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船只在港口靠了岸。我向岸边眺望,沿海城镇欣欣向荣的景象一如既往。我与同船的水手最后一次告了别,然后带着所有东西走了。我想起自己竟然已经有将近两年没有回到家乡的陆地上,不知为何,这些日子竟然是那么短暂。
那艘船停靠得并不久,灵视者站在尖喙形的船头,倚靠着栏杆,哼着一支水手号子的旋律,低头凝望那些忙着搬运补给货箱的船员。她像一根支柱,她那黄绿色的、象征鹿林努亚堡主人的旗帜还高悬在杆上,以风的形状滚动。我看不清她的脸,从很早开始便无法看清,而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偏过头来望向我;我感到,自己的灵魂又一次被她无情地贯穿。但这或许将是最后一次了,我释然又心痛地想到。灵视者朝我的方向用力地挥了挥手,她亮蓝色的胳膊在风中笔直地摇曳,高举过头顶。我记不清她说了什么,但还能回想起,在海风中飞向我的声音很美丽。
我再次见到她又过去了五年,意外的是,我一直以为那一别即是永别。每一个五年都像是我们生活的里程碑,抛弃的过去都可以拾回,洗刷的记忆都可以复新。在这之前,我想说说没有她在身旁的日子,虽然和冒险一样都是煎熬又安心的时光,但这是因为一切都已成定数而不是悬而未决,就像是刚刚结束一场重要的考试,把答卷上交的瞬间,解脱和不安同时享用着我。我离开之前问她要不要和我回去一趟,稍作休息,也是最后的温存,我可以带她去看看聚鹿的风光,就像我用“或许”下的承诺;她拒绝了,原因是这样我们将永远没有分开的日子。我知道她不想让我离开她和她已经爱上的那艘船,她日日夜夜响着船歌、在酒水中浸泡着的家,她的小小王国。然而她说,离开是必要的,没有离开就没有重逢的欢喜;暂时的天各一方反而是维持这种情感的必经之路,否则我们会因为靠得太近而互相撕裂。
她微笑着:我们会在分歧中变得更美,对彼此的理解会更透彻,而且,爱会更深。我盯着她的笑,相信她的话,以至于后来才发觉我生命中没有她的时间远比和她在一起的时间长得多。我在聚鹿开始了苦行般的征程,最远曾经到达过苍精灵领地的边界。灰钥的阴影无处不在,一只只蛀虫侵蚀着艾欧拉生命的巨树,我是她放飞的啄木鸟。我被授予了一项神圣的使命,我必须投身于其中。但现在我要回到她身边。
薄雾笼罩的午后,苍白的日光在交错的乌云间弥漫,海上吹着不祥的湿润南风,咸味,挟着干枯植物的苦涩。我心中被五年前的记忆压满了,因为我要去涅克塔卡。这艘瓦利亚商船的船长事先告诉我,亡焰列岛那片海域已成了皇族海盗横行的法外之地,十艘船有两三艘不被打劫或威吓的已是万幸,海水甚至可以被跳帮厮杀后落水的尸体染成斑斓的红,像幽灵一般久久不让洋流冲散。他捋着胡须站在船头,然后像是受惊的动物一样顿住、看向我的身后。我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海平线上一个阴影密布的圆点正在以很快的速度向我们行驶过来。Se futtito,真他妈见了鬼了,那男人低声骂着,说什么来什么。我几乎能听见伊莎弥儿戚戚的低笑。
两艘三桅船之间架起桥梁,船上的保镖和守卫全都摆好了背水一战的架势。比我们的船只大得多的大帆船上亮出了刺眼的紫红色海盗旗帜。我的神经绷紧,熟悉的眩晕从脊柱爬上脑后。那艘海盗船带来的既有玫瑰和茉莉花的香味,又有令人不住掩鼻的呕吐物和排泄物的恶臭,熏得我头晕。从甲板上跳来一个海裔女人,身形巨大,脸上纵横的都是疤痕,仔仔细细地瞧着我们、还有印着瓦利亚国徽的板条箱,咧开了焦黄的尖牙,他身后有几个喽啰跟了上来。船长把嘴角往下扯,我站在他后面,手摸上我的魔典。“好商量,都好商量,”她收起笑容,用下巴指了指那边的货箱,几个随从迅速扑上去打开它,我才知道,箱子上层的面粉麻袋下面掩盖的都是加工过的幻叶果。“货归我们,你们就可以走了。”在船长拒不妥协的喉咙被刀尖豁开一个尚未流血的口子的间隙里,那个海裔看向了我,因为发现了我打算对她施法。她血红的眼睛将我的身形上下打量一遍,只耗费几次转动的工夫,我的脑袋里警铃大作。然而她却又笑了,说话时,嘴里朗姆酒留下的酸臭味飘出。“噢,是你啊。科菲瑟。”她念我姓氏的发音像嘴里嚼着什么东西。
“你怎么认识我?”
“你知道为什么。她说的。连艾戴斯都得听她的。”她的话里确实少了几分挑衅和敌意,我却不寒而栗,“她向麾下所有船的头儿都描述了一遍,甚至还画了像给我们看,噢,我们这些人绝对不能染指的家伙——还有一个金发胡茬男呢,你知道不,我可太好奇你们之间有什么故事了,但她就是不肯告诉我们。我不知道你们两个人和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复杂关系呢,不过看在她的份上,你今天在这是死不了的。放下你那些破纸吧,别闹得大家都不愉快……”
“灵视者允许你们劫掠过往船只?!”
“对啊,不然还能有谁。”她往甲板上吐了口唾沫,“船长会也是一群废物,连个鹿林的小娘们儿都干不过。这女人看上去只是二把手,但只不过是不显山不露水。她什么都知道,我觉得你也很清楚,是吧。”说到最后,她扯出一个狞笑。
“你先放下他。”我厌恶地拧起眉,看向被她像拎一只鸡似的拎起来的船长。
海裔挑起一边眉毛,像是在问:“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凝视着我一会,然后手起刀落,将那个留着八字胡、口里含糊不清地求着饶的瓦利亚男人的头就这样劈了下来。像椰子落水一样,他的头“扑通”一声滚进了海里。血溅到了她的衣服上。
至于众人的尖叫,至于那些幻叶果是怎么一箱箱搬走,至于伊莎弥儿是怎么在我的震惊中歇斯底里地控制了我的意识,至于“说了不能杀你可没说不能杀和你同船的人”,都已经完全不用赘述了。最荒谬的是,我竟然成了这艘船的指挥官,凭着很久之前半年有余的出海经验、一张简陋的列岛地图和一支黄铜望远镜,我和剩下的水手还是找到了去往涅克塔卡的航路。海盗交给我们一面象征盟友的旗帜,让我们在敌船靠近时展示,一路上果然没有再受到更多袭击。那海裔离开前大笑着用断了一截的食指指向我,说,要是我让船上的闲人都滚蛋,把他们扔进海里或者轰到峡谷里,这艘走私船就是我的了,我也可以加入他们,凭着某种“裙带关系”。我精疲力尽,脑海中不断回响人头坠入海里的那“扑通”的一声,几番呕吐,像五年前我刚尝试和反抗者号这个桀骜不驯的年轻人打好关系。
岛屿的峭壁一如既往阴沉,礁石上长满了裸露的蚌壳,如同一个个畸形的肿瘤。我把自己关在船长室里枯坐彻夜,听我倾诉的伊莎弥儿也不再耐烦,少见地,她保持着一种愠怒的沉默,直到黎明时分涅克塔卡的剪影终于悠悠出现。船上浑浑噩噩的乘客鬼魅般朝着繁华的女王港蜂拥而去,寻找白饼和淡水之外的饮食,渴望在温泉里洗去命悬一线的惶恐。我下了船,海洋生物内脏的气味从来没有改变过。我几乎已经忘了我到这里的理由。而到了晚上,我就几近绝望地靠在摇篮似的船舱里,像思考是不是我害死了塔尔贡一样,思考也许只要我当时不那么不耐烦,那个男人还有救——可我又为什么要救他,他向我隐瞒了犯罪事实——可他罪不至死,尤其是那种毫无尊严的残忍杀害……我盯着夜空中沉默的星座,一个闪烁着的问题不断地折磨、虐待着我,就连在睡梦中也会因为想到它而惊醒:她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人是会变的。我很清楚这一点。一向厌恶亲近的人可以为了生存出卖身体和灵魂,法官会无耻地从法律的漏洞中牟利,浪子会为了亡故的真爱踏上苦行僧的远征,正气凛然的道德标兵可以成为最无耻的罪犯。善良的灵魂,清醒的灵魂,也不免会为了财富和虚荣而堕落。命运将我们愤怒地撕扯开来,变成天平两端相望的人,它如此暴力。我转念又想:我还没有见到灵视者,或许她并不像我想的那么坏。我想到她的微笑,低头爱抚婴儿的时候发丝轻盈地散落在脸颊旁,好像瀑布,她浆洗和编织的手,也是洗涤伤痛的治愈之手,她安静澄澈的珍珠眼睛,凝望难民母亲和她的四个孩子登上了驶向新生活的船只。这些记忆像烟花一样在我的意识中炸裂,更可怖的是这十年当中我一直尘封着它们,直到那个尖锐的问题来到我心里横冲直撞搅乱了一切。但是既然我仍在她心中,那个约定还在,她为什么加入了这群草菅人命的匪徒?
我不敢承认她甚至为了海上的享乐放弃了望林郡的领地。那片土地成了强盗横行、任人宰割的蛮荒之地;她也不曾参加鹿林公爵的选举,最后郡国被其他贵族入主。努亚堡和它所在的林地被夷为平地后不曾重建,和焦木之战后留下的废土没有两样,往日的欣欣向荣彻底不再,它的面目写满了死亡。上一次我到访希望至少能看出她还没有彻底放弃我们过去曾经拥有的那些美好家园,但我看到的只有徘徊的野兽、树妖、幽魂,死于那场灾变的亡者不能在枯竭的墓土下安息,碑垄之下日夜传出呻吟。我试图从残垣断壁中找出我那小小的图书馆的遗迹,哪怕只是几片残页,只找到了灰烬。失望浇透了我。
他们告诉我在衬舱城能找到鹿林来的灵视者。飞蛾在走廊的流明灯下徒劳地起舞着,我踩响那些陈年的木板时,它们几乎撞到我的脸上。我战战兢兢地打开了那扇黑暗中的门,不知道有什么在门后等待着我。我想象着一张苍老、凶恶的面孔,但不幸还是发生了,除了眼角多了几缕干涸河床一般的皱纹之外,她脸上平静的神情与五年前是那么肖似。她的皮革外套上仿佛落着灰烬,无瞳孔的眼睛原本凝视着烟杆上明灭的火星,这一刻慢慢滑行到直视我的一侧,依旧皎洁纯净,渗不出丝毫意外,就像是多年前已然预言到这一幕的发生。眩晕感袭击了我,我的胃绞了起来。幻觉又一次出现,从来没有哪一次放过我,她孤零零地站在饰金谷那棵缀满枉死者的巨树下的身影,她在告别时四散风中的声音。
“亚洛斯,”她把烟杆随手放在檀木书桌上,她的声音像温柔的诅咒,“亲爱的亚洛斯。你来得真巧呢,艾戴斯和她那几个小子今天都不在。”
恁这兔崽子!
伊莎弥儿脱口而出之后,我立刻抿紧嘴唇。“噢,别来无恙。”她在审视我和伊莎弥儿之间有多少分彼此赞同,我知道那种眼神,与普通人的不同,像一柄手术刀或是锥子,而且永远闪烁着期待和好奇。“算来这是我们认识的第十个年头了,我已经老了很多,可你还是没什么变化,精灵总是如此……”她突然顿住了,“你为什么来亡焰?有什么关于灰钥社的事情让你追踪到这儿了吗?”
“我不想告诉你。”
灵视者能力的特别之处就在于,译灵使的探知会让人感觉思维被触须摩挲着,而灵视者只需要静静的一瞥便足以看穿一切,无声无息,不留痕迹。译灵使是不可知的他者,而灵视者的联结就像是……让自己面对着自己。我不知道她有没有读我的心思,但她显然已经不对我隐瞒的东西感兴趣了。她站起身来,绕开桌台,迈着优柔的步伐走向我,最后停在了一伸手便能碰到的距离。她似乎想要触碰我的胸膛,我知道那里有一颗心脏在不顾一切疯狂搏动,但她的手从我面前轻松地移开了,像拨开一缕烟雾。“我知道你在为什么而困扰。”她低声说。
“你上了一艘满载违禁商品的船,觉得这只是小概率的事件;目睹这只船遭劫后,你愤慨不已……想到我躲在这里纸醉金迷、纵情欢娱的样子。好吧,可能的确是我和我的那些同伙把这些商人逼上了一条不得不运输和贩卖那种东西才能生存的绝路,但我要声明的是,我向来让他们把收缴的幻叶果焚烧成灰,撒进海里。当然,总有那么几个人想要私自留藏,能发现的都已经得到惩戒了。严厉的惩戒。”她耸了耸肩,若无其事地吸了一口烟。“信不信由你。”
“那努亚堡呢?你在望林郡的人民呢?……你轻轻松松就放弃了那么多东西?”
她的眼睛暗了下去:“……我愧对这一切。我曾经以为海洋比陆地享有更辽阔的天空,这片水的王国,我的‘故土’,可以让我一展宏图,但后来我才意识到,我只是没有胆量回去面对那些毁灭的事物而已。”
懦弱。自私。在我来得及出声回复之前,她又继续讲:“你在漫长的分别之中一直固守本心。不管是对待你的使命,还是对爱情。而我是个可耻的叛徒,辜负了你,背叛了你,毁灭了所有你赖以生存下去的东西:信任、命令、希望……
“但是所有那些你需要赖以生存的,都是谎言。”
答案有着让空气结冰的寒冷。我几乎是冲她咆哮起来,我甚至开始和自己解离,理解不了自己情绪倾洒的缘由,可能是恼羞成怒地指控她偷窥了我的灵魂——我明知道她不会那么做。我也不能把这一切都归咎给伊莎弥儿,但我知道再这样下去她很快就会替我搞砸一切:“为什么?你有着改变很多东西的权力,很多很多东西。我一直以为你当年和海盗的船队上了乌凯佐是为了自由。现在你却在这里正襟危坐,无忧无虑,和我谈什么使命……那些抢来的东西都到了你的仓库和腰包里,我说得对不对?”
她安静地听完了,一句话都没有反驳,唇角若有若无的上扬也依旧。我忽然想到,她说我毫无变化,可能是在讽刺我没有长进。她从我的身旁离开,幽幽地移到了华丽的大橱柜旁,脚步几乎没有像惊涛骇浪中的船一样翻腾挪动。她凝视着收藏品中的某件,烟灰色的玻璃在落地窗前映出刺眼的反光,我看不清她在凝视什么。她打开橱窗将它取出来。
那是一颗巨大的海裔头骨。
灵视者轻轻地抱着它,就像用臂弯安抚着一个襁褓中的孩子,她低垂的双眼涌出痛苦、焦虑、哀悯、惭愧,但都只是一瞬。像一个火花绽开又熄灭,随后存在的只有漆黑。她转过身来正对着我,逆着窗外刺眼的天光,她怀中那颗泛黄的头颅黑黢黢的、发射出虚无的眼眶也正对着我。她的面容已经失去了悲喜,难以看出是麻木还是安宁,那并不是活着的、可以感受世界的人应该有的神色。我震惊得全身僵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杀了他,”她静静地说,然后低下头端详她手中的藏品,“然后把他放在这里。用我的银刺剑,可我的双手却至今仍然肮脏,浸满血污。你觉得我十恶不赦,我也这么认为,因为我做不到将他引向光明,只好连同这条生命终结一切的罪。不过,你应该听我说。有这么一段时间,我当着‘灵视者船长’,想要改变这片海上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我以为众生平等,因为神灵已死,地上的人便百无禁忌;比起放任众多势力将列岛像鬣狗撕咬猎物一样扯得四分五裂,我更想让真正的自由之风在海上吹起通向天堂的巨浪。
“于是我开始我专门对付这样的人。这个头骨的主人曾经是亡焰列岛蓄奴最多的奴隶主,是我最强大的敌人之一。杀他一个人,折损了九十九个士兵。城墙外血流成河。他的地牢里关押的不幸的人几乎是十倍于这个数字,我释放了他们,其中有些人愿意到我的麾下来,有些则到世界各地寻找家人,但是……但是还有一群人,他们一日为奴,便永远想着复仇。他们痛恨我对他们的怜悯,找到了各种方法,或者说‘捷径’,去用新的身份和新的生活同那些和奴役他们的人打交道的来往。最后这片海域居然多出了十个我没听过名字的新‘主人’,就像一颗种子落到土里一样,千万个恶的果实从那里长出来。敌人非但没有溃散,反而越来越多,越来越茂盛,阴影中滋生着更多的罪孽。我最得力的船员全都死了,而且还有更多的人会为我而死。我正在召集最后的力量消灭他们,而皇族海盗中至少还有愿意背水一战的家伙。”
她低头看着头颅。“我看到了他的过去。原来他与那些从仇恨的土壤中生长出来的人有着同样血腥黑暗的往日,在峡谷臭气熏天的牢笼中……在奴隶主鞭子的阴影下……在那颗头颅被割下来、鲜血喷涌的瞬间。我看到他的记忆:贩奴如此猖獗,是因为失去了最后的希望灯塔乌凯佐后,胡亚纳已经崩溃,大量的难民成为了俘虏和商品,而这正是因为我当初一个天真的决定。但是我并没有后悔杀他。我将头颅放在这里,作为一种警醒,它凝视着我,从白天到黑夜,让我永远不要忘记这件事情。是什么让我们傲慢到觉得自己可以驾驭命运?噢,是什么……让我们觉得自己有权利定夺他人的生命?是什么让我们认为自己可以订立制度、审判罪恶……是什么竟然让我愚昧地相信,自由唾手可得。
“腥风血雨要刮起来了,离开亡焰吧,要趁早。要在黎明起航,然后一去不回。我已走投无路,祝你一路顺风。”她撕扯开自己语言中的逻辑,绝望和热切在她的面孔上淆为了释然。她抬起头来深深凝望着我,好像是在期盼一个答案。
你就是为了说这些。我扭曲着脸上的肌肉,试图做出一个表情,失败了,也已经没有什么话语可以用来反驳。话语像砂石一般聚在我的咽喉,一个词都没有落出。我想到十年之前她在影中阳告诉我的一切,她说我是唯一可以粉碎撒奥斯的遗产的人,她的语气听起来就像是把全基斯的命运都托付给了我。还有在我面对瓦哈奇浮肿的尸体最为动摇的那一刻,也是她鼓励我在我选择的道路上坚持下去:因为她也会这么做。我一年四季跋涉不歇,只为找到他们染指过的地方;可是根须已经太深,直指无底地狱的腹腔。后来我放弃了铲除他们(我仍觉得这种放弃在软弱的同时却是最好的办法),转而尝试用一种新的、近似和解的方式来抹去他们带来的阴影。“不去毁灭而去创造”,灵视者说的话。有时候我用她的名义帮助那些为了早点结束噩梦而亲手杀死了自己孩子的母亲和父亲,他们目睹其他空婴的复活、好多得了疯病,会将我错认为他们长大成人的孩子。我告诉他们我奉鹿林的灵视者之命前来,于是,这个称号的意义变成了“终结苦难的天使”之类的东西。有时他们前一秒还在流泪,在转过头来望着我的一刹那就抽搐着放晴。我悲喜交集地想,哪怕只是短暂一瞬的幸福,哪怕只是最微不足道的奉献,一切都是有意义的……她也会这么认为……我完成的义举,付出的努力,就像一粒种子落在土里,我死去了,可是世上却多了千百粒种子。我来亡焰是为了告诉她我已经准备好了,我准备好面对她的诘问,她的考题,也准备好用剩下的时间和她一生在一起,现在她却亲口告诉我她已经放弃追寻意义,因为我们太过渺小。
我感到痛苦。
“我就像大海上失去航向、弹尽粮绝的船。我坐在这里和你说着话,可是我已经死了。”见我沉默,她看向了空中,也许是想抓住在某处飞舞着的、她渴求的事物,一句话或是一个吻,它像秃鹫一般不怀好意地等待啄食幻觉的残躯,“你见过灵魂的潮汐吗?我经常会去乌凯佐,只是为了在那里逃避追赶着我的我。全世界的亡灵赶赴同一场路途迢遥的朝圣,那么多来自世界各地的灵魂的回音让我发疯,几乎将我淹死在那些宛如宇宙一般广袤无限的记忆之中,而那里的其他人都看不见,他们害怕我的歇斯底里,却不害怕就在他们身边的不可视之物。他们的集群像一个浪接着一个浪拍打在古都的岸边,得到了最终的救赎一样哀哭着,奔向那尊屹立的魂珀巨像,找到他们失去了无数世代的乐园。我好想加入他们啊,亚洛斯。我多想像撞破迷雾的船只一样,加入他们。找到去处。”
“我给不了你任何答案了。”我重复着这句话,浑身都在颤抖。
“你恨我吗?”
“不。”
“你恨我。”
我像逃离洪水猛兽一样,仓皇地离开她的领地。我在午夜时分升起船帆,那艘不幸的、漂浮着幽灵般的幻叶气味的船上,只有我和伊莎弥儿。海平面上那座被阴霾掩去的孤岛正在远去,星星在我的头顶狂笑着歌唱,海岸上婆娑的棕榈树影宛如无数个将手高举过头顶摇摆、庆祝我的惨败的人。我意识到一艘船离得与我不远——那船只和过去的反抗者号是如此相似,同样高高挂着带一只眼睛的黄绿旗帜,但我已经无心细看,因为它只会不断地刺激我的神经。但我还是举起了望远镜:那是灵视者的旗帜……等它离去以后,我把自己的手杖随手扔进了海里。毕竟我再也用不到它了,再也用不到了,我狂喜地想到。然后我的目光抛向了它沉没的地方,我看见发光的鱼群穿过我船只的底部,留下一点荧光在我的视觉上印出残影,美丽如同一个全新的世界。伊莎弥儿在尖叫,竭尽全力试图夺回意识把我拉回栏杆后面。在口鼻被海水淹没之前,我幸福地意识到,我正在化为泡沫,在走向已经湮灭的贝拉斯之轮的路上途经她过去的神圣遗迹,也许我被海洋生物分食的尸骨会被海浪冲到那岸上,加入那些潮涌,能够让她看到、听到、惊恐地认出。在新的世界里,我们将会带着所有美好的梦想重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