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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眼看著自己的臉融化其實並不可怕。
行刑者為了讓受刑機全程清醒觀賞，老早停用足以導致緊急停滯狀態的痛覺傳感。
身為機體重鑄領域先驅，震盪波對所有流程再清楚不過。當年曾親筆記下、發表、並詳細刊載的步驟一一被實現於己身。處理器不斷報錯，而自己仍牢牢記著往後兩百五十一個操作。
先是完整劃開連接點，然後實施面甲逐層與原生質分離。
仍滴著混濁能量液的，熟悉了數千循環的面孔示威一般，高舉至罪犯跟前。
原先光學鏡之所在僅存兩個孔洞，黑黝而光禿。
血淋淋的面甲在高溫熔爐中化去。震盪波忍不住開始計算距離全數溶解該用多少時間。
狹長而醜陋的紫被安往臉上，與舊有的淺灰青毫無相似。摘除了湛藍光鏡，改換符合功能主義的，街燈一般的黃。科學家失去雙臂側旁曾引以為傲的漂亮翼膀，被改裝得笨重而暗沉。如同曾被自己暗中不屑的陸行機體。
然後他們砍去他的左臂。
他們說，如此一來，叛徒便再也無法一手汲取偉大御天至尊給予的恩賜，還用另一隻手向敵方通風報信。
震盪波清楚自己遲早會被抓到。
當天王星第一時間聯繫上留守鐵堡實驗室的天火，而白色大個子又跑來找自己求援時。這便是心智圖末尾，可想而知的結局。
御天反叛，至尊陣亡。
少數流亡地表的至高守衛苟延殘喘，鐵堡後線部隊被徹底封鎖消息。
他們被告知，御天-曾經的首席秘書-如今的御天至尊將承襲已故至尊們的遺志，繼續反抗五面怪。
領導母體則是下落不明。
震盪波不明白，怎麼會有人覺得這樣的謊言合乎邏輯。
如果不是刻意設下陷阱，十三至尊同時陣亡的可能性小於百分之零點一。
這是他犯下的第一個錯誤。過度相信世人不至於被顯而易見的謊言蒙蔽。
於是當天火找上身為實驗部門主管的自己時，震盪波義無反顧提供所有能給予的秘密協助。
他深信，總有一天，至高守衛們能替去的至尊復仇。
這是科學家犯下的第二個錯誤。
震盪波不後悔改寫所有通聯紀錄。即便被追蹤，最終也只有自己這個設備負責人將遭究責。
其餘組員將是平白無辜。他們將會倖存，在那假定的，為御天野心荼毒的未來。
於是他落得如此下場。
第三個，也是最後一個失誤。自己嚴重低估御天的殘忍。
御天衛軍們將拔去止痛設備，嶄新鎧甲下仍血肉模糊，每一次置換都無比痛苦的震盪波扔入通往地表的廢棄物列車。
列車內裡滿載反射率極高的鏡石。
他睜開光學鏡。所見之處，怪物正回望自己。
他躺在怪物張望之處等死。
列車老早在幾個循環前停止前行。震盪波去過地表幾次，為了採集物種做相關研究。即便不比天火或天王星對地質來得專業，他也約略知道，這個由普神化作的星球是有生命的。
或許不久後，自己也會隨同那些不斷更新代謝的表面岩層，成為深埋地裡的一份子。
以冷鑄之軀回歸火種源，是否仍會被接納 ?
震盪波思考。發現自己無從得到結論。
也許答案為否。
畢竟追跡者們挖到了自己。
愚蠢、喧嘩、總成群結隊呼嘯而過的追跡者們，在見到玻璃棺材中的怪物時同樣啞然。
還是天王星首先認出曾經的同事。
"震盪波。" 他喃喃念道。腥紅光鏡裡是少見的靜默。
一種寂靜燃燒的憎恨與憤怒。
紫色巨型機甲收攏著這些沉默。用僅剩獨眼識別著。
那是屬於他們，屬於至高守衛，屬於流亡者的不甘。
蔓延至每處縫隙，所有頹傾之下的無聲尖叫。
新晉傷者拒絕使用早已捉襟見肘的止痛劑存量。幾個循環下來，那般疼痛便也不再影響日常活動。隨著傷口癒合，曾經柔嫩的原生質此刻想必正爬滿疤痕組織，緊密與這身詭異甲冑合一。
一種難以觸及，若有似無又隨處可見的搔癢。
震盪波開始失去耐心。
他對摔碎了玻璃器皿的機子大聲咆哮。
看不慣天王星的小題大作，又對聲波的無動於衷感到不理解。
紫色機子再也無法忍受實驗之間的等待，害怕著獨自身處滴答作響儀器中的靜默。
他對自己感到陌生。
或許隨著軀殼溶解，曾經的震盪波老早不復存在。
列車裡的玻璃棺材確實適得其所。
他在第五十個試圖想起自己是誰的循環裡遇見了她。
嶄新、閃耀、年輕得彷彿未曾知曉光輝地面之下是如此血跡斑斑。
年輕到以為僅用拳頭便可征服世界。
震盪波搖頭，不願承認自己在重擊帶來的光暈裡見著一絲勉強勘與希望類似的景色。
她叫他亮晶晶。
像某種靈巧可愛，又令人愛不釋手的小玩意。
像仍然會有賽博坦人願意直視這副醜惡的紫色軀體。
也許。震盪波告訴自己。
也許殘暴政權終究無法徹底奪去那些藏於石縫的美麗。
他在地表群山之間發現賽星羅蘭。
原生羅蘭大多為紫，多年生高性單支，於長日、低溫狀態下開花。果實萃取物具有鎮靜止痛效果。前不久，透過與博派合作取得更多實驗設備的震盪波首次成功提煉出純度相當的產物，預計幾個週期內將進展到第一期臨床試驗。
那些採集回來的種群裡，混了幾株更淺的紫。
幾近桃紅。
震盪波默默記下偶爾來訪狂派基地的，新任博派指揮官那獨一無二的亮粉色號。
他嘗試將擁有同樣特徵的種原雜交，結果卻始終不盡機意。
CNA片段剪輯則無法保證穩定的性狀延續。
紫色科學家詛咒生物們捉摸不透的特性，又在第一株瑩粉花開時感到欣喜。
他犧牲第一朵完美，將其碎片培育成四十七朵粉色羅蘭。那是自己初次見到艾莉塔時地表座標的最大質因數。一個如此孤獨，卻又遇見彼此的數字。
震盪波挑了日出時辰與那天一模一樣的日子，將討論後勤補給會議排上行程，地點便是培育花苗的實驗室。
他以為，假若不是欣喜，年輕的前礦工至少會對地表少見物種感到新鮮。
他沒想過那張面甲上會流露如此的......厭惡。
英勇擊退五面怪的戰士像是見了某種穢物一般迅速後退，甚至抽出爆能槍示意狂派將領放下手中花束，否則將不惜動用武力。
震盪波沒辦法更進一步看清對方表情，因艾莉塔早已掩住通氣口。
那些被捏得死緊的花莖開始扭曲，而科學家在慌亂之間下意識舉起左臂，試圖捧著護著本該獻上的心意。
他忘了自己的左側舵隻老早只剩嚇人可怖的屠殺武器。
花瓣落如雨下。
笨重身軀往後傾斜，在四分之一塞秒後，終究是敵不過引力，轟然墜落。
砸在面板上的拳頭並不比過往那些疼。
震盪波瞪著頭頂拋光鋼材，而怪物在倒影裡悄悄鬆開枯萎莖幹。
滿是紅字的介面提示著系統即將崩潰，他只能手動改寫代碼。
意圖追尋陪伴......不合邏輯-予以刪除。
冀望能被理解......不合邏輯-確定刪除。
欣賞、喜愛、幸福......不合邏輯-刪除。
沉湎不復過往......不合邏輯-永久刪除。
震盪波重新構築早已搖搖欲墜的底層指令，將贅而多餘者捨棄，形成更加完美的框架。
完美，符合邏輯，無懈可擊的。
黃色光學鏡再度亮起，瞥了眼滿室紅紫。
"震盪波大人，請問這些多餘的植體該如何處理 ? "
"已掌握生物體外合成要件，沒有繼續培養花卉之必要。"
柔軟多汁的枝條們隨廢棄物被燒成青煙，很快便隨風淡去。
原先色彩，早已無人在乎。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