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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在真空的宇宙环境之中,一切声响似乎都将在最终回归于寂静。
倘若有一个人能够像一艘宇宙飞船一样,静静漂浮在宇宙之中。不老不死,不生不灭,只是顺着应有的轨道漂泊着,直到抵达应许的目的地。那么这一路都会安静异常,仿佛时间与空间都失去了意义,只好默默顺从着原定的航迹。
……说不定是很适合睡觉的环境。尚且处于青少年长身体阶段的景元想。
望着窗外浩瀚无垠的星海,他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并非是对于探索宇宙这一话题没有兴趣,只是对导游师傅喋喋不休地重复着自己早已知晓的知识这一事实而感到无聊。
此时,他正身处于在罗浮仙舟与朱明仙舟之间来往的飞船之上。这飞船的重要功用之一是旅游观光。而早早展露出过人聪慧的景元,便好巧不巧地被父母亲戚塞上了船,美其名曰参加“朱明仙舟游学夏令营”,体会这座焰色仙舟的机巧之美所在,感染工匠精神的氛围熏陶。
但他一早就阅读了许多与朱明相关的文史典籍,知道有不朽的龙尊穿行于烈火炎庭之中,挥洒灵感的星辉;知道有火力十足的火炮装备于仙舟之上,拥有击落行星的伟力。已经完成了“百闻”这一阶段,尚且存有好奇的也只有真正与朱明相遇的一见了。
原本是被称为“你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的阶段,不同于大部分干劲十足的长生种同伴,景元似乎是其中少有的,对于睡眠情有独钟的类型。所以,不管是望向窗外辽阔无垠的星海,还是将注意力放在导游师傅的介绍语上,一种引人昏昏欲睡的魔力情难自已地入侵着他的精神。少年人的上下眼皮开始打架,小脑袋开始有韵律地上下摆动,直到——
“——!”
来自腰间毫不留情的一戳彻底消灭了景元不断积累着的困意。原本就发质蓬松的白发少年此时活像炸了毛的猫咪,没好气地望向扰人清梦的罪魁祸首,却撞进一双波澜不惊的蓝紫色眼里。
眼眸的主人是个身量与他一般高的少年,一头华发更近于雪色的银白,用饰着玉兰的发簪规规矩矩地别在脑后。明明看上去年龄近似,身上却无端多出一种稳重老成的气质。他对着景元因带着起床气所以呲牙咧嘴的猫脸,竖起手指做出噤声的手势,轻声让他别再跑神打盹,好好听导游师傅的介绍。
然而结果却不尽人意。景元原本被睡觉占去的注意力成功转移到了这位少年身上,早就顾不上什么导游师傅了。收起具有攻击性的神情,顾不上对方的反对,他用巧劲儿擒住那人,带向导游师傅的视觉死角,寻一片寂静的角落开始调查方才解锁的新人物。
架不住景元软磨硬泡的话术,陌生的少年进行了简单的自我介绍。他名叫应星,是朱明仙舟上的工匠学徒之一,作为志愿者为此次夏令营的参营同学与导游师傅提供服务。
提及这一职务时,景元察觉到对方语气中略显不自然的几份怨怼,便继续追问下去。这才得知,不同于仙舟大部分长生种族,来自其他星球的应星是寿数有限的短生种,能够投入在学艺的时间相对有限,因此也更加珍惜在朱明实践学习的机会。
“所以我也没有那么想来做这个志愿者服务工作,只是不巧抽签抽中了我,”应星顿了顿,垂眸叹气道,“可以的话,还是希望能够留在仙舟上花更多时间学习。”
景元年纪尚幼,没有怎么在罗浮仙舟本地见过太多短生种,只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说道:“好巧,其实我也没有那么想来参加这个……夏令营活动。”
但话音未落,少年人宛如蜜糖般的金色眼眸眯起,忍不住调侃道:“既然你也不愿意,何故要计较我打盹一事呢?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好咯。”
应星似是被这一问气到,脸上浮现了几分无奈神色,却又怒极反笑道:“非也!单纯看你年纪轻轻,不好好听师傅教诲,跑神打盹,虚掷青春,该戳。”
景元自知不占理,只好吐了吐舌,用微不可闻的音量轻轻讲了几句霸道、歪理之类的话。没想到如此细微的声响也被对方敏锐的听觉捕捉,被一句“短生种就不像你们一样有漫长的时间可以挥霍”彻底噎了回去。
隐隐分辨出了对方的话外之音,景元心中多少有些不是滋味。只见应星似是要转身离去回到原先的工作岗位之上,他果断地向前一步,攀住对方因常年打造器物而覆有薄茧的手,脑子飞快地转动,开口说道。
“刚才是我冲撞了……不知应星,呃,应星兄弟是否有什么关于朱明仙舟的趣事逸闻可以分享?”
“我从未去过朱明仙舟,所知的一切均由书本所得,都说百闻不如一见,今日一会,权当见过你就是提前见过朱明啦。”
兴许没有人可以对少年人诚恳的态度报以冷硬的拒绝。应星原本有几分不悦的表情肉眼可见地软化,回过身来状若严肃地咳嗽两声,打起官腔询问景元都有什么想要了解的。察觉到对方柔和的态度,景元心下了然,立刻顺杆而上,报以一连串的问题。
于是话匣子就这么打开来,一开始还带些外交理论的框架逻辑,越聊越深入之后就成了朱明仙舟哪家掉渣烧饼最是外焦里嫩。年龄相仿的孩子本就话题众多。景元心眼子多,抛出去的都是让对方能稳稳接住的问题。应星心性朴实,遇上能说的话题就情不自禁长篇大论了起来。
避开大部队的耳目,聊得如火如荼的两人不知不觉竟一直说到了飞船上原定的休息时间。应星作为稍长几岁的前辈,油然而生一种监督后辈健康起居的责任感。听到玉兆滴滴的报时声后,他催促景元回去自己的房间乖乖休息。明天飞船按原定计划应该可以抵达朱明。
景元却眼珠一转,问到那应星哥(不知何时改的口)今夜在何处休息呢。应星如实回答道,需要在值班室守夜。景元立刻来了精神,讲道从未见过飞船值班室是什么样子的,想在睡前跟着去看看。无法拒绝他闪烁着向往光芒的星星眼,应星应了下来。两人一同向略显狭小的值班室走去。
原本想着临到睡前就让景元回去,但他又提出想要听朱明仙舟风格的睡前故事。还没等应星开口拒绝,他就讲起自己身在罗浮之时,母亲都在睡前讲些什么样的传说,权当用来交换。
值班室中只有仅能供一名成年人躺下的行军小床,但两个稚气未脱的少年人挤上去却刚刚合适。应星将临时用来取暖的被单裹在景元身上,怕这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夜里着凉。被捆成猫卷的景元只露出一双眼睛,静静听对方磕磕绊绊地讲一些用来哄这个超龄小孩的童话,最后因为实在讲不下去,一转攻势讲开了应星最喜欢的宇宙机甲动画。
望着对方略带几分困倦神色的蓝紫色眼睛,忽然有一种望着几千公里之外缓慢流动的星河的错觉。于是景元又回想起早些时候那个在宇宙中安静漂浮,是否是适合睡觉的环境的胡思乱想。
相同的困意再度袭来,只不过这次中招的是在一起虚度青春的两人。汲取着彼此的体温,枕卧在宇宙飞船的航迹之上,尚且不知今后命途将会如何发展的孩子们,分享着同一段惬意的时间,就这样一同坠入梦境的虫网。
02
谁都没有想到,再次相遇已经是在罗浮仙舟之上。只不过这次的应星绝望地发现了两个事实:第一,自己对于景元信手拈来的撒娇手段受用非常。第二,景元还是一如既往的在这个青春无敌的年龄段睡得着觉,并且嗜睡非常。
更加偏向于综合发展的罗浮仙舟不同于朱明仙舟对于工匠技巧的专精,为所有学龄阶段的适龄青少年安排了事无巨细的义务教育。乘坐商船来到罗浮以谋求进一步发展的应星即使在工造方面已然取得了惊人的成就,也不得不需要补齐基础的课程。
于是在人头攒动的学堂之中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个有着一头蓬松白发的少年身影。两人看起来仍然是年龄相仿的长相,只是应星能比景元稍高一头左右。心智玲珑剔透的小猫崽子也就顺着这一区别,仍然甜甜地称他一句“应星哥”。
不知是重逢那天太阳太大让应星被景元的白发反射的光芒闪花了眼,还是迷失在一句句甜过浮羊奶的哥声一片中,应星鬼使神差地答应坐在景元的同桌,没有想到这即将是另一段让人哭笑不得的生活的开始。
在常规的学习生活之中,应星发现景元会在听课时双眼逐渐闭合,头部逐渐下垂,有时还会随着教书先生龙飞凤舞地在四方览镜上指点江山的节奏不断点头。原来在听课时入睡从不是一两次的偶然,而是这小子一直以来的习惯。
然而,更加让应星震惊的是。处于睡眠状态的景元即使被先生怒气冲冲地抓包,故意用诘屈聱牙的问题刁难刚睡醒的景元时。这猫崽子总能波澜不惊地回以一套工整的答案,令满堂师生哑口无言,仿佛刚才教室里没人睡着。
应星是在忍不住好奇之心,在午休时问景元究竟是从哪里修来的神功。景元嘴里塞着鸣藕糕,笑嘻嘻地说天机不可泄露,应星哥若是想知道其中奥妙,不妨平日课上里更多将注意力放在景某身上,一来二去总能窥得些秘诀。
很多年之后应星痛定思痛,将这一切总结为被景元的花言巧语迷了心窍。因为自那日之后,他真真将一部分注意力转移到了上课徐徐入睡的景元身上。晨间细碎的阳光扑打在少年人还生着细小绒毛的脸颊上,与发丝同色的雪白睫毛安分地下垂。应星不由得心想此人何故在学堂也能睡得如此心安,不禁凑近了几分,想看看到底是不是猫崽子装睡的把戏。
于是还未等应星窥破景元上课似睡非睡的神功奥义所在,两个人便因为一个睡觉入迷而另一个看得入迷被赶到走廊外罚站。应星气极,惊觉自己又被景元摆了一道,忍不住像初遇之时一样恶狠狠地去戳景元的腰,好让两人都清醒些。
而景元轻轻一闪,眼珠子一转,露出盈盈一笑,轻轻凑到应星耳边,情真意切地叹道:没想到应星哥竞对睡觉秘诀上心至此,不惜与景某一同因睡觉在外罚站,唉,实属罪过罪过,作为补偿——
什么补偿?应星没好气笑到,心知肚明这可能是景元的又一个鬼点子,却忍不住把身体倾向景元的方向,想听听他能说出什么金玉良言来。
咳咳,作为补偿——不如让景某来教你一招,罚站时也能用到的,站着睡觉?
03
谁也没有想到,后来两人的上课睡眠情况向着一发不可收拾的状态发展,自由舞动,野蛮生长。
景元的睡眠情况向来不随着客观条件的变化而发生转移,不管是模拟天气系统风吹雨打,还是先生的批评如影随形,都不曾动摇他需要充足睡眠的生物钟。通常情况下,他在课堂上仍旧照睡不误。后来出于忌惮时时拿出罚站这一杀手锏,他便叫应星帮他多盯着点课堂上先生的移动轨迹,一旦进入其视线范围就立刻戳他起床。
小猫睡觉,老哥放哨。好景不长,来自工造司的业务实习逐渐上强度之后,就连原本学习态度十分端正的应星也开始挂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魂不守舍地坐在座位之上。一旦教书先生开始絮叨几百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景元应星两人立刻睡得东倒西歪,不省人事。好在此时已经临近义务教育的尾声,结束了在学堂短暂的学业,二人分别投入了云骑军的前线与后勤,成为卫蔽仙舟的一分子。
时间在变,环境在变,许许多多的事物都更改了样貌,但景元希望应星能够加入他的睡眠大业的愿景宏图却一如既往,不曾更改。此时,两人已不再是初遇时的少年模样,时间在短生种身上流淌地飞快,应星早已快进到青壮年的模样,原本身高只差他一个头的景元此时堪堪刚好能靠在对方的胸口。而这变化,应星不愿主动提起,景元也就顺势不说,只是一声声哥叫得更加理直气壮,顺理成章。
虽然一人整日在校场舞刀弄剑,一人整日在工造司闭门打铁,到了午间的休息时间,顺着熟悉的习惯指引,景元总是要不远万里地赶去应星的小院,说是要一同午休才睡得好。
小院里同样只一张能睡下一个成年人的行军小床。应星通常冷笑一声,或在玉兆上运行新写好的程序,或在纸张上沙沙地画着工图,为猫崽子提供质量上乘的环境白噪音之后,再望着榻上少年不设防的睡颜,趴在床边暂时放松高速运转的大脑,陷入黑甜的梦境之中。
两人都心知肚明,平日里的大小事务已经忙得喘不过气,再没有谁把谁不留情地戳醒,也没有一个人操碎了心给另一人站岗放哨。唯一可以一同放松片刻的机会,又何苦相互为难,不如握紧这稍纵即逝的片刻,从彼此身上汲取一息尚存的温柔。
04
“所以你还是执着于那套,要一同休息才睡得好?”
板着脸的星核猎手嘴上发出一声生怕罗浮将军听不见的冷笑,实际则一动不动的跪坐在床榻之上,微颤的双手动作郑重地把将军左右乱动的脑袋在膝上摆好。
景元闻言,只是沉默地枕在对方绵软的大腿肉上,轻轻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想必也只是你众多借口之一罢了。”
不给景元为自己辩驳的机会,刃自言自语地接了下去。只是缠着绷带的双手仍然穿行在白毛大猫蓬松的发间,机械性地梳理着打结或分叉之处。
“幻胧一战尚过,将军元气大伤,无暇辩驳——关于一同休息究竟是不是借口之事,还请阿刃自行选择一种真相相信吧。”
景元对刃有意无意的照料十分受用,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哈欠,金色的眸子半开半阖,似是清明,又带着几分懒得掩饰的困顿。不设防的睡颜一如多年之前,不去想是否会在睡梦之时遭遇意料之外的袭击或者背叛,心中只有单纯邀人共眠的愿望。
怔怔地望着景元这张无论如何都引人咬牙切齿的面容,一个哈欠过后,刃不合时宜地想起银狼曾说过的瞌睡会传染,或许可以解释将军一同休息才能好好入睡的歪理。好吧,或许这不是借口。
回过神来,他才发现自己竟然也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被传染的是一种安心的氛围,好像只要身处这个空间,就可以像一艘宇宙飞船一样,静静漂浮在宇宙之中。不老不死,不生不灭,只是顺着应有的轨道漂泊着,直到抵达应许的目的地。
......啧,好像确实,是有些困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