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页边和听写
射击队里女性成绩普遍好于男性,因为女性精神层面更加细腻,技术方面更加精准。足立透说不可能,他好歹是个男的。于是下一秒被同事用枪筒子对准太阳穴。足立透双手伸起,他紧张地说说饶了我吧。抱歉。同事说以后可不要对你的女同事说这种话啊。她收起手枪,转身又打在对面的靶子上。足立透因为这件事有点丢脸。但是几日后就听闻同事被家里的狗咬到了脸。脸上留了很深的伤痕。很长一段时间不再出现在射击队。根据研究表明,女性抚摸狗,在狗眼里,女性膝盖的弯曲相比于男性更使得它们认定自己失去主导地位,从而更容易对其产生撕咬行为。所以狗在这个程度上的确有歧视女性的特性。原来狗也有辱女意识。得知此事,足立透一开始想说,谁让你去摸狗的。不过后来他也什么都没说了。
这件事在足立透三十几年顺直男本位的人生里也算是一件小事。但是他印象深刻。也不知道是不是有意义的事。但是他经常会回想起来。
出狱后找了份苦工。上班的那几天浑浑噩噩,过去经历过的糟糕、尴尬、痛苦、后悔的事情像吸大麻一样涌入肺叶里。足立透的肺也是黑漆漆的。上班第一天社长站在足立透的工位旁边,他说你负责在电脑里输入报账就可以。你会用电脑吧?足立透说会。毕竟使用excel不需要太大的技术含量。他想。他打开表格,翻过纸质书的背面,塑料包装纸上标注着价格。他又转到电脑屏幕前,把数字输入。来自不同国家、文化的出版书籍,最后被翻译成日语,明码标价,一本接一本躺在足立透的办公桌上。他看起来就像是全世界最关心文学的人。中午同事说下楼去喝咖啡吗。这句话没有主语,听上去他邀请了办公室里所有人,但是这个主语又通常不包含新入职的足立透。大家都清楚足立透有前科。没人愿意和有前科的中年人杵在一起。她们陆续离开大门,堵在电梯里下楼。足立透也站起身,他先是伸展四肢,然后站在电梯前等下一班。足立透的公司分明就在三楼,可是谁都愿意坐电梯下楼。电梯回来了,叮的一声。足立透踏在电梯的地毯上。电梯抵达第二层。结果进来两三个人。女孩子的假睫毛很长,眼皮上香槟色的眼影亮晶晶。还有一个男人背对着足立透。女孩子笑意盈盈说,刚刚她们真的认出你了?男人说,是啊。女孩子说,你给她们签名了吗。男人说,给了。每个人都给了。女孩子说,看来我们也是火起来了。男人打着笑,不过他没有接话。足立透听到她们的对话很快判断出这是一只不温不火的乐队。不过他也不会多想。一行人到了一层。女孩子们先跑了出去。男人也跟上他们。足立透在角落里目睹她们的散场。不过很快,足立透注意到,那个男人转身的刹那,他看到一张极其熟悉的脸。五官在楼外打进来的阳光下发光,透明得好看。足立透像偶像剧里的主演愣了三秒。女孩子们走了,男人走了。足立透站在阳光明媚又寒冷的电梯前,他突然忘记自己要去哪里了。
哦对哦对,去吃点东西。足立透想。楼下咖啡店除了售卖经典款式的咖啡,还有一些味道不差的小食,意大利面、咖喱饭诸如此类。年轻的女孩子男孩子喜欢举着冰美式在橱窗前自拍。足立透会飞速地经过他们。制作咖啡的店员在东京读大学,日常兼职弥补家用。他说他在学习英语。足立透没有和店员聊天过,他不知道这个信息是在什么情况下钻进自己的耳膜里的。他和店员也不熟,就是上班以后经常见面。足立透坐在角落的圆桌旁边。他看见吧台围了一圈男性和女性。足立透点了饭,点了一杯水。他的工资不是很高,没有什么物欲的话开销也不大。不参与任何社交活动,对节日毫无兴趣,不热衷于兴趣爱好,足立透就活着,这么活着。他一边想一边又翻阅了一遍菜单。空间四周震起听不懂语言的音乐。好像是韩文。足立透坐地铁的时候,他的右侧迅速刷过两个女孩子。她们着急地跑到扶梯顶点的踏板上。她们漂亮的手指间夹着三星手机,绑着的串链会碰撞在一起。足立透经过她们,他才听到她们说的是他听不懂的韩语。于是他顺着她们的方向,查看那里究竟是什么。最后看到的是大面积贴在墙壁上的艺人的脸。足立透不认识她们,她们也不认识足立透。足立透觉得进入二〇年后世界让他有些惶恐的就是,以前他可以作茧自缚。但是现在这些新兴事物会潜移默化地高能量地入侵足立透的生活。就像你被关在冰柜里。足立透想,那些冷气散发出来,你自身的暖气是抵御不了的。你没有办法去抵御它们。它们在你的房间里用油漆筒刷过墙壁,你的视线里就全是它们了。
店员端着一大盘咖喱饭递到足立透的面前,然后是一杯水。水跃出杯沿,跳楼,在桌面上四分五裂。足立透舀起一口饭。舌头来不及躲了。温度在口腔里乱窜。烫得感觉舌苔枯萎了一层肉皮。他疯狂地举起玻璃杯饮水。咕咚、咕咚。声响有点大。周围的人都看过来。
全是年轻人。
日本人、韩国人、中国人、澳大利亚人、美国人。她们转过头来看向足立透。足立透一口水噎在喉管里。动静有这么大吗。有必要都看过来吗。
他生前不怎么关注周遭人。觉得无所谓,不在意。等进了监狱后就变了。感官也更加敏感些。因为习惯性会聆听狱警的脚步声,连带着狱警从头发丝到鞋尖认认真真审视一遍,观察他的神情,观察他的小动作,看狱警今天是什么心情。狱警说今天可以放风。他躲在阴翳的墙脚下小憩多久是多久。他想到安迪给狱友们请来一箱啤酒。他觉得他和翘课的高中生怀揣着相同的心情。都是在享受自由的气息。不过学生逃课还会战战兢兢。他已经麻木。天、地、围栏、墙砖和他融为一体,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他好像出生就是监狱里的某种生物。
足立透有点尴尬地吞咽进去。他转过头,不让别人看到他的脸,眼角挂着黑眼圈。色素暗沉。结果他转头的时候在墙角看到一台没有被人使用的一体机。足立透三口两口吃完剩下的米饭,走到一体机的前面,一屁股坐下。他明明每天都对着电脑工作,这会又觉得可以玩一会电脑。要干什么?足立透想到方才偶遇的乐队,想到谁,情不自禁在谷歌搜索引擎上打出谁的名字。“鸣上悠”三个字从手中流出的时候,足立透都觉得自己好像被下了降头。但是食指狠狠敲击回车键,网页开始跳动。结果上面显示出一大串韩文。足立透愣了一会,他起先以为是电脑的默认语言被修改了。随后他又努力地把夹杂在韩文中的日文阅读了一遍。上面的附图的确是鸣上悠。不清楚,很模糊。只拍到戴着帽子的他。帽沿盖住了鸣上悠的整张脸。可他就算化成灰,就算飘飘欲仙,足立透也能认得。照片位置在烧烤店门口。鸣上悠牵着女友的手自拍。这张图看上去会出现在鸣上悠的社交软件主页。足立透选中一段韩文,翻译、浏览。
然后他紧张,他震撼。水含在嘴里半晌流不下去。文章很短,就是说韩国FNC娱乐公司出道预备役练习生鸣上悠,因为被曝光私底下与韩国女友交往,违约在先,遣送回日本。附带一张韩网论坛评价。足立透艰难地使用翻译器翻译了前面几条。
第一条:还好不是整个团都解散了。就连练习生时期都要忙着谈恋爱,不敢想象出道以后会怎么样。看来根本没有什么职业精神啊。
第二条:还好没有影响选秀没出到的其他练习生……大家都等着这次出道机会呢。
第三条:绿卡就是讨厌。以后能不能让日本人中国人都别来韩国成团了?
第四条:练习生时期也没有什么突出的才能吧。
足立透没看懂一些专业术语。不过他很庆幸的是,不少人和他一样讨厌鸣上悠就是了。可是庆幸完又有点落寞。像空中漂浮的灰尘落到大理石的桌面上。
文章太短,滚动条立马刷到底下。其他资讯也不多。好像对这条新闻感兴趣的日本人没几个。显然鸣上悠在韩国不再养尊处优、备受瞩目。即使他退团回国也不会掀起多大的波澜。大家顶多就把鸣上悠当作是韩国留学了一段时间的海外归子。日后也就埋没在东京小小的酒吧里(从足立透的视角来看),守着他一方舞台上的各个乐器。有几个女孩子过来签名就是他运气好。天哪,鸣上悠也混成这个样子了!足立透觉得自己都快要笑出来了。不过这些也不过就是小料,还不至于一口嚼在嘴里续命。他是不是彩票中奖了?今天日子至少有了些乐子。足立透觉得自己离开咖啡店的时候外面天气都是风和日丽。所有的小鸟会停留在他的指尖唱歌。啊,原来足立透明媚得都要变成Snow White了。他停在写字楼大厅,伸手去触碰摁钮,看见电梯缓慢下楼,停在一楼。叮的一声。他一只脚踏在电梯间的地毯上。又该回去上班了。
*
今天足立透打算去的吉野家因为各种原因闭店。招牌上大大的一串字“今日闭店”。他徒步十分钟走到店门口却只看到隔着玻璃窗冷落的吧台。他甚至能幻想出一个服务员矗立在吧台中间为各个顾客点单。足立透会拖长尾音说:啊,我要一碗中份。可是他今天不能点中份了。什么都没了。足立透很落寞。他走在大街上。地面上突然出现一颗石子。足立透无聊地踢开。然后听见不远处有救护车还是消防车的警铃。发生了什么事情,所有人都不关心,也不关心被踢飞的石子。他抬起头,看到天空掠过一群黑色的鸟;低下头,又是工作的写字楼。只有下面营业的咖啡店欢迎足立透。足立透径直走过去,推开门。风铃摇晃。足立透坐在店员对面。店员头发卷卷,戴着厚重的黑框眼镜。他的镜片上留着两个明显的指纹手印,显然店员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视线受碍,透过厚厚的镜片问足立透还要什么。足立头说要份咖喱饭。店员说好的,还需要别的饮品吗。
来杯橙汁吧。有人说。
但这不是足立透的声音。足立透转过身。旁边的旋转椅坐上一个人。他的动作好轻盈。他在室内还戴着黑色墨镜。衣领上挂着几串银色的链子,藏在褶皱里。他看上去很不客气。足立透已经辨认出他是谁。事实上他应该在看见看见这男人银灰色的头发就应该立马从座位上跳起来。就像看见黄瓜的猫。可是足立透忍住了,这次他不想像昨天一样在咖啡馆里失态。他忍不住要挪动屁股到再右边的一座旋转椅上。对,无声无息、无影无踪。这个男人是一个无礼的顾客。而足立透是一个被无礼男人打搅的想要远离事端的无辜顾客。
足立先生。墨镜男开口,好久不见。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张熟悉并且看上去更加成熟的脸。
足立透卡壳,他艰难地转过头重新去看墨镜男。他现在彻底逃不走了,只能看到墨镜男后面原来还背着修长的什么乐器,也许是吉他,也许是贝斯。但不管怎么样,这个人实实在在出现了,活着,没有死。
鸣上悠。足立透像教师点名一样回复。他感觉手中的汤勺快要被折弯。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足立透继续说。
不。鸣上悠说,其实昨天的时候我们应该打过照面。但是那会我腾不出身和您打招呼。您有看到我吗。
没有。足立透说,那会我可能在看手机吧。
不,您没有在看手机。鸣上悠说,那会您没有在看手机。
真烦。足立透烦躁地想。我有没有玩手机很值得你去纠正吗。我们就这样打声招呼然后就各自安好就地解散不行吗。他不想在三十几岁的时候再消耗经历去复习以前的人生。他也没有精力去应对一个二十几岁风华正茂的年轻人,然后从他的脸上去看到足立透过去几十年的走马灯。鸣上悠,如果你的情商足够高。你现在就赶紧离开吧,好吗。
您的橙汁。店员端出一杯饮料横亘插在两个人中间。橙汁差点要洒出来。鸣上悠适时接了过去。咖啡店开始响起Dido的《Thank You》。鸣上悠不再继续“足立透有没有看手机”的话题。他涂了唇彩的唇瓣靠近玻璃杯的杯壁,小心地啜饮黄色的液体。杯沿留下浅浅的唇纹。足立透坐在旁边,他的手把勺子捂得火烫,像刚从微波炉里取出来。足立透听到背景音乐里的歌词“It's not so bad”,可是他觉得他是“真的糟透了”。
很少有情侣是因为一方进局子了而自动断绝了一段感情。如果鸣上悠不否认,那么足立透就得坦诚鸣上悠是他进局子前的前男友。
他们的恋爱就像小学课堂里的听写。老师报出一个单词,下面的学生需要写出汉语。鸣上悠是教师,足立透是学生。而鸣上悠在讲台上告诉足立透,我们现在是情侣。他就像坐在墙角里前一天没有复习的孩子,茫然地看着鸣上悠。不,足立透是坚定且困惑(这是一个很难想象但是很常见的表情)地看着鸣上悠。足立透认定即使他再怎么不去准备汉字听写,鸣上悠也能够做一个慈祥且宽容的老师去原谅他。后来两个人中间发生了点事,词语听写课就此结束。足立透想起来,好像谁都没有在那天说分手的事。于是一个判了刑,一个回东京。想到这,他舀起米饭的速度突然开始加快。快点吃完就能快点解脱。不能弃之咖喱饭而去,下午上班会饿。滚烫的酱汁停在舌苔也会痛。足立透狼吞虎咽。他希望自己能尽快脱身,然后窝进自己的工位里。终于,当最后一口淋着咖喱酱的米饭送入口腔的时候。足立透立马起身,转身,他要离开。
等等,足立先生。那个一边玩手机一边喝橙汁的家伙叫住了足立透。
足立透大可以充耳不闻。但是他还是回应了鸣上悠。足立透总是对鸣上悠很没办法。这件事在之后都令足立透很后悔。总之足立透又重新面对鸣上悠了。鸣上悠一只脚落地,一只脚架在旋转椅上。Cleanfit的风格,上衣灰色卫衣,下衣黑色工装裤。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下的墨镜,他对足立透说,足立先生我可以重新加你吗。态度端正,语气友善。和足立透臆想的那种玩乐队的小混混完全不一样嘛。
噢,好吧。足立透说,呃好吧。
两个人交换了联系方式。足立透很颓丧地承认他又被鸣上悠牵着鼻子走了。好在他现在刑满释放,有工作,姑且还算能活下去。在前男友面前不算丢脸。但是这样也太尴尬。他有什么办法可以快速知道前男友现在过得也不怎么样吗。足立透想到昨天看到的新闻,想到那些看不懂的术语,想到韩国人对鸣上悠的评价。可是看到鸣上悠身上的五金,足立透就有点恼火。足立透说,现在你没什么事了吧。我要走了。鸣上悠说,好的,那足立先生我们下次可以。
可以,可以什么?足立透没有听完。他这次是真的离开咖啡馆了。如果可以,他甚至都想搭乘列车离开东京。可惜他舍不得手上的工作,他也舍不得在东京投入的生活。只求鸣上悠能够识相点,就像其他正常情侣一样,知道分手后双方就要保持距离,不要再。
很快,足立透收到了来路不明的短信:
足立先生晚上想来听听我们的演出吗。
足立透没多说什么。不过他现在说话也像自言自语。他摁动键盘,把这条短信收进了垃圾箱里。
足立透从没想过那个十七岁未成年未来会从事与艺术相关的职业。他以为鸣上悠可能会追随舅舅的脚步去做一个刑警。虽然他们谈恋爱的时候鸣上悠从未表达过自己对未来职业的看法。大家都觉得这个话题有点老套。鸣上悠光着脚在足立透铺的床上踩来踩去。足立透闷闷地埋在枕头里,他说你快睡,我现在好困。这个场景很适合谈心。更适合足立透仰仗着自己大十岁大可以窥探高中生的想法。不过最后鸣上悠就是倒在地上,双手环住足立透。谁也没有开口提那种过时的话题。可是“做刑警”在足立透看来是一件相当心照不宣的事情。那会他也以为他可以拿着死工资活到退休的时候。这样足立透就会在自己的小别墅前看到夕阳日落,女人男人手牵手经过他。不过,正如足立透想不到鸣上悠的未来。他自己都不会想到在某天监狱的大门忽然就敞开了。然后他双手被扣押。大家注视着足立透。一群刑警逮住他,说要让他坐牢。
大部分男人交女朋友的时候,会将女友与自己的母亲做对比。研究表明,许多男人对于身高和妈妈相似的女人更有好感。鸣上悠是我的……女朋友吗。足立透想,他完全没有办法在大脑里构建出鸣上悠与自己母亲站在一起的模样。相反,他很多时候会幻想如何和堂岛辽太郎,也就是鸣上悠的舅舅,说出这些那些的事实。他想,堂岛辽太郎估计会崩溃地接受。然后一手拎着足立透的衣领说不客气的话。这些的确是幻想。现在、以后,都不会发生。足立透不会回到八十稻羽,他也不会推开堂岛家的门。
*
足立透今晚要加班。出版社近期出版了大量外文书籍,韩文书籍尤为多。也许是受到诺贝尔文学奖的启发。但是这个和足立透有什么关系呢。社长拍拍足立透的肩膀说,其实你也不用一整晚都坐在电脑屏幕前。如果觉得不舒服可以去楼下散步会。
楼下?足立透眯上眼睛。Excel上的文字若隐若现。这会是下午六点三十。他刚解决完一份猪肉盒饭。社长说他今天要回家陪女儿过生日。同事说晚上要和相亲对象去看电影。所有人都有她们的安排。足立透也有,他的安排就是把自己的时间奉献给excel,赚取可贵的加班费。足立透翻过一本大面积印刷着韩文的小说,把后面的标价登入到表格里。这是这套系列里的第三本。忽然,足立透听到剧烈的声响。像是轰然炸裂的鞭炮。足立透警觉扭过头,看见窗户没有关。他走到窗台前,双手趴在窗框上。外面夜色渐浓。天空有几颗闪光,分不清是飞机还是星星。是二楼的音乐。二楼嘈杂的声音扔到楼上,在三楼的阳台上炸裂。足立透想到什么,摸出自己手机,掀开翻盖。收件箱里停留了几份短信,都是来自同一个发件人。
足立先生,您来了吗。
足立先生,我们的演出快开始了。我给您留了一个位置。您等下找工作人员就行。
今天人好像是最多的一次。
足立先生,演出马上快开始了。工作人员在门口还会站一会。
足立先生,您会来吗。
我不会来又怎么样呢。你们的舞台会塌陷,你们的电吉他会漏电,你们的主唱会忘词,你们的主办会跑路吗。你可真烦啊。足立透一只手搭在下颚。另一只手扶在窗台。他忽然想抽烟。口袋里没有烟。左手食指和中指交叠,掩在嘴前,假装自己颇为忧郁。风说让路,擦过足立透的手臂,然后驶向远方。空中有什么东西被吹起来,引导足立透看向天空。外面最后一点橙黄色已经散尽。落寞的鸟在灰色的空中排开。即使周遭建筑错落有致,天空在此刻看起来也是那么空荡。足立透的家也是如此。
咚咚。有声音。
咚咚。谁在敲门?
咚咚。总不能是催债的吧。
足立透离开忧郁的窗户。他来到门前,他没多想就拉开门。四四方方的框框外弹出来一个人。银灰色的头发波光粼粼,原来洒了很多闪粉。脸上涂抹的厚重的彩妆,尤其是他的唇釉,像蜂蜜,在顶光下格外清晰。鸣上悠一只手负上门框。他看上去是跑过来的,还有点气喘吁吁。他问足立透:足立先生,您会来我的演出吗。足立透盯着鸣上悠脸上的粉底液,他猛然想起来,像溺水的人抓住大树垂落的藤蔓。他在昨天梦见了鸣上悠。他梦见在涩谷的十字路口,绿灯亮起,鸣上悠率先跑到没有交通路线的空地上。他的身体轻松地扭动,他的双手架在粗糙的地面,他的双脚开始离地,像风车飞舞。原来是Breaking。他在跳舞。所有行人循规蹈矩走在人行道。他在空地上自由地跳舞。
你们不是已经开始了?足立透说。
是的,不过现在不是我的part。所以我抓紧跑上来想来问问你。
你真的好烦啊。足立透想。
足立透也不是不可以假装犹豫,杵在那里思考,浪费几分钟时间。这样鸣上悠就会迟到,回到现场就会被他的歌迷抨击。这是他所想的。结果足立透说哦,噢好吧,那我来。这又是他所做的。鸣上悠在对面很开心。顶光的阴影在他脸上沟沟壑壑,不好看。但是鸣上悠的开心在他的嘴巴里呼之欲出。他为什么那么希望我去看他的表演?就因为我们曾经是情侣吗。你不能演好前任戏码吗。鸣上悠说那我们现在下去吧。鸣上悠拉住足立透的手。足立透的袖子松松垮垮,就任由鸣上悠这么箍住。他们合上门,走下二楼。二楼和三楼就相差这么几阶。二楼很吵闹。声音穿过门缝在楼层里充斥。墙壁上贴着乐队的海报。足立透凑过去,在海报上看到很小的一行鸣上悠的名字。就像他在韩文网页中的文章里寻觅鸣上悠的身影。那个在韩国与女友幽会的练习生,现在在东京的海洋里游泳。究竟是不是好命?至少鸣上悠现在可以和他的女友光明正大地见面了。
我马上要上台了。你可以在台下看着我吗。
噢,行吧。足立透说。不过我事后不会补交酒水费的。
当然不会让你上缴的。鸣上悠笑起来。他以前也是这么笑的吗。好像所有肌肉哦都固定在一套位置上。足立透怀疑这些都是他从韩国学来的本事。但是他在八十稻羽的时候看上去也挺虚伪。
鸣上悠的手离开了。留下足立透。足立透在酒吧里分明格格不入。是我入侵了酒吧。还是鸣上悠携着酒精与乐器入侵了我的感官?足立透无奈地站在前排。观众不多不少。把酒吧填充满了,但还不至于摩肩接踵。每个人都有安全地带。足立透旁边站立着一个身形瘦小的工作人员,胸前挂着一块工作牌。他后退一步。足立透于是又上前一步。最后足立透和鸣上悠的距离只剩下两只手握在一起的长度。他开始紧张起来。他听见乐器摩擦的声音,他的心跳和鼓点一样。工作人员贴心地提醒足立透,演出快开始了。显得好像他在教育一个从来没有体验过夜生活的古板社工。
演出很成功。
据鸣上悠所言,她们决定这段时间的歌单不变,仅在表演时加入适量的创新,所以演出没有太大难度。鸣上悠在舞台上表现得很正经,他没有做出那种摇滚男会展现出来的疯狂的行为。观众最后喊Encore。足立透没有跟随她们一起。他抬起头,看见鸣上悠抱着吉他,矗立在镁光灯交汇点。白色的光在勾勒他身体的轮廓。他像迷宫一样沐浴在光下。足立透曾经在迷宫里迷失过,他找不到出口,永远地囿于鸣上悠花丛里。不知道是不是是因为外貌的加成,鸣上悠看起来太适合艺术。他看上去很美丽。是那种我们在文学里会使用的“美丽”。他甚至都有点圣洁。足立透在演出的时候像苏格兰牧羊犬,不停地追随羊群,追随鸣上悠的脸,追随鸣上悠的动作。他都要觉得自己是个很幸福的人。幸福到会在冬天用手捧起雪花。
最后,旁边的工作人员开口,足立先生您好。足立透说,你好。他礼貌极了。
鸣上先生邀请您到后台去。工作人员说。
呃。足立透有点犹豫。乐队的后台像中世纪洛可可少女的裙撑,不可窥探。结果工作人员未等足立透的回应转身就走。足立透跟在他后面。左拐右拐,像穿进人的肠胃。工作人员拉开门。足立透走进去,他在房间里只看到鸣上悠一个人。他正在把自己的吉他收进保护壳里。足立透尴尬地倚靠在墙壁上。鸣上悠最后站起来,他笔直地看着足立透。他看起来要密室行凶。足立透承认他自己后退了几步,直到后脊背重重抵在墙壁上。
很高兴在这里重新遇见你。鸣上悠又低头笑。
噢。足立透说。是挺巧的。
足立先生是之前就在三楼上班吗。
也是这几个月的事情。足立透的手藏在后背。
我也是这个月刚来。鸣上悠说。房间开着空调,暖风很热。他看上去脸很红。不知道有没有在后台喝酒。他的队友呢。其他女孩子们,怎么都不见了。就只剩下鸣上悠。
足立透张嘴,嘴唇与嘴唇粘连着唾沫。他想不出说什么。太尴尬了。总觉得下一秒好像偶像要操粉了。足立透阅览过不少这样的新闻。有时候他觉得又丑又有名的男艺人真幸福。到底是哪位主宰者赋予他们的权力。
鸣上悠说:足立先生,我后来回到东京发生了很多事情。
足立透假装感兴趣:嗯?
我几个月后去了首尔明洞一趟。是和朋友旅游去的。那里有人用日语问我想不想要当明星。我觉得挺有意思的,而且我也想体验不同的生活。于是我答应了,在那里签约了合同。父母和舅舅也算是都同意吧。菜菜子说希望未来能够在红白歌会上看到我。在之后的几年里我一直在这家公司的舞蹈室里练习。我觉得很累。放风日好不容易出去一次,还要躲着staff偷偷点鱼饼炒年糕。
后来呢。足立透漫不经心地说。
后来我还是不打算出道了。做偶像很累。鸣上悠说,我回东京了。在这里也有人问我要不要组建乐队。我说可以啊。然后就到了今天。
别撒谎。足立透说。他在想,那么你同时和十多个人培养社群的时候不觉得累了呢。
嗯?鸣上悠扬了扬眉毛,怎么了,足立先生?
鸣上同学是不是缺漏了一个环节。那你的韩国女友又是怎么一回事?足立透问。你应该对着你在韩国的粉丝起誓。
外面音乐又响起来了。好吵好吵。他们处在封闭的房间都能听得到。鸣上悠惊讶地看着足立透。或许他回到东京这几年也没有人提过这件事。他的违约沉入大海,没有人会捞起。日本无人问津的地下偶像比比皆是。她们在足立透经过的时候会递上一张宣传单。足立透几秒后扔到桥边的垃圾筒里。里面都快被地下偶像的宣传单给塞满了。而鸣上悠未成年时期的前男友倒是第一个把他的情史给抛了出来,像质问证物一样抛在鸣上悠的眼前。
*
鸣上悠说,你都知道了?足立透点头,他还想说“你当我一点都不会使用电脑吗”,不过这样显得足立透太关注前男友了。他知晓前男友情史的起源也是来自窥探欲。这不算光彩。足立透,闭嘴、闭嘴。足立透对鸣上悠点头说,嗯。
鸣上悠说,我想解释一下。我当时的确很爱我的女友。我没有任何见异思迁的行为。但是她和我说,她可以接受我和一个男人交往过。但是她没有办法苟同我的社交方式和立场。而且还是。
而且还是?足立透想。而且还是我这样的男友?他继续想。
在鸣上悠的话里听出,他不想对自己的女友撒谎,于是坦白了足立透作为前男友的存在。不过很显然,足立透是个相当糟糕的存在。前女友对鸣上悠的性取向很慷慨,可是那些足立透所做过的在鸣上悠看来“无所谓”的事情搁置在前女友眼前又是如此恶劣。违反了前女友任何一条“正义”的原则。以至于前女友都无法相信眼前的鸣上悠。你也是这样的人吗。你也足立透一样是共犯吗。前女友说,我没有办法相信你。我总觉得你也会是和你前男友一样的人。鸣上悠没否认。于是她们最后分手。前女友说,或许你们俩才是绝配。鸣上悠沉默。啊,〇〇男和〇〇〇〇败坏男。你们可不能流入日本女性市场啊。首尔仁川机场上,前女友递给鸣上悠一个包裹。包装很精美,是粉色的。鸣上悠躺在经济舱的座椅上撕开,然后里面赫然装着一本上野千鹤子的《厌女》。还是韩国梨泰院GRAPHIC书店专柜的日文原版。
那照片呢。足立透问。
鸣上悠笑着说,把照片拿去给D社(足立透没听懂)或者是FNC公司,看看谁出价高就给谁。不过我那会没有什么人气。没有掀起水花。即使被曝光恋爱,大家最后也只是冷嘲热讽,然后心疼我的队友。可能曝光和压下去的结果是一样的。公司估计也不想出钱替我收拾烂摊子。
这些话是十七岁的你绝对不会说出来的。足立透想。又是分手又是违约的。他说,好了。别说了。这个话题我们结束吧。
好的。谢谢你,足立先生。鸣上悠说。我刚刚没有提到我的前女友是因为这些事我觉得不说出来可能会更好。也许我和她在这段感情中都没有错,只是我们没有办法在这件事上达成共识。
是,有错的是我。足立透想。你们的感情里有错的是我。你已经足够成熟,你们成熟得就像家属在决定一具尸体的遗产该如何处置。可是这个人都已经那样死去了。那条所谓的“狗”跑过去。鸣上悠的前女友躲避。没有咬在她的脸上。一切都很平安。
那足立先生呢。鸣上悠反问回来。他话里的意思很简单:我都分享了发生在我身上的事,等价交换,以物换物,你也可以分享过去发生在你身上的事吗。足立透想反驳,我又没什么好说的事。你们把我抓进去后我就在那里待了几年呗。然后出狱,在这里上班。你们年轻人违约回了国也是逍遥自在。我每天盯着excel和数字打交道。你拉着我扎进这一个酒吧里。我也跟疯了一样就在后面追着你。
二〇二三年日本NHK首脑电视台红白歌会YOASOBI组合与10组韩国大师偶像团队创造了合作舞台《アイドル》。曾经视为亚洲最高规格的盛会收视率逐渐日趋低迷。近年由于杰尼斯的倒台造成名额空缺,KPOP艺人填空空降。足立透还以为鸣上悠有可能会成为杰尼斯旗下的艺人。结果他口中说出的韩国娱乐公司就像apple新推出的令人不解的产品名称。足立透在咖啡馆里吃饭,他听到过很多听不懂语言的韩文歌曲。咖啡馆的店员在擦盘子的时候会轻轻扭动,都被足立透悄悄看到。这些音乐没有经由足立透的同意进入足立透的日常生活。就像鸣上悠。就像鸣上悠演出服上捎携的酒精气息。尽管足立透不认为二十七岁的鸣上悠会摄入很多的酒精。不过他的确是带着酒精走过来了。不,闯进来了。
我出狱后就在这里上班。足立透说,的确没什么好分享的。然后我也没想到二楼会是你工作的地方。主要是我也不怎么到二楼去。
嗯嗯。鸣上悠说,那我很高兴我们又碰面。足立先生周末有空吗。
怎么。
我们乐队要出去玩。大家都有同伴,我也想邀请您一起去……
去哪。
去乡下。没有当地人会打扰我们。当天去当天回,不需要在那边过夜。
我可以考虑到周五吗。足立透问。
完全可以,足立先生。鸣上悠又说出在足立透看来很自以为是宽容大量的话了。
足立透觉得自己和鸣上悠还有交涉的余地完全是因为他寂寞了。在他第一天重新看到鸣上悠的时候他就觉得他寂寞了。人是群居动物。如果没有接触鸣上悠,足立透或许会是生活在森林的“狼孩”。他遇到了一个人,他爱上一个人。这是造物者赋予足立透的权力。足立透使用权力的时候就像狠狠摁下一个按钮。摁下就是爱上。爱上就是靠近。“寂寞”这个词用来形容足立透有点诡异,就像器官排异。毕竟他到八十稻羽前都是如此鄙视身边的普人。鄙视同学,鄙视同乡,鄙视八十稻羽的居民。他在八十稻羽里享受鸣上悠的陪伴,享受他肌肤传渡的温暖。两个人的手臂紧紧贴在一起。没有性体验的恋爱产生的多巴胺把足立透推向高潮。他被托起来,到达一种体验的顶峰。他没有办法再回到过去独身的状态。就像近视的人眼珠突起而不可逆。不是谁都可以,只有鸣上悠可以。
这天他们到很晚很晚才分手。足立透随口一问你在哪里住。鸣上悠说就在附近。足立透说那你小心。鸣上悠说我已经不是十七岁晚上出门还要被舅舅教育的高中生了。鸣上悠边说边笑。足立透花了比平日还要久的时间走回家。足立透踩在自己的影子上。走到家门口,他用钥匙打开门。走廊上的灯光聚集着飞虫。房间很黑。开了灯又很冷清。他在冰箱里找到冷藏的几串烧鸟,加热,看着它们在微波炉转圈圈。端到桌子上烫得手指痛。足立透想要不要看电视。他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他有时候会忽然很害怕接收到外界新兴的讯息。在洪流中他被裹挟,被人群挤来挤去。所以他不想再汇入行人的步伐里。他甘愿停在路灯下驻足,永远看着他们离开十字路口。足立透吃完东西,洗漱。躺在床上,闻到一股熟悉且舒适的味道。足立透想到鸣上悠未成年的时候抱着自己睡觉。他们谁都害怕有人一通电话打碎窗户。他们没有很圆滑的理由去解释两个人同性的关系。是夜,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足立透又真真实实地梦见鸣上悠。但是这次梦境里足立透也粉墨登场。周围全都是草。草快快要到足立透的胸膛。草深深扎根在土地与天空的边界线。他逃脱不出,也找不到尽头。草挡住他的路,草挽留他的手。他的双手拨开眼前繁密的草丛,可是迎接他的又是繁盛的草。远处突然间探出一个白色的头,然后又低了下去。足立透瞄准目标,他奔过去。最后揭开两侧的草,一个蹲下的身影出现在眼前。鸣上悠的前面插着一根水管。他拧开水龙头。水顺着软管洒在鸣上悠的头发上。他的头发湿透,紧紧贴住头皮。就像顺产呱呱坠地的孩童。也许鸣上悠在足立透眼里永远都是刚出生的婴儿。自来水滴落,绕着他的脖子,覆盖在他的肌肤上。鸣上悠的白色衬衫粘连着他的皮肤。透过白色的布料能看见他浅黄色的肉体。足立透说我们该怎么出去。鸣上悠说,我们跑,总能跑出去吧。鸣上悠像高中生一样地跑。足立透在后面追。他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寻找出路,还是在追逐鸣上悠的背影。
关于鸣上悠(莉莉周)的一切。
他们永远要跑不出这片草了。原来他们早就溺死在草地里。
*
社长这几天都不需要来上班。写字楼那块地段出了事。短信是清晨发过来的。也许社长是彻夜不眠。说到“出事”足立透就会条件反射想到“死了人”。死人都像社畜每天要坐地铁上班,学生放学回家做功课一样平常且普通。足立透正起床。他简单地加热了一杯牛奶。牛奶表面结了一层皮。足立透在餐桌上咀嚼面包。他在桌面上看到自己的倒影。看上去很颓废的一张脸。说来奇怪,足立透每天十点入睡,七点起床。他始终体会不到起床的那种神清气爽。然后足立透才想起来check自己的收件箱。收件箱里躺着一条短信,发件人来自鸣上悠,他说:我们这里好像出事了。然后第二条是:好像有人死了。他有点感触。不过死了个人也就像他胸腔里掉了颗小小的石子。
足立先生,我无家可归了。怎么办。鸣上悠在对面打字。
酒吧不是你上班的地方吗。足立透回复。和你住的地方有什么关系。
不,我晚上也睡在那里。鸣上悠打字。
足立透沉默地发了省略号过去。
我可以来你家吗。鸣上悠说。
你要来就来。足立透打字。他打了一串地址。
足立先生今天是不是也没有办法去上班了。
算是吧。
我来了。
等了十几分钟,时间和足立透下班走路回家的时间相等。足立透终于听见外面敲门声。他站起身,走到大门口。隔着鱼眼,看到鸣上悠扭曲的脸。拉开门鸣上悠就走进来。他手里提着两桶方便面。足立透无奈地说,我可没邀请你来我家吃方便面啊。
方便面在不同国家的文化不同呢。鸣上悠突然说,他又很快切换话题,酒吧那栋楼一楼有人死了。他的双手还紧紧抓着那两桶方便面。
那你。
我其实和你离开酒吧是同步,但是后来我又回去了一趟。这一带的刑警没有怀疑到我的头上。她们没有把我抓走。
足立透想到社长的话,原来不让上班就是因为方便刑警保留现场。那里会贴上长长的黄色的封条。法医检验尸体。刑警拍照。检验官抓着塑料袋包装的证物返回验证。鸣上悠的表情很委屈。他说,我昨天离开酒吧,去7-Evelen买了瓶水喝,回去想到我手机是不是丢在大楼了。走到门口以后发现大楼被封了。我无家可归。乐队里的其他人也不住在这条街上。足立先生,我现在只能找您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啊,怎么又变成这样了。足立透想。他开口,我不是说了吗,你睡这里吧。
他又有什么本领去把鸣上悠抛弃呢。他又有什么能力去把前上司的外甥抛弃了呢。鸣上悠挪移几步就到足立透的对面。两个人面对面盘腿坐。足立透可以明显地看到鸣上悠脖颈上的浅痕,原来是脖纹。靠近他才能听到鸣上悠的鼻息,一呼一吸都很清晰。鸣上悠抬头说,你饿吗。足立透说有点吧。明明那些面包在他的胃里还没有消化。鸣上悠说,家里有开水吗,我去泡面。足立透指了指厨房,其实也就是连结着客厅姑且有电磁炉和冰箱的小区域。鸣上悠打开冰箱,抽出一盒芝士。他把芝士撕成一条一条扔进方便面里。然后倒入温水。最后,鸣上悠抓着这两桶方便面重新坐回足立透的面前,他说,可以吃了。足立透突然问,那你们周末的聚会该怎么办呢。鸣上悠说,我都这样了该怎么去玩呢。让她们去玩吧。我现在都没有地方可以住了。我也没有办法去上班了。停、停!足立透心中想。这次的想法重量很大,重重锤下去。把足立透震得地动山摇。他太清楚他们之后会发生什么戏码了。有些事不是不知晓,只是不愿意去细想。幸福总是模棱两可,不幸却很确切。坦诚吧,在这一年里,足立透不幸到已经成为一种状态。他看清世事不公,他亦步亦趋走在这条路上,保持维稳,不想让小车翻下去。鸣上悠在这短暂的几天就搭建上另一条轨道。他也行驶过来。足立透完全想过鸣上悠是不是有复合的想法。可是他又觉得韩国来的明星是不是对谁都是那副恼人的亲密姿态,到最后足立透都开始忍不住回想他们八十稻羽的时候鸣上悠有没有确切地提出“我们俩谈恋爱”的请求。完了,他都没有证据了。如果你可怜可怜我,如果我们按照这种戏份演下去,能不能由你主动提出复合。
泡面很烫。白烟飞起来,在鸣上悠的脸上胡乱地猫挠。足立透衔起叉子舀面条。他吃得很慢。余光里看见鸣上悠捋过自己的刘海。很快他又把眼镜摘下了。眼镜上残留着雾气。足立透说你是不是近视了。鸣上悠说近视得不深。偶尔还会戴隐形眼镜。足立透说了声噢。他继续埋头吃。他想起来之前在大街上看到过美瞳的广告。女孩子们大大的脸,大大的眼睛,瞳孔是花花绿绿的。像混血儿。鸣上悠也要扮演混血儿啊。
足立先生。您需要手机吗。鸣上悠放下叉子。
我有手机。足立透说。
不。鸣上悠反驳,那种不能算啦。我给您带了手机。不过不是全新的。是我之前的那部……但是被我保管得很好,足立先生可以用。或许等到下次公演我就可以有分红给您买一台全新的了。
为什么要给我手机?足立透不解。我现在不是也可以和你发送短信吗。
但是。鸣上悠说,我们乐队的有些演出你就没有办法立马收到讯息了。
我有那么想看你们的演出吗。足立透想。
而且你的手机也不能拍照拍视频。鸣上悠说,比如现在。他拿起手机摆在榻榻米的上空。他把两个无聊的方便面拍进去。足立透说这有什么好拍的。鸣上悠说照片能证明我现在正在和足立先生一起吃早饭。足立透说没有人早饭会吃方便面的。然后他听见鸣上悠的手机里传出一些互联网独特的声音。噢,多半是把照片post到社交软件上了吧。他忽然对鸣上悠上传的讯息产生了一些好奇心。鸣上悠会附带什么文字?
就是这样。鸣上悠说。他低下头,不知道从哪里掏出那只他所谓的“手机”,推到足立透的面前。他说,足立先生可以试试。
唉,悠君。我现在有什么好试的呀。足立透在对面讪讪地笑,不过他到底是接受“新手机”了。把手机接过来郑重地安置在桌子上。新手机的确被鸣上悠保管得很好。四角没有磕碰。屏幕没有指纹。除了喇叭口飞出两根猫毛。鸣上悠黑色的卫衣上也有好多白色猫毛。他在东京又怜悯起流浪猫了。两个人继续稀里糊涂地吃面条。鸣上悠收到了一条短信。
足立先生。之后我们可能有事要做。
怎么?足立透以为前男友又要继续手机的推销。
我被传唤出庭,要求以目击证人的身份作证。
你刚知道?足立透问。
不,是之前就要求过我。鸣上悠说,我没法拒绝。
足立透放下叉子。他震惊地看着鸣上悠。他在鸣上悠的五官中看到一丝与堂岛辽太郎相似的点。但是这一丝一缕很快蒸发在空气,在白色的天花板上灰飞烟灭,消失殆尽。视野里又是白白的的。
足立透眼里的白有三种。清晨拉开窗帘,冬日的阳光爬进窗户里,在地板上投射倾斜的一方。整个房间都是白色的。像新生,意味着新的一天。他很喜欢这种白茫茫的光,比暖阳更令人新生愉悦。就像上帝已经原谅了他。他在今天可以重新生活。第二种白是躺在病床里。天花板、墙壁、床单、病服都是白的。足立透接受了95%不会失败的手术。他窝在被单里,接受护士的检查。一切安好。病房太白了。墙壁里似乎嵌着各种生灵的叹息。医院里培育着各种活动的器官,在呼吸。在这里所有恼人的思绪也只是器官活跃的养料,呼吸作用,吸入氧气,派出二氧化碳。足立透接受药物的消毒,他的袖口有浓郁的消毒水的味道。第三种白是足立透在候审室。墙壁也是白色的油漆。律师说他们没有找到关键证据,不能定罪。足立透的头脑放空:关键证物是什么?他的确只是把那个女主播推倒了。然后刑警找不到关键证据,也没有确凿的证据把他和那些死去的人联系在一起。堂岛辽太郎和白钟直斗再多的指控也无法当场定罪。未成年的孩子们眼睛里还是懵懂的恨。定罪未遂,仅仅是徒增他们对足立透的厌恶。于是在证人席上,足立透没怎么发言。他觉得自己的话说出来也没人信。不管是他说他杀了人,抑或没杀人。原来足立透是牵出来的一条败犬。他往下看,观众席上坐着一个白色衣服的男孩子。是鸣上悠。他盯着自己,眼神深邃。看上去还有点骇人。
足立透问过律师:你信不信我杀了人。
律师站在白色墙壁的角落里,他说这是侦探和刑警的活。和他无关。他的职责就是帮你减刑。
足立透说好吧。事后他也觉得好笑,在律师身上寻找羁绊是想要干嘛。
刑期是减了。足立透被关进牢子里。刑警在牢子里这件事传开。很多“同事”来凑热闹,说哟刑警也会进来啊。看我们不好好教训他一下。其实那会足立透也挺想问问鸣上悠,你怎么不是我这场法庭的目击证人。
*
鸣上悠被带走了。足立透坐在观众席。他感觉很诡异,诡异到还有点恶心。发酵的食物堵在喉管里要反上来。但是他不能在法庭里呕吐。观众都正经危坐。旁边的女性大多体态端正。足立透又有格格不入的感觉。有前科的杀人犯不能亵渎神圣的法律圣地。啊,律师和检察官都上台。她们就像舞台剧的演员优雅,矗立在各自的站位。谁是卡西莫多,谁是埃斯梅拉达。并不清楚。但是鸣上悠必然不会是《巴黎圣母院》的谁。他被检察官传唤上庭。检察官要求他报出姓名和职业。鸣上悠说他叫鸣上悠,目前是地下乐队的吉他手。足立透认真地听。嫌疑人是楼梯间的清洁工。因为场地里有一张被拽扯下来的工牌,上面留有被害者的血迹。检察官认定是凶杀逃离现场的时候被害者使用余下的一丝力气扯掉了凶手的工牌。但是因为室内环境昏暗,蹲下来寻找工牌有诸多不利因素。警察也即将到达。清洁工只好匆匆逃离现场,打算第二天再偷偷带走。然而到了第二天清晨,他以为刑警尚未到岗,猫进犯罪现场却被一个扶蹲守了一夜的刑警扣住双手。刑警目前无法知晓清洁工的作案动机,她们也无法抽离出嫌疑人和被害者之间的关系。但是动机并非最重要的因素。
请你把你当时看到的所有与案件有关的信息告诉我们。检察官说。检察官看上去颇有准备。
鸣上悠说他在演出结束后因为要送人回家也没有在写字楼停留太久。送完人以为自己手机忘带了打算回去。站在一楼门口结果在裤袋里又摸到了手机。原来没有忘记。但是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一个身材矮小的人跑了出去。
证人使用了“身材矮小”的词语,请问你是怎么判断出来的?
鸣上悠比划了一下他的胸膛,他说大概到他这里。而且当时他的衣服上有股腐臭味。
检察官说嫌疑人身高低于日本平均男性身高,所以符合证人所说的条件。而且根据嫌疑人登记的职业,他身上的气息也的确会是“腐臭味”的。
律师很快反驳这一带附近有垃圾桶。她放出附近垃圾分类箱的照片,她指出不一定是清洁工,也许是在这里工作、生活的人都会有这样的工作。仅凭气味来断定一个人的职业太以偏概全。
检察官没有理会律师,她转向鸣上悠,她问,你是什么职业?
这个问题她问过一遍了。足立透想。不过他很快知道检察官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鸣上悠说我是酒吧驻唱乐队的吉他手。
检察官围绕鸣上悠走了一圈。她很夸张地靠近鸣上悠,做出鼻子嗅嗅的表情。这个动作被投射到观众席的屏幕上。她说,身为男性,身为也在这一带工作的社会人士,这位证人倒是没有类似的气味。只有与垃圾回收为职业的社会人士才会携带如此强烈的味道。
律师突然笑,她说那难道凶手没有使用香水掩盖的气息呢。我并非指认证人为凶手的意思。据资料所知,证人曾经是韩国娱乐公司的练习生。男性使用香水也并非是稀奇之事。律师放下话。足立透感受到周围有细微的议论声,大概就是说“鸣上悠是偶像吗”,“你有见过他吗”“也许没有出道”,“不过看着长得是还可以”。有人想要举出手机拍照,但是很快被保卫拦下。法庭期间禁止拍摄。
检察官瞥了一眼鸣上悠,她说,在犯罪现场留下工牌,看来这个凶手缺乏行凶的素质。那么凶手忘记使用香水掩盖气息,也是完全会出现的事情。
鸣上悠无辜地看着检察官。检察官没有理会鸣上悠的眼神。
律师和检察官都是优秀的女性,擅于捕捉逻辑上的漏洞。也许是缺漏,也许是错误,一个人提出,另一个人很快解释,抑或弥补。法庭很精彩。和以往男性上台的局面不同,他们很喜欢歇斯底里地表现,真的好像在演话剧。鸣上悠站在中间像她们圈养的一只棉花。法庭持续了一个小时,一审终于结束。鸣上悠终于不再具备可以利用的证人价值,他跟随法务人员离开法院。在台阶上看到了足立透。阳光很猛烈,鸣上悠都睁不开眼睛。足立透就站在阳光下。他看上去也像神圣的神。足立透粗糙的头发在风中颤颤巍巍。他开玩笑,你做证人还挺有经验的。鸣上悠张嘴啊了一声,也没说什么。几个听众经过鸣上悠,她们认出了这个上台的证人。不过也不是什么明星。她们抛来眼神,窃窃私语,然后又离开,一步一步下台阶。
足立先生,其实作证的时候我很害怕。
为什么?
我害怕我片面的视角会导致整个案子走向歧途。
不会,真正引导走向的是律师和检察官的职责。你只是提供一个视角,一个新的突破口。但是你不是上帝,你的证言不会操纵这个法庭。
你说我现在所走的路不是歧途?
不是。足立透说。你怎么现在这么紧张了。
我很紧张。鸣上悠说,我没了工作场地,没了房子住,我……虽然我二十多岁了,但是我感觉我没有办法像那时足立先生一样成熟地具备独立的能力。
好了好了。东京这么片地,你不是还有个前男友可以依靠吗。足立透说,之后就住在我家吧。
但是和前男友住在一起太奇怪了吧。鸣上悠说。
你都没地方住了还计较这么多?
是啊。就像律师会计较检察官的逻辑。我也会计较我们关系的定义。鸣上悠说。所以我们可以复合吗。如果你不同意的话我就不住在你家了。
好了。他真的提出了。足立透想。就像犯罪一定会被抓,撒谎一定会被发现。人所做的一件事总会推导到一个结果。他们前几天的相处必然也要面临一个结局。他甚至是那么轻轻松松地提出“复合”的意见。我以为我和法庭不会再有什么关联了。你居然拉着我去看你作证。我指责你像盗贼,像不速之客,不打招呼在我家的沙发上躺下。可是如果没有我的默许,你又怎么能打开我家的门?
唉等等。足立透猛地把鸣上悠拉到一边。一个路人走上来。鸣上悠差点就要撞过去。他的袖子被足立透拉开了点,露出一截皮肤。
你上面纹身了?足立透问。不过到后面他才看清,他把头靠近鸣上悠的手臂。纹身的字样是“足立透”的名字。歪歪扭扭的,一点都不工整。一点都不好看。鸣上悠点点头,不过他很快为自己解释:这是我从韩国回来以后很久才去纹的。练习生期间我没有做这种出格的事情。印的不是很大,到时候洗洗掉也很快。
喂。足立透说,不是说好复合吗。干嘛要把我洗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