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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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西天，浮屠界。
黄眉已除，曾让天命人万分头痛的地狱之境如今怪去楼空，仅剩个阴森森静悄悄的空壳子，孙悟空与杨戬带着哮天，一妖一圣一犬把这筒状的迷宫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搜了三回，也未找到他们要寻之人。
猴子负手站在初次见到那人的牢房内，望着墙根一时未语。
真君在旁边打量了一会儿他的神色，走上前去轻轻握住他的手，安慰道：“既不在此处，便说明人没事，别太担心。”
孙悟空眼神一暗，叹了口气：“……老孙倒是希望他仍在此地，若是真如他所说回了家……”
当年在黄风岭，那人父兄三人均断送在了天命人手上，孙悟空虽那时仍未复生，并不知当中因由，且彼时皆是沙国王父子几个先动的手，却仍是不免感到自责，如小张太子回到家乡，迎接他的不会是故土的温暖与家人的怀抱，而是令人绝望的场景。
“不是你的错，”杨戬捏捏他手指，轻声道，“你那时也不知他是何人。”
孙悟空拍拍他手背：“便是知道，也无济于事。”
一旁的吞日神君看不下去了，翻了个不耐烦的白眼：“找人要的就是快，在此磨磨唧唧作甚？还不快去黄风岭？”
“哮天，休得放肆。”真君皱起眉头，瞪了爱犬一眼。
“…………”哮天委屈地看了主人一眼，鼻间发出一声呜咽。
主人如今有了猴子，竟对他如此凶……
孙悟空却终是回了神，也在心中暗骂自己一句浪费时间，赶紧道：“哮天说得对，快走罢。”
从小西天到黄风岭不过半日路程，三人一踏进沙门村，哮天便机敏地竖起了耳朵，那狗儿鼻翼张了张，摇头晃脑四处嗅闻几下，就当机立断径自冲了出去，边拔腿狂奔边朝空戬二人传音：“在这边！快！有血腥味！”
论腿程，自是哮天更胜一筹，待落后的二人赶到，便远远地看见小张太子右手执剑，左手握着个斗大的酒壶，正在院子里举着剑四处比划，脚下全是散落一地的空酒壶，当中还有一大滩鲜红刺眼的血迹。
哮天正紧紧跟在他身后，显然正与他说着什么，却见那人左脚绊右脚，边摇摇晃晃地走着边放声大笑：“齐天大圣？二郎真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胡说八道！他们怎会来找我？”
说完又猛地灌下一大口酒，豪气地用袖子擦擦嘴，再笑道:“你莫看我眼盲好欺负，我闻得出来，你，你是条狗儿……咦？奇怪，狗儿怎会说话？”他停下脚步，歪了歪头思索了半晌，又道，“不对啊，我不是聋了么？你又是如何与我说话的？”
哮天急得舌头都伸了出来，那人却猛地转身蹲下来，毫不客气地摸了一把他头顶狗毛，打个嗝，道：“传音之术？……你难不成是哪位被贬的仙君？失敬失敬，”他对着哮天点点头，两手并在一起行了个粗陋的礼，却忘了自己双手皆拿着东西，那把剑好险没直接捅进哮天眼睛里。
哮天迅速朝旁一躲：“……”
他皱紧眉头朝人看去，这醉鬼真是闹心，要不干脆打晕算了。
却见小张太子将左手一挥，那酒壶内顿时洒出好些酒液来，溅了一地的酒香，他分起一指对着哮天：“不过仙君啊，你做狗可太不厚道，作甚扯这谎子来拿我寻开心？天下人谁不知道，大圣早就死啦！死啦，都死啦……”
说到最后，他的笑声渐渐变低，声音也哽咽起来。
他一屁股往地上一坐，膝盖弯曲，将两只手肘置于其上，脑袋埋在中间，前后微微摇晃了起来，嘴里喃喃道：“……死啦……都死啦…………”
哮天一下子心软了，说不出话来，只坐在那人身边，一条黑色尾巴无措地耷拉在身后，望向主人以求援。
杨戬与孙悟空对视一眼：“……”
猴子快步走到一人一狗身边，上下打量了一下小张太子，朝哮天问道：“他身上可有伤口？”
哮天摇摇头：“方才仔细瞧过，并无外伤，那血应是吐出来的。”
“……”孙悟空闻言一怔，随即了然，家破人亡国败村陨，可不得吐血么。他叹口气，躬下身轻拍了拍那人手臂，也使出传音之术，“小太子，是老孙来了，你可还记得当日老孙西行时，咱们曾同抗那黄眉老怪？”
地上还在哭的人顿时一愣，抬起一张迷茫万分的醉脸，双眼通红地对着孙悟空，呆了半晌：“……啊？”
孙悟空无奈地顿了一顿，又道：“年岁久远，你许是不记得了，倒也无妨，不过你在浮屠牢时，曾有只猴子来过，你托他追寻你手下四神将的下落，事毕后你将褚白枪赠与了他，你总还没忘？”
小张太子满脸的泪痕还未干，听了这话，瞬间又落下几滴崭新的泪珠来：“……四神将……是啊，他们也死了……”
“都死了……死了……”如此呢喃几声后，他又将头低了下去，呜咽一会儿，却又一下下抽搐着笑起来，“死得好啊，死了没烦恼……哈哈哈……”
本想道出往事引他想起自己身份，却不料勾出他更多伤心事，孙悟空心下好一阵内疚，没了法子，直起身来看着人直叹气。
杨戬终于走了过来，一手覆上孙悟空肩膀，冲他微蹙起眉，摇摇头：“……你与一个醉汉讲这些有何用？先带回去好生照料着，等人睡醒了再说。”
“说的是，”孙悟空点点头，立即去拉那人手臂，想将小太子背起来。
他的手掌刚抓住那人臂膀，地上那前一瞬还在自暴自弃的人却突地炸了一般，双手胡乱大力挥舞了几下，大吼道：“别碰我！！！”
那陶瓷做的酒壶磕在孙悟空胸前，酒液洒了他一身，这倒是小事，可那把剑却紧接着朝猴子面门划了过来，真君一惊，凤目立即凝起，在剑锋即将刺到孙悟空鼻子的瞬间把人往身边一拉，堪堪避开了那稀里糊涂却正中要害的一剑。
杨戬赶紧扯着猴子再退后两步，连忙将人转了过来面对自己，仔细检查一番确认没有受伤之后才松了口气，转而皱紧了眉头去瞪地上那不知好歹的醉鬼，胸口后怕地突突跳着：“……”
“没事没事，这寻常兵器伤不到老孙，”猴子马上柔声安慰道，一双猴爪扶住杨戬脸颊让他侧过头来看自己，“兄长莫生气。”
“……”杨戬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心脏还在“砰砰”乱跳，他紧紧抓住猴子手腕不让他再离开自己身边，然后给了哮天一个眼神，示意他去把人弄起来。
哮天：“……”
好嘛，怕猴子受伤，不怕我受伤咯……
心里委委屈屈地抱怨了一句，却不敢违抗主人命令，哮天瘪瘪嘴，无奈地扭头扫了一眼小张太子，发现那人虽看起来病恹恹的，个头却属实不小。
这……他又望回杨戬。
主人冲他坚定地一点头。
哮天略有惊讶，不过马上开心地吐了吐舌头，他都好些年没化过人形了……
当即一阵白烟围着哮天升起，下一瞬就见一长身玉立宽肩窄腰的俊美青年出现在了原地，他身着乌黑底色绣着金线的长袍，肩头背后铺洒着一头黑亮的及腰长发，两条剑眉高耸入鬓，挺翘的鼻梁配上薄薄两片唇瓣，他肤色比起小张太子要略深些，双眸细长且眼尾微微上挑，那目光极是深邃有神，却长着一对浅金色的瞳孔，可非但丝毫不违和，反而衬得他整张脸都是满满的异域风情，若细看，还能察觉他浓黑的双眉间画有几道竖纹，想来是为了与主人的天眼相配。
孙悟空没见过哮天的人形模样，当下将眼睛睁圆了，好奇地上下打量起来。
哮天这形态虽长相秀美，身躯却高大，一身肌肉匀称健实，搭上他那张俊脸，真叫一个玉树临风倜傥潇洒，他甫一现形，便毫不拖泥带水地低身掐住地上之人双腕，小张太子“嗷”一声，胳膊顿时失了力，酒壶与短剑皆“咣啷”掉到地上，接着哮天不由分说地一把将小张太子拦腰抱起，不顾那人“你又是谁？哪儿来的好事之徒？别管我！你赔我的酒！”的吼叫声，也浑不在意那四处乱挥的一对拳脚，轻轻松松便把人扛到了肩上，大步朝空戬二人走去。
孙悟空：“……”
哮天停在俩人面前，朝杨戬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点了点头：“……郎君。”
真君也微一笑：“……有多少年没看到你这副模样，听见你的声音了？做得好，把他带回去罢。”
“是。”哮天当即正色点头，又将肩上的人往上掂了掂，小张太子的肚子顿时猛地撞上他肩膀处骨头，只听那人似乎极其难受地干呕了几下，接着便“哇”的一声吐了出来，那脏污几乎全喷在哮天背后衣摆上。
可能是吐完了便舒服了，那人随即趴在哮天肩头一动不动，大概是睡着了。
孙悟空：“……”
杨戬：“……”
哮天：“…………”
好么，好不容易变一回人形，才刚帅气了多久，都不够啃一块肉骨头的，干净漂亮的新衣服就被弄脏了，全怪那猢狲……
哮天气呼呼地瞪着孙悟空，喉间“咕噜咕噜”作响。
猴子一脸过意不去的愧笑：“哮天莫气，老孙这就给你弄好咯。”
说完并起两指，运转起法力，接着一道金光聚集于那指尖，孙悟空将手指朝哮天衣摆处一指，那些秽物便消失殆尽，仿佛从未出现过。
“……”哮天斜睨了他一眼，也不言谢，只轻哼一声，便扛着人头也不回地往来路走去，焕然一新的黑金衣袍在他脚后一飘一荡。
孙悟空望着他的背影叹道：“……哮天本身就不怎么喜欢老孙，这下怕是更要讨厌我了。”
杨戬忍不住“扑哧”一笑：“哮天没有不喜欢你，只是从前都是他与我形影不离，现下突然多了个你，他吃醋而已。”
“……”猴子顿时傻在了原地，他快速眨巴几下眼睛，一把扯住杨戬手臂，阻下那人要往前走的动作，舌头都不听使唤了：“吃吃，吃什么？”
杨戬无语地对他扁扁嘴：“不是那种吃醋，想什么呢。”
“哦……吓我一跳。”孙悟空大大松了口气。
杨戬朝他翻了个不大不小的白眼，便握住他的手，一起跟在哮天后面，回家去也。
回到灌江口府邸后，为图照应方便，三人将小张太子安置在杨戬院内空置的侧厢房中。
那人在榻上睡得昏天暗地，看样子一时半会是醒不过来，且天色已晚，杨戬便交代哮天也在此处休息，为免小太子夜半醒来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哮天自是应下，空戬二人各自向他道过谢，便回房歇息去了。
送他两人出去后，哮天将门关上，本想变回犬形直接睡觉，这一日四处跑来跑去他实在疲累，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细微的呜咽，在回身看见榻上那人的脸时他怔了一怔。
又哭了……
哮天轻叹口气，放缓了脚步走到床边，仔细端详了一番那人的睡脸。
模样是顶好看的，只是脸上布满了泪痕，嘴角还有些先前吐出的污渍，他也不知是否在做何不好的梦，嘴里喃喃说着听不懂的胡话，边说眼角边淌下几滴孤苦无依的泪来，叫人看了就止不住心疼。
哮天：“……”
垂眸思考了片刻，哮天决定若就让他这样睡觉怕是难受，便轻手轻脚地出门，去浴房打了盆热水来，搁在床头，拧好温热的手巾，坐在他身边去为他擦拭脸颊与脖颈。
哮天动作尽量轻柔，生怕把人弄醒，上下左右周到细致地擦了几回后，他再拧一把手巾，刚碰上那人又在泛泪的眼角，手腕却被轻轻抓住了。
哮天一惊，连忙去看那人眼睛，却发现人压根就没醒，只是睡梦中无意识的行为。
“父王……”小张太子轻喃了一句，握住哮天的那只手复又垂了下去。
“……”哮天凝视了他恢复平静的睡脸半晌，将手巾放回水盆中。
大圣和郎君说要去找人时他就在一边，于是关于小张太子的事情他听了个全乎，这人本是大国三太子，因国家妖物横行，全民奉鼠为尊，为了寻求降妖之法而拜入国师王菩萨座下为徒，还曾率手下四神将帮大圣一起在取经路上打过黄眉，大圣兵解消失的几百年中，他听闻小西天重开佛坛，便带着四将一同去往，结果又被黄眉坑了一遭，四将死的死疯的疯，他本人为求不被黄眉洗脑，自瞎双目自聋双耳，这才逃过一劫，被黄眉丢入浮屠牢里自生自灭，后于狱中遇见天命人，还好言相劝，更将防身武器送给了他，却丝毫不知眼前的猴子正是他杀父杀兄的仇人……
郎君听完大圣的话后长叹了一声，握住那猴子的手好生安慰了一番，大圣却摇摇头说此事他必要负责到底，这一路走来有太多的人他救不了，这能救的他一定要救。
哮天不得不承认，这回那猴子做得对。
他又深深看了一眼榻上之人那哭到泛红的眼角，心中一软，是个可怜人……为了家国父兄而出走多年，对自己那么狠才捡回一条命，终于下定决心回家了面对的却是那般残酷的现实。
“唉……”哮天叹息一声，又默然了良久，才站起身变回犬形，再蹦上塌去，把自己团成一圈，窝在那人脚边睡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