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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门的瞬间她就听见了声音。指甲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哒哒响成一串，随之靠近的是呼呼风箱一样的呼吸声。艾达跨进门里，一道影子从玄关处弹开，窜进客厅。等她反手关上门，脱下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那影子已经绕着客厅与餐厅跑了一圈，又回到了她跟前，拼命摇晃尾巴。
作为一只中型犬，他的体型可以算庞大。但他在家具之间窜来窜去的样子完全称得上轻盈，没撞上任何摆设。艾达不自觉露出微笑，冲他伸出手。
里昂的耳朵立刻倒了下去。他扬起头用毛茸茸的头顶迎接艾达的手心，又在撞上之前猛然回神，一偏头，逃了。
真可爱。她很清楚那种感觉，被动物的本能裹挟着思考，像真正的动物一样使用身体的感觉。艾达甩开高跟鞋，紧走几步把自己抛进沙发，轻轻按摩小腿肌肉。她已经习惯了这种装备，但高强度的奔走总会带来些许不适。在她的忽视下，里昂垂头丧气转了几圈，还是把身体挤进沙发与茶几之间。他用力把前爪搭上艾达膝头，整个身体立起来与艾达对视。
大狗的尾巴啪嗒啪嗒，来回敲打在沙发与茶几上。
艾达触碰他湿漉漉的鼻尖，沿着毛发生长的方向摸过脸颊、头顶、脖子，把十指插进蓬松狗毛里揉搓。在她温柔的动作下里昂呜呜地冲她撒娇，放平耳朵给她摸头，身体一点点前倾，直到倒进她怀里。现在他们是互相拥抱的样子。艾达摸够了厚实被毛，转而进攻那对三角形耳朵。相比起其它部分，这里更柔软、更暖和，更容易在她手里变成任何形状。她揉捏那对耳朵，欣赏里昂呜呜嘤嘤在她怀里拱来拱去。
差不多了，她把大狗从身上推下去。里昂很顺从，跳下来坐在她脚边，轻轻咬住了她的手。松开，再咬住，牙齿轻轻划过皮肤。里昂歪着头看她。
欢迎会到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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饲养一只大狗要耗费许多心力，饲养里昂则要好得多。至少他注重个人卫生，不会撕咬家具，懂得把多余的精力在公园里合理消耗掉。外出散步时他也表现出适当的攻击性：守在她旁边而不是走在前面，警惕着任何靠近他们的生物。
这在某种程度上替艾达避免了很多不必要的人际交往。毕竟这里是里昂居住的社区，不是她的。
就像此时。作为护卫犬种的一员，里昂展现出非比寻常的专业性。他时刻盯着艾达的动作，只要艾达的视线转向他，立刻就开始摇尾巴。艾达挥手让他离远点，他就卧在餐厅的地板上，像个融化的芝士蛋糕，松松散散地趴在那里。当然，眼睛和鼻头依旧是亮晶晶的，朝着她的方向。
可她累了，暂时没心情陪一只大狗玩丢球或者握手的游戏。这里是为数不多能让她彻底松弛下来的，家一样的地方。艾达还记得正事，稍微休息了一会就站起来，往房间走去。她挺忙的，今天之内必须和客户核对任务报告和清单。那个抠门的家伙估计要好好敲打一番才愿意乖乖打尾款。在那之前她得把自己收拾好了，清点下带回来的数据和装备，做好充足准备。
或者直接打上门去，也不失为一种好选择。她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然后差点摔了一跤。
里昂第一时间跑过来，挨着她脚边磨蹭。似乎是牧羊犬的本能发作了，里昂绕着艾达迈出去的步子来回穿梭，简直是以绊倒她为目标。
她呵斥他：“站住，让开点。”
收效甚微。好在她作为受过训练的人类，绕开一只没有攻击意图的大狗还是能做到的。艾达趟过毛茸茸之河，艰难到达卧室衣柜边，看见自己的裙子皱巴巴堆在角落。是她挺中意的一件红裙子，明显遭受到诸如撕咬的攻击，布料与布料之间只剩边角还连接着。布料们散落又堆叠，中间有一个明显凹陷的部分。
换作几个月前，艾达可能还要思索一番，但是现在，答案显而易见。那是里昂蜷在上面睡觉留下的痕迹。
脚下的阻力不知何时消失了。里昂停在门口，只在门边露出一个鼻子。
艾达笑了笑，放缓了声线：“到这里来，里昂。”
里昂慢慢地挪进了门，尾巴低低垂着。她微笑着注视他，看他走到自己身边，才指向那一堆残骸：“这是你干的吗？”
疑问句，但是是陈述句。
里昂扭过头去，又侧着脸偷眼看她。看一眼，移开，再看一眼。
他不再摇尾巴了。艾达好笑地观察他那明显的心虚，一步步向他走过去。等她走到他跟前，里昂咕咚一声倒在地上，抬起爪子轻轻扒拉艾达的裤脚。再靠近一步，里昂立刻蛄蛹两下，露出柔软的肚皮，四只爪子可怜巴巴地缩着。
他从爪子底下露出水汪汪的眼睛，从喉咙里挤出呜呜的叫声，用爪子去勾艾达小腿。他是一只狗，没有手这个结构，从结论上来说，就是用肉垫踩了艾达好几脚。
艾达回身去收拾那件裙子。他损毁得还挺有艺术感，撕开不少口子，却还留着裙子的整体形态，被她一整件地拎起来。里昂悄悄摸到她身边，尾巴敲在她腿上。
“里昂。”她柔声喊他的名字。大狗的体温贴到了她小腿上，里昂热切地注视着她。
她双手提着那条裙子展示给他看。里昂跳出去半米远，咕咚一声又躺下了，脑袋拼命往相反的方向拐。
艾达实在没忍住，手被吸进了里昂柔软的胸毛里。狗的眼睛里竟然也能看出冷峻的神情，可惜被啪嗒啪嗒摇摆的大尾巴破坏了情绪。她沿着胸口感受舒适触感，一路往下摸，摸得里昂闭上眼睛哼哼唧唧。
当然，很可惜，再往下摸他就跳起来逃了。
不要紧，还有很多机会能好好摸一摸这暖绒绒的可爱大狗。艾达想。在他恢复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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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守在浴室门前等她洗完澡。
这间屋子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只有他自己的气味。好在现在艾达回来了，艾达的气味重新回到了这里，强势地在每个角落混合，跟着水蒸气升腾。里昂愉快地摇着尾巴。他不用再从艾达的衣服上获得那一点点残留的气息。对于一只中型犬来说，这个居住场所显得有些太大、太孤单了。
他竖着耳朵听里面的流水声。她打开了热水，她在用沐浴露，她进入浴缸已经有十来分钟。他焦躁地用尾巴拍打地面，良久，终于等到艾达裹着浴巾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打湿的热毛巾。
他没法抗拒艾达的轻声细语，乖乖抬起脖子任艾达擦拭全身毛发，重点擦了四个爪子。他是听话的好孩子，更重要的是，保持干净就是保持同床共枕的权利。艾达慢悠悠回到卧室，换上睡衣。里昂则提前找出自己的终端，到沙发前待命。
很快她出来了，洗完澡之后比起刚刚暂时休息的单人沙发，她更倾向选择正对电视的大沙发，能抱着笔记本电脑或者抱枕卧在上面。他在这里等候，果然等来了带着电脑的艾达。
艾达的头发还湿漉漉的。她盘腿坐上沙发，顺手拿过靠枕垫在身后，向里昂伸出手。里昂摇着尾巴，从茶几上叼起遥控器，送到艾达手中。
电视声很快响起，她调到体育频道，大约只是想让这空间更嘈杂一些。里昂用鼻子把自己的终端拱到艾达手边，示意她打开屏幕。艾达顺手摸摸他的脑袋，反手摸上他喉咙处。
“你的休假快到期了？”她单手点亮终端。界面还停留在上次的消息窗，里昂的联络员对他无故延长休假的申请显然有些恼怒。她拍着里昂：“什么理由，私人问题，身体不适，年休假……好像已经用掉了。”
里昂舔了舔她的手心。她了然：“那就还是病假。”
那位联络员回复的很快，字里行间全是无奈和个人情绪。
她挑了挑眉，打字。里昂就坐在她脚边，认真地调整姿势把脑袋放在她膝盖上。他的眼睛比做人类时更大更圆，漂亮的湖水一般的蓝色如同打磨好的宝石戒面。
艾达摸了摸注视着她的他：“好了，我帮你答应你的联络员，之后补交一份详细的报告解释上次行动的意外，她会帮你走病假流程。”
里昂睁大了眼睛，从她膝盖上抬起头来。狗的脸上竟然如此鲜明地出现名为震惊的情绪，她心里全是满足感。大狗从她身边弹开，伏地做出准备攻击的姿势。可惜，这位雇佣兵并不在意里昂龇牙低吼的威胁。她只是丢开里昂的终端，捞起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开始工作。电视声嘈嘈杂杂，主持人口中的棒球赛激烈无比，里昂不满的低吼声没有一点威慑力。他只好垂着尾巴走开，绕着客厅走了好几圈，找到一个角落背对艾达趴下。
艾达懒得理他，专心在自己的工作上。窗外，天渐渐黑下来。比赛穿插着广告已经播完一整场，夜风渐起。让她回过神的是腿上轻微的触感。里昂给他叼来了一件毯子，盖在她大腿上。他们四目相对，里昂眨了眨眼，很快别开头，溜去餐厅趴着。
与他做人类时，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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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在数日后来临。
清晨艾达察觉到，手边毛茸茸的触感消失了。特工光溜溜地伏在被子里，脑袋挨着她的肩膀，手里抱着她的胳膊。
她伸手去抚摸那张久违的面庞。里昂慢慢睁开了眼睛，似乎还没彻底清醒，往她的手心里又蹭了蹭。
艾达坐起身来，看着失去怀里重量的里昂认真向她身边蠕动。她摸摸他的发顶，于是里昂自觉地仰起头，露出下巴和脖颈任她抚摸。她用力，他便翻过去，向她露出饱满的胸肌与腹肌。这也是久违了，艾达认真地感受手中男人肌肉的触感，先揉一揉再捏一捏。
里昂安静地盯着她。
于是她说：“里昂。坐好。”
里昂从床上爬起来。坐下之前，他终于发现了不对。他没法像小狗那样坐着了，他的四肢是人类的四肢。他震惊地看着眼前自己的手，又看看艾达。
艾达伸了个懒腰，见他还盯着自己，又过去揉乱他的头发。
几乎是一瞬间，他的脸就红透了。啊，白种人的劣势，艾达想着，心情愉悦地起床。留下快烧起来的特工悲愤地缩进被子里。
这次他似乎决定成为一只乌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