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事情要从达文说起。
在神庙的幻象中,荷鲁斯以幽灵般的状态游历了那个黑暗的未来:帝国笼罩在病态的狂信之中,大远征时期的理性荡然无存。他的父亲扬升为神,和他的九个兄弟一起受到崇拜。然而在这些教堂和神龛之中,没有一处存在荷鲁斯的形象。
父亲身边没有他。就好像他从未存在过。
他屈膝跪倒,向天空高举双拳。
“父亲,为什么离弃我?”
狼群的闯入打断了他的呼喊。领头的那只狼在烟雾中化作一个独眼巨人,神情焦急。荷鲁斯认出这是他兄弟马格努斯的面孔。巨人刚要说话,却被一只突然出现的黑羊打了个措手不及。
巨人和黑羊的厮杀掀起一阵灵能风暴。荷鲁斯迷惑地看着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对帝国未来的黑暗预言突然变成了动作片。这副场面夺取了他绝大部分的注意力,以至于当空间破碎,白光如洪水般将他吞没时,他仍然静止在原地,完全没能反应过来。
这就是为什么荷鲁斯会站在这座广场上,思索着刚才的混乱把他带到了哪里。马格努斯和洛嘉分别站在他的右侧和左侧,停下了打斗。部分因为他们变成了和现在的荷鲁斯一样的幽灵,不但失去了实体,灵能力量也大打折扣;部分因为他们也对所处的环境一无所知。
片刻之后,他们开始试图说服荷鲁斯,言辞夹杂着对彼此的咒骂和人身攻击。
“别相信那些关于父亲的鬼话,这是恶魔的阴谋!”马格努斯急得满头是汗,“父亲不会离弃你的。他刚刚把你封为战帅,这难道不是出于看重和信任吗?”
洛嘉冷笑出声。“难道你们看不出祂的虚伪之处吗?”他指着广场上的帝皇雕像。“我们服从祂的命令,造成了如此之多的毁灭,结果只是为了给祂的登神之路扫清障碍!”大怀言者转向马格努斯:“瞧瞧你,这么努力地为祂辩护。祂禁止你们这些巫师使用巫术,自己却不受限制。”他又转向荷鲁斯:“祂封你为战帅,可万年之后你在哪呢?这里有圣吉列斯、鲁斯和莱恩的雕像,甚至连科拉克斯都有。”最后一句话淬着毒液:“这里没有我和马格努斯的雕像,也没有你的。”
马格努斯没法反驳。最后一句话击中了荷鲁斯内心的弱点。
此情此景有点像那完美的三十年里父亲曾给荷鲁斯看过的漫画。在那本旧夜之前的遗物中,主角双肩各有一位象征善恶的精灵:
右肩上的善良精灵总是提出应行之事,要求主角必须克服人性弱点,往往天真而不切实际;左肩上的邪恶精灵虽常给出违背伦理的建议,但其主张更贴近主角的真实欲求。这种矛盾设定使主角时常陷入左右为难的困境——既不想违背对某种道德的忠诚,又难以抗拒顺应本能的诱惑,内心在准则与欲望的天平间不断摇摆。
好精灵马格努斯(虽然他的颜色对于一个好精灵来说太红了)喋喋不休地列举着万一荷鲁斯举起叛旗,他会给帝国造成的损害,会有多少无辜的人死去,多少知识和文物被毁掉,恶魔的话又是多么不可信。
但坏精灵洛嘉指出的事实如此致命。一想到父亲可能会离弃他,荷鲁斯的心脏就仿佛被刀刃刺穿。他沉默半晌,刚要开口。
一阵悠扬的基萨拉琴声传来,打断了荷鲁斯将要说出口的话语。他这才发现广场上人潮涌动,好像在期待什么重要游行。广场旁的柱子和路灯上都悬挂着月桂枝条和葡萄藤。此时大概是下午,然而不少人都举着点燃的火炬。
他穿过人群,发现他们手中的不是火炬,而是形似火炬的灯。可能是出于安全考虑。一定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荷鲁斯想,人群中竟然有不少着甲禁军。他们神情平静,眼中却压抑着愤怒。荷鲁斯在一个禁军面前大摇大摆地走过,禁军的视线径直穿过了他。禁军身旁的寂静修女倒是向他的方向看了一眼,但她同样没有发现异常。
荷鲁斯决定静观其变。洛嘉在他身边喃喃自语:“我们还处于古老之四的掌握之下吗?不,这不像祂们的手笔。是意外,还是……”
马格努斯反而兴奋起来:“我观察了星辰的位置,这里应该是万余年后的泰拉。月桂和葡萄藤,还有基萨拉琴,它们预示着将有一场马库拉格式的露天婚礼游行。我以前只在书上读到过。你们瞧,婚礼的队伍来了!”
为首的是乐手们。号手和鼓手开道,弦乐手随行。歌手们弹着里拉琴,唱道:
“就像葡萄藤
会缠住种在旁边的树,
新娘的拥抱也会将新郎缠绕……”*
乐手们有些是阿斯塔特,有些是凡人。马格努斯甚至还看到了一两个机械教贤者,这让他颇感意外,也让他更加好奇婚礼的主角是谁。
然后是一队修女。她们都手持花环和真正的火炬,神色哀戚,有几个甚至落下泪来。洛嘉凑到荷鲁斯耳边:“这些都是信仰我们父亲的女疯子,自称为祂的女儿。”
跟随她们的是一队阿斯塔特。和前面的修女队伍不同,阿斯塔特们都兴高采烈,大声唱着婚歌,沿途抛洒坚果和小麦粒。他们比荷鲁斯熟悉的战士们要高大许多,而且应该都是基里曼的子嗣。
荷鲁斯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基里曼跟在他的子嗣们身后。这位新郎穿着镶金条纹的白色托加,身背宝剑,手持火炬,看起来志得意满,接受着两旁人群的祝贺和赞美。
“他身上的那把剑……”洛嘉倒吸一口冷气,“不,这不可能!”
基里曼的挥手在经过荷鲁斯三人时停滞了一瞬。马格努斯注意到了他因为惊慌而移开的视线——基里曼看见他们了。
这是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个察觉到他们存在的人,而且还是他们的兄弟之一。虽然不知道为何基里曼看见他们会是这副表情,马格努斯还是激动万分。他想冲上前去,向兄弟打个招呼。
一双手死死地抓住了他,力道大得像要捏碎他的骨头。洛嘉发出一声尖厉的长啸,既像哭泣又像大笑。马格努斯刚想挣脱荷鲁斯的手,牧狼神语气中的震惊和绝望让他顺着兄弟的视线看去:
“这不是真的!”
在基里曼身后,一群修女簇拥着由八个禁军肩负的轿子。它前后悬挂着天鹰徽。两侧的护栏装饰着缠绕的玫瑰与桃金娘枝。这座轿子没有顶棚,仅有四根黄金雕花立柱,上刻葡萄藤和月桂叶。立柱间由轻薄的白色亚麻纱幔相连,微风吹过,露出了新娘的身影。
祂头戴金色桂冠,身穿白色长袍,袍上的青金石扣针熠熠生辉。腰带系着“赫拉克勒斯结”,这种结只能由丈夫在新婚夜解开。黑夜般的长发没有按马库拉格婚礼习俗编成六簇长辫,而是披散着,时不时有几缕发丝落到面前。祂用左手把它们别到耳后。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铁戒指,这是婚礼前新郎向新娘赠送的礼物,象征永恒。
尽管祂戴着火焰似的面纱,但三位原体都知道祂是谁。面纱下流淌的金色光辉温柔地浸润着每个人的灵魂。
被洛嘉拖着跟随婚礼队伍前往皇宫的路上,马格努斯一直浑浑噩噩。他不相信刚才看到的景象。这怎么可能呢?基里曼一直很受父亲尊重,但也仅此而已。他从来不是最受宠的儿子。如果祂一定要在子嗣中寻找一个配偶,圣吉列斯、多恩和自己,甚至是鲁斯,哪一个都比基里曼更有可能。当然,还有他旁边这位——
荷鲁斯眼中的狂怒足以燃烧银河。马格努斯相信,如果不是他们现在的幽灵状态无法对其他人造成实质性的影响,基里曼早就被破世者锤成了粉末。
队伍到达皇宫时已是日落时分。婚宴在宫内的宴会厅中举行,里面挤满了各色人等。由于这对新人身份的特殊性,没人置喙新娘的早早离席。当新郎找了个借口独自前往旁边的阳台时,也没人敢于阻拦。
基里曼锁上了阳台门。三位原体从他身边浮现,他们身上的震惊和怒火有如实质。
“我知道你们的本质——三个来自过去的幽魂,也知道你们一定有很多问题。问吧。”
“这……是因为什么?”马格努斯率先开口。他想揪住基里曼的领子,质问他你怎么能?你怎么敢?父亲怎么会同意?这一万多年,或者两万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惜他想说的东西太多,最后只得把这些笼统地浓缩为一个“这”字。
“父亲和我举行婚礼完全是出于提振人心的需要,”基里曼的语速异乎寻常地快,洛嘉知道他只是想掩饰自己的紧张,“现在帝国百废待兴,急需一场盛大的庆典扫清过往的阴霾,促进居民消费……”
荷鲁斯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你和祂睡过了没有?”
基里曼的演讲戛然而止。他咬紧牙关,面颊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时间只过去了三十秒,在场的原体们却觉得好像过去了三十年。
在三位兄弟不善的目光下,极限战士之主还是声音艰涩地吐出了答案:“……睡过了。”
马格努斯脑袋嗡嗡作响。他看向洛嘉,大怀言者同样瞠目结舌。荷鲁斯以闪电般的速度抽出破世者,向着基里曼当头砸下!
战锤的虚影直接穿过了基里曼的头。荷鲁斯恢复直立,厉声说道:“如果我不是现在这种状态,你这个亵渎父亲的罪人脑袋早就不在脖颈上了!”
基里曼以惊人的速度恢复了镇定:“恐怕你没有这个机会了。父亲会保护我。而且,”他迎上荷鲁斯杀人的目光,“你犯下的罪过可比我要大得多。”
他以简练的语言高度概括了他所知道的,荷鲁斯从达文神庙得到“痊愈”后的所作所为。“等我到达泰拉时,你已经被父亲所杀,父亲也奄奄一息。之后我被叛徒攻击,在濒死时被送入了静滞力场,直到一万年后被唤醒。在此期间,其余的兄弟们不知所踪。
“我是首个回归帝国的原体。父亲把祂的剑赐给了我。”说到“首个”这个词时,基里曼特意加重了它。
荷鲁斯攥紧了拳头。
“作为帝国真理的笃信者,你现在却放任自己和伪神一道接受人类的崇拜,”洛嘉怒视着他,“我一直都是对的!”
基里曼叹了口气。“即使在醒来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认为父亲不是神。一些事情改变了我的看法。这是无奈之举。拜你们,”他还是没能忍住,瞪了洛嘉一眼,“和你们背后的混沌所赐,祂和人类都别无选择。帝国需要祂这位神明。讽刺的是,这位‘神明’自己却从来对这个头衔深恶痛绝。”
“你怎么敢和伪神交媾结婚呢?这是对祂神性的玷污!”
“这不算玷污。一开始的亲密接触只是为了解除混沌留在祂身上的诅咒。而且,作为神的神皇守护着这个帝国,”基里曼振振有词,“作为人的父亲为什么不能成为我的妻子守护这个家呢?”
“这两句话之间哪有一点逻辑联系啊?”马格努斯吐槽道,“这完全是在强词夺理吧!”
门外传来一个原体们都极为熟悉的声音:“你在和谁说话?”
阳台的门锁自动打开了。那个令荷鲁斯既爱又恨的身影走了进来。牧狼神想要触碰祂的欲望如此强烈,以至于他的心因此灼痛。
他向帝皇伸出了手。
金色火焰从荷鲁斯碰到祂的那一刻开始燃烧,瞬间蔓延到了旁边的马格努斯和洛嘉身上。在明亮的白光中,三个原体的幽灵消失了。
下一刻,三人回到了一开始的广场。广场周围的环境却存在一点微妙的不同。
“我们似乎脱离了刚才的幻境。”洛嘉若有所思,他开始探索周围。
荷鲁斯留在原地,双眼无神。刚才的经历似乎毁灭了他的心灵。
马格努斯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他绞尽脑汁反复思索了不知道多久,最后才憋出来一句话:“看看你叛乱的后果,父亲竟然和基里曼结婚了!”
洛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他们身边:“正因如此,你更应该起兵反对伪神,这样当你成功之后,你就可以囚禁祂,还可以先一步把基里曼杀死。祂到时候还不是任你为所欲为?”
荷鲁斯仍旧沉默不语。他转动着左手小指上的金戒指,专注地凝视着它,仿佛它就是这世间他最为关心之物。
TBC
注:*摘自卡图卢斯《歌集》第61首
本文中的婚礼描写参考了一些古罗马婚礼元素,但和历史事实有很大出入。
PS:基里曼为了赶时间省略了很多信息。此时单纯的小马还不知道他自己也是叛乱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