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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至堕之年》如龙多cp BG本
Stats:
Published:
2025-01-17
Words:
9,181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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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锦丽奈】请回应我

Summary:

人们应该明白,应该知道,这一切都不像此前的生活,这就是如何在这个世界生活下去的唯一因素。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锦山彰还以为自己再也醒不过来,他醒来的时候只想再用枪打爆一次装满炸药的手提箱。

直觉告诉他不要照镜子,他就偏要照,镜子里的锦山彰没有打发胶,右半边脸被挡在头发后面,密密麻麻的疤痕却挣扎着像伸出网子的章鱼触手,食指直接隔着发丝戳进右眼,得到的不是想象中的麻木,眼皮因为刺激阖得很紧,他不知道是哪位不开眼的神明竟然保住了他的右眼,讽刺地笑出声音。

以后呢?他躺在病床上根本睡不着,各种手术后的伴生痛也找上门,他按了两下镇痛泵,没有一点作用。

第二天桐生一马带着泽村遥来了,小姑娘经历了太多事情,对面目狰狞的锦山彰没什么大反应,真是亏了他还特意用头发把右脸遮了起来。

“锦……”桐生一马叫锦山彰的这一声里只有愧疚,但锦山彰受够了,他将桐生一马的愧疚看作他最讨厌的怜悯。锦山彰伸出拒绝的手掌,抬起头的时候右脸头发滑落,恶作剧一般用右脸直冲着桐生一马,“别这样,以后别来了,照顾好遥就好了。”泽村遥听闻也盯进锦山彰的眼睛,她不太认识锦山彰,但这些日子听着大叔和其他人的话也差不多理解了来龙去脉,她是个过分聪明的小姑娘,至少对于这么大点的小女孩来说过于聪明了。

她唯一不知道的是那个曾经照顾过她的阿姨怎么样了,那天桐生一马把她放在瑟蕾娜的时候,是丽奈给她做了蛋包饭,晚上她累得实在撑不住,在瑟蕾娜的皮革沙发上闻着二手烟酒味睡着了,她半夜醒来的时候身上有毯子,散着头发的丽奈趴在她身旁睡觉,洗发露的香味冲淡她鼻腔里不适的味道。

“锦山叔叔,我们走了。”泽村遥右手乖乖地牵着桐生一马,然后对锦山彰挥了挥左手。锦山彰没什么反应,直到泽村遥在他们马上走出病房时挣开牵着的右手,哒哒哒地跑回病床边,她趴在锦山彰耳边说的话,桐生一马不知道内容,锦山彰瞳孔震了震,又阖上眼点了点头。

锦山彰照样因为伴生痛和持续的低烧睡不着觉,他抖个不停的手按了两次才按到护士铃。他不是一个擅长应付疼痛的人,年轻的时候因为空白的一坪和真岛吾朗打了一架,打架的时候不怎么疼,打完之后丽奈给他涂酒精,他疼得嗷嗷直叫,丽奈也只是苦笑着说锦山弟弟好吵。护士轻轻打开病房门,询问他的情况,在他说明之后为难地交换了一下左右脚重心,“因为住院医师不在,所以我没有办法给您开更有效的止痛药或者针剂,这样,您如果半小时后还是睡不着,我会给您开两片安眠药,您还需要什么别的吗?”护士满是歉意的眼神让他什么也不想说。“好的,麻烦你了。”锦山彰点点头,按住自己突突跳动的右太阳穴。痛觉让他无法思考,他累得想马上睡着,每当他在入睡边缘的时候就会疼醒,如此往复中他的眼前忽然一片彩色,他身处乐园,但这乐园里到处都是小时候透过万花筒看到的景象,彩色玻璃窗一样的图案在他眼前变幻,他想吐,但胃里什么都没有,受损的右臂也没有力气,无法和左臂一起支撑他沉重的身体,他重重摔回病床里,他大声骂街,现实终于拽着肮脏的字眼回到他眼前。

“我操,这他妈都是什么鬼扯的东西!”他咧开干裂的嘴唇,用拳头捶打护士铃。

“锦山先生!”护士有点着急地跑来锦山彰床边,扶住他的手臂。

“还是睡不着的话我马上给您开安眠药…”护士掀开薄被,底下锦山彰的伤口因为乱动渗出很多血。

“拜托了。”锦山彰开口。

不一会护士进来,给他换了伤口的敷料,他稍微安心一点,就着护士带来的水吞下安眠药。

安眠药起效很快,锦山彰进入梦乡没花多少时间,他沉沉睡去。

“爸爸,蝴蝶跑了!”戴着草帽的小女孩回过身,冲着男人大喊。三十多岁的男人跑着追逐拿着网子的小女孩,女孩草帽上粉色的蝴蝶结忽上忽下,什么啊,蝴蝶不就在这吗?

“我想…我想今后能过我想要的生活,和我想一起玩的朋友一起!”十来岁的女孩子双手合十,闭着的眼睛左下方有一颗痣,黑色的小点无限放大,接下来是不可思议的一幕,锦山彰向那颗奇点坠去。

“房租能再便宜一点吗…我会租很长时间的!”年轻的女人双手交叠,鞠了一个躬。“啊……好吧好吧,但我们要签合同,合同是有法律效应的你懂吧?!”年轻女人喜笑颜开,雀跃地稍微跳起,红色的高跟鞋打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谢谢!”女人笑的时候额前那一小绺头发也动起来。

“锦山弟弟!”穿着和服的妈妈桑喊着他,手也轻轻打着他的右脸侧,他的眼神聚焦在丽奈脸上,穿着紫色雏菊纹和服的丽奈趴在吧台,把他的下巴握在双手掌心,“还好没事啊…吓死我了!你喝着喝着就趴在这睡着了,要打烊啦,你也回去吧!记得和桐生弟弟说一——”

“丽奈!”锦山彰皱着眉头醒来。他茫然地看着眼前的虚空,想起泽村遥走之前对他说的,“拜托记得祭拜丽奈阿姨。”

锵啷一声,床边柜子的糖浆药掉到地上,粘稠的棕色液体撒了一地。锦山彰没在意,趁着药效还没过又睡着了。

他在医院每晚都睡不好,有时是因为疼痛,有时候是因为过去的事,他脑子里总有一个念头,就是只要从这里出去,那事情就会好一点。锦山彰不知道能去哪,他从小到大一切亲密的人除了桐生一马都已经不在了,而他最不想看见的人就是桐生一马,他现在唯一能得出的结论就是离开神室町,离开东京。

他出院的时候头发留长了,没有发胶也只是像年轻时一样中分的发型,但五月底天气已经有点热起来,他将头发从黏腻的肩头拾起,扎成小辫子。

“真岛吾朗是不是也扎过这种发型?”过去太多年了,他只是隐约记得1988年的冬天,真岛吾朗和他在瑟蕾娜打过一架,就在真岛吾朗的脑袋和马尾扫过瑟蕾娜吧台的时候,丽奈将锦山存的那瓶很贵的苏格兰威士忌敲在他的头上。

“锦!”桐生一马来了,他戴着奇怪的墨镜,锦山彰不知道怎么了,抬眼看着他。

“停车场地下二层有一辆车……不是什么好车…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回来,我能安排好的…”桐生一马头一次有点犹豫地和锦山彰说话,锦山彰感到由衷的好笑。

“我已经作出交代了,我知道不够,但对不起,我要走了。”锦山彰很自然地接过桐生一马递给他的车钥匙,要说他从这混乱的一切里学到了什么,那绝不是“永远不要背信弃义”。

桐生只是点了一下头,锦山彰什么都没说,伤口让他走路有点跛脚,他执意要早点出院,空空的背包里只有内裤和几张万円钞票拿来加油。

维持锦山组组长的生活需要很多东西,荒濑和人曾经打了负责采买的小弟一个异常响亮的耳光、骂他不知道组长只喜欢那一个牌子的发胶吗,他其实不喜欢这种作风,但还是对着另一个小弟买来的便当摔筷子打耳光。维持37岁的普通人男性需要的东西很少,除了这些之外再没有什么是必需的,如果有,锦山彰希望是时光机,能回到1988年他喝醉睡在瑟蕾娜,丽奈给他披上一条毯子,被桐生一马和由美叫起来,他回到他和优子共同的家的那晚上。

就去京都吧。

那是锦山彰坐在香槟色蓝鸟里第一个念头,他踩动油门,切断了从他脚下长出的邪恶的根,伸进神室町柏油马路的根,根里流出的苦涩汁液也一并被留在神室町,草的味道包裹着二手车和他的脸,锦山彰呼吸不上来,只是调转方向盘,在驶出东京的高速路上打开车窗,任由狰狞的右脸被风打得发疼。

 

京都的神社太多了。锦山彰刚来京都的时候没什么想法,用崭新的身份租了房子,也没着急找工作,他的信箱里有一张在“佐藤晃”名下的储蓄卡和为期半年的房屋租赁合同,卡里有挺多钱的,他起码半年不用担心怎么养活自己的问题。

锦山彰打打零工,在网上搜寻奇怪的工作,“再怎么奇怪也不会有我的经历那么离谱了。”他这么想着接下许多临时工作,东城会的一切似乎都在离他远去,除了偶尔出现在他信箱的桐生一马的信,他一封都没回过。

果酒易拉罐被打开的声音在寂静的环境里还是太刺耳。在各种神社渡过夜晚已经成了锦山彰的习惯,他不感到瘆人,只是在安静到不行、只有风吹过竹林的声音里感到放松,这种感觉和他小时候偶尔深更半夜跑去孤儿院附近的向日葵田里一样。

锦山彰不去思考泽村遥说过的话,就是一天挨着一天地活过去,他从没过过这样的生活,这样平淡又规律的生活,即使是在国中和高中,他也经常和桐生一马在深夜溜出向日葵,跑到放盗版影片的影院看电影,和他在后巷抽烟,半夜两三点才回向日葵睡觉是常事,上课的时候跑到天台吹风或者在楼道靠着楼梯补觉也是常事。

锦山彰养成了奇怪的习惯,他没事时在日结兼职论坛里泡着,总有那种乍看之下太过可疑,但开出的报酬丰厚,很快就能找到人的贴子。

“招日结兼职,无负担,可以带书和漫画去看,在地址xxxx地看门,每隔三小时敲西翼走廊第二扇门,来回车马费报销,中饭晚饭报销。”

“待遇丰厚,内容有挑战性,在京都郊外xxx地址凌晨零时和破晓5时燃烧秸秆,来回车马费报销,无失误会有再次兼职机会,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他一开始看这些以为只是拿着超自然事件骗人的幌子,怎么可能?!多半是用这些优厚报酬骗了人去打一顿再索要保护费吧?前黑道组长哑然失笑,躺到地板上缩进被炉,将头发从脸旁拨开。他住进这间屋子后多了个习惯就是在被炉里睡着,他知道危险,但也没在意过,舒服了就枕着小小的枕头睡,过于温暖,也过于囚人的被炉是他没体验过的。

锦山彰在向日葵时,他们只是住简单的洋式上下铺房间,取暖用的是油汀电暖炉,总是烤得他醒来喉咙就痛要喝水。

直到有一次他闲来无聊也接了论坛上一个看似报酬特别丰厚的兼职,不仅报销车马餐食费,还说可以长期合作,甚至po出来雇主的教育工作经历,看来是一对五十多的退休教师,是正经人呢。锦山彰觉得很可笑,怎么还真有人在这个论坛上po自己的真实经历啊,用语并不是时下流行的,敬语用得特别规范,发帖格式也像正式聘书,底下的评论不是阴阳怪气就是喊他们假正经,他却给帖子里的联系方式发了短信。

“您就是佐藤先生吧?”面前的夫妇慈眉善目,屋子采光很好,只有一扇门看来似乎处在阳光任何时候都照不到的地方,但他看去,飞舞的小小灰粒在门前跳动,有一种韵律,他想知道那些灰尘在对他说着什么妄语。

“ 对,今天贸然来访真是麻烦了…”锦山彰客套话说得一套一套的,他想到以前自己为了那些东西眯着眼扬起嘴角的样子忽然右脸上的疤犯疼,他轻轻捂住右脸,将脸靠在手上,没有人看出端倪。

锦山彰到达目的地,向小小的无名墓碑供奉,他拿来花环,也拿来酱油团子。“来世一定要幸福。”他按照约定供奉好,墓园和神社的气息让人平静,他畅快地散开头发,掐住自己脖子,就在再喘不上气的一刹那,刺耳的声音闯进他耳中,锦山彰松开手,躺在青草地大口呼吸,他不知道原来恶心的土味也这么好闻。他睡着甚至都是在自己无知无觉的情况下,梦里有一团黑影,黑影凑近他,带来凉爽,带来永久的安眠,他转身逃过黑影,那团模糊不清的黑色不追他,锦山彰却停下脚步,等着黑影将他吞噬。

“怎么样啊?佐藤先生还好吗?”老夫妻看着锦山彰,有点惊惧地问,他们按照约定给锦山彰发过短信,但锦山彰一直没回复,一周之后才发去自己的银行账户信息,说太忙了,忘记回复不好意思。
“还好啊,下次是什么时候?”锦山彰开门见山。
“其实不用很快,你去的话拍张照片就好了。”老夫妻携手笑笑,锦山彰依然在京都巡游,偶尔的伴生痛被他用止痛片压下,他再抬头,只看见红色的鸟居在视野里林立。

 

半夜锦山彰打开冰箱,空空如也,只有凉水瓶里被冰镇的自来水。

“喝凉水就能活。”锦山彰小时候胃口不大,有时候比优子吃得还少,院长发愁,经常这样批评他。挨了批评他就拿着没吃完的东西,和桐生一马坐在向日葵田和乡间马路相接的路坎,往嘴里硬塞那些东西。喝凉水真的就能活吗?他受伤之后胃口也不似以前,吃得不多。

凉水冰得他牙有点疼,他把杯子放到一边没再拿起,水汽在杯壁凝成水珠往下流。

锦山彰冲着热水,有点太热了,烫得他头皮发麻。身上流到下水道里的水里混着冷汗,双脚却被钉在原地挣脱不开,右脸被浇成一绺一绺的头发盖住,有点烫的洗澡水滚过新鲜结缔组织构筑的疤痕其实很疼,但他听不见除了岩浆般滚落的水外任何声音,此时感觉右半边身体的皮肉都被掀翻。锦山彰想念神社里带着苦味的野草味道,他想要那种味道让他窒息,从他带着狰狞伤疤的右眼眶里长出来,再被他连根拔起。

锦山彰在水汽蒸腾的浴室里放声哭泣,薄薄的墙壁另一端,普通的人家在做饭、在做报表、在做爱,他的哭泣是《欢乐颂》中唯一不和谐的音符,在乐声和观众欢呼的掩盖下毫不起眼。

 

“锦山彰!”锦山优子大喊,接着是桐生一马、泽村由美。锦山彰往声音来的方向跑,一株株高过他头顶的向日葵被他拨到一边,最终他在一片模糊的向日葵田中站住,每个人都和小时候别无二致,他低头看自己沾着泥土的儿童运动鞋。他向几个人所在的地方挥手,一致又熟悉的空气在他的眼神聚焦到一个面目不清戴着蝴蝶结草帽的白裙小女孩时停止流动。锦山彰想看清新来的女孩是谁,小女孩穿着一双红到滴出血来的锃亮小皮鞋。“你是谁啊——”他忽略其他人,对着模糊的身影问。他知道她是谁的,名字就在他唇舌之间,就在他手指之间,就在他盛不下多少吃食的胃里。发出声音的喉咙像被掐住一样,他徒劳伸出双手乱挥,“你叫……”他最多只能做出嘴形。儿童的手掌挡住他的右眼,视野里只剩三个人,熟悉无比的三个人。

“怎么了,锦?”三张脸凑到他眼前,他拿开右手,又看到那个不属于这片向日葵田的小女孩。他还是什么都看不清,但知道女孩在笑,他扯着嘴想对她做出回应,稍微动一下眼前就是一片混乱的黑暗。想要看清陌生女孩表情的欲望吞噬内脏,她嘴角的弧度不寻常,要看到她的眼睛才能知道意义。锦山彰闭了一下酸涩的眼睛,再睁开只有那双皮鞋,似乎走在灰色的水面上,留下只有前脚掌的红色脚印。

锦山彰从浴室里睁开眼,脖颈疼到动不了,他本以为醒来应该是白天,踏出浴室透过窗户看到的却是京都黑如浓墨的深夜。

 

有人在叫他。他自从千禧塔爆炸后没再有过如此确定的想法,于是他一步步踏向郊区深重的夜晚。那包烟不贵,小卖部的店主给他优惠,说佐藤先生来光顾这么多次,这包就当我请你的了。锦山彰再三推脱都没得逞,他愧疚地揣着一盒hi-lite穿行在京都的深夜里,忽然的困意袭来,他刚刚才意识到自己的头发还是湿的,这一刻头痛也找上门,他害怕承受不了的疼痛,拖拉着双腿回家。

好痛、好痛。他用拳头敲地板,又害怕给楼下的小情侣吓个半死,于是他用滚烫的水浇向自己以前引以为傲的头发,右脸的结缔组织比其他皮肤更敏感。他咬住自己的拳头,想到丽奈给他上药,他也是咬得右手食指上有一圈牙印,丽奈攥着他的手腕晃来晃去,“锦山弟弟,这个是戒指印吗?”丽奈殷红斑驳的指甲油刺得年轻的锦山彰右眼融化,白色黑色的粘稠物体十分缓慢地流下来。

“丽奈……”他无奈地笑笑,抬眼看着丽奈红色的衣领,金色的耳坠,还有最显眼的指尖。“如果能有你的指甲油那样鲜艳就好了。”他虚握着五根属于老板娘的手指,咧开嘴,嘴角的一点是黑洞,吸着他、扯着他,锦山彰再一次回到“佐藤先生”最熟悉的宁静京都郊外。他的邮箱里多了一封没有来处的明信片。

画面上幽静的竹林只有一点月光射到地上,模糊的人影越想看清越看不清,那个人影似乎拗着脖颈扭头看向镜头。好奇怪好瘆人的明信片,放在土产超市估计没有一个人会买。反面写着那对夫妇一直要他去的神社地址,还有一句写得很潦草的话“応答願います。”他估计这是那对夫妇表达谢意的方式,塞进柜子里就很快忘记明信片的存在。

 

被炉虽然温暖,但叫人堕落。锦山彰起床的时候是黄昏,刚刚收拾好就接到要去机场接人的工作,他不太想去,脑子完全是宿醉的一片浆糊,但又检测不出任何成瘾物质,他把奥德赛开出家门,在交叉路口大肆按喇叭,隔壁的驾驶人神情是一种被收债的懦弱,好陌生又好熟悉,换做1988年的锦山彰会笑着逗人,但现在并未宿醉的锦山彰只想快点通过这个复杂的交通路口转盘。

“哔——”他按响喇叭,刺耳的声音穿破所有人的耳膜,好恶心,他提前给自己做好心理准备。接来的人似乎是一对新婚的小夫妻,他们来京都旅游。

两人上了他的奥德赛,在后座谈论京都的景致,偶尔用日文偶尔用英语,锦山彰握着方向盘,偶尔因为这种语言觉得胃里翻涌不息,梦里穿红皮鞋的小女孩哈哈大笑,笑声震动他的五脏六腑,和车后要超车的人一样搅乱他的脑神经,锦山彰的生理性泪水从右眼独独流出,流到他来不及擦,来不及形成一种宿醉之后伪装很好的正常脑浆,一直到他瞥向奥德赛右后的后视镜,里面有一个女人又哭又笑的面容,以时速一百公里的速度和奥德赛并驾齐驱。

根本什么都不清楚,那面容看不清鼻眼口,就在他右眼的角落若隐若现,身后夫妇的谈话声像被过滤了一样,他想念神社的青草味,瑟蕾娜的烟酒混皮革味道,大张开嘴唇像要尖叫,最后闭上嘴,徒留一些不甚逼真的风之味。进入京都市区的界限不明显,咯噔咯噔的隔断给予他回到现实的噪音,猛烈晃来晃去的头摇动他海马体最深处的洞穴,他在高速上停下车,说要小解,奔出车外。

白桦树干上的眼睛都盯着他,锦山彰一拳揍在树干上,呕出不甚分明的眼眸和身形,眼前的面容形成一对眼睛,从天顶望到脚底。他忽然举起的手臂,对着一望无际的树林举起手,那种答案大声叫喊,所有平假名片假名和汉字混在一起,脚下的树叶自发形成涡旋发出他无法抵抗的声音,模糊不清的词句叫着他的名字,八个音节的本名撞得他打了个大哆嗦,他收起作案工具,看到那张面容忽沉忽浮在河川里给他斟了一杯只要0.03毫克就能致人死地的毒药。喝下去会怎么样,不喝下去又是否会承受河川滔天的怒气?锦山彰小解完走出幻觉,回到本田奥德赛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载着年轻夫妇驶向京都市中心。

年轻夫妇温和有礼,他放下他们就回家了,途中又买了一瓶矿泉水,一瓶咖啡,还有一包带薄荷味道的hi-lite提神。身形和小女孩一致的黑影在每一个路灯下招手,每个黑影随着嘴巴的张合都叫着他的八个音节的本名。锦山彰对于自己的本名都有些陌生了,黑影一喊他就拗过脖颈,每一次都咔哒咔哒响,频繁的响动又让锦山彰难受。他的眼角总是闪过不祥的影子,挑战他已经四十岁的神经。那是一种特殊的折磨,独属于元锦山组组长的折磨,这种波动和千禧塔上飘下的一百亿纸钞甚至没有联系,它出现在佐藤先生的每个角落,提醒他作为锦山组长的每一刻,平静的京都生活也不情愿地拽着那只黑影前行,只有在闻到墓地的味道时才能稍微有些喘息的机会。

“XX先生!”锦山彰近乎狂热地闯进老夫妇的宅院,把一小片枯山水踢得毫无美感,他跪坐在老夫妇对面,狂热的眼神让他瞳孔放大,他实在想知道那个总是穿红皮鞋的小女孩来自何处,又想把他带去哪个世界。小女孩的来处很清晰,自从他接下这灵异的活计后她才开始扰乱他的神经突触,他很确定这和那对老夫妇有关联。

“下次去神社祭拜是什么时候?”他差点问出口,为什么你们要我祭拜的墓碑是一块光滑的、没有刻凿任何字迹的大理石板?

“佐藤先生……”男主人试图安抚锦山彰的情绪,女主人已经端来有些烫口的绿茶。

“我们一直和您合作的原因就是您不会问很多问题。”男主人说话的声音降低了一点,锦山彰明白他接下来说的话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他放下茶杯,盯着两个人。

“您去祭拜的不是别人,是我们唯一的女儿。她去世的时候东京千禧塔爆炸了,新闻播放的时候警察正好敲响我家的门。”男主人也拿起茶盏,手有一点颤抖。他身后锦山彰一直看不清的门扉突然变得刺眼又不和谐,打破这间房子里一切的安宁。

“他们来敲门,我以为是什么提醒,或者其他别的。”

“但他们说千禧塔爆炸了,一百亿纸钞从千禧塔顶落下来。我们还期盼着唯一的女儿也能伸手就够到两张钞票。”

锦山彰再也听不到男主人在那之后说的任何话,不是无端出现的超自然现象忽然有了合理的解释,他想从这个答案里逃走,但也没想好还能逃到哪里,他的思绪飞奔向各个方向,散乱如一团乱麻。他得体的笑脸很勉强,但旁人看不出头发后面的破绽。小遥在医院对他说过的话都有了结果,原来他在京都的神社祭拜的一直都是丽奈。房间里从未打开过、布满灰尘的门砰的一声大敞四开,黑白相片里是1988年,更年轻的丽奈笑得很灿烂的面庞,红色女式西服领子在只有黑白灰三色的相片里也很惹眼。飞舞的尘埃有一部分落到地上,锦山彰的心沉到浑浊的水里,冰冷刺骨。他本以为自己已经逃开神室町的一切,而他最不清楚结局的事情就在京都这栋房子里等着他,带着神室町标志性的霓虹灯光,还有瑟蕾娜闪烁的招牌。

锦山彰从内兜拿出那张不详的明信片,他看向对面的老人。“这个是您寄来的吗?”老人戴上胸前的花镜,仔细端详那张明信片。“不是,但看起来只是您总是去的神社呢。”老人摘下老花镜,镜腿上挂着绳子的眼镜在他身前晃荡。锦山彰收回明信片,冲男主人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再见,我会按时去的。”锦山彰拉开和室门的动作太大了,纸门被撞了一下,女主人担忧地看着他,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锦山彰再去到那块无名墓碑前的时候带了一捧过于鲜艳的花束。来的时候花束被他用安全带捆在副驾驶座位上,冷风从彻底被摇下的车窗里涌入,席卷一场地点仅限副驾驶座位的飓风。各式各样的鲜红花瓣被风打得七零八落,散落在座位上,花冠低着头只留下花蕊,有点难看,黄色的花蕊插在深绿色的茎上像鹌鹑尾巴。他把东西摆到无名墓碑前,又插好香,右手上的花束像粘上了一样。来往的人没几个,但锦山彰能感受到他们侧目时异样的眼光,那束花还留着两片鲜红的花瓣。“丽奈。”他叫着对面墓碑主人的名字,可怜的花瓣像丽奈斑驳的指甲油。“那张明信片,来自哪里?”他左手抓过后背右手伸进头发里扶住后脑勺,把眼睛睁到要裂开,他躲过丽奈的子弹,也曾经觉得自己要燃烧成一堆蒸汽火车里的煤炭,但此时他的燃烧是一场无人观赏的献祭,向那个不开眼保住他右眼的神明还债。

这是一场剧烈到像面粉厂粉尘爆炸一样的燃烧,闷响炸在锦山彰胸口,现在燃烧结束他感觉很冷。他在日落之后的墓碑前蜷起膝盖,头向下低着。锦山彰的两只完好眼睛压在左右两边的膝盖上,用力压在圆润的骨头上,蓄积已久但没有必要流下来的泪水被压力推出来。没怎么被提起来的名字像穿透眼球的毛衣针,扎过他的虹膜和晶状体,瞄准视神经后的湿润大脑。锦山彰睁开眼睛,流完泪水的眼睛不该如此酸痛,他用手背去抹,没什么液体留在他颤抖的手背。

“就来自这里,对吗?”他大喊,没有期盼任何答案,因为明信片要的是答案,他却发问。用问题回答问题是永远不会有结果的。飞鸟大声喊叫,竹林啼哭起来,向日葵花田窸窣,每个声音里都带着红皮鞋踩到地面的声音。他也起身,不再年轻的身体追逐着那串脚印,模糊不清的小女孩人影越跑越高,越跑越大,速度也越来越慢。直到人影停住脚步,在原地站立等他追上来。

是穿着素色和服的丽奈,锦山彰从来没见过丽奈穿过类似的衣服。“锦山弟弟。”丽奈开口了,声音和以前没有什么分别,和她向锦山彰说出刚出狱的桐生一马下落没有什么区别,一样冷静又克制,锦山彰想读但读不出任何瑟蕾娜老板娘的情绪。“明信片,”她指指锦山彰内兜所在的地方,“没什么特别的。你收到了就好。”丽奈的袖子在没有风的傍晚被吹动。“我想离开了,我想离开这里了。”他轻轻放下带来的食物和飞露喜。

丽奈没有说话,对他伸出一只涂着斑驳指甲油的手。1988年丽奈也这样对他伸出手,想把他从瑟蕾娜的地板上拉起来,隔着柜台对他苦笑,笑起来反光的眼影、发饰都很高调。那些闪耀的东西是什么时候从丽奈身上掉下来的,锦山彰拼命从脑海里挖掘出没有意义的词语。

“很辛苦吧?”丽奈给他倒了一盅飞露喜,也给自己倒了一盅。瑟蕾娜打烊之后丽奈也这样倒过酒,她一只手托着脸,胳膊肘杵在吧台上。现在他们两个人却都是坐在地上。锦山彰很久没有喝过清酒了,他伸出手竟然觉得手里的酒盅有些温热,飞露喜比体温高些的温度传到他掌心。“没有,其实在这里的生活很好,在京都的生活很好。”他低着头看手里的酒杯,眼角的余光连一点丽奈的影子都看不到。

锦山彰对于超自然事件一直是怀疑论者,证实和证伪都站不住脚的时候,他只能依靠五官感受到的东西判断,就比如现在。他再一回神,只有他自己坐在青草地上,没有丽奈、飞露喜也是常温的。只有鼻腔里一点点清酒香味徘徊,还有一小片被木屐压倒的草丛。

丽奈刚刚说她想离开了,锦山彰捕捉到最重要的一句话。她说她想离开这里,梦里那个前几天还不清楚是谁的小女孩身影也一直在跑,原来已经不在这里的老板娘一直都想离开,她才是那个一直都很辛苦的人。

“我也想离开这里,逃避的生活其实也很不错,”锦山彰站起身,手插在裤兜里自言自语。“我想一直过下去,但这怎么可能呢,一向都是这样的,不可能。丽奈,如果你在听的话,其实我已经追上你了,请拿走1995年之后一切不属于我的东西。”锦山彰第一次向什么都没刻的墓碑做出了回应。

“锦山弟弟,”丽奈站在他的正对面,她现在和他的距离不到20厘米,“那么,请把这个还给我。”锦山彰的右眼看不见了,变狭窄的视野反而让他释怀,本来就该这样的,从医院里醒来那一刻就该这样。他后背忽然热得不正常,大火从后背噼里啪啦蔓延到他的内脏,他甚至可以听到皮肤被烧到爆裂成一片片的声音。平静的运河里唯一的一尾红色锦鲤消失了,现在运河里太清爽了,站在岸边的女人素色和服上有一条和刚刚的锦鲤一模一样的鱼。

过于遍体鳞伤的锦鲤在运河里是最不和谐的场景,锦鲤固执地游,游到离开岸边的女人,游到自己的鳞片褪色,想游到遇到丽奈之前的一天,然后沉在水里不再进食也不动弹。

“応答願います!”丽奈不用开口,她的声音直直穿透耳膜,纹在他的大脑皮层上。

现在锦山彰和丽奈一起踩在灰色的水面上,如此轻松的心情在这以前已经离开很久了,他像和桐生一马第一次站在天下一通大街前那样只有欢乐的新鲜感。这也是他第一次牵住丽奈的手,他决定循着红色的脚印离开。

墓碑前香已经燃烧殆尽,空飞露喜瓷瓶滚动着发出脆响。

锦山彰再也没有追逐过任何东西,丽奈也如愿以偿,他们踏过河岸另一旁的草丛,鞋底沾着泥土走了。

Notes:

有料本《至堕之年》未公开篇目公开,请不要出警,一切都是基于我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