Work Text:
1.
千斤顶第一次被送进手术室的原因是什么？现在想来还有些好笑。
他当时在做实验指导——他可是技术部刚毕业的明星学员，经常有人来找他问些学术问题，他也不吝啬教导，相反甚至还会趁此机会好好展示一番自己的才智——然而他有的时候会认真过头。到什么程度？从柜子里拿数据板，却没意识到它被压在一盒载玻片下面。
他把数据板向外一抽，玻璃从他头顶上砸下来。此处应该需要一些拟声词。被玻璃砸本身对赛博坦人造不成什么伤害，但他下意识地向后仰，试图躲过高空坠物——
碎玻璃落了满地，他的头雕撞在身后桌子上的实验仪器尖角，光学镜视野突然开始颤抖，下一秒就全黑了屏。
他是被痛醒的。视野一半挂着漆黑另一半是带着光晕的白，他感觉有东西在他头雕里搅，于是想抬起手摸一下。谁知这动作把身边的人吓了一跳，一个模糊的救护车轮廓出现在他那一半视野中，只有头雕上的尖角看得出形状。
你怎么醒这么快？救护车在找东西。检查的时候你的机体没什么反应，我就只给你上了一针麻醉剂。千斤顶感觉有什么液体进了他的循环系统，随后他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千斤顶重新上线的时候发现自己在病房里躺着。他的记忆模块告诉他是救护车——他前些日子刚认识的医生朋友——给他做的手术，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发去几条内线消息，二话不说就感谢了他一顿。
救护车在半分钟后打开舱门走进了病房内，确认千斤顶已经没什么大碍之后开始对他进行例行询问。千斤顶有些尴尬地告诉医生自己是拿东西的时候被一盒玻璃砸倒了，头撞在什么东西上就不省人事了。
救护车本来想说怎么会有人笨成这样，但想到刚刚千斤顶给他发了一堆感谢消息，他也没说什么。千斤顶于是问他我不是就摔了一跤吗为什么就进了手术室，医生跟他说你撞上那东西的时候把视觉模块给撞偏移了，里面的线缆被扯歪了，不然根本就不用这么麻烦。千斤顶开始胡言乱语地道歉，说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
毕竟意外是常有的事。
2.
虽说千斤顶是医务室的常客，但他并不是手术室的忠实粉丝。他常常因为一些小伤被塞进急诊，但没几次是真的需要抢救。
救护车经常见到他。年轻的科学家可以说是陪伴了他整个实习期，他见到千斤顶的次数比见到他自己导师的次数还多——可能是因为分诊台的护士只要见到千斤顶进来，就会直接把他的号分给救护车——久而久之，医疗部逐渐形成了一种莫名其妙的风气：不管千斤顶有什么小伤还是疑难杂症，只要扔给救护车就行。
救护车为此冲着同事指指点点了好几十年，但后来就逐渐熟悉了这种日子。要是有哪周千斤顶没刷新在候诊室，救护车都会觉得奇怪。
所以当千斤顶不是竖着而是横着进手术室的时候，救护车差点以为他看错人了。
一个不那么复杂的小手术。救护车记得第一次手术的尴尬情况，于是选择多扎一针麻醉。效果很好，千斤顶直到三天后才醒过来。
例行询问后，救护车得到了一些比上次更难以置信的答案——这家伙在做实验的时候突然激发了自己的求真务实态度，想知道仪器最大压值是多少，于是当机立断上手调试，最终被超过阈值的强压当场炸晕在地。救护车知道自己本来应该生气，但他还是笑出声了。认识千斤顶是他人生中最后悔但最不后悔的事情之一——工作量激增，但乐趣与之成正比。
随后他装作严肃地叮嘱道你必须遵守实验章程，不然下次再出意外我可就不给你打麻醉了。千斤顶连连答应，芯里想的却是什么时候能把救护车邀请到他的实验室里去看看。
当然他们两个都还不知道的是，这才是千斤顶爆炸生涯的开始。
3.
谨遵医生教诲的千斤顶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还是躲不过躺在手术台上的结局。
公开演讲很好，公开演讲是传播工程科学的重要方式，顺带能让千斤顶展示一下他的天才发明。在赛博坦战前千斤顶就研发了一些保护屏障和安全系统之类的东西，当时是为了保护实验室或者重要建筑而造的。
演讲前千斤顶把他的发明都放在展示厅里供少数人观赏，那会还什么事都没发生；直到他把东西都搬进会议厅，开始进行现场演示的时候，意料之外的灾难降临——不知道什么机器突然开始报警，千斤顶忙过去调试设备，然后在下一秒当着所有人的面演示了一场受伤人数1的爆炸。
来听演讲的什么人都有，包括他的科研同事、一些感兴趣的路人，以及他死缠烂打才邀请过来的救护车。那是医生好不容易才得到的一天假期，千斤顶光把他拐来科研所不说，还要让他在假期里强制加班。
展览负责人慌忙把所有人从会议室里疏散，手忙脚乱地打电话给医疗部。救护车好不容易从人流里钻出来，把医师资格证拍在负责人怀里，蹲下身开始给千斤顶做检查。他大概是把音频接收器和光学镜燎了一下，手部稍微被炸出了焦痕，没有再伤到别的地方，救护车这才松了口气。
医疗部的人来得很快，然而他们在看到患者是千斤顶而救护车正在他旁边的时候，居然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千斤顶出意外甚至算正常，而医官救护车在这更是没什么好担心的。
——别看我，救护车在这几百年间一路从实习医生当上了医官，时任科研部负责人的千斤顶可没少替他到处炫耀。
多给他扎一针麻醉剂，救护车没好气儿地提醒到。要是半道醒了就再给他扎一针，让他给我彻底睡死过去算了。
当然千斤顶也没真死了。医官就算再生气也不会渎职，他尽职尽责地用医疗绷带把千斤顶的头雕缠了起来，决定等他醒来之后好好教训他一顿。
——没想到千斤顶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是给救护车发信息：你是不是也觉得那个保护屏障应该加一个应急反击系统？
什么反击系统？救护车后知后觉地发现千斤顶是在说那场爆炸。什么人会把意外当作研究灵感？除了千斤顶，你在这宇宙里再找不到第二个符合条件的生命体了。
千斤顶甚至忽略了缠在头雕上的绷带，他连视野都没恢复就开始在脑模块里进行冲击模拟。几分钟后他才发现自己貌似又进了医院，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你给我躺回去！救护车毫不心软。把你那发明放两分钟！它又不会自己长出变形齿轮飞走！千斤顶唰一下躺回病床上去，但还是没忘了从救护车那求建议。
等你出院再说，医官态度坚定。不然我就再给你扎一针特殊麻醉剂，叫你十天都别想进实验室。
千斤顶一动不动，用沉默表达了条件接受。
4.
你是由什么材质做的？救护车在第几千次为千斤顶进行焊接时如此问道。发明家表示自己是由赛博坦的什么什么合金和什么什么系统组成的，救护车敲了他的头雕一下，说我没在问你问题——关于这个我懂得可比你多。
千斤顶没什么可反驳的，虽然赛博坦的工程学和医学确实相融共通，但他还得承认：他自己确实没办法把自己从爆炸里拯救出来。
感谢普神赐予赛博坦一个完美医官救护车，感谢爆炸赐予千斤顶一个机生拯救者救护车。如果没有救护车，千斤顶的一生大概在撞到桌子上的仪器时就戛然而止了。
千斤顶，你背板上的那道刮痕是哪来的？救护车在走廊里碰上了千斤顶，后者正急匆匆地向门外跑去。什么？哎呀那不重要，千斤顶背对着救护车挥了挥手。档案室还有七个分循环关门，再不去就来不及了！然后他顿住脚步，转身跑回来，拽住救护车的手腕又往外跑。你应该跟我一起来！反正你也下班了！
救护车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千斤顶拽到了档案室，对方也没跟他说找什么文件，他就跟着一排一排看过去。最终千斤顶指着救护车头顶说：哦在那！——我好像够不着。
救护车一边说还好这上面没放一盒玻璃一边把数据板从架子上抽出来。这是什么？他粗略地扫了一眼，星际生物拟态数据？你要这个干什么？
千斤顶说他在忙一项新的项目，需要参考碳基生物的数据，但赛博坦的这类档案比较少，他刚得到消息就跑过来找了。还没等救护车继续刨根问底，管理员过来说档案室要关门了，于是他只好先放弃询问。
千斤顶出了门就原地变形冲向实验室的方向，他甚至没和救护车道别——当然，他还是很热衷于发内线消息，所以救护车就收到了一条「先走了，明天见！」
所以他把我拽出来是为了干什么？救护车困惑地想。我起到任何作用了吗？——除了防止千斤顶再一次在拿数据板的时候砸坏头雕？
5.
救护车在此后的一段时间里都没见到千斤顶，他仿佛专心闭门造车去了。下一次他再见到千斤顶时，他又刷新在了候诊室。
终于舍得出门了？救护车问他。你那项目做得怎么样了？
瓶颈，千斤顶漠然地说。实验进程很慢，我们缺少实际数据。
先别管那些了，救护车拽来他的医疗箱。今天又怎么了？腿？肩膀？还是手指？
千斤顶说都不是，我甚至不知道是怎么了，可能坐实验室太久把运动系统卡死了。救护车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在开玩笑，他把千斤顶拽到充电床上，开始给他做机体检查。
……你把脊柱管线当电缆接在你那什么拟态机器上了？救护车难以置信地问。千斤顶矢口否认，我是真不知道怎么了，虽然工程学是我的专长，但论机体医学还是你更专业。
我应该——救护车在他的医疗箱里找东西。算了，也不至于把你推进手术室，我就在这帮你把线调整回来，顺便把你背板上的划痕补了。
然后救护车发现他没摸到麻醉剂。他给护士发信息，给仓库管理员发消息，得到的答复都是资源目前暂时短缺，可能要等几个赛时。他愣在原地，铁堡什么时候连这东西都缺了？
大概可能因为他每次都多给千斤顶扎一针吧。
假的，患者那么多怎么能全怪千斤顶。
你介意吗？救护车义正严辞地问。
介意什么？千斤顶疑惑地眨了眨光学镜。
于是医官从他的医疗箱里掏出了个扳手。
物理麻醉。他说。
后续是救护车没有使用物理麻醉法，无论如何他是个治病救人的医生而不是暴力狂。千斤顶就在他的医务室里观赏医官是如何治疗别人的，然后突然发觉自己来这的次数实在是太多了。
你才意识到？救护车在忙碌中抽空反问。我的医疗箱里本来有不少备用资源的，猜猜它们都去哪了？
千斤顶拒绝回答这个问题。但其实他也没法说出话。救护车把他绑在充电床上，给他扎了两针新到的麻醉剂，调整着他机体内的管线。
到底该用哪个型号的钳子合适？救护车绝望地想，千斤顶该不会把自己的机体也改装过？——他应该想办法置办一套千斤顶专用治疗工具，不然他早晚会被这个想法太多的发明家气死。
于是那个医疗箱在某一天出现在医官的办公桌底下，并一直保持着「使用次数最高」的记录。
千斤顶麻醉时的音频记录：
- Wheeljack - Audio Recording - Ratchet -
“什么？谁？救护车？哦，救护车，你好。你知道吗，救护车，我可以给你讲撞针锁效应。我给你看这个……哦，我的数据板呢？我刚刚才拿到的——”
“我真是……”
……
“实验室守则第一条：进入实验室前需进行机体消毒，并安装保护外甲；实验室守则第二条：使用仪器前先进行校准对正，确保仪器正确打开；实验室守则第三条：使用实验仪器时需——”
“……这不是记得挺清楚的吗。”
……
“抱歉，救护车。你是救护车吗？你应该是救护车。我下次不会再引爆任何东西了，呃，大概可能不会了。救护车，我会给你抢回来一天假期的，呃，我会和医疗部负责人大战——”
“你还是别说话了……”
……
“数位仪应该向左挪一个小数点，不对，向右。不对，不能动数值，修改的应该是倍率。不对，倍率也不对，拟态和数字没有直接联系。不对，救护车，全都不对。救护车……天啊，救护车，你为什么不能来陪我？”
“……你倒是…开口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