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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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床单、座椅、他的外套,目光所及之处都是绒毛、绒毛、绒毛。很显然如果再不采取什么措施,这间公寓将被巨量的猫毛占领。
说实话里昂巴不得自己的家被猫毛充斥,那可是艾达的绒毛,换句话说,巨量的艾达此刻正环绕着他。很可惜他没得选。随着春天来临,过敏性鼻炎的症状开始显露,他以前没这个毛病,唯一的变量就是多了艾达。当事人艾达的洁癖稳定发作。她绝不会允许流鼻涕的男人接近自己,即使那个人是里昂。
不过他们两个显然都对宠物毛发没什么经验。扫帚和掸子被毛团占领失去作用,黑色的绒毛成了灰尘团的核心。老式吸尘器倒是让地板和沙发干净不少,可也让飞扬的浮毛愈发声势浩大。里昂戴着口罩还是忍不住咳嗽,而艾达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毛发看起来蓬松了一整圈。她发出不满的呜声,踩在男人的头顶跳上窗台,使劲抖开毛发,又打了几个喷嚏。
“这难道不是你自己的问题吗?”她打喷嚏的样子实在是优雅又可爱,“掉毛的可不是我,艾达,还是说又把我当成好用的处理工具,给你摆平这些——嘿,艾达!等等,你去哪儿?”
特工还没抱怨完,就见黑猫毫不犹豫拨开窗栓,从窗户缝里流走。她站在窗外,抬起下巴,琥珀般的眼睛里流露出人性化的嘲讽,她张开嘴停了两秒——
打了个超级响亮的喷嚏。
上帝啊。里昂第一时间扭开脸,死死咬住下唇控制面部肌肉。等他再回头,艾达早就无影无踪。里昂盯着空荡荡的窗台,确认她真的走了,才叹了口气,放开紧绷的肌肉。不用看也知道自己此刻一定露出了特别蠢的傻笑。这不是他的问题,每个看到可爱猫咪的人都会变傻,何况他的艾达如此优雅又可爱……不,不是他的,并不是他的……
特工盘算打扫的顺序,手持吸尘器横冲直撞,眼眶因鼻炎和喷嚏发红。艾达不知道什么时候愿意回来,而他要赶在那之前解决打扫和鼻炎,争取今晚还能摸到柔顺的猫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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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达闯进里昂的公寓是在一个深冬的夜晚。
听到窗户的异响时,他正拎着酒瓶和哑铃在屋里闲逛。特工最近比较轻松,年终总结和开年报告都已经结束,总统需要出席的活动不多。工作一少,人就容易胡思乱想,比如或许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那个神秘的雇佣兵,毕竟其他人都更愿意走正门。他放下酒瓶,摸出配枪,静步接近窗边,和黑猫对上了视线。
老天,一只会开窗户锁的猫,它甚至没有触发安全警报。它对自己身上的酒味表示了相当的嫌弃,这是一只猫会做出的表情吗?与其说聪明的野兽,更像是——艾达。
他记得雇佣兵在数月前钻进他的车,包括司机一起征用,甩掉一群不知是什么人的追兵。当她从座位底下摸出一只脏兮兮的战术手套时,流露出的嫌弃和面前的猫如此相似。
里昂觉得那个想法有些可笑,于是紧紧盯着黑猫,而黑猫收拢爪子和尾巴,眼睛里光晕流转,冲他说:
“咪。”
总之猫就留在了屋子里。
出于某些理由特工没敢给它取名字,就管它叫“嘿”或者“你”,叫不叫得动全看运气。
有猫的生活既省心又麻烦。省心在它极通人性,不咬沙发,不摔杯子,不爬窗帘,平常就在床或者沙发上懒洋洋打瞌睡。
麻烦在它过于通人性,水要喝杯子里的,饭要吃和特工一样的,坚决不使用猫砂盆,直到里昂灵光一闪把猫砂盆放去厕所。它洁癖严重,身上沾了灰就坚决不舔毛。
刚来的那天里昂用沾了温水的毛巾擦干净猫咪的毛发,原本以为会被狠揍一顿,不过猫咪惬意地躺在特工怀里,用尾巴和爪子示意特工哪里没擦干净。
这很快成了惯例。每晚里昂把自己打理干净,再用湿毛巾帮猫咪“洗澡”。只有这时它不会抗拒特工的抚摸和拥抱,默许他按捏自己的肉垫。夜晚猫咪则占据床的一侧,或熟睡或盯着窗户出神,柔顺的尾巴摇摇晃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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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变发生在某个工作日,里昂带着一身绷带、压敏胶和消毒水的味道回家,意外地看到猫来门口迎接。
“哇哦,你今天这么热情?……我先去换身衣服再准备晚饭——”
猫踏出干净的地板,磨蹭里昂的脚踝,他还穿着沾了泥的战术长裤。它拱蹭里昂伸出的掌心,跳上他的肩头把小巧的猫脸贴在他脸颊边,和他耳鬓厮磨,发出安抚般的鸣声。里昂抓过肩头的猫咪,把脸狠狠埋进腹部的绒毛里,得到数记梆梆作响的猫猫拳。猫没有伸爪子。
随后他们一起洗澡——当然是由清理过自己的里昂为猫咪全程服务。然后换药,重新包扎,猫翻出绷带和酒精堆在他手边。晚饭后猫趴在里昂的怀里,睡觉时它摊在里昂的脑袋边上。
猫和饲养员的关系突飞猛进。一个普通的饲养者和小猫的关系是怎样的?爱抚、亲密的拥抱和肢体接触,在宠物的毛发间呼吸,享受小生命全身心的依赖。
而他的猫会在他换药时带来新的压敏胶带,会阻止他开瓶新的威士忌。傍晚时他们在沙发上相聚,猫伏在他的伤处,他则享受猫偏高的体温,竖起耳朵从电视声中分辨猫的咕噜声,这证明它对餐食比较满意。
养伤的一周内特工得以把猫揣在怀中,听着它喉间的响动入睡。他睡得很安稳,之前还会在噩梦的间隙被猫爪踩醒,如今竟获得了出奇安稳的睡眠,美梦纡尊降贵造访他的夜晚。
他梦见自己得以拥抱雇佣兵温热的躯体,醒来时脸被猫毛淹没,鼻尖触碰到猫咪的心跳,抬头就是猫咪似笑非笑的琥珀色眼珠。
即视感。
里昂在抚摸猫时得到它的一瞥。这几乎是那即视感的根源,让他不可自抑想起那位雇佣兵。她比浣熊市的她更温柔,比回忆里的她更凌厉,特工确信如果自己冒犯了她的领地,便会得到这样的一瞥。
可是见鬼的,他们总共才见过几面?
更可气的是数月前的那次偶遇印证了他的想象。中情局的反泄密训练很成功,间谍们总是用差不多的套路接近目标,套取情报。不过是惯用的手段。
他在案例中看见黑发红衣的幽灵,并确信自己对这一切免疫。他当时高分结业,得到一张奖状和教官挫锐气的一顿臭骂。
猫能成功是因为它是猫。里昂顶着猫的眼神,用鼻子磨蹭猫的喉咙,咕噜咕噜就响在他耳边。即视感和紧张无法阻止人类享受猫柔软的皮毛和身体,并把脸埋进腹部的绒毛。怪异的熟悉让本能疯狂拉响警报,也给他另一种错觉,仿佛真的把艾达困在家里、捧在手心、拥入怀中。
这是他作为饲养者应得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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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的凌晨里昂在地板上被猫咬醒。
血迹与污泥已经干结,汗臭和化工厂特有的刺鼻味道混成一团。三天通宵的外勤任务让特工和做出攻击姿势、威胁着低吼的猫在玄关对峙了近一分钟后,选择昏迷在地板上。
问题不大,快速入睡是特种人员基本功,在野地里的休息条件比家里刚清扫过的木地板糟糕多了,只希望大脑不会把任务经历和艾达揉进同一个梦里,破坏他的回忆。
然后他梦见艾达,优雅的雇佣兵与他肢体相撞,刀锋相接,金属碰撞的声音与警报相连,刀锋划过脖颈,他在尖锐的疼痛中睁眼。刺耳的警报声令特工的肌肉本能翻身而起,拔枪警戒——玄关处空空荡荡。终端上弹出数条入侵警告,是在他失去意识期间有人试图闯空门,又触发了防御系统。里昂撑着身体打开门,仓皇逃跑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他和被惊动的邻居打了个招呼,缩回家里。
猫还留在玄关。它嫌弃地伸着舌头,疯狂抖动毛发,确认里昂关上门才奔向浴室。数秒后水声响起。里昂伸手去摸,脖子上刺痛,看来小家伙是挑着最能下口的部分咬的,触感干燥,没有出血。
那个猜想在他心头愈发清晰,直到看到天花板上被调整了方向的红外检测仪,终于再也不能忽视。猫优雅地回到玄关,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天花板角落的小装置,眨眨眼。
这太荒谬了,现实不是迪士尼,不会有仙女教母或是被诅咒的公主。但是这个世界有变异的怪物、屎山一样的邪教教主、打不死的行尸走肉,那么有变成猫的方法似乎也不是不可能。里昂谨慎地拉开距离,蹲下和猫对视。
“……艾达?”
猫盯着他,片刻后钻进窗帘,从装饰用绿植边拖出黑色的硬壳,塞进他手里。皮质封面上是中情局的烫金标识,内页里青涩的艾达摆出严肃的表情。
“老天……”里昂喃喃着,手指拂过“特别探员 艾达·王”的字样:“我没想到你还留着它。”
这本证件太过干净,显然不是当初他曾见过的那一本,大约是备用或是——不管是什么,她留下了这个身份。
里昂发现自己的手指在轻微颤抖。一半是为窥探到雇佣兵些许的真心而激动,她将这小小的证件保留了六年,足以证明浣熊市在她心中的份量,不似她自己说的那样轻飘飘。另一半是他想起这段时间对艾达又亲又摸又抱,把她当作抱枕和倾诉对象,这个事实让他大脑发热,达摩克利斯之剑摇摇欲坠。
里昂咽了咽口水,试探伸出手:“呃,艾达,你怎么……”
艾达缩起下巴连连后退。里昂的手僵在空中,想起自己在任务中连滚带爬的经历,身上的味道想必十分恐怖,艾达竟然在这样的情形下靠近他,还咬了他——
他跳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向浴室,五分钟后他绝望拉开浴帘,看见浴巾和干净衣服整齐——不是很整齐,搭在洗漱台面上。门口黑色的尾巴露出半截,晃了晃。他为什么没关门?
好的,好吧。好的,那不然呢?特工重新拧开水龙头,决心把自己刷掉一整层皮,否则绝不能再靠近艾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