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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漂亮的吧?”峯义孝刚醒声音里带着睡意,拉下毯子看着身旁的片濑,他的秘书左手扶着窗舷,右手轻轻贴在窗户上,半长的头发扎在肩膀处,往外翘起。
片濑点头后才回头,“您醒了?”她看了一眼手表。“应该还有不长时间就要落地了,应该要准备好凉快一点的衣服…”片濑自己倒是已经穿好绸制短袖衬衫,想要起身去帮峯义孝拿登机行李箱里的衣服。
峯义孝却直接拿出来,换好,调出一部港片,片濑识趣,于是坐下和会长一起看,看着看着毯子在她身上像魔毯一样铺着,片濑累了两天,就为了处理好这几天的行程,她梦到峯义孝将他不甚有品的西装外套披在她身上,与寓意不明的洋人喜欢听的神话一起讲给她,她终于阖眼,睡到直到飞机即将降落发出巨大噪音,片濑惊醒,只是懊恼想着峯义孝还穿着衬衫和西裤,说不定吊带袜还系得很紧。
“会长,要降落了,您换衣服吧,外面很热…”片濑刚上飞机的时候,空姐过来发报纸,上面写着今日温度,比深秋的东京热很多。
“下飞机再说。”峯义孝不知道什么时候拿走了她手边的报纸,现在正在看。
飞机下降颠簸是难免的,片濑讨厌失重的感觉,一手攥紧扶手,一手攥紧胸前的绸制柔软布料。
“啊,片濑小姐!”茶餐厅店里留着干练短发的老板娘看见她来笑眯眯的,说话时总是带着点口音。
“你好呀!”片濑和她说了句粤语。
“还是点煲仔饭和小笼包?”她擦擦手问她,片濑回她一个肯定的微笑。
片濑很喜欢池袋中华街里这一家茶餐厅,闲的时候就会来吃,上周峯义孝告诉她要和他去香港出差,她于是和老板娘说了,老板娘连米饭也不蒸了,兴高采烈从后厨跑出来,用粤语和她说了两句话,又用日语对她说,我能教你两句粤语,多来光顾啊片濑小姐,还和她说香港很挤,人很多,屋子有那么小,但很美呢,从哪里看都很美。
片濑一边吃一边听着老板娘对她说话,偶尔夹杂两句粤语教她,脑子里都是偶尔从峯义孝办公室往落地窗外望去闪烁的港区灯光,她也想看,峯义孝在香港的霓虹灯牌前面的样子。
“峯会长,您今晚想吃什么,我让人去定。”
峯义孝摘下眼镜,思考了一下,“你是不是经常去池袋那边的茶餐厅,那就去那里买点吧,你喜欢吃什么买什么。”片濑于是犹豫一下,打去电话订了带咸蛋的煲仔饭,电话里老板娘问她要不要多放酱汁,她摇摇头说不是给自己订的。峯会长不会喜欢太咸的东西吧,她偶然听到过峯义孝说吃咸了身体水肿健身时不太舒服。犹豫了两秒又说把咸蛋换成煎蛋吧。电话对面茶餐厅老板娘的声音伴着电流声,说着煲仔饭就是要配咸蛋,类似的话,还有遥远的粤语喊声。“仲有柠檬乌龙茶。”片濑说了一句粤语,只听见对面的女人大喊冻柠茶。“还要别的吗?”老板娘问她,她思考两秒,说我也没吃饭,再要一份煲仔饭,多加一点酱汁。
“不舒服吗?”峯义孝向她那边偏过一点身体,眼睛紧紧盯着片濑攥紧胸口布料的拳头。
“没事的。”片濑强行直起脊柱,揉了一下水肿的眼睛,戴好眼镜没有说话。余光里香港繁华的灯光越来越显眼,片濑终于有些兴奋,她没来过香港,对香港大部分认知来自茶餐厅老板娘。
他们下飞机的时候被明显比东京温暖的天气包裹,这种气候让人不由得放松。片濑和峯义孝出了机场,在的士区招停一辆赤红色的出租车。司机头都没回地对两个人讲粤语,两个人同时将头凑到驾驶座和副驾驶之间,司机转过头才发现二位乘客眼睛里都满是疑惑。
不懂粤语啊……
峯义孝递出手机,上面是他们酒店的坐标。从新界到中环的路上司机开得飞快,片濑一样扒着窗舷往车外看,悲伤闪烁的霓虹灯像在延时视频里一样形成一道道五彩缤纷的线,和东京港区的相比也不逊色,还夹杂着看不太懂的汉字,她这个时候已经忘了身旁的峯会长。峯义孝问她好看吗,她还是点点头,回头的时候方框眼镜下的眼睛笑得有点弯。这是一副太过稀有的景象,峯义孝看到也不知道作何反应,他脑海里的秘书总是专业、不苟言笑、甚至有点严厉。片濑轻轻靠回座椅里,抓着手提袋迅速融入永远温暖的香港的气候里,也放松一点,右肩碰到峯义孝的左肩,却没有任何要缩回去的迹象。峯义孝不自然地拢拢自己的上衣。
第二天片濑起得很早,她知道是在出差,所以早早在电话里订好了出租车。一辆上红下白的出租车早早停在酒店楼下,片濑摸摸发尾,确认发尾在正确地往外翻时才起来出门,她和峯义孝在电梯前相遇,拎着公文包的是她,订下行程的却是峯会长。
“去湾仔。”峯义孝拽着一口不甚正宗的粤语,和他讲英文时一样,带着口音却不容任何人拒绝。
片濑的行程表上本来第一天除了去湾仔之外,应峯义孝要求就没有任何行程,于是她没多说什么。的士穿过红磡海底隧道来到湾仔,等到赤红的皇冠车停下她才从自己的思绪里走出来,打开车门阳光一下冲进来,她希望自己是一棵可以通过光合作用呼吸的树,这样便不会觉得过于接近赤道的阳光刺眼。
“到了。”峯义孝扭头看她,她直直盯着眼前的门头,分明只是一间冰室。
“白峯会在香港最早的产业是这里。”峯义孝环顾不大的冰室,接过服务生手里的菜单然后递给片濑,片濑吸了一口气才接下。她能看懂大概,不懂的就用手机慢慢查,峯义孝就起身去了后厨和看似是店长的人说话,这是她第一次发现她不是了如指掌的白峯会产业。秘书的心里很复杂,拿着铅笔的手迟迟不知如何下笔,要知道那只手对于公司的一切、峯义孝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可以非常顺利地用一种无比确信的姿势写下任何文字。此时她就是拿着铅笔皱着眉毛,只好先勾上了菊花茶的选项。她抬头看看等着她落笔的服务生,压力忽然特别大。她咬紧后槽牙,下巴收得很紧,最终还是点了一些东西,将菜单交到服务生手里时峯义孝皮鞋的声音从后厨传向前厅,是他回来了。
峯义孝坐回来,食指敲敲桌子,还是对片濑开口。“我一直没和你说过这里,说实话有时我自己都会忘记还有家餐馆。我也是第一次亲自来这里吃饭。”片濑点点头,看来峯义孝很明白她现在的心情。
食物一点点上桌,片濑吃到她有些熟悉的中华风味时稍微安心一些,和峯义孝说着公司的事务,偶尔夹杂一两句对菜式的点评。“总体来说,因为你经常在池袋一家茶餐厅吃饭,所以这里的吃的很正宗?”峯义孝抬着眉毛看她。“会长,是因为这里和池袋那家茶餐厅的味道差不多,所以我才判定池袋那家店很正宗。”片濑舀起一勺双皮奶送进嘴里。
谈判结束,峯义孝和他的秘书一前一后从大厦里出来的时候天都黑了,他们和一般路过上班族没有任何区别,任谁也想不到两个年轻人和日本黑道有任何关联。但这里是香港,越繁华越喧嚣的地方,角落的阴影就越黑暗、越贪婪,不尝到人肉的滋味那张嘴就不会合上。
上班族每天穿过海底隧道通勤,沙丁鱼每天和鱼群一起游过固定的轨迹,人和鱼有时候没什么区别。
他们下了的士,准备溜达回酒店。被当地瘪三盯上是太普通的意外情况,如果这一趟出差很顺利片濑才会觉得稀奇。他们被堵在角落,对面的人要峯义孝交出他手上的手表和皮带,峯义孝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捏着拳头还是摘了下来,刚想递给一咧嘴一口烂牙的瘪三一号,旁边染着斑驳黄毛的瘪三二号又指了指他的皮鞋。他已经忍不下去了,身旁的片濑把公文包甩到小鸡仔一样的瘪三三号的下巴上,剩下两个人也吓了一跳,马上要挥出拳头,峯义孝已经也把一个人掀翻在地。这下还站着的人抽出来小刀,峯义孝的皮鞋踩在瘪三一号的脸上,他反应过来,扭过上臂用胳膊肘击开二号的手,死命钳着他的手腕,松开手小刀掉在地上,躲在一旁怕碍到会长事的片濑连忙捡起来,刀尖冲着那个人的喉咙。瘪三还是只是瘪三,没多久三个人都横七竖八躺在角落,峯义孝看着片濑手上的小刀,抬着下巴扬了一下头,她扔掉小刀像扔掉烫手的山芋。
走出巷子片濑才意识到峯会长在看着她笑,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峯义孝轻松的笑容。她什么都没说,峯义孝背后是维港摩天轮,颜色也像香港的士一样赤红。
他们像最普通的一对情侣,于是做了普通人会做的事,向摩天轮走去。片濑记不清走到摩天轮售票处的路程,也记不清他们的轿厢从底部升到最顶端的过程。
她只记得升到最顶端的时候峯义孝站起来,叫她也来,顺着峯义孝的目光往厢外看,过于纷杂的夜景在秘书脑海里具像化成一沓一沓的红色港纸。多到数不清,多到她算不清账目,她盯着峯会长的双眸,说我刚刚看到了百万港纸夜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