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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吉克的记忆里有很多空缺,他总是觉得能对童年经历侃侃而谈的朋友十分有趣,而他已经把这段日子的存档遗失了,硬要回忆过去,只能想起空缺:父亲在他幼年做过什么?又是因为什么原因与母亲分离?重要的节点根本想不起来,只有零碎的片段留了下来,例如父亲坐在书房的旧椅子上工作,手边放一杯冒热气的浓茶,他的背影和外套上香烟的味道就是吉克印象最深的记忆。吉克是学生时期对着父母工作那栏表格发愁的小孩,他记得父亲填写的职业是“记者”或者“摄像师”一类的东西,但此人究竟作出过什么报道,他并不清楚,他是看完新闻报道就把纂稿人忘掉那种人。
类似的空缺霸占了他体内的大部分成分,就像水一样对他必不可缺,不记得初恋女友的名字和脸,不记得有一个刻薄的导师讨厌他,诸如此类别人印象深刻他却一无所知的关于自己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他明明如他人一般行走世间,却总是忘记了自己的存在。即使在成人后,吉克已经没有空白贫瘠的生活可过,大部分成年人的生活比重是这样的,塞满了不得不做的琐事,空闲下来只顾着喘口气。吉克还需要为很多事缩减这种空闲,休假日的某一天,他接到电话,对面的男人说他的父亲死了,需要他收殓,于是他不得不放下工作,去处理将近三十年未见的父亲的丧事。
吉克的父亲已经停止工作很多年,据吉克所知,此人离了两次婚,五十岁后恢复独身开始自己居住,住在离海很近的山上,那山附近有一片散落的岛屿,多是有钱人的私人地盘,山上立一桩小房,最近的邻居也在两公里外,夏天炎热,所以尸体被发现时都液化了。吉克一进门就能闻到类似老鼠腐烂的恶臭,客厅的壁炉旁镶了一格橱柜,上面放一个笨重的老式卡带机,还按年份排列录像带,吉克打开卡带机,卡槽弹开,里面还塞着一盘流行乐卡带,标签上乐队的名字很蠢,是那种年轻人才会喜欢的、过两年就无影无踪的小乐队,想到父亲这种人会听音乐垃圾他就忍不住发笑。那一块儿的地毯已经被卷走了,格里沙叶卡的肉体烂在这个地方。
因为是正常死亡,死因大概是肿瘤并发症之类的原因吧,没有什么需要与警察交流的机会,格里沙生了很多年的病,医院和病历里都有记录,死对这个人来说只是大差不差的时间问题。翻看父亲的亲属关系时吉克才知道父亲与二婚的妻子有一个孩子,男性,比他小七岁,名字是艾伦叶卡,从资料上留的照片上看,是个在面容上几乎与父亲没什么关系的青年,很严肃的表情,但照片是艾伦入狱前拍摄的,所以氛围十分滑稽。吉克看着这张照片想,如果这个青年能活到现在,应该会代替吉克处理这些事——意思是,吉克发现此人早在父亲去世前就已经是死亡人口,但死得非常新鲜。
非常新鲜,在近期死去。吉克在心中缓慢咀嚼着自己的构词,他的异母弟弟下葬的日子正好是父亲去世的前几个月,那时吉克正陷在昏天暗地的工作里,因为劳累过度进了一次医院,现在想起来,不知是否是血缘牵连的关系呢。吉克很快把这个荒谬的猜想扔在脑后,若真是这样,那父亲就不会在死了一整周后才被邮递员发现。按日子算下来,父亲死的那天吉克同样在工作,是个非常舒服的大晴天,吉克在公司附近的餐厅吃午餐,一边晒太阳一边喝长脚杯里的气泡水,真是惬意。这时,他的父亲格里沙叶卡正躺在地毯上痛苦挣扎,慢慢变凉。
说不定是小儿子的死刺激了格里沙叶卡的疾病恶化,警察那边的意思是这样,在接收到小儿子的尸体前,格里沙的病情一直很稳定,活着的岁数已经远远超出医生的预期,直逼常人正常老死的范围,他还能开着车上下山采购呢。吉克不用猜都知道这消息来得有多突然,老人,病人,正常人面对这些将死之人的死亡常常是十分平静的,他们脆弱,指不定哪天就会离开,为了面对那一天,大脑一定下意识演练许多次,但是艾伦叶卡是一个健康的年轻人,在这个年纪死掉说明他承受的是突兀的非正常死亡,格里沙叶卡的死才是正常的死亡。
他死得不正常这点除了过于年轻之外,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可以表现:艾伦叶卡的棺材里没有放他的脑袋,他的尸体是不完整的。此事只要打听一下就能轻松得知,医院惊讶于吉克的身份,不知道格里沙还有另一个儿子。吉克后知后觉地发现父亲算是一个小有名气的纂稿人,甚至在多年前的中东人质事件里,凭借自己的能力跨越千里,成功交涉救下几个同胞,报道他人的人被报道在了报纸上,有人感叹这是英雄之举,有人骂格里沙头脑简单、行事鲁莽,总而言之,格里沙叶卡不管在哪个方面都已经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这样的人物死后在地毯上液化,“唯一”的儿子死无全尸。
也许是被当年的事影响,格里沙对医护提到过不止一次想再去一次中东,把艾伦叶卡遗失的头颅找回来。但是格里沙已经病入膏肓,他能到达最远的距离应该是另一个城市的吉克的家,到此处不用乘坐飞机,只需两小时的火车车程,吉克会对他说,爸爸,让我照顾你,让我……算了,还是不要假装自己对他很在意。吉克非常清楚自己对这个父亲的期待在人生中的某个阶段就安静地结束了,此事并没有外人看起来那么难受,更像是一瞬间发生的,从发现到事实到做决定之间,几乎没有犹豫的时间。
格里沙十几年前就给自己买了墓地,他没有受洗,所以不能葬在教堂的坟场,和艾伦叶卡的墓地不在同一个地方,而艾伦叶卡能葬在这里多半是因为他的生母是个教徒。为了见这个陌生的兄弟,吉克不得不驾车在两个坟场间来回,实话说,他更喜欢弟弟的那个地方,安静,干净,草地有人为修剪的痕迹,离上帝很近。但吉克的父母都不是艾伦叶卡生母那种人,或者说,都不是相信上帝能把空缺的爱补足的人,他们都是实用派,从格里沙叶卡的遗物中就能看出来。
为了整理父亲的遗物,吉克在山顶的房子里待了几天。那是幢结构简单的房子,没有地下室和阁楼这种适合藏污纳垢的地方,常用的东西堆在屋里,不常用的放在车库,车库里停了一辆半旧的灰色标致,实用派的气质,格里沙的代步工具,除了后视镜上悬挂的十字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吉克就不喜欢这种稳重朴素的汽车,他喜欢跑车,喜欢亮眼的车漆,滋味复杂的车载香水,最好能在踩下油门那瞬间就吸引所有人的视线,但是住在山上的那段时间,他一直开着父亲的标致出行,简直像被格里沙附身一样不正常。
吉克把没用的书籍倒卖出去,一部分手稿和胶卷交给和格里沙合作过的同伴(都是些老人,多半很快会死),剩下的录像带扔的扔卖的卖,他看了一部分,录像带里记录了艾伦叶卡幼年时的模样。那个男孩在录像中不超过十岁,在镜头下偷吃果酱,爱抚猫咪,把自己倒挂在单杠上唱儿歌,幸福,快乐,无忧无虑。
同年,吉克在另一个州的私立中学担任棒球队的主力,与教练老师在放学后的操场玩投掷球,老师问他未来打算怎样,是否决定靠体育维生、成为有名的职业选手,吉克对自己当时的回答没有任何印象,但他最终的决定与棒球没有关系。他母亲的公司当时正在接受调查,银行里大半的资产都冻结了,她一边喝酒一边给了吉克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格里沙的电话,让他去找爸爸要钱,他们这个阶级的人是很少在无事发生的情况下喝红酒的,除非这个人的精神状况出问题了。老师把球抛到吉克的手上,说,你的决定有时候真是让人觉得突然,吉克只能干笑。
吉克在格里沙的沙发上惊醒。
电视机上还在播放艾伦叶卡的童年影像,深色头发,绿眼睛,猫科动物一样的男孩倒挂在单杠上,对着镜头后的人说,快看啊,快看我有多厉害,然后无忧无虑地大声唱歌。
镜头后的格里沙正跟着他的儿子一起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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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得太仓促,吉克甚至没有准备行李的时间,要去艾伦叶卡的死地也不是容易的事情,他得先乘飞机到邻国,然后坐巴士穿过国境线,路上,常与零散的难民背道而驰。开车的司机对吉克的行为作出了简短的评价:纯粹是找死啊。吉克花了一笔钱让他闭嘴了。于是他最后一句话是:有钱还喜欢找死啊。
不过,远离家乡,到战争的最前端去,不管怎么看都是找死的行为嘛。吉克时不时能在荒芜的工具上碰见几辆破损的巴士,空荡荡或塞满尸体,他不停与死擦肩而过,这是实质性的擦肩而过,因为他已经在那些废弃的巴士上看到好几具脑袋空空的尸体——脑袋空空也是实际性的形容,它们的头盖骨都被掀飞了,里面的内容物流了一地,被太阳晒成浓黑的颜色。
说不定艾伦叶卡的脑袋也是这般光景,所以他们才没法儿把他的头也带回来。吉克想,灌下大半瓶纯净水,司机又开始说话了,已知在国境线附近开车是卖命的活计,随时都会被游击的小队或导弹拦下,落个脑袋空空的结局,所以他一定十分焦虑,吉克这次就不再制止他了。
到了最近的城市,吉克先去了一趟大使馆,因为这是一个刚接受过轰炸的城市,所以“相对安全”,但他还是没由来地紧张了一阵。在破损的街道上行走时,吉克能感觉到不知从何而来的目光跟随着他,他看到尸体,上帝制造它们时没有区分阵营,所以他看到不同的尸体,各种各样的尸体,很多很多尸体,没有任何处理,直接暴晒在阳光下,蚊虫肆虐,附近没有它生前使用过的武器,也没有杀死它的武器的痕迹。大使馆附近也没好到哪去,门锁有被多次损坏的痕迹,接待吉克的员工看起来也一惊一乍,头上布满无法拍散的愁云,就是这些无法离开的人发现了艾伦叶卡的尸体,把那个在录像里哭笑玩闹的男孩送回格里沙身边。
在这里,死人比活人更好运输。大使馆的人对吉克说。她有军阶,面容十分年轻,但是一问才知道和吉克差不多大,姿态和紧张的下属比起来简直可以说悠闲,身上隐隐有不将他人性命当回事的轻浮气质。一个军痞,吉克看着她想,一个女军痞,以为这样对吉克说话就能把他吓跑。此人名叫皮克芬格尔,带上军阶称呼该是芬格尔中尉,和吉克握手时力道不像女人,非常用力,吉克在与她握手时感受到一丝痛苦,但产生这种情绪的人并不是他。
皮克很有礼貌地听完了吉克的诉求,估计吉克是近来少见在寻找尸体此事上向她求助的人,最近战事紧张,人们比起情感援助更需要实际的安全——他们捏着护照奔向这里,语无伦次地要求芬格尔中尉把他们立刻送回去。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坦诚,吉克把有关于艾伦叶卡的材料都堆在了办公桌上,但皮克看都不看一眼,她仔细地打量着吉克的脸,然后说:你和他长得不太像。
确实不像。吉克说。他和他的母亲长得像,我更像爸爸。年轻的时候,就和格里沙没什么关系了,不知为何,父亲的血竟然随着年龄增长逐渐在他脸上浮现,不仅如此,其他方面均有影响,此刻先按下不表。吉克更惊讶的是艾伦叶卡在当地并不是什么无名氏,此人所在的队伍就是国际新闻里打着自由名号烧杀抢掠的恶劣团伙,芬格尔中尉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照片,几个好小伙儿把自己的脸围得严严实实,露出一双眼睛,手里扛着电子游戏中才会出现的枪械,对着镜头眯着眼傻笑,最中间的那个人有一双猫一般的绿眼睛,他是唯一一个大胆地把整张脸暴露在镜头下的人。艾伦叶卡的脸上没有笑容,仿佛提前预知了自己的死。对军队来说,这张照片上的人都是该死的恶魔。
吉克知道艾伦叶卡从青少年时期就频繁入狱,他的履历并不干净,格里沙不知道在这小子身上花了多少保释金,与此同时,这个男孩又是学校里的优秀学生,他十六岁就能进西部的私立学校学习人文学科,格里沙的遗物里保留着这个儿子数不胜数的奖牌,足以证明他对艾伦叶卡的骄傲。艾伦叶卡一面与同伴们抢劫、偷窃、在游行中斗殴、倒卖违禁品,一面坐在图书馆里认真地翻阅心爱的历史书籍,那张总是维持着严肃表情的漂亮脸蛋,同时印在入狱人员名单和优秀学生展示墙上,真是割裂的人生呀。
这么一看,吉克自己的人生反而显得单一无趣,他按部就班地读书,按部就班地工作,除了……十七岁那年,格里沙叶卡写信给他,强硬地要求他进入军官学校,附上一张已签名的空白支票。吉克把支票藏了起来,烧掉了那封信,他知道母亲看到一定会欣喜若狂,然后像以前一样突然想起她的孩子需要爱了,可是这时候的吉克已经不幸地成长为不需要爱也能活着的大人。
若是他如以往那般乖顺,将格里沙的信交给母亲,说不定会在更早之前见到艾伦叶卡——在这里,在战场前线上——说不定还会心无旁贷地把艾伦叶卡的脑袋打空。吉克不能构造出没发生的道路,如果真的把他扔进那种环境里,以不可违抗的命令要求他杀人,也许他的罪恶感不会比想象更强烈。吉克叶卡是一个自我任性的男人。他不是也一直按照这个设定生活吗。
芬格尔中尉表示她可以陪吉克与那群危险份子交涉,但不能保证对方的要求是吉克能够付出的代价。皮克从办公桌后站起来吉克才发现此人腿部残疾,左脚膝盖下的部分是两根金属管,这使她行走的步伐十分缓慢沉重,倒是与她的气质相符。吉克非常绅士地放慢了脚步,皮克芬格尔意识到这点就抬起头向他笑了——她比吉克矮上一些。
皮克芬格尔用仅剩的右脚开车。
他们在车上聊天,聊食物,聊感情,聊体育(芬格尔在中学是田径运动员,吉克打棒球),皮克好像对格里沙叶卡很感兴趣,一路上问了不少与此人相关的问题,还将格里沙的报道如数家珍地说了出来,然后对他的死表示歉意。吉克问她和格里沙很熟吗,皮克说,没有,没有,只见过一面,皮克入伍的第二年刚好碰上叶卡先生最后一次到战场采风。吉克问她觉得格里沙看起来怎样,皮克说他看起来健康,意思是很有精神。吉克想不起格里沙的脸。他无法把皮克口中有精神的格里沙从记忆里挖出来。他的爸爸,头发油腻,带着眼镜,镜片后那双阴翳的绿眼睛无时无刻都在说“你怎么会这样”。
皮克发现他在走神,将烟盒递了过去,她一定当了很长时间的低级军官,才如此擅长察言观色,可惜她晋升的道路被残疾彻底堵死了。吉克在车厢内吸烟,人在做这类残害身体的事时就会觉得时间过得很快,没一会儿他们就到了艾伦叶卡生前与同伴驻扎的营地附近。
艾伦的同伴态度并不友善,直到吉克拿出了他与艾伦叶卡是直系亲属的证据,他们的态度才有所松动。其中有一位女性,亚洲面孔,带着当地女性才会戴的红头巾,她很直接地告诉吉克自己平时和艾伦一起睡觉,他们是伴侣关系。吉克用无法克制的轻浮语气询问她艾伦是否还和别人待在一块儿,她立刻用震惊的目光瞪向吉克,仿佛他说了一句非常蠢笨的梦话。然后她斩钉截铁地说没有,艾伦不是那种一边行军一边到处撒精子的家伙。他们把疯狂的袭击称作行军,简直和过家家酒一样好笑,吉克忍耐笑声,嘴角维持着一个奇怪的角度。
另一个金发男人给他们端上咖啡,本地人爱煮又热又浓的咖啡,咖啡的油脂和香料融在一块儿,香味十分奇特,皮克喝了一口就停下来等开饭,吉克根本没法儿辨别她到底有没有喝进嘴里,但他已经很久没接触咖啡因的身体控制着他一口一口地把咖啡喝光了。
然后,他们把晚饭端上桌,吉克没有急着吃饭,只顾细细探究戴红头巾的女性是如何动作,她用手把饭粒抓进嘴里,但动作斯文,仿佛手指脱离了她本身成为了一件物品。
吉克随时准备好说谎、编造,脑子里的料却毫无用处,除了吉克的身份证件,他们没有更多想知道的东西。晚饭后金发男人带着吉克去艾伦叶卡的住处,一个小小的房间,没窗,行军床旁摆了一套窄小的桌台,比起囚房好不了多少,但对于他们而言应该很奢侈了,而且他们甚至愿意在艾伦叶卡死后依旧为他留着这份奢侈。金发男说你可以拿需要的东西后就离开了,他一直带着头巾,把脸遮得很严实,也没有吃饭,他的眼睛看起来清澈且年轻,行事风格完全是反面:干练,安静,虽然一直在吉克身边做着琐碎的小事,但吉克知道他才是艾伦叶卡死后在这儿话事的人。
吉克在这方囚室中游荡,鬼魂一般,他无法和此处的艾伦叶卡重合,只是单纯地翻看那些没被收走的遗物,剃须刀片,梳子,牙刷,然后在桌台底下翻出一个用碎纸片钉成的本子,侧边用皮筋绑着一只钢笔,钢笔的存在和这个破本子非常格格不入,可能是爸爸的礼物,吉克都不知道他们在这儿还能搞到墨水。
艾伦用这本破烂写日记,已经写了小半年,一直写到死的前一天,多半是不带什么情感的记流水账,经过了什么地方,吃了什么东西。其中一页写着:某年某月某日,晴,父亲来信,知道了吉克叶卡的事。其他感想一概没有,戛然而止,好像他已经再也想不出任何话。
“吉克叶卡”下画了一条重点线,吉克尝试从各种角度理解这条重点线的意义,虽然真实的答案有大部分已经深埋地底(剩下那一点点吉克正在寻找的路上),连最了解艾伦的人都不可能得知,更不用说吉克——除去血缘以外的东西,他们只能算是陌生人。不过他在得知艾伦的存在时抱着同样的感觉,空白的感觉,没来得及在印象中书写对方真实的形象,无可奈何的留白,而且一方的死亡彻底斩断了他们在这块空白上留下痕迹的可能性,就算真的有那么一点点变化,也只能是单方面的、非常脆弱的东西。
若是当时有听爸爸的话,说不定不会落下如此下场。吉克狼狈地擦拭眼泪,继续翻阅弟弟的日记。越往后看,艾伦的抱怨便多了起来,他抱怨当地难吃的米饭,抱怨阳光晒伤了后背,仿佛又成为了从前录像带中对着父亲傻笑的男孩,然而其中穿插的行军记录与频繁的噩梦总是能令吉克从这种梦幻中惊醒,他看到艾伦写:我梦见父亲和他的挚爱站在一起,他们没有孩子,他看起来好快乐。
吉克无法分辨他笔下的挚爱到底是格里沙的哪个女人,是他的母亲吗?是他神经质地理想化又总是为现实疲惫的母亲吗?还是艾伦的生母呢?吉克没有见过那个女人,吉克只见过格里沙那辆灰色的标致车上的十字架。也许格里沙更爱自己,但是他的遗骨已经火化,吉克也没法儿把父亲从土中刨出来质问他究竟最爱的是谁。
吉克走之前对红头巾说:对不起,问了你这种问题。然后他同时从好几个人眼中看到了惊讶,也许没人能想到他竟然会为这种事道歉、说出这样的话,红头巾笑了,说没关系,仿佛对自己与吉克从未见面的弟弟那份不伦不类的感情骄傲,没人知道她为什么会因此骄傲,就像没人知道吉克为何会跨越几千公里去寻找一颗遗失的头颅。
有一瞬间,仅仅只有一秒钟的时间,吉克嫉妒他的弟弟,他突然明白了自己突兀的行为从何而来:他期待某人如这般对待他,他期待这个死去的弟弟在活着的某一天得知他的存在后,能够跨越几千公里为他点火。
但是,如愿以偿并不意味着是件好事,若是心想事成,一切未来都是有据可循的道路,反而是另一种方式的不自由,那只能证明上帝已经为人画出了不可更改的未来,或者说,宿命。吉克在金融行业上班时对此深有体会,无知的人因为金钱的流动体验激烈的情绪起伏,而你是后面做决定的那个人,这种感觉真是无与伦比的爽快。他猜想弟弟对自身的死亡是能够完全接受的,而当下所有人对此事的情绪波动说不定也在艾伦叶卡的控制范围内,即使在录像中,艾伦叶卡只是一个娇气固执的小男孩。
这真是一件奇事,没人知道格里沙的孩子会拿起枪,没人知道这个孩子会杀人,也没人知道他会死无全尸啊。他们的父亲已经在他者身上做够了上帝,在无法掌控一切前选择了不可控地死,那艾伦呢,他自由吗?可能他只知道自己需要的不是随心所欲掌控他人情感的自由,至少不是吉克妄想的那一类:不得不与兄弟相互取暖的自由。所以吉克不在艾伦叶卡操控的情感之下,他只是被卷了进去,然后不可避免地踏上安排好的道路——寻找爱的可能性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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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伦叶卡的头颅在粉红色的冰淇淋车里。
他们指出一个相当模糊的方向,大约是不愿将此事说得更清楚,即使吉克把一箱现金摊开在他们面前,都被拒绝了。这对于一个岌岌可危的团体来说,实在是怪异,如果他们要的不是钱,那肯定是比钱更珍贵的东西。于是吉克在皮克反对的目光中把钱留了下来,给这些危险份子投入的资金会变成子弹打到芬格尔的腿上,但她能看到金发男子抚摸钞票时的模样,知道这是一种推脱,含蓄的试探,如果吉克坚持要给他们,他们就会收下。
其实吉克还想趁机问点无关紧要的事,例如红头巾是否有过艾伦叶卡的孩子,当然,只是一种可能性,只要性交就肯定有这方面的顾虑。吉克很难想象他们兄弟俩留下什么后代,生一个孩子,在那玩意儿的名字后留下姓氏,他从未想过结婚,这件事根本不是“没有提上日程”这么简单,它根本不在吉克的计划中,养育子嗣就更遥远了,吉克连儿子的身份都无法胜任,实在无法承担父亲的角色。他认为,艾伦叶卡一定也是这样,私人的问题怎么问都不合适,不如直接下判断否决这个可能性。吉克将此事扔到了脑后。
虽然结婚不在计划之内,但总是会发生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才算是正常的人生。有一次,仅仅有一次,吉克差点就结婚了,回过神来已经在筹备婚礼,给父母都写了婚礼邀请函,语气过于轻浮,看起来很像恶作剧,所以正常地石沉大海了。然后吉克和结婚对象在这个节骨眼产生矛盾,非常激烈的矛盾,不但威胁着吉克,威胁着对方,威胁着邻里,甚至威胁着所有尝试拜访吉克的熟人。根本没人能在这种情况下忍耐下去,于是此事草草告终,比三流话剧作者纂写的结局还要蠢,从此以后吉克在交往过程中就无法松懈了,至少和别人睡觉前不喝酒了。
金发男子给了吉克冰淇淋车的照片,上面有具体的车牌号,若他们待在一个文明的城市,这样的信息就足够了,但在这个地方车牌号反而是最没有用的东西,重要的是冰淇淋车上的粉色涂漆——如果它被炸烂了,吉克也能找到一些粉色铁皮。吉克非常感激地收下了照片,说:谢谢你,阿明。
吉克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能感觉到照片被拽紧了,但只有一瞬间,金发男子没有对他的话作出任何反应,好像他说的是别人的名字。
艾伦叶卡在母亲去世前,一直待在格里沙身边,父子二人,待在那幢甚至接收不到fm信号的房子里。可能艾伦叶卡的母亲每周会来那么一两次,吉克能想象得到格里沙为了开那辆灰色的标致车下山接她,特意在后视镜上悬挂十字架。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格里沙没有把艾伦的房间留下来,所以吉克一开始不知道这里是弟弟青春期时居住的地方,他还是看了几盘录像带才认出被父亲重新装修过的书房原本是艾伦的房间。艾伦叶卡盘着腿坐在床上看书,艾伦叶卡和朋友喝着橙汁打纸牌,艾伦叶卡睡着了,背景音往往是摇滚乐或赞美诗,他的大学专业是神学,以后一定会去做牧师,为什么这个人会选择神学?他根本不相信上帝。
这时候艾伦叶卡就已经很少对父亲说话,仿佛凭空感知到了格里沙的本质,或是青春期的敏感放大了轻微的感受,青少年嘛,跟谁说话语气中都有隐隐的鄙夷。录像里,艾伦只会和他的好朋友阿明正常说话。艾伦和阿明站在收音机前,把新买的磁带塞进卡槽里,音乐流淌出来后,艾伦问:是不是很棒?然后阿明笑着说:没错!格里沙的镜头就这样永恒地凝视着两个少年的后背。
那些艾伦叶卡珍视的、与友人反复聆听的磁带都已经被吉克处理掉了,原本放置此物的橱柜空空如也,回归了整洁的空白。吉克特意把那盘录像带放进了钞票中间,创造出他们同听那首歌的乐队,成员们多半已经死了吧,大概再也没人能知道那个乐队的名字,等他们统统死光,艾伦叶卡的记忆也会随之遗失。
粉色的冰淇淋车很亮眼,而且有皮克的陪同,寻找的过程非常顺利,结局就不太顺利,因为离他们很近的位置发生了轰炸,松动的车门摔下来,正中吉克的后脑勺,力道没有他想象的大,也没有那么小。恍惚间吉克听见一阵尖锐的撕裂声,直到踉踉跄跄地钻进车里,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失去听觉,而撕裂声一直持续着,皮克朝他大张着嘴。你在说什么?他想,我不会读唇语啊。
他在失去听力的状况下从冰柜里摸出了一个黑袋子,冰柜还在工作,那东西很凉,很坚硬,没有什么腥气(吉克怀疑他的嗅觉也失灵了)。皮克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把他从冰淇淋车里拽了出来,她的假肢看起来已经松了,所以走得非常吃力。吉克突然感到后悔,他又哭了,决定回去后一定捐钱让皮克买更好用的假肢,他一直在说感谢的话,但皮克似乎完全没听倒。
吉克可能脑震荡了,或者在找到艾伦的头后就放松下来,他昏了过去,像睡着一样。他梦见格里沙的家,家里闻起来像有很多死老鼠烂掉了,他在家中收拾格里沙的遗物,几乎是胡乱地翻找,他在格里沙的房间翻到了一个木箱,里面装满了胶卷底片,和艾伦的录像带一样按年份标记,从吉克出生那年开始,然后突然戛然而止——那是他童年的相片。
要把艾伦叶卡的头带回去需要很多流程,吉克总不能直接把它塞进行李箱里,那他一下飞机就会被关起来。吉克的脑袋上包着绷带,正襟危坐地看着皮克在几张纸上盖章签字,然后艾伦叶卡的头就会跟着吉克一起回家了。等待最后一道文书下来期间吉克又抽了好多烟,他无法成眠,只能反复去想还有什么本来应做却没做的事,他还想:所有人都是被上帝放逐的流亡者,死是艾伦叶卡回归天堂的车票。又想:因此现在活着的是我。
带着保温盒里的头颅离开前,吉克再三向芬格尔中尉表示感谢,皮克笑着接受了他的谢意。吉克坦然地说:第一次看到你站起来的时候,没想到你的个子很小,很容易被绑架的高度。皮克问他是否产生过这种念头,这个质问完全是玩笑性质的,所以吉克也像开玩笑似地说:没错。然后他们都笑了出来,不知为何,吉克鬼使神差地问她:你喜欢什么类型的男人?
皮克说:安静的男人。她摩挲着桌面,似乎非常认真地对待这个问题,她说:可是只有死人才会完全安静。过了一会儿,气氛已经变得很尴尬的时候,她又补充道:就算是死人也没法儿安静下来。这句话是她经过深思熟虑后才说出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