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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内,父子二人对峙,伏字羲心疼他儿子挤到桌子和人的缝里也要和他吵架,老板椅往后一滑,往落地的大窗方向靠去。
他这儿子好是好,唯独在许多事上太有主见。伏字羲向来没什么当老子的架势,就算一口一个为父地说,也活像登徒子占人便宜。
在这种不服输的地方,玉离经到底是像他还是不像他呢?
玉离经对他的神游天外有所察觉,因此更不肯在这场口舌之争中放过伏字羲。他早发现此人颇有些倚老卖老的架势,开口时毫无分寸感,旁人若是不见自己铁青的面色,恐怕还以为伏字羲是在装模作样地骗哪个小姑娘。
要是当初生的是姑娘的话,会不会更加体贴他为人父的苦心呢?
玉离经久经磋磨,对伏字羲的装傻充愣行径越发八风不动,现在不说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嗔怒薄红,连之前头上经常冒出的气鼓鼓泡泡也越来越少见。
今日难得上头,眼看他就要前迈一步,天际闪过一道圣光,字面意义上来说,伏字羲的宝贝儿子,被淹没在一阵袅娜的青烟之中。这股烟的形状虽然美,但实在有一些大,就像伏字羲的宝贝儿子本人一样。待到烟雾散去,伏字羲才眼前一亮:桌子上出现一个相当面熟的美女,换算成女人的面相学后,因为保养得当、胶原蛋白饱满,说是少女,也不算十分的颠倒黑白。她还要上前,但脚朝前一踢,在皮鞋里直晃,反而往前栽去。
往往遇到这种事故,伏字羲还要掂量一下,如果对方对自己完全无意,那当然要绅士地一伸援手,如果是逢场作戏的对象,那演得愿意垫在下面身死也不为过,如果是喜欢自己的,那就那就,只是一想到还有这种情况,伏字羲就急得冷汗直冒,勤勤摇扇,险险失温大病一场。好在两个人见的距离本来就近,玉离经跌倒的速度又快,关系更是错综复杂,一点思考的余裕都不给他留。
温香软玉四字跌入怀中,伏字羲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屏住呼吸,生怕唐突。只是转念一想,现在的玉离经无论如何也掐不死自己——当然不是说平时的玉离经就真会那么倒反天罡地掐死亲爹,只是……
他的手臂越收越紧,还是比预料之中更晚一点才把明显娇小了许多的玉离经抱住。
距离太近,只是张口说话都能感受到微弱的振动在两人的胸口之间来回:“突遭变故,我儿身体没事吧?”
第二句话不用多想,当然是:“还是说,现在该叫我的女儿了?”
玉离经愤然推开了他——这自然也是伏字羲纵容下才会有的结果。
室内空调温度太高了,才让她的耳廓格外发烫。
室内空气湿度太低了,才让他的鼻子格外发痒。
两人有其父必有其女地同时干咳一声,还是伏字羲先开了口:“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儿,你真没事吗?”
“父亲还不清楚吗?”玉离经差点被自己嘴里传来的女声吓一跳,“我还想问问,父亲是如何处心积虑,才能引发如此异变?”
他的本意只是又说回刚才未竟的争论,未料伏字羲果然支支吾吾,一副心虚的样子。
难道真是伏字羲做了什么手脚?
伏字羲希望他变成女人?
“绝无此事。”伏字羲深感无力,他刚才是有一秒想过这件事,但他怎么从来不知道,这个世界会顺着他的心意来?不从来都是事与愿违、好的不灵坏的灵吗?方才初见,他还心中荡漾,但玉离经现在情态,让他一时走路都不知该先迈哪条腿,生怕成了自己的罪证。
“那么,我一定是无缘无故就变成了女人。”
“恐怕也不是完全无缘无故……”
玉离经横来一眼,伏字羲匆忙举手投降,和自己成年的儿子站得近是一回事,和自己的成年女儿站得太近未免就有些……伏字羲的目光控制在玉离经的脖颈往上,鉴于她现在明显矮上一截,倒也不是特别困难的事。
“为父大概只想过一秒,但不代表就有这样的能为。今天这纯属意外,为父对自己的孩子只有爱惜,又怎么会拿这么大的事来冒险……”
好死不死,玉离经盛怒之下,身上的衬衫缓缓滑落肩头,露出没有挂上肩带的莹润皮肤。伏字羲的话编排到一半,硬是被这半边肩给堵了回去。
“你在想什么?香肩?”玉离经也并不扶,只是冷冷开口。
伏字羲险险打一激灵:“自然是想怎么帮我儿寻一身合适的衣物来,万莫着凉了。”
“父亲真是想得周到。”玉离经一动也不动,伏字羲不敢猜测她的裤腰现在又宽了几寸,“不会是早有准备吧?”
实在是越描越黑,伏字羲干笑两声,事态总不会变得更糟糕了吧?玉离经乍逢此变,说不上六神无主,只是实在有些手足无措,只能眼睁睁看着伏字羲托出一只手掌:“‘早有准备’可说不上。只是多些阅历,心甘情愿为我儿想想办法。”
伏字羲如此惺惺作态,却防不住办公室的窗户留了条缝,吹进丝丝缕缕的寒风,叫玉离经好一阵恶寒。
这好像不是他们今天本来的安排。就在今日他跨出德风古道的门口前,同事们还在依依惜别,叮嘱他外勤时不可过于拼命,更不要一时冲动,被可恶的伏字羲用所谓血缘亲情牵制,乱了步伐。
玉离经严阵以待,今日事出反常,正是观察伏字羲反应的最佳时机。她把手按在了伏字羲的掌上,与那上面施压的力道相比,她的笑容显得十分轻快:“既然父亲都这么说了……”
附近商场的店员们,迎进了一对奇怪的男女。
男士年纪稍长,形容英俊,少女微笑起来时十足亲和,眉间却说不说轻松。与穿戴整齐的男人相比,她身上套的衣服宽大得有些不合理,脚上还踢着一双显然是临时穿着的拖鞋。
“请问……”少女先开了口。
男人拨了拨她的头发,似乎是有小半被压进了外套里。
“……我想看看……”
男人整理过后发的形状,又整理起她的衣领。
“……可以吗?”
“啪”的一声,即使没有回头,女孩的手掌仍然精准地击中了男人牵着她过长袖口的手背。
这是什么情况?不对不对,她好像在跟自己说话。刚刚她说什么来着?来到店里一定是想试点什么,该死该死,刚刚她想试的是哪一件?自己是撞见了偷情现场吗?偷情被抓时穿条短裤挂阳台的男人并不少见,可年轻漂亮的女孩又为什么会跟比自己大了一轮不止的男性……现在可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
“不好意思。”男人收回手时朝店员挤了挤眼睛,“我想给女儿买几套日常穿的衣服,但不太清楚她的尺码,可以帮我替她找一找合适的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店员恍然大悟,连声应下,这两人站在一起时迥然不同,却处处透出诡异的和谐之感,都是血缘关系的缘故,才干扰了自己的判断。
“请问是之前的衣服弄脏了吗?我们有免费提供的毛巾和手帕,您有需要的话我拿给您。”店员对自己比划两下,猜测显然是从劲爆的花边八卦转向了平常的意外事故。伏字羲恐怕早习惯了被认成奸夫,脸上只有一贯的微笑,也不知道刚才的话到底是有心撇清,还是又在趁机占一句女儿的便宜。
“不必了。”玉离经抢先对店内某件最普通的白色衬衣一指,“我想试试这件。”
“这件吗?”店员犹豫了片刻,很快就接上推销的话术,“这件其实是男装,不过现在也很流行oversize的穿法和中性风,你是喜欢这种风格吗?我看你现在穿的也是……”
糟糕,他只是随手选了一件最简单的,却完全忽略掉了平常的尺码和自己现在身体的巨大差异。
“我女儿很难得赏脸愿意跟我逛一次商场呢。”伏字羲开口,“怎么还想着穿身上这些?明明还有更好看的。”
比起好看,还是合身更重要吧。伏字羲刚刚帮她提上去的衣服已经有了滑落的趋势,玉离经尽量自然地怂了怂肩:“那父亲觉得穿什么好?”
伏字羲扫视一圈,指向了橱窗里的白金色毛呢套装:“都试试看怎么样?”
眼见自己就要拿下巨额订单的店员工作起来格外卖力,摆出许多的备选,玉离经平常穿衣不算朴素,却如何也不能与辉煌的女性时装帝国相较,伏字羲只管坐在沙发上啜饮香槟,任由玉离经应对店员的热情。
“那双我也要穿吗?”玉离经挑眉,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伏字羲竟看见她眉目之间有一团浓郁的青黑之色,指向中等她试穿得一排中某双稍高的猫跟鞋。
“机会难得,不试试怎么知道合不合适?”伏字羲身处轻飘飘裙摆的包围中,说话也变得轻浮起来——当然不是说他平常就好到哪去。“我儿还怕自己穿累了吗?为父已经订好了下午茶。”
一套两套三套,风格各有不同,大概是应伏字羲要求,不同场合不同需要下的服装一一裹在玉离经全新的身体上。伏字羲一一点头,账单越拉越长,他竟然越来越轻松,仿佛账户金钱的流失和他儿子的压力指数正相关,离经并非不近情理之人,只是说不定还需要对自己的际遇多一些随遇而安……话又说回来,他作为始作俑者说这话又是否太……
事已至此,再尝一点香槟吧。
换到伏字羲点头的第四套时,店员把搭配的珍珠耳环和项链一并给他过目:“除了衣服外,首饰也很衬人,要给这位小姐试一下吗?”
伏字羲终于起身,像拈葡萄一样拈起其中一件耳环比在玉离经脸侧,珍珠嵌在不规则的宽大金边里,冰冷的触感还没抵到脸边,只是注意到伏字羲的眼睛比往常凑得更近,就带来了一瞬间的汗毛倒竖之感,但很快,伏字羲的手指就收了回去。
“她还小呢,而且也没打耳洞。”伏字羲准备耳环放回深色绒布中,“这条项链倒是可以试一试。”
玉离经已经试穿得有些麻木,但在店员一连串的“真合适”、“真可爱”称赞中,伏字羲却完全没有结束这场父慈女孝的游戏的意思。
“是吗?”玉离经的手扣在了他的手腕上,伏字羲方才是俯身看她,因此现在她非得往前走上两步才行,使脚上的那双小猫跟皮鞋在商场光亮的地面上落下了并不比猫响的脚步。即便如此,还是需要稍微仰头才能对上伏字羲的眼睛。她在心里无声地测算着,这也是伏字羲计划好的吗?“父亲觉得这个不适合我吗?”
“这当然是没有的事。”伏字羲诚恳道,“只要我儿喜欢……”
“嗯,非常喜欢。”玉离经的语气没有起伏,“不止如此,还非常高兴。我竟从没想到,还有机会和父亲这样相处。”
“那……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那就帮我带上吧?”她的手指一路滑到伏字羲的手心,把那对耳坠拎了起来,比在自己的脸旁。她动作生硬,全不顾硕大的耳环在空中晃来晃去,有没有打到自己的脸上 。
“这不是没有耳洞吗?”伏字羲再次俯身,帮她把耳钩按在耳垂上,奇异的是,这一次那种被电击般的冰凉并没有出现在她的身体里。“会很痛的。”
“既然如此,那就已经足够了吧?”她的眼珠一转也不转,“耳坠也好,项链也好,光是父亲已经准备买单的衣服,我就不知道要穿多久才能穿完一轮。”
伏字羲的目光左移右移,落在还晃着的耳坠上看了好一会,也没等到玉离经的好耐心磨尽,只好叹口气,把手放了下来,朝完全状况外的店员点头:“就把之前试的包起来吧,这些就不用了。”
在店员欢天喜地地跑去开单的时间里,他终于又转了回来:“我儿接下来的安排是什么?回家?还是要先回……德风古道一趟?”
真难得平平常常地从他口中听到那四个字,玉离经刚要开口,就被眼前的场景噎了回去。
一阵相当眼熟的青烟充斥了他们身处的招待小房间,很快,烟尘散去,更衣镜中出现的女性,和伏字羲似乎别无二致。
玉离经眉目含笑,在方才伏字羲还赖着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她竟还注意了女装时当如何淑女地防止走光,不知为何,伏字羲大有受骗之感。“要继续试衣服吗?除了衣服之外的首饰呢?”
等会又该怎么面对刚才一直在服务的那位店员呢?伏字羲不愧多些阅历,眨眼间就想好了胡扯的话术,才思过于敏捷就是这点不好,解决完紧急却不重要的事后,多的是不算紧急,却相当重要的问题要考虑。他为什么也会变成女人?玉离经也许下愿望了吗?又或者玩笑般就许下愿望的人,必须支付同样的代价?如果他变成了女人,那是否又意味着玉离经不久就要变回去?刚刚的衣服倒是还拜托店员收了起来,但似乎也没有证据证明玉离经马上就要变回去……
玉离经仍端坐着,今天一整天她都是这副可爱的、乖巧的、孩子般的相貌,只是到了现在,眉间萦绕的青云似乎才减去了。
伏字羲认命地脱下了自己快落下的外套:“真羡慕店员今日的运气。”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