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来点莫萨小情侣吗
Stats:
Published:
2025-02-04
Completed:
2025-02-04
Words:
49,097
Chapters:
2/2
Comments:
2
Kudos:
13
Bookmarks:
3
Hits:
139

【莫萨】红宝石情人

Summary:

萨列里结识了一个远在时空另一端的笔友。后来,笔友变成了情人。谁能说他们不是爱人呢?

Chapter Text

00.

萨列里其人,今年二十二岁,主业为宫廷作曲家兼意大利歌剧指挥,已有数部歌剧问世演出,可谓前途无限风光大好。

只是他的副业略有些一言难尽。

……萨大音乐家的副业是一名吸血鬼猎人。

这两个职业不能说略有相似只能说毫无关系。问起选择副业的原因,其实也就四个字:家族传承。

在他双亲去世前,萨列里家族也算莱尼亚哥有名的血猎世家。家里孩子倒不少,有天赋的却没几个,偏偏还都志不在此,他安东尼奥就算一个。

他是家里幼子,小时候是一家人手心里的宝贝,更早早显示出法术上的过人天赋,被他正发愁没有继承人的爷爷欣喜若狂地抓来苦心栽培。可小小的萨列里当时叛逆的要命,那一堆古籍咒术是记进去了,但就是一门心思要和他大哥学音乐,有事没事溜到父亲房里把拿来做摆设的羽键琴乱弹一通,叮叮当当魔音贯耳。拿音乐做业余爱好的父亲倒是很高兴,乐呵呵地跟吹胡子瞪眼的爷爷谈条件,最终答应给他请家庭音乐教师,条件是他要好好学习如何当一个优秀的血猎。

事实证明,这一措施完全本末倒置。他现在是一个优秀的音乐家和一个不务正业的吸血鬼猎人。反正他双亲亡故得早,除了几本书几张纸,他也没什么好继承的了。

萨列里大师作为一个吸血鬼猎人家族的继承人,在这方面的所有修为目前全用来改装自动扫帚、可跟随的椅子、会自己弹奏的钢琴、无限续墨的羽毛笔、自动翻阅的谱子……相对于刻板印象的披荆斩棘在森林深处大开杀戒,他这个血猎当得那叫一个诗情画意温文尔雅……以及吊儿郎当。

无论是主观态度还是客观形象,萨列里都生动展示了一个技能随意发挥造成的结果究竟能偏离到什么地步。

就好像他制作个自动记谱本最后给自己找了个笔友一样。

01.

事情的开始其实很简单。萨列里有了想法以后就买了本子回来琢磨,第一反应是法术加铭文。施法倒没什么问题,几秒钟的事,只是在他拿着宝石刻铭文的时候,咋咋呼呼的同事罗伯森格突然闯了进来,色彩缤纷得好像一个大大的惊喜:“萨列里!皇帝陛下要一曲新的颂赞……您手上拿着什么?”

彩色冰激凌脸上的表情生动演绎了什么叫惊恐。

看来他本人才是更大的惊喜。萨列里不动声色地收了手里的小刀,同时暗暗把刻了一半的宝石扔进抽屉里:“割羊皮纸。您还有什么事?”

他口气平平,罗伯森格套不出东西,失望地撇了撇红艳艳的嘴:“您最好一周内写出来,听说马上要办宴会。这是私人渠道,准不准您且瞧着吧。”

他哼了一声,自恋地在白白的脸上摸了一把,离开时贴心地关上了门,粉红高跟鞋哒哒哒的回响犹在耳畔。

要是他进来的时候也这么贴心就好了。萨列里暗叹,肉疼地摸出抽屉里的红宝石。他当时吓得手一抖好险没切到腕子,而那一刀果真也飞出界,周围都是细细的粉,亮闪闪的好像从他指缝中流出的钱。

只差两画,这一块就完成了。萨列里想了想自己那点少的可怜的俸禄,干脆硬着头皮把那两笔刻完,往本子的转轴上一放,打算先试试能不能用。

也许是运气,铭文当真起了作用,在他屏息凝神的等待中,纸页如同有生命一样开始哗哗作响。萨列里松了一口气,抚了抚砰砰乱跳的胸口,为自己逃过一劫的存款暗自庆幸。

谱本前前后后来回翻个不停,最后安静下来停在封面。萨列里正想试试实验是否成功,刚抓起羽毛笔还没来得及写字,暖白的纸面上却自己浮现出一排斜行闲草,不仅字迹歪歪扭扭丑得可以,看上去还稚嫩的要命,好像一个十来岁的孩童抓着笔杆在涂涂画画。

上帝。萨列里为这始料未及的结果惊骇地瞪大了眼。这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如果是成功,字丑成这样也算功败垂成。

想到这里,他又突然反应过来这本子本来是要和他的羽毛笔一起配合使用的,墨水都没放上去,怎么就有字了呢?

见鬼了?

联想他的副业本身的性质与在民间传说中的真实性,倒真不是没有可能。

不管是人是鬼,毕竟他写的是乐谱,音乐无国界,黑发的音乐家本着严肃论学的心态对飞快浮现的那一串音符仔细观察。看上去是琴谱——他脑海中不暇思索地响起一段柔和的旋律,从未听闻,虽有不少短拙处,但白玉微瑕,仍让人心旷神怡。最大的古怪之处是这音乐太古典了,而且古典得十分正宗,令他自认为古典的风格也自愧不如。其中所用的一些生硬单调的和弦和转折衔接已然过时,只在小时候的练习曲里见过,是他现在如何也不会用的。

这不是他的音乐。那写字的人是谁?

萨列里忽然觉得毛骨悚然,背后阴风阵阵。他当吸血鬼猎人也有十年,但从未正经驱过魔,在这写字的如果是魔物也多半是幽灵,专业不对口,他反正没办法。而且他在这供职不久,所有同事都对他的副业一无所知,如果叫人,怎么解释他莫名其妙招了个魂?

为了他的前程和性命,年轻的血猎只好寄希望于自己学业不精铭文出了问题,一手提着羽毛笔,一手扶着椅背小心翼翼站到最远距离,伸长了胳膊颤颤巍巍落笔:“您是?”

纸上蔓延的墨痕忽然停住了,那一笔未完的休止符晕出大半。陌生字迹的主人大概提起了笔,好久没落下。屋子里一片静谧,萨列里紧绷着神经,时刻准备丢笔就跑。他这么年轻,命还是很重要的。

好在那个被假设幽灵的家伙没接着在他脑子里的弦上玩弹弓,那狂乱的稚嫩字形忽然清晰了,字迹主人好像发觉了自己在他人本子上乱写乱画的不妥,连潦草的勾连都腼腆地在起笔落笔处收成圆圆的一点,很有礼貌地写道:“您好。我是沃尔夫冈•阿玛德乌斯•莫扎特,向您致敬!”

这幽灵还有个挺可爱的名字。萨列里一边想着,一边看这位名叫沃尔夫冈的幽灵接着写字:“真不好意思,是我打扰到您了吗?您叫什么名字?您在哪里呢?您是幽灵吗?如果不是的话我很抱歉,毕竟我看不见您。顺便,您的字真好看。”

萨列里的手又是一抖,一滴墨水狠狠砸了下去,刚巧砸在莫扎特刚写出的幽灵二字上,变相替自己验了清白。这位热情得过分的莫扎特大概以为他生气了,着急忙慌地道歉:“对不起,我不应该乱说话。向您鞠躬补偿您好吗?”

那一连串字都有写歪了,大概是为了礼貌又不愿意原形毕露,只委委屈屈地带出一两根连线。萨列里消化了一下这一连串句子里面的信息量,抿了抿唇犹豫地向桌子挪进一步,对自己看不到的补偿不置可否,只回头谨慎地回答莫扎特那一连串问题:“我没有生气,刚才是不小心的。我叫安东尼奥•萨列里。我在维也纳。我不是幽灵。多谢您的夸奖。”

对方一愣:“您不是幽灵?”

萨列里反问:“您是?”

“我不是。”

“我也不是。”

萨列里停顿一下,继续写道:“您为什么以为我是幽灵?”

他猜测那个莫扎特应该年纪不大,听他问什么,几乎没怎么犹豫就乖乖作答,虽然过于简单粗暴的逻辑对他了解事实没有什么作用:“因为我看不见您呀。”

“您在哪里看到我的笔迹呢?”

“我的记谱本上。”

幽灵——不,应该是素不相识的莫扎特毫不犹豫地回答后忽然反应过来:“您说您在维也纳?可是我在萨尔茨堡。或者说奥地利。”

大概是怕他认不得地方,莫扎特又补上一个国名。

那就不是鬼了。萨列里这口气实实在在地松下来,他挪开椅子放松地坐进去,甩了甩伸得有些僵直的手臂,继续和莫扎特闲谈:“那就没事了,您不用担心。是我做的一些实验出了差错——”

萨列里写到这里,忽然记起自己才是这诡异境况的始作俑者,习惯性心虚地别过头一手虚握挡在嘴前轻轻咳嗽了一声,然后想起来对方看不到他的动作,不由更加尴尬。联系笔触以及口吻估算了一下对方的年纪,他的心绪更是复杂。自己好像坑骗了小孩还推卸责任的怪叔叔——他一边打消这诡异的联想,一边继续写:“是我打扰到您了。真抱歉,我这就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他一句话没写完,手边突然出现一个超大的“不”字,即使他已经眼疾手快地移开,掌侧还是留了一道黑渍。这应该是刚沾了墨水的羽毛笔还没来得及抹去多余的墨汁就急匆匆写上的,笔锋又尖又利,一笔一划勾画牵连,跨越时空都能看见纸上那深深的印痕。

萨列里被这位看不见的笔友狂乱的笔划弄得又是一怔。这视觉冲击着实吓人,他不由再次思考鬼怪夺魂的可能性。那位莫扎特似乎也发觉自己反应过度,换成又矮又圆的正常字体,也不管丑不丑了,显然压着心焦一路尽量整齐地写得飞快:“对不起,我吓着您了。我只是着急,我很抱歉,只是您能不能不毁掉您手上的本子?我很想跟你再聊一会。我生病以后父母就不让我出门,也不让别人来见我。我很孤单。我希望您留下它。我只是想有人跟我说说话,谁都可以,就算您真是幽灵也无所谓……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说……”

这一句话后面过了十几秒没有下文。萨列里盯着纸张看了好一会,纸面才坠下一小滴飞溅的墨水,熟悉的字迹又开始写道:“我不知道说什么。我请求您。求求您。您再跟我说一会儿好吗?给您一千,不,一百万个吻。”

一番话说的颠三倒四,最后几句更是唐突,称得上胡言乱语。但对一个陌生人来说,也足够低三下四。萨列里到底为这份慌不择路的急切打动了,没忍心立马毁掉这个失败或者说成功得过分的装置,落笔写下一个“好”。

对方立马高兴起来,跃动的字迹头尾都带着兴奋的小弯钩:“您真好,萨列里先生!再次给您一百——一千万个吻!”

“......不要亲亲。”

“吻您!”

未曾谋面的莫扎特显然忘乎所以了。萨列里个性庄重,自小就不喜欢轻佻的人,不由得皱了皱眉,却只见对方立马顺杆上爬,非常自来熟地写:“实在太感谢您了!我还可以出门的时候,那些贵族太太们都只喜欢看我弹琴演出,跟我说些听不懂的话,却从来不听我说的,他们的孩子也是,连我的父亲都是——您是除了姐姐之外第一个愿意听我说话的!您可以叫我沃尔夫冈!”

“对了,萨列里先生,我会弹琴,我父亲也会,他是一名作曲家,听说他是给什么教……对,教皇工作的!我以后一定能成为伟大的作曲家,时代铭记的那种!我弹琴可好听了,要是能见到您,我一定给您弹一曲!您是做什么的呀,亲爱的萨列里先生?”估计是真的很久没讲话,莫扎特很兴奋地写出一长串句子,潦草的字体看着十分费劲。对这位素不相识的神秘人物的职业他倒一开始就有所猜测,只是万万没想到细节是这样的,这孩子——姑且称作孩子,年纪恐怕比他想的还要小。

萨列里毕竟才二十二岁,实在压不住好奇心:“我是宫廷音乐家。您之前写的曲子很美。冒昧问一句,您今年多大?”

他知道这个问题有些唐突,但不知为什么,到莫扎特身上似乎也显得没那么唐突。莫扎特果然回答了,只是自己的确切答案似乎也显得有几分苦恼:“我上一次出门应该是六七岁的时候。生病后就在家里被关了好久,我现在应该是十、十一,不,也有可能是十二岁……对不起,但我保证不会超过十三岁。”

“我没有在骗您,先生。但母亲和姐姐说,我每年都昏睡很长时间。她们很少出门,我们家住的偏僻,父亲常年在外,不常记日子。医生说睡着时不能叫我,也许我睡过了几个圣诞节。但母亲和姐姐从不告诉我。”

这个计岁法和疾病简直闻所未闻。太诡异了。但如果是真的,这孩子也太可怜了。萨列里皱眉,不知何时抓在手里准备套上的手套已然皱成一团。

可怜孩子倒没觉得自己可怜,天然欢脱乐观的性子令他的思维很快跳到另一边:“您是怎么做出这个本子的呢?是用那个,唔,科学?”

萨列里赶紧把这行字涂掉,在旁边语重心长地教育他:“这种词不能乱说。被抓去烧死可不是好玩的。”

02.

奇异的对话没有到此为止,虽然当时萨列里费了老大的劲儿把什么科学、魔法或者任何乱七八糟的东西混为一谈,才把本子的事情糊弄过去。他并没有毁掉谱本,相反,他买了一本新的普通本子日常用,原来那本就专门用来与这位特殊的笔友交流。也不算全无收获,至少莫扎特教他如何在一些奇奇怪怪的地方藏东西的手法十分实用,让他一些带来更方便却不方便见人的副业用具有了安身之地,再也不用为蹦来蹦去的鹦鹉提心吊胆——尤其是罗伯森格。

在写完谱子或干完活的闲暇时间,他有空就在那本奇妙的本子上写上两笔心得或几段自己觉得出众的旋律。莫扎特有时在,有时不在,可能是被关狠了起了反效果,他的留言多得吓人,纸上也写下许多他的作品,偶尔翻开一看居然比得上萨列里一周的工作量,令他实在自愧不如。而那些作品也实在美丽,和离群索居的作曲家一样少有浮华的浮躁,带着罕见的浑然天成的通透,少见的生机和极端的热忱在被规格框死的秩序间展现得淋漓尽致。

“您这这一曲不像德国的风格。意大利?”

“您猜的真准。您不如再猜猜我在写什么?”

“……海吗?”

“大师,您神了!向您致以最高的敬意!”

萨列里忍不住追问:“您见过海吗?”

莫扎特说:“以前见过。不过忘的差不多啦,主要是靠想象——阿芙洛狄特出生的地方,怎么会不美呢?海边的森林还有仲夏夜,风暴过后的碧波下也许还有落难公主。”

“您想的未免太多。”

“音乐不就是造梦的吗?我们的作品不是冰冷的机械。我们创作,不就是为了把愚蠢的现实变得跟传说一样美?”

年长者叹为观止:“您简直是古典乐之光。您是真正的神童。”

对面无意义地写了一串哈哈哈的拟声词,在括号里给他行了个花里胡哨的吻手礼:“您谬赞。”

没过三秒,小天才的尾巴就忍不住翘起来:“我就是这么厉害!等我好了,我的音乐一定会传遍全欧洲!”

萨列里忍不住给他泼冷水:“少看点莎士比亚。”

莫扎特不以为意,仍然嘻嘻哈哈:“您猜错啦,我最近在看神曲。哦,我亲爱的贝缇,您会带我上天堂吗?”

“您不懂,我们音乐家只会下地狱。”萨列里冷漠地打破他美好的幻想。

03.

由于奇怪的对话机制,两个大音乐家并不是时时刻刻都能对上热乎乎的真人,大部分时候看到的只是冷冰冰的留言。刚巧碰上两人能交流的时候,沃尔夫冈更是如同一只开屏的孔雀搭上一只抽风的麻雀的嘴,一个人吵出十个人七嘴八舌的架势来。

莫扎特写字很快,思维更是天马行空,加之本人热情如火,每次“碰面”都像十年没见面似的老朋友——虽然他们根本没见过面,能和萨列里从诗词歌赋聊到风花雪月。当时一看他密密麻麻写的一长串文字,萨列里就有些头疼眼晕,脑子里有几百个热情粘人的金发少年形象——有些自恋的莫扎特怎么可能不谈自己的相貌——像天使一样拍着小翅膀围着他叽叽呱呱地转,嗡嗡地吵得像几万只鸽子同时起飞,讨人嫌又惹人爱。

萨列里偶尔也会仗着年龄优势在看完莫扎特作品之后指点一二,就被小孩吱哇大叫、大写着啾啾飞来几十个吻,从此吵着闹着要叫大师。

“我才二十多。”萨列里被他闹得浑身不对劲,“您这么叫有悖常理。”

还硬生生把他叫老了二三十年。也许该去照照镜子,看看头发是不是已经白了一半。萨列里忍不住腹诽。

“您的才华当得上这个称呼!某些人天天说自己是上帝的化身,也不能不老不死。”莫扎特反驳他。

萨列里正人君子,说不过小流氓。于是萨列里大师这个他自己听了都脸红的名号从此再不离沃尔夫冈的口,好处是他听多了免疫之后真到叫大师的时候沉稳的名声更是声名远扬。

他压下自己每一次听到大师这个称呼时心里酸溜溜的不甘心。大师也只仗着年龄才是大师吧。

04.

“大师,您怎么老那么谦虚呢?”奥地利的笔友写下这句话时,萨列里正在做新的铭文雕刻。

“谦虚是人类的美德。”穿着礼服做手工,音乐家随笔回道。

“您的想法明明很新潮,作风却很保守。但您偏偏又喜欢我的奇思妙想,也没有指责它们是歪门邪道。”优美的笔迹偏斜,勾出一个个圆润可爱的小圈。

“您这就叫邪门歪道的话,恐怕太不把某些人放在眼里。”萨列里停笔,提起刻刀捏着石头刻下一个小小的凹痕。

“您这也太不像话,您在浪费自己的思想。您在害怕什么呢?我知道您不是害怕批判。”

“您得知道,我如果还想在皇宫吃饭,就得敬畏规则。”

“这有什么?您又不是没有自己的作品。”

“不是每个人都像您,可以随意跨越意识里的潜规则。”

“您在找借口。”莫扎特尖锐地指出,“旋律里的期待是藏不住的,您的愿景在蠢蠢欲动。”

“大师,您不要害怕,不要恐惧,不要不承认。您知道我们两个拥有相同的灵魂。您知道我,恰如我知道您,我们是同一种人。您为什么偏偏要用矫饰和虚伪掩盖灵魂的光辉?您明知道有些事情不可掩埋。太过假惺惺会错过夫人们留候的羽毛扇,您得迷途知返。”

一种人,我们才不是同一种人。萨列里叹息着暗自摇头,细长的银刀不小心挑破了手指的皮肤,一滴滴鲜红的血珠像毒蛇吐信一般冒出来,又被他自己靡艳的舌尖勾去,皮肤残留的触感与铁腥味勾织出一顶破废的铁寮。

他闭上眼,咽下和血的唾沫。年轻的天才太狂妄,抓住一面侧影就胆敢拍胸脯保证精神的共振。眼高于顶的星星被囚禁于一隅,他还没有见过经过俗世审判需要基督救济的灵魂。沉睡得太久,他只学会了以己度人,用自己去看众生,高傲到看不见他人不同的阴暗处,偏又敏锐到能察觉虚掩肮脏的谎言。莫扎特甚至不用见他,只透过纸笔上的只言片语就轻飘飘地戳破他装模作样的体面,却又迟钝得觉察不出他恼羞成怒的愤懑,还兴致勃勃毫不藏私地与他分享自己未来的藏宝图,以为能共享宏图大志,殊不知他只能望洋兴叹。莫扎特说美丽的音乐女神在等他,殊不知女神根本不屑于凡人的垂青,随手送给天才的戒指是庸人一辈子的望而不及。

莫扎特浑然不觉他之所想,奇妙的书信还在继续,单调的墨迹掩饰不住他扑面而来的单纯与自信,每一落笔都勾起俏皮的弧度。

他说,您不要怕,大师。

他说,大师,您别后悔,您别踌躇,有一天我能出来了,我保护您——如果有人开创了先河,跟着做的就不那么引人注目。

年轻人的意气风发跃然纸上,胡言乱语到忘乎所以。萨列里突然想起来,小天才还什么都不知道。他年少到还来不及意识时间的可贵,艺术家的生命等不了耗费。而他的怪病,哪怕萨列里再不通医学也知道会长时间沉睡的人命不久矣。

刚才抓心挠肝的嫉妒忽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带着罪恶感的满足。报复的畅快淋漓和心痛得无以复加奇异地叠加在一起,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像一个普通的成熟的长辈一样,得体地给一无所知的年轻人留下一个模糊的期望。

大概吧。他写道,我要忙了。

然后他合上谱本。哪有什么可忙的,只是一个信手拈来的借口。

他把笔扔到一边,从高大精细的雕花落地窗望出去,花园里春光正好。他想走出去透透气,手扶上门框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后悔,仿佛辜负了一片真心的煎熬。

可我分明没有对不起他什么,也没有欠他什么。萨列里想着,终究松开了手。

只是普通的交际而已。

可莫扎特不是普通的人。

05.

“这是常识,怎么没人教您呢?”基础硬伤来回拉扯几次,终于再碰上一次能交流的时候他们已经书信往来一年多,萨列里实在忍不住了。

莫扎特的进步比他想得还要快,最快的时候一周就是一个阶段,简直是当之无愧的天才。不,天才到他面前都要感到脸红。只是一年,他的功力已经几乎赶上萨列里如今的状态,甚至还更有锐气,只是未经打磨到底有几分稚气——由此可见他当时说要成为时代的作曲家并非空口无凭,也不完全是自恋。

而莫扎特的信里却总是在焦虑,总是在感到来不及。但别说音乐了,连他的字体也在半年内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变得圆融干脆而优美。他对话用词水准也在跳跃式的晋级,虽然戏剧化了一点,但对一个宅在家里只能看小说戏本的人来说完全可以谅解,而且这对一名音乐家也不是什么坏事。

这天才的程度简直匪夷所思。这么好的一块璞玉,怎么会没人愿意雕呢?只是因为那该死的病吗?沉睡那么久醒来还能有如此创作,不是更证明他的努力与天赋吗?萨列里替他不值,只是看着莫扎特语气中偶尔冒出的迷茫就替他感到心疼。还有一些不能说的小小的嫉妒,他把这偶尔的歇斯底里归结为对这种咄咄逼人进步速度的敬畏和先人面对后来的天才过呼吸的恐慌发作。这点想法他只自己品了品就囫囵吞下去,面对被上天眷顾的、完全无力追赶的人,他能预感到莫扎特未来在眼前消失到看不见的背影,连嫉妒之心都难以生起。

“怎么会呢?这不是常识。您足够创新,大师。我父亲每次回来都给我带好多好多谱子,全是新的经典。可是他们没有一个有您的思维。您是当之无愧的大师。”莫扎特语气笃定,字母勾出的圆圈都带出点银钩铁画的凌厉。

萨列里默然。但他总不好当着人家面否认他的父亲,只能忍着拿新涂的黑指甲抠桌子的欲望苍白地安慰:“您不要担心。您的音乐很美,美得不可思议。您已经足够先进,而且真诚。只是您太焦虑。您不用着急,您从开始到现在也只一年而已,您是天才中的天才……”

没等他绞尽脑汁把赞美的话写完,纸上忽然泼了满面的墨汁。

萨列里愕然,但这一面黑黢黢的显然也看不出什么东西,他只好翻到下一面。那面果然有字,也是又大又黑像漏墨了似的,好像第一次见面那样,墨水顺着纸张纹路炸了毛似的染开细丝,“什么”两个字显得毛茸茸。

这位小天才又在抽什么风?

萨列里对他的反应也实在想不通。从这一年的交往来看,莫扎特既不是疯子,也不是精神病院的躁狂症患者,这毫无道理的一炸,属实是把他们心照不宣的那条秘密毛线绕成毫无头绪的一团再在外面打了个死结。

于是他也提笔,落下同样迷茫的“什么”。

“您在说什么,大师?一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哪怕是日夜颠倒,我也知道至少过去了十年。这是我醒来时一天一天记的时间,和您通完信以后记的,误差不会超过一个月。不省人事的时候且不算……我昏迷的时间比我醒着的更多……我们的时间有问题。亲爱的萨列里大师,您今年多少岁?”莫扎特字迹凌乱,显然正处于一种莫名的亢奋中。牵丝带着颤抖的线条,而他说的话跟他写的字一样毫无章法。

好在潦草的笔画比初遇时好辨认的多,萨列里压下惊世骇俗的猜想,如实告知:“我遇见您时二十二岁,今年二十三岁。”

他微微一顿,又落笔写道:“今年是一七七三年。”

莫扎特的笔迹凌乱而潦草,他好像看到面目模糊的少年在震惊中喃喃自语:“这不对。”

他写:“我今早醒来,窗户下的金盏花开的正好。”

萨列里笔尖在纸面上微微一顿,侧脸抬头去看拉开的天鹅绒窗帘罩着的色彩浑浊的彩色玻璃,目光缓缓下移到炫目的彩色中央围着的透明落地窗,窗子没有打开,却已经结了一层冰霜,窗外银装素裹,数日的细雪堆出白雪皑皑。

黑发的音乐家委婉写道:“现在是冬天。”

他突然发觉他们从未提到时间。那很多问题就有了解释。那么多留言,每次相遇的热情,莫扎特偶尔提及的花园里鲜花开得令人眼花缭乱。也难怪沃尔夫冈坚持叫他大师。

窗外反射的雪光打在泛黄纸页中央转轴上的红宝石上,小刀刻出的奇异纹理正缓慢流转着清凌凌的冷色。原来是差了一个时代。

他等着莫扎特写信。

“……六十年。”等了很久,莫扎特才颤颤巍巍地写,字迹飘得不成样子,抖得像枝头一片还没有落也许将落的树叶。

萨列里几乎能听到那从未听闻的童声、少年嗓音与青年沉痛的叹息重合,带着温热却冰凉到绝望的吐气在他耳边炸响:“我当初就与您隔了六十年。我现在恐怕比您大了。”

莫扎特似乎在无意识地写:“六十……”

他又马上打住。字迹更实了一点:“我以前是天才。见到您才发现不是。”

萨列里只觉得心如刀割,壁炉里木材燃烧发出的响声仿佛是他心悸的频率。但有更污秽的念头冒了出来,他不敢想,一丝丝的念头都不敢有,他如果为莫扎特的悲哀产生那么一点点的庆幸和变态的快慰,他这辈子都会愧疚得发疯。但这个念头毕竟还是起了,哪怕是一刹那,也足以他为自己灵魂的扭曲而震惊。某个玻璃器皿被打碎了。心脏的血肉沾上了地板的灰痕,赫拉的孔雀在尖锐地鸣叫。

萨列里颤抖着手写道:“您依然是,您才十八九。按您清醒的时间来算,您依然是天才中的天才。”

有管弦之声忽地远远飘来,像花香和冰雪的凛冽之意一样,从窗户的夹缝、实木门厚重的门板外不可抑止地透入。萨列里的魂魄好像也被这两种东西编织出的冰凉丝线提起来,一半还带震惊和同情,一半泡在水中一样茫然然无动于衷。他不着边际地想起自己在维也纳。音乐之都。只祭奠死人,攻击生者的音乐之都,无情又多情的音乐之都。

可是他从未听说过莫扎特的名字。生于六十多年前的天才音乐家,没有在维也纳留下只言片语。也许遥远的星星生前死后从未逃脱病魔的制梏,他这一生走出过他的屋子吗,走出过那个把他牢牢锁死的家吗?萨列里不知道。也许莫扎特那些美妙绝伦的音乐从未传出,萨列里想到这里,心头的遗憾和痛惜和外面的大雪一样纷纷扬扬落成更深刻的伤痕。这是他们的损失,不是莫扎特的。

心有灵犀似的,莫扎特满怀天真的希冀向他问出他不忍深思的问题:“您听过我的名字吗?大师,在我们认识之前?”

莫扎特又自顾自否定了:“不对,您不认识我。”

萨列里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流光溢彩的红水晶一样鲜明的生命在半梦半醒中消亡,发着光一样的天才在时间里殆尽,他未曾有过这样的经历,却想一想也替莫扎特痛得窒息。

只在纸上触碰过下个时代的天才心态却好得吓人,转瞬间就把自己哄好了。他平静到甚至还在安慰萨列里,让黑发的音乐家忍不住怀疑这是不是暴风雨之前的宁静:“没关系,大师。往好处想,我现在离您又近了几十年。也许我还有机会见到您呢。”

莫扎特又写道:“时至今日,我也不瞒您。理论上来说,六十年对我并不长,但有些事我现在却能放心跟您说。亲爱的安东尼奥,请不要责备我的隐瞒。”

漂亮的笔迹慎而重之地道出不为人知的密辛:“您听说过吸血鬼吗?”

06.

“我是吸血鬼中进化不完全的怪物。”

这句话毫无预兆地再次闯进萨列里的脑海时,他正在家里翻箱倒柜寻找从故宅带出的箱子。

当年萨列里的长辈曾经以音乐教育换他成为一名优秀的吸血鬼猎人。萨列里也确实做到了。他十一岁就通过了理论考核,十三岁时父亲塞给他一颗附了魔的红宝石要他交“结业作品”。这东西每个血猎都有一件,做完了经教会审核再发回,算吸血鬼猎人的执业资格证。

年幼的安东尼奥想法天马行空,古灵精怪得找不着边,自己琢磨着要是搞一把银刀或炮筒什么的这辈子都别想摆脱这个职业去搞他心爱的音乐了,干脆剑走偏锋,照着舞会上小姐们脖子上缠着的蕾丝颈环依葫芦画瓢做了个镂空繁复的银质项圈,又打出纹路复杂奢华层层叠叠的花边,还顺手挂了几根银链权当装饰,一看就是纨绔子弟花天酒地的玩物,怎么着也没有血猎家主的严肃气质。但为了以防自己被气疯的爷爷和看不下去的父亲联合教训,他又把半个婴儿拳头大小的红宝石雕成一副立体十字架的形状,作为项圈正前方垂下的挂坠。

萨列里自作主张偷偷把项圈寄了出去,只要通过检测再由教廷发下来家长就不能再拿他怎么样。但他毕竟还小,害怕长辈的暴怒,于是趁着父亲爷爷为他年少有为的兴头讨了赏跑去音乐学院找哥哥。

谁知道这一去就再也没能回头。他还没跟哥哥呆上几天,爷爷的病故的消息传来,风尘仆仆赶回的路上又听到父母去世的消息。接二连三的噩耗把他砸懵了,短短几天,他就成了孤儿。唯一算得上好事的是他的新保护人是F.L.加斯曼,当时威尼斯的宫廷乐师长,也是他哥哥音乐学校的老师。

回家整理了遗物,他最后只带着一只小箱子、几本家传古籍和一些财物就和哥哥远赴他乡投身新的事业。又过了几个月,他的“结业证书”才远赴重洋地姗姗来迟,他也不再需要它,扫了一眼就连同古书一起锁进那藏在柜子里落灰的小箱子不见天日,顺手烧掉箱子夹层里藏着的废纸。

除了搬家,他没动过那个箱子,可也没扔,也许是对幼时回忆的不舍。今天倒是头一回有打开的想法。

萨列里拉开储藏间的门,被扬起的灰尘激起一阵咳嗽。但是他自己不让佣人进来打扫,也只能说自作孽不可活。他无奈地耸肩,嫌弃地甩了甩白手套上沾上的灰痕,一时有些后悔没多买几种颜色。他屏住呼吸,踮起脚尖从储藏架的顶层拉下一只年代久远的箱子。哪怕紧闭眼睛,从天而降的灰尘扑到脸上的触感依旧难以忽视,他只好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分散注意力好忽视这诡异又恶心的感觉。

挥别故乡后,他过的不算好,也不算差。摆脱了讨厌的职业,在自己热爱的事业上也算小有成就,可仔细想想他也算不上多高兴。猝不及防被家人用最决绝的方式抛弃以后,他没有自己想象中伤心,再不知道什么是任性,好像一下失去了顽皮活泛的气力,只是越来越沉默寡言,二十出头就磨出了一副人人称赞的沉稳性格。其实他只是觉得很没有必要,人人都是套着枷锁在生活,假的何必做作,真的何必试探,一切终将逝去。

如果不是莫扎特。如果不是遇上了莫扎特,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打开它。萨列里蹲在地上,从口袋里摸出先前找到的钥匙,磕磕碰碰地开锁,拇指碰到搭扣轻轻一拨,咔的一声,封锁将近十年的禁地无声地发下通行证。已经长大的小主人屏息凝神,轻轻打开箱盖仿佛害怕惊动了什么。

什么都没发生。放在最顶层的项圈在魔法的加持下依然保持最初的光华,依然镂冰劚雪,红宝石打造的十字架接触到幽暗中一丝微光便绽出极盛的光彩,像他十三岁那年刻下最后一刀比在阳光下映照时一样夺目。

萨列里其实并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有什么意义,可能是因为作为血猎对吸血鬼惯有的敏感。他只是盯着那风格华美到令他觉得恍如隔世的作品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不是开心也不是难过,只是单纯的冲动。惹他发笑也许的是灰尘,也许是时间,也许是荒唐想法冒出时蠢蠢欲动的掌控欲。

所以他哑然失笑,他不该想那么多。

他又把箱子收起来,原封不动地放回。

07.

“亲爱的大师,您觉得这段好听吗?是不是要再加点冲突?小七和弦怎么样?还是降七?小号还是大提琴?”

纸上的留言从未间断。莫扎特坦白后彻底敞开心扉,再没有什么禁忌,与他无话不谈。即使萨列里说明了自己的副业是个吸血鬼猎人也毫不介意。

“大师,您说他们为什么一定要把我关起来呢?真奇怪。我们一家子都是吸血鬼,没有一个爱乱咬人的。”莫扎特很喜欢就这些奇奇怪怪的小问题跟他闲聊。

“你们不是以血为食吗?”萨列里诧异,莫扎特头一次跟他抱怨食谱的问题。

“那明明是你们瞎定义。您见过真的吸血鬼吗?明明随处乱咬人的大多是单纯的疯子。一定要喝血的话,来点羊血兔血也差不多了,长时间休眠替代一个月只吃一两次都行。我甚至还能吃正常的食物。不过尖牙倒是真的,吃饭的时候时不时伸出来烦人的要命。”莫扎特流畅写下一大段话,天知道他是怎么把安静的句子写出吵吵嚷嚷的气势。

“我之前还以为您是咬人才被关进去的。”萨列里带着笑意跟他开玩笑。

“咬什么,追着兔子啃吗?我以前还真干过,把母亲吓坏了,还请了几个神父来驱魔。其实是人家忘记喂兔子,兔子先咬的我。”

“……您的童年真是丰富多彩。”

“亲爱的安东尼奥,如果您也想体验一下,我也可以冒着生命危险咬您一口。”

“别说您真能顺着谱子过来咬我一口,就是您之前那几万个吻有一个是真的,我都可以把您抓去烧死。”

“那您来抓我呀。见您一面,我也算死而无憾了。”莫扎特在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抓您?那点钱还不够上税的。您要是愿意老老实实帮我写个颂歌,我还考虑一下。”

“还要上税?”莫扎特大为震惊,“教会也太抠了吧?自赎罪券之后又来一个,烧吸血鬼得永恒吗?”

“您以为我干嘛好好的家族传承不要,跑来搞音乐?”萨列里给他逗笑了,一边笑一边还有点心酸,“穷啊。辉煌的时代过去了,我要真跑到森林里追杀吸血鬼半个月,指不定还赶不上我一首曲子赚得多。世风日下,玛利财神高于上帝。”

“那群教士果然没几个好东西!”莫扎特愤愤不平,嘀嘀咕咕地写,“不懂得欣赏就算了!父亲说他们不喜欢我的音乐,叫我继续努力。我的作品好极了!不喜欢个人风格就算了,我还顺着那些老古板的口味规规矩矩写了几篇,差点把自己困睡着。明明就跟外面新出的弥撒曲差不多!我的更好听!”

“话说起来,父亲为什么要给他们工作呢?听说除了小时候带我巡演的几年,他都在给那个弥达斯教皇工作。父亲明明没有被关起来,为什么不去外面走走?”

“……也许令尊跟他们签了什么契约?有听过这种事。您可以去问问。”不过他大概不会愿意告诉您。萨列里留了半句没说,按常识来讲,他们血猎守则第一条就是赶尽杀绝。能留下来订约的,这个约定的性质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代价是很惨烈的。毕竟他的执业证书就是这东西,看着花里胡哨,里面刻了多少恶毒的咒语他心里清楚。

“我下次去问问吧。”莫扎特浑然不觉,依然在兴奋地用笔杆子叽叽喳喳。

“我这几年睡得比之前少,个头好像也有长高。您觉得到时候我会比您高吗?我听的传说里吸血鬼是死人,可是我知道我没有死,我有体温,我有思想,我也不怕大蒜,不怕银器——不过其他人碰了会烧手。我甚至还在成长。但是父母和姐姐好像都没有变过。您觉得我到底是什么呢?”

“我睡着之前春天又到了。现在是夏天,母亲中的白玫瑰开了。很漂亮,白茫茫的一片,只是我家人太少,晚上显得阴惨惨的。大师,您喜欢红玫瑰吗?我下次要托父亲带些种子。漫山遍野的红色,一定很好看。我记得您说过喜欢穿黑色,领子别上一朵,一定也很衬您。”

“亲爱的萨列里大师,这是我新写的交响曲!我打算动手写一部新的歌剧。您觉得爱情做主题怎么样?这一定和我家新开的红玫瑰很配!而且一定得是喜剧!您在皇宫里工作对不对?那背景就定在宫廷!父亲这几年带回来的歌剧本弹出来都惨惨戚戚,一定是那个不识货的驴耳朵教皇品味有问题。”

“……他可能真的耳朵不好吧。”

“就是!他怎么会不喜欢我的音乐?简直不可理喻!还是大师眼光好,给您一万个亲亲!啾啾!”

萨列里很想装死,但莫扎特不依不饶:“大师,您的回吻呢?”

“……吻您。”

08.

萨列里逐渐摸透了如何给间歇性抽风的见不着人影的疯兔子顺毛,大部分时候顺着他,在提到教皇的时候闭嘴,不然就会掉到兔子洞里去。经过莫扎特坏心眼的许多挑逗,他遇到撒娇卖痴的话时也不再一直保持已读不回。他有时候会觉得莫扎特在骗他,不然莫扎特怎么会给人感觉永远长不大?那些亲亲和鞠躬和各种各样流里流气的轰炸搞得他脸皮都厚了不少,有时候身边的彩皮鹦鹉都诧异他怎么一个人待的越活越开朗,还悄悄问他有没有魔鬼附身。

比子虚乌有的魔鬼来的更早的是莫扎特老宅的红玫瑰和莫扎特本人的新作品。萨列里看着莫扎特兴致高昂地留下的《后宫诱逃》交响乐章,不由皱眉:“您写得很好。只是……”

他琢磨了一下,委婉道:“您最近的作品都太轻浮。您不要急。”

没想到莫扎特立马就有了回复:“轻浮?可是大师,这是一部通俗喜剧!那是爱的激情!除了风格,我还有哪里写得不好?”

“莫扎特,音乐有音乐的规矩。您可以揉合创新,但不能太惊世骇俗。别的且不说,您不觉得您的切分音和十六分音符用的多了些吗?您太跳跃。还有您的滑音。您的小提琴手、羽键琴手还有演唱家们估计会痛不欲生。”萨列里无奈解释。他搞不明白莫扎特的脑袋到底是怎么想的,明明身在更古老的时代,自己也算他半个老师,偏偏就能搞出这种新潮到现在的先锋主义都赶不上的东西?

这令一贯信奉古典主义的他实在头疼。

“可是我想这么写。大师,哪怕改掉一个音符都不是我想表达的。这是我的思想。音乐本身不应该有限制。器乐不应该是一种套模板的创作。我有我的意志。您诚实地说,您用心去听,它们真的不美吗?”莫扎特很执着。他一激动,字母的圈圈就绕得又大又圆。

萨列里不敢苟同:“创作不是割裂。您的自由终归限于五线谱。您的创新我迄今也未曾见过。”

“是您觉得我应该这么做吗?”

“是音乐要求您,莫扎特。音符的艺术是带着镣铐跳舞。您还没有厉害到能突破这个模式。不要拿胡编乱造当有趣,您要尊重传统,要尊重音乐!”

“我偏要呢?”

“您不要胡搅蛮缠。您在同时浪费灵感和墨汁。”

“那我问您。是您用您的音乐在要求我,还是只为了音乐要求我?”

“只是建议。您不用如此咄咄逼人。”萨列里有些难堪。自己有意无意流露的掌控欲被冷不防戳中,天才的直觉比他本人更敏感。

“大师,您创作吗?”莫扎特话锋忽转。

他写道:“您创作,音符流淌的不是笔墨,而是心血,是灵感的碰撞与升华,是无声交响中迸发的火花,是缪斯飘然闪过的裙摆,是奔涌的星空中流淌的山河,是乡村田野停泊的风,是在莱茵河老去腐化的船只与海湾之上古老的绞刑架。您自己知晓写的是不是给教皇的乐谱、送给皇帝的颂歌。您羽毛笔下流出的每一滴墨,都是对伟大的音乐女神狂野而无望的追求,激情澎湃地压榨天资,徒劳而不甘地在原地与神灵遥远而光辉的剪影翩翩起舞。您创作,是在演唱征服,在弹奏战歌。您与无形却战无不胜的刀刃搏斗,您在灵魂的枯竭与充盈间挣扎着,一线折磨不得解脱。”

“您不要胡说八道岔开话题。”萨列里被他夹枪带棒的讽刺激起了火气,左手一撑桌子站了起来,实木靠背椅被他突然的动作惊得发出尖锐的刮蹭声。

“是您在逃避问题。大师,您说,您创作吗?”莫扎特言辞间分毫不让。

“……我创作!我难道没有给您看过我的谱子?”萨列里还击,一边还是忍不住口是心非地重新审视他匆匆看过的谱子。

“您敢说您没想创作新式的音乐吗?敢说您从来没想过要跳出格式吗?”

“……这不是问题。您不能。您在混淆概念。”

“亲爱的大师,您真傲慢。您也实在虚伪。”莫扎特步步紧逼,笔锋如刀一样割开徒劳的挣扎伪饰,掘地三尺把他曾有过的希冀翻出来鞭尸。

“您分明那么傲慢,又虚伪得不敢承认。您怕什么呢?明明您的音乐就在书写野心,您的每一个音符都是对高而美的巅峰的求而不得。您的音乐也是一样的,只是您,您在畏手畏脚。墨水颤抖的曲线是您在做困兽之斗吗?您的心脏分明在烧一场熊熊烈火。您欲图争伐,又害怕一时不查失去黄金战甲,那些无用又丑陋的荆棘令您畏首畏尾了吗?约拿从鲸鱼肚子里出来才明白神意,您却只因害怕达芙妮逃脱便作茧自缚画地为牢。那么天真的少女将一无所知,您连月桂的枝冠都得不到。

“您这又是何苦呢?我的大师啊。成堆成堆的乐谱在您手下蔓延开去,您对至高无上的艺术求爱,送的玫瑰却从不夹名片,让情人如何回应?承认吧。大师,您创作,您野心勃勃,您傲慢恣意,您虚伪贪婪。烧的不够烈的火烛终会成为精致灯盏的玩物,您无需压抑自己的光彩,只有极致的轰轰烈烈,极致的绽放,才能焚尽一切。洪水之后的方舟才是新生。

“您又何必以我们共同的理想来攻击我?”

“您且住嘴,不,住笔。”萨列里有些脱力地写下这句话,被戳中的隐秘心事好像被扎破的泡泡,连着心气一起变成了翅膀扯碎的蝴蝶。他难为情地扯紧了衣领,脸上好像戴了很久的面具突然被揭去一样凉丝丝的,却有血色翻滚着漫上去:“您没有资……您不应该替我剖白。”

纸上安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莫扎特已经负气离开,又出现一排整整齐齐的小字:“对不起。萨列里大师,我不该这么说您。”

萨列里几乎能透过文字看到遥远的山谷中趴在桌子上一手垫着下巴鼓起脸闷闷写字的少年或是青年。莫扎特守规矩的时候多半是生了闷气或者受了委屈,想到这里他忽然气消了一半,觉得有点好笑,决定这次不哄他:“您知道就好。”

只过了几秒,莫扎特又传来一句话:“我真写得不好吗?”

“您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写得不好呢?”萨列里简直莫名其妙。

“如果您发现您的父亲谎称带去给别人评价的乐稿其实一直堆在自己的房间里,您不会怀疑自己的才华吗?”莫扎特反问。

萨列里知道他不合常理的急躁沮丧是哪里来的了。

09.

“我没想溜进去乱翻。我想和他谈谈契约。只是父亲每次都呆不了几天,我怕下次睡着,想留个字条。他的便签一向放在抽屉里,我一拉开,里面就是我的谱子。一堆谱子,好厚一叠。难怪我的音乐总是无人问津,因为根本没有人听过。

“我还是不能出去。我连那个山谷都离不了。而父亲甚至不愿意把我的乐谱带出去给别人看看。为什么?我写得不好吗?我可以籍籍无名,我不在乎,但是我的音乐不可以。我是一名音乐家。没有音乐,没有羽键琴,我会绝望而死。我做的不够吗?可我七岁那年写的交响曲还被人们交口称赞。是虚伪吗?是妄言吗?还是仅仅因为那场无妄之灾,我就如此可悲?

“凭什么?是那群怪物闯进来,伤害我的家人,毁了我的家庭!我是自愿被咬的吗?凭什么我要失去自由?我的血液被污染了,难道我的音乐也是脏的了吗?只因为一边的错处,就把全部别人的业绩毁灭!如果我变成怪物是我的错,那我的音乐错了什么?我的天赋错了什么?我因此被否认,这一切令我痛苦。所以我的一切都应该被操控。

“既然顺着他们,他们不喜欢。那我干嘛不写我自己的音乐?他们不接受,我就我行我素,至少我自己开心。只是音乐是要让人听到的。大师,您能让别人听听我的音乐吗?一小段也行。”

10.

“您要相信您自己。您在发光,也许您自己不知道;但这是可以被谅解的,一颗星星不知道自己会发光是理所当然的事,您早已习惯沐浴在自己的光辉中,您是乐坛的伯利恒之星。您太高了,人们倦于仰头去看,可总有一天您会亮到他们不敢忽视,当您成为太阳,您的伟大便无可指摘;等到那一刻来临,即使您身入地狱,您的音乐也会是您在天堂的化身。”

11.

罗伯森格在走廊上撞见了抱着一叠谱子走得慌里慌张的萨列里。

一向轻声缓步严守礼法的音乐师居然在疾走。也许是东西太重了,他甚至还含胸低头,别到胸前的马尾有几根发丝翘起也没注意,仓皇间甚至带着一点做贼似的慌张忐忑。
实在不正常。

罗伯森格把自己画得又细又黑的长眉毛挑得老高,装作没看路直迎着黑发音乐家撞上去,只剩两步距离才匆忙刹车,掐着兰花指指着他惊叫着一个倒仰:“呀!”

 

萨列里被他唬得险些一跳,不动声色退后半步,脸色僵得有几分不自然:“您怎么在这儿?”

罗伯森格捏着嗓子再次尖叫一声,又是一个倒仰,指着他理直气壮:“是您呀,萨列里!您怎么专挑暗处走?”

 

他趁机凑过去扫了一眼上有几分墨痕未干的草稿:“这几天没有您作曲的工作。您这写的是什么?”

 

萨列里很紧张,僵直着脖子小小地咽了口唾沫,漆黑的眼珠难得有几分飘忽的游移:“练习稿,拿去试一试……”

 

罗伯森格打断了他:“我能看看吗?”

 

他毕竟是个总管。萨列里只好递给他一张谱子。罗伯森格的表情随着目光的移动,肉眼可见有几分嫌弃,不过碍着萨列里的面子才把更难听的话吞下肚:“您这谱子……也太多音符了。”

 

“练习谱。”萨列里快僵成石膏像了。

 

“下周听说还有人来访呢,乐团应该还有任务。又是您外面哪位不长眼的朋友送进来的吧?您这人未免心太软,你找个理由打发得了。小酒馆也许会喜欢这个。实在轻浮,难登大雅之堂。”罗伯森格觑着年轻人的表情知道自己大概猜了八九不离十,放心地把谱子往他怀里一塞,打算给这位前途无量的年轻同事卖个好,“我帮您跟他说?”

 

“……不用。谢谢您。”萨列里的表情看起来懊丧极了,颇有几分垂头丧气,“我自己拿回去就好。”

 

罗伯森格耸耸肩不置可否。到了岔路口他准备离开时,音乐家却忽然来了一句:“您知道附近有哪些正经些的小酒馆吗?”

 

罗伯森格看寡言的同事难得开口,知道这是承他的情,心里有了底,为成功攻略这位油盐不尽的同僚松了口气。他心里乐开花,脸上仍笑着,矜持地整了有他半人高的假发:“市中心那家就很不错。您只出了皇宫,往左穿三个街区左拐,随便抓个人问问就到了。”

 

也不知怎么的,第二天民间就传言四起说小酒馆来了个看起来腼腆弹琴却很带劲的音乐家,一手调子雅俗共赏好听得不得了。只是神出鬼没连最放荡的姑娘都抓不着他的人影,只知道他的名字。

他说他叫莫扎特。

11.

莫扎特有整整一个月没有来信。萨列里理解他的消沉,但还是忍不住担忧。他也隐约感觉到时间的调整,这几年,莫扎特说他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多,信的频率却逐渐缓慢,也许是这个奇异的漏洞正在逐渐修复。他不担心莫扎特从此销声匿迹,因为还有一封信一定会来。

这封信来的比他想象的还要早。当秋天第一片变黄的树叶落下,远客的留言浮上泛黄的信纸,却比他曾经猜想过的要短得多:

“大师,您说中了。

“契约是尼禄的复辟。他们要把因苦难而堕落的人当做奴隶驱使!我不愿意当奴隶。可我连这样的资格都没有。我是怪物中的怪物,为了苟且偷生,根本不能让别人记起我的存在。小莫扎特是一个早已死去的、永远在沉睡中的人。我音乐的自由和名姓也一起被剥夺。

可是我还活着。我醒着。我以前老想醒着的时候多一点。为什么清醒会如此痛苦?”

纸页下忽然多了一块黏滞的墨痕,形状很不自然,旁边有飞溅的痕迹,可能是莫扎特砸了羽毛笔。然后一滴清澈的水渍漫开深色的痕迹。

萨列里瞪大了眼睛。

第二滴落下的液体是深红色的,又大又亮,正像书脊上的宝石。

他摇摇欲坠地提笔:“......莫扎特?”

13.

为那短短一条留言,莫扎特其实打过很多次稿。他不爱打草稿,天才让他任性得再复杂的乐章都能一挥而就,活泼的性格让他根本不需要搜肠刮肚思考接下来要讲什么话。他才发现语言的无力,怎么写都词不达意。

父亲在他的追问下揭开陈旧的伤疤,给他重现多年前那个晚上命运的支离,女人的尖叫和哭喊,无助的音乐家对教皇低声下气的请求,女皇勉为其难的高抬贵手。他用永世操劳和全家搬到荒无人烟的地方做代价才让他们没有被钉穿心脏。金发天才看到老莫扎特长袍下隐藏的项链,简朴又丑陋,却能把一个人生生当成狗来侮辱。他激动地扑过去想扯下,掌心碰到银色的十字被硫酸腐蚀一样滋啦有声,生生烫去一片皮。

多么恶毒。连他这个半人都受不了,柔弱的母亲和姐姐却也上了镣铐,一个是戒指,一个是镯子。而他,他要感谢自己的年幼可怜和贵妇人屈尊降贵的施舍。

原来他这个半人半鬼的怪物,一旦被发现能够工作且作品有利用价值,立马就会被套上契约拉去当免费劳工。但是他不能见人,因为他已经长大了,半生半死的吸血鬼闻所未闻。他也许会被砍成碎片当标本,也许直接推上火刑架,或者被迟来的木桩打穿心脏。

“为什么?”莫扎特眼中含泪,父亲面对他的质问却只是摇头。利奥波德明明年龄已经定格,看起来却老了好多岁。他的眼圈居然红了。

莫扎特想,明明只有我在他面前哭,我现在还记得以前不练琴的时候他怎么教训我。吸血鬼会有眼泪吗?还是那个狗链一样的契约让他软弱?

父亲告诉他:“等着。我的沃尔夫冈,你要等。我曾经把你的作品取了一部分和我的混在一起交上去,他们对你大加赞赏,那我就更不能帮你。你的名字没有记在他们的档案上,他们都当你死了。再等几十年,等他们把你忘了,你就走。你有天赋,我的儿子是天才,他们不配听你的音乐。到时候,你去维也纳,去巴黎……”

“写你的音乐吧。再离经叛道,我不拦你。”

莫扎特不知道当时蒙住自己眼睛的是山间终年不散的雾霭还是眼泪。

他想说的很多。等最后写下,也只有短短几句,手上的伤没好全,在最后给大师留言的时候居然握不住笔,不仅笔杆脱手几个弹跳飞得老远,连血都甩出去两滴。

然后他就看到他的大师难得惊慌失措乱了方寸,只他捡笔那一会,纸上写了一堆他的名字。

“莫扎特,您没事吧?”

“您别吓我,沃尔夫冈?”

“您还在吗莫扎特?亲爱的沃尔夫冈?阿玛德?”

“您还在吗,莫扎特?亲爱的沃尔夫冈?阿玛德?”

“您别这样!记得您的音乐!您还要写,您要青史留名,您不能让人类产生无可挽回的损失……”

“您不能践踏您的天赋,您必须记得您的理想!您忘了您的追求了吗?”

“莫扎特?”

莫扎特忽然感到莫大的慰藉。他咬了咬笔尖,写了几个字证明自己的存活。

13.

“您爱我吗?”

萨列里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冒出来这么一句,刚才还疑似自杀的人回手一个直球砸得他头晕眼花。

“您还好吗?头晕不晕?”萨列里迂回地表达对他健康状态的问候。

“我很好。您爱我吗?”

萨列里眨了眨眼睛,决定不刺激他,半真半假地写:“我爱您的音乐。我当然爱您。”

无厘头的吸血鬼写:“那就好。”

过了一会,他又扭捏道:“我手上烫了一下,血又滴出来了。好痛唉!您给我吹吹好不好,亲爱的安东尼奥?”

“……莫扎特!”

萨列里又气又心疼,到底是补上一句:“您的手很重要,要好好包扎。”

“您真好!吻您!”

再写两句大师可能又要害羞地躲起来不理他。莫扎特见好就收,道了再见趴在桌子上托腮看着窗外,手上的血糊了一脸。他想了想,还是爬起来把伤手笨手笨脚地缠成一只粽子。

其实他不是很在乎别人爱他还是爱他的音乐。他从小就被教育音乐是他的一部分,爱音乐就是爱他。没关系,他想,还有人记得我,还有人知道我。还有一部分未来的我已然自由。

15.

莫扎特不知道的是萨列里急急躲开不是只为了害羞。

更是为了他本人心底阴魂不散的龌龊想法再一次冒出的恐惧。

看到那一滴血,萨列里心里有短暂的空白,然后率先冒出的居然是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慰和隐秘扭曲的欣喜。阴暗的感情触碰到他迟钝的理智时,他差点原地蹦起来,打掉旁边的小刀,手上划出一道细长的血痕。

他在铺天盖地的邪恶快感下战栗,发自内心地对自己感到恐惧。原来他早就无法容忍。不,他应该无法容忍,谁能容忍自己的理想就在面前被他人任意采撷,谁能容忍自己身处平庸幽冥苦苦挣扎身旁却有人平步青云光芒万丈。他平庸,所以嫉妒、不甘、放不下、不情愿。

还好他最后清醒。怜惜欲终战胜了毁灭欲,但他也发现自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莫扎特,也许是爱上对天才而言触手可及而自己求而不得的理想。他暗地里早有一分求之不得的希望寄托在莫扎特身上。

就算如此,可纸笔之中再怎么克制,也难以抑止为另一颗赤裸裸的真心打动的感情。最动人的永远是真心诚意,何况小吸血鬼本身还是那么漂亮耀眼的红宝石。

他不知道自己写下那句话的时候,说的到底哪半真、哪半假。

可能他醉了。

16.

莫扎特跟他宣布这个重磅消息时,萨列里二十九岁。

“我可以出去了,大师!几年前萨尔茨堡换了个教皇,叫科洛雷多还是什么——虽然也是个驴耳朵白痴,但好在他不相信那些神神鬼鬼。以前那些教士有好多被当政敌赶走,也没空关注我们,父亲说可以让母亲陪我去巴黎!”

“我不太清楚现在外面的准确时间。家里好久没换日历了……但大师,我们的时间已经很接近了。顶多差个一两年,我记着呢。您别来找我。我要给您一个惊喜。”

“等我在巴黎成功了,我就去找您!”

萨列里回复:“好。”

除了巡演之外总是在办公室里久坐寡出的音乐大师看向窗外。他发现他这几年越来越喜欢盯着窗户看。

他想起莫扎特说过,他的房间也有一扇窗子,向阳,晴天日光很好。黑发的意大利人不合时宜地想起德国民间长发公主的传说。那位公主的头发是不是也是金色的?吸血鬼版本的长发公主,应该没有王子会愿意上去。

所以不矜持的公主自己跑出来了。萨列里被自己漫无边际的想法逗笑。

窗外春光正好。野生的金盏花夹在名贵花朵中,开得盛大。

17.

接下来的发展萨列里始料未及。

他没想到居然还是自己先去找的莫扎特。

也不是有意要跟莫扎特对着干,只是他新的歌剧《斑蝶》正好准备去巴黎巡演,意大利人就去巴黎踩了那么一次点,也就心血来潮出了那么一次门,就在公园中央撞见一个被教职人士团团围住的十六七岁的少年。

少年长得很好看,一头阳光色的金发,却毫不顾忌地哭得很没有形象,一把鼻涕一把泪。也不知道是不是摔了一跤,褪色的紫礼服狼狈地开了口子,但金发少年不管不顾,对那些指着他银剑银枪视若无睹,只不知所措地抱着一个晕倒在地的中年妇人嚎啕大哭。妇人衣着简朴,头戴的掩面黑纱掀去一半,面色青白到像死人,隐约可见唇间若隐若现的长牙。地上还跌了个翻倒的手炉,里面的炭火已经灭了,炉灰撒得到处都是。

且不用说妇人的诡异情形,光是看那少年红彤彤的瞳孔,尖形的耳朵和不可控地出现的獠牙,他二人的身份便昭然若揭。

这是两个吸血鬼。

“你们谁来救救她?”少年恳切的求救目光扫过一圈,毫不在意指着他喉咙的致命武器。

萨列里的视线跟少年对上的那一刹那,他就知道这肯定是莫扎特。不久前说要给他个惊喜的莫扎特。

真是个好大的惊喜。萨列里叹气。

他开口,真正意义上第一次跟莫扎特讲话:“莫扎特。”

“大师!”吸血鬼眼神一亮,居然一眼就认出他,丝毫不顾面前危急情势,转瞬间破涕为笑,喜上眉梢,“您来找我了!”

莫扎特的目光又转瞬间变得哀求:“您救救我母亲!”

那些教士的猜疑目光十分不善地转向萨列里。萨列里面不改色地说瞎话:“我跟你们回教堂。我是意大利血猎世族萨列里家族的现任家主,这个吸血鬼是我之前盯着的,此次到巴黎也是为了他。此人理应由我来负责。”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给自己找了不小的麻烦。

但管都管了,还能后悔吗。

18.

经过萨列里的据理力争以及上的一大笔税和给各关节送去的一堆贿赂,萨列里总算把莫扎特从火架和木桩底下抢救回来。不过虽然莫扎特没有档案在册,老莫扎特夫人却是有案底的,放任吸血鬼随意行动显然是萨尔茨堡教皇的责任,应遣返原籍处理。萨列里想想莫扎特出来没蹦哒两年就闯出祸来,也对不安生的小吸血鬼的人身安全持怀疑态度,决定陪他回去。

他这趟出来演出请的假算算应该完全够一个来回,还能宽裕出几周时间。至于演出事宜——萨列里想了想,摸摸活蹦乱跳的良心,决定全权交给达蓬特。这人钱也不是没赚嘛,就当帮他出名了。

没有哪个官是不怕麻烦的,上帝的官也一样,钱收得心满意足,当地教会对萨列里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更是求之不得,走完程序就赶紧派了两辆旧马车,伴着夜色把两位莫扎特和萨列里送出了城。萨列里借口拖延没有上车,自己另外买了一辆马车跟着他们出城去。

老夫人还很虚弱,萨列里于是把自己那辆内里布置稍好些的马车让给她休养,自己和莫扎特挤一辆。监督他们出城的执事在天蒙蒙亮时已经骑马返回,莫扎特一晚上紧绷着神经又令人发毛的目光盯了他一宿,此刻也忍不住犯困。看那个阴魂不散的家伙走了,莫扎特放松神经不再刻意跟萨列里保持距离,挪过来坐到他旁边,强打精神:“大师。”

吸血鬼头发毛躁神情憔悴,语气却无比真挚:“谢谢您。不然我就完了。”

萨列里不太习惯跟别人贴这么近,有些拘谨地微微点头:“没关系。”

莫扎特带了鼻音,神情懒懒,语气困倦得带了黏腻,说话有些含含糊糊:“妈妈没事了吗?”

萨列里轻声说:“只是距离签约者太远妄动法力受了反噬。近日不要再使用法术,令堂很快会缓过来。”

莫扎特胡乱点头,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唔,那就好。”

萨列里看他东倒西歪,有一两下险些摔出去,神志都给他唬清醒了些,差点没伸手去拦他。但莫扎特坐好的速度比他更快,萨列里只好讪讪收回伸出的半只手臂,看少年模样的吸血鬼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还是忍不住伸出一只手指勾勾他的袖子:“您进去睡吧?”

莫扎特眼睛睁开一半又合上了,仍然挣扎着摇头,身体却无意识半靠在萨列里身上:“不要。麻烦您很多了,不能叫您再在外面照顾我。”

萨列里被他暖烘烘的体温烤得脸都有些红,下意识坐得更直,只觉如芒在背,身体都僵硬了。

他实在不理解吸血鬼怎么会有比他还高的体温,这个烫手山芋还真是烫得很离谱,难怪那群人精把这包袱塞给他就跑。但人在这里总不能放任他睡着了摔下去,莫扎特这么一说他也不好意思再跟他讲道理,只好道:“那您靠在我肩上睡一会。”

莫扎特还是摇头:“不要,我很重的。把大师压麻了怎么办?”

萨列里耐心劝导:“只是小憩一会儿。等会你来驾车,我进去睡。”当然只是忽悠,他是不敢把马车拱手让给毫无马术的莫扎特的。

莫扎特居然还撑着歪头努力思考了一下,才勉强松口:“好吧,等会您要叫我。”

暖乎乎毛茸茸的物体没骨头似的靠上来,声音轻轻软软的好像在撒娇:“麻烦您了。”

留言给他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的时候倒没见他这么客气。萨列里一边小心保持两人的平衡,忽然觉得好气又好笑。这叫不麻烦他呢。

耳边又传来细碎的、低低的说话声。刚暗里调侃人家的萨列里心里有鬼,脊背一僵,连忙凝神细听。只听小吸血鬼嘟嘟囔囔:“……大师,安东尼奥……一万个吻……”

清醒的时候没说出来,梦里还惦记着呢。不知道该说他脸皮薄还是脸皮厚,萨列里失笑,觉得自己实在理解不了年岁渐长却还和小时候一样抱着幼稚执着的人。

“……我没有错。”迷迷糊糊的声音逐渐低下去,无意留下的话语却让旁听的人心中一沉,某种奇异的重量忽然压下来,心脏砰砰直跳得令人喘不过气。

没头没脑的话随着熟睡的人咋吧嘴的声音结束。萨列里任他靠着,漫无边际地想,他原以为莫扎特的声音更清冽,性格也要更激烈。就好像做了准备接一场暴雨,扑到脸上的却是细细的暖风。陌生的音色带着恰到好处的厚度,超出想象的活泼柔软,说什么都似嗔似怪,说的话却都熟悉得可爱。只是太客气生疏,却让人不大习惯。

他又想起莫扎特信里激愤的控诉,教堂上怨憎的眼神。与众不同就是怪物,理应党同伐异。

萨列里驾着马,眼神却在看离悠远的天光。黎明破晓的云雾和日光都是白色的,如同一场苍白无力的梦境。苍白无力的梦境之上,荒诞之人起舞。

19.

萨列里当然知道他没有错。

因为现在的吸血鬼大部分都是人造的产物。本来魔法生物就品类稀少,大部分低调隐居,也不是没有更弱的食物,又何必招惹人类呢?

上帝开一扇门就会关一扇窗,人类种族庞大,本来很少有人会魔法。当那些能通鬼神的教皇出现时,偏偏就连着神怪传说一起兴起,哪有这么巧的事。但没有人敢深究,敢深究的也早都销声匿迹。说白了就是离奇死亡。

有法力的人往往身体比常人更康健,怎么会在短短几天内接二连三地无疾而终。萨列里家办丧事时,明明佣人早被辞去,屋子里却干干净净整洁得不像话。除了心怀鬼胎的阴谋者,谁会莫名其妙给死人打白工?

那些缺乏想象力的老古董想不到小孩的玩具箱里有暗格,也想不到他们没烧干净的研究手稿到底是流到了“外人”手中。几张薄薄的纸,拿在手上却重逾千斤。萨列里草草看过一遍就小心揣进了贴身内袋,次日就找了借口溜到学院后方的林子里架了个火盆。

林地里烧尽的火盆里只剩下未尽的炭渣。带着火星的灰烬如报纸碎片般被北风翻卷旋转着飞上天空,他抬头,只看见火星燃尽了,飞灰又散成无数碎片,有的在半空消散了,有的又飘摇落下。交错覆拥的枝干宛如奇怪伸着的手,在他的凝视中层层叠叠。在枝叶的缝隙中窥见的一洞天空显得那么深又那么远,太高了,一眼望不到头,好像谎言编制的幻影迷宫永远没有出口。

他看了一遍,只记得爷爷希望把这些信息传出去,其他内容只留下影影绰绰的残余。但他还是一张接一张的烧掉了它们,什么都不想记得。他太害怕灾难与不测,所以至今仍困在记忆高温炙烤的废墟中进退维谷。那天大雪纷飞。

20.

萨列里最后还是没有叫他,莫扎特是被中午的太阳热醒的。

“您真是的!怎么不叫我?饭也不吃,觉也不睡,您还是个人呢!”莫扎特理直气壮地把救命恩人训了一顿。

只是这话怎么听怎么奇怪,好像被骂了但又无法反驳。萨列里一时憋屈,只觉得自己正现场演出农夫与蛇。

他只好叹气:“您看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人家?”

话刚说完手里就被蛮不讲理地塞进一块饼,缰绳也被人抢去。可他明明记得这些干粮塞在自己的包里,萨列里挑眉甩去一个疑惑的眼神,莫扎特目光躲闪,已经正常的棕色瞳孔好像冰上滑来滑去的鎏金琥珀。他有些气虚地大声道:“事急从权嘛!我又不是人,等会忘了,您又嫌这难吃饿病了怎么办?”

强词夺理。虽然确实说中了一点……萨列里皱着眉,嫌弃地用指尖掐着干巴巴的烙饼,又扫了一眼平坦宽大的前路,看来看去还是在吸血鬼的灼灼目光下啃了一口。

然后马车就碾过凸起的石块,黑发音乐家差点被呛死。

“……看您的路去!”

21.

没心没肺的天才音乐家依然对自己驾车不看路的行为毫无悔过之心,但对差点萨列里大师呛死倒是心怀愧疚。

“我给您拉一曲致歉……就是这琴有点破,您别嫌它难听。”在一阵令人心惊胆战的物体倒塌声后,莫扎特从马车里拎出一架光泽暗淡的小提琴。

“您请。”萨列里忍不住担忧地往车厢里瞟了一眼。

莫扎特先试着拉了两下,琴弦上迸发出刺耳的吱吱呀呀,好像巨轮擦过冰山一样令人耳寒胆颤。金发音乐家只好一脸苦大仇深地把它放下来调音,那把还算完好的琴弓不小心磕碰了几下,在琴身上砸出老人临终咳血似的哀鸣。

“您的琴还好吗?”萨列里忍不住追问。

“您放心!我作的曲子绝对一流!”莫扎特自信满满,一边费劲地扒拉琴弦,中途还一甩头拨去过长的额发。

好在天才音乐家到底有底气,说的也不是大话。破破烂烂的旧琴最后还是超乎水准地奏出一曲闻所未闻、清幽淡雅的田园小调。

这也是萨列里第一次直面天才作曲家本人演奏的音乐。

莫扎特还不尽兴,琴弓一转,曲调又变得欢快,声浪一声高过一声,甚至引起林间黄莺的和鸣,美妙和幻想织出的乐章是它们婉转歌喉的同类。破旧的马车、破旧的小提琴、破旧的记忆和风尘仆仆的人,奏出的音乐却是崭新的,外表似乎保守,每个关键却又能跳出意料之外。奇迹之声就在这样一个满目苍夷的废墟中舒展开放,为无处不在的上帝献上曼妙的舞姿。

莫扎特微微闭眼,为自己的天才而得意,为新的创作而振奋,为美妙的音乐心驰神往。他听到他的大师带着赞叹的声调:“您果真才华横溢。您的音乐太伟大。”

莫扎特神采飞扬地转头,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您也这么认为的是吧?感谢您,我亲爱的萨列里大师!”

人来疯的大音乐家更起劲,琴弓一勾,泄出一串花哨的滑音,手腕一转,又添上几个调皮的跃动,音符代替他本身,勾勒出一个欢欣雀跃、正蹦蹦哒哒的小人儿。

音乐声越来越激昂,萨列里正听得入迷,耳边却忽然传来尖利的刮蹭声,然后是琴主人手忙脚乱试图把乐章拉回正轨的木头乒乓碰响,然后又是一段暗哑刺耳的错音。他惊得回首,看到小莫扎特脸上不知何时挂上了晶莹的泪痕,被阳光照得灿金的睫毛下垂着细碎的闪,像是林间游荡的精灵亲吻他的眼。

“没事,大师。我只是太开心了。感谢您依然认可我。”莫扎特慌乱地摆弄按弦的手指,依然对萨列里露出勉强的笑,轻声说,“……他们不懂。”

“您知道,不愿意抬头看星星的人会错过明天的太阳。”萨列里沉吟一会儿,这么回答他,“您不要为明天而忧虑,一天的难处一天当就够了。”

“您真是……您明明不信。您这假基督。”莫扎特破涕笑得灿烂。

“您不要论断人。看别人眼中有刺的,自己眼里往往有梁木。”萨列里也笑。

“我恨他们。”莫扎特又安静地拉了一会琴,忽然说。

“太多的恨对您没有好处。”萨列里冷静地说,“您不用把左脸送上去给人打,但也不用谁都恨。每一种情绪的极端都会毁掉和谐。”

“可我还是很生气。我没法不怨。”

“那您就只恨源头那个人吧。”萨列里回答。

莫扎特不做声了。

萨列里若有所思地垂眸盯着手上的马绳,手指慢慢收紧。过了几秒,他一挥手臂,将缰绳用力一甩:“驾!”

马车绝尘而去。

22.

“我们到啦。”

莫扎特抓过马鞭指给他瞧。眼前是一片沃野,已是收获时节,田中放眼望去全是被饱满的颗粒压低的、金灿灿的麦子。麦田后面是黑绿的山连成一片,山普遍低矮,看上去像一头爬行的蜥蜴,或者神怒降下的土坟。

一个月的行路,他们终于在颠沛中快到达目的地。只差最后一座山。

莫扎特托腮,深棕的眼睛在阳光下被照成金棕色,跳跃着麦田反射的光点,表情很是怀念。金色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远望竟和闪光的麦子融为一体,好像他生来就该在这里自由自在。

萨列里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接近乡土情怀了。他忽然很想拿短笛吹一首曲子。

他很少有随心所欲的时候,但跟莫扎特在一起,好像也没有什么不能。于是他就这么问了,莫扎特也当真翻出一把笛子给他。

“您的包里藏着梅林吗?”萨列里叹为观止。

“德古拉的秘密。”莫扎特笑着抬头,被阳光照得眯起眼睛。

萨列里就真的给他吹了一曲。他的技术有些生疏,而且笛子里飘的是古老的意大利小调,带点海洋风情,此情此景本该不合时宜。但恰逢山中一阵凉风打着卷儿吹过,无形的巧手轻轻一推,麦田就像金色的海浪上下起伏、层层叠叠,徐缓的波弧随着波澜的方向远去。

到了家门口的东道主很捧场,把手拍得啪啪响:“您吹得太好了!”

“您什么时候学的呢?这不像您的风格。”莫扎特好奇。

萨列里垂眼,造型简陋的笛子在掌心转了几转:“小时候。很久以前的事了。”

演奏早已停止,但这片原野实在广大,远去的幽幽笛声似乎还在天上飘扬。正巧车到山前,
他也因此忽视了萨列里脸上平淡到有些落寞的表情。

趁其不备,忽然跳起来摇摇晃晃地站上狭小的车轼,装模作样地对黑发音乐家行了个已然过时的宫廷礼,行礼的时候放在身前的手还花里胡哨地故意多转了几个圈:“欢迎光临,亲爱的萨列里大师!沃尔夫冈•阿玛德乌斯•莫扎特,为您效劳!”

萨列里给他摇摇欲坠的身形吓得大惊失色:“您先给我下来!”

23.

真到了家门口,莫扎特老实地不再胡闹,低眉顺眼地把他依旧虚弱的母亲扶下马车,带着萨列里进了家门。

利奥波德•莫扎特表情古井无波,一板一眼地接待远客,给他安排了房间劝他早去休息。南奈儿•莫扎特把萨列里带到房间就默不作声地退去。

萨列里拉开紫色丝绒窗帘,借傍晚残余的光线给屋内照明。屋内有一张带简单雕花的木床,床边有个矮胖的桃木三层床头柜,床头柜一侧的墙边立着高高的黑木衣柜。窗边一张放着信纸、羽毛笔和墨瓶的单人几案,半开的抽屉里放着信纸,旁边一把带皮垫的靠背椅。墙上还挂着一张不知所云的油画,画面已经泛黄,但哪怕画框边缘都没有落灰。

但到处都没找到油灯。虽然不太得体,但客厅几乎凝固的气氛令萨列里不想向主人寻求帮助,他只好略显失礼地翻看过房间里所有的柜子,可是哪都找不着。萨列里找完才想起这一家子全是吸血鬼,夜间看的比白天还明亮,不需要烛火。天色渐晚,他只好硬着头皮摸索着来路回头寻助。

客厅的谈话似乎还没有结束。即使萨列里并不想偷听,当他愈发靠近来时的楼梯,交谈的声音还是不可避免地钻进他耳朵里。

“……你带走了一半的我。她……”

“……我错了……妈妈会好的……”

他不得已停下,一时拿不定要不要继续往前走。前方右手边忽然传来吱呀一声,黑漆漆的走廊里冒出一点光,照亮昏暗的墙面地板。一扇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的厚重实木门打开,一个一个美丽的女人,不,女孩捧着一盏油灯,在摇曳的火光中慢慢走出来。她穿着一身浅蓝的衣裙,甜美娇嫩的面容上却早早失去了青春的焕然神态,和沃尔夫冈如出一辙的棕色眼睛里一片死寂。单从外表来看,她比她的弟弟要小的多。

南奈儿面无表情:“不好意思,我们待客失道。这是您的灯。”

她木然地向着萨列里走过来,过长的裙摆在地板上窸窣作响,好像一条苟延残喘的蛇。萨列里侧身让出一条道,和女孩擦肩而过的一刹那,莫名传来的森森冷气令他不由打了个冷颤。南奈儿目不斜视地走过,出于音乐家某种灵敏的嗅觉,萨列里眼尖地看见她的指侧有一层不薄的茧,痕迹却很淡。

“您也是音乐家吗?”萨列里小心地试图攀谈。

“我以前是。”南奈儿的声音像冷冷的溪水,听不出什么感情。

“请您跟上我。”女孩平淡的声音响起,莫名让人联想到一个空荡荡的房间。

24.

“姐姐吗?她……确实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吸血鬼。没有体温,没有呼吸,讨厌阳光——虽然也没有传闻的一晒就死那么夸张。但她某种意义上确实已经是个死人了。”

萨列里在这里留宿一周后的某个晚上跟莫扎特聊到这个问题。虽然只是委婉的旁敲侧击,但莫扎特很坦然,他蹦到自己的床上盘坐下来,随手拨乱他们本在讨论的合奏草稿。

“他的牙齿我当时只是在这里擦破了一层皮,”莫扎特在自己右颈侧比画了一下,做了个横刀切断的手势,“我就变成了不人不鬼的东西,要不是您现在可能已经被烧成一摊灰。”

“而那个疯子咬断了她的脖子。她永远定格在十五岁。”

“她没有欺骗您,她的确‘曾经’是音乐家。南奈儿也是个天才,大师,她的音乐才能不逊于我——我最后那场演出的下午,她在家用几个小时写出一曲三重赋格。她的血液停留得太早了,她的思维不可抑制的变得迟钝。爸爸现在凭经验作曲,失去灵感让他痛苦,但他也确实走过了作为一个音乐家最辉煌的时候。姐姐还什么都没有。我知道刚刚触碰天赋时是什么感觉,好像打开了黄金的大门,一切一切的宝藏都在闪闪发光。然后,啪,门关上了。刚刚吐苞的百合被撕碎,她留在这里,生活只有沉睡、醒来、再沉睡、再醒来。单调的简直像嫁给了一个恶心的男人。”

“大师,六十年,我看了那么多书。我有的时候会庆幸姐姐留在这里跟我们在一起,因为我知道如果正常的轨迹她可能过得更不好。我是被宠坏的小混蛋,我现在依然喜欢光鲜亮丽、纸醉金迷,我热爱丰富多彩混乱但充满活力和未知的生活。如果我们平平安安的过了那个晚上,我肯定不会安于现状,我一定会出走,去闯荡,去追求爱情或者任何漂亮的美好的东西——但这一定会把父母和姐姐害得很惨。虽然我现在做的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莫扎特自嘲一笑,“南奈儿也许会像小说里的可怜女人一样为了不肖的弟弟嫁给富裕的老男人,我知道我的姐姐会干什么,她比我乖的多。她可能会一样被磋磨,绝顶的天资变成一手打不出去的死牌。但是有未来、有可能,总比没有好。”

“他们不应该这样蛮横地剥夺别人的未来。他们都有罪,凭什么用石头打我们?”

“我听您的,我不恨他们。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没有人应该为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而惶惶终日,时刻担心被怪物咬断脖子。但是我们不无辜吗?不由分说地被剥夺权利,可分明是他们懒怠于区别对待。”

“伪善的执法者。我们无力抗争,无力改变,但还是要挣扎,挣扎才有可能。我这次没死,我下次还是要出去,就我自己出去,我要去维也纳,您工作的地方——既然您懂我,那里就总会有人看懂我的音乐。”莫扎特越说越激动,也许天才艺术家的标志就是过量的神经质,容易大喜大悲。他一把抓住萨列里放在床边的手放在胸前,掌心渗出的细汗沾湿了意大利人的指尖。

“您怎么了?”萨列里轻声询问,生怕惊扰这头被关回笼中一日比一日压抑焦躁的困兽。

莫扎特垂头低眼,神情静谧,紧紧拢住胸前的手,姿态虔诚的好像在献祭。藏在心里许久的忐忑不安终于露了形迹,在灯光下轻微颤抖的金色发丝显露出主人的不平静,莫扎特忐忑地睁眼,漂亮的眼珠在轻轻颤抖:“大师,您告诉我。您跟我说实话。我是不是还将步入缓过的死刑?”

那一瞬间,萨列里好像看到在海上拿着空空的弓、为死去的爱人而悲恸欲绝的月神,又好像看到在黑暗的海水中逐渐凋亡的星星正在一点、一点地下沉。对光芒黯淡的不舍冲破心里某条克制的线,萨列里情难自禁地用另一只手抚上金色星星微微抖动的脸,声音轻柔得不像话:“没有的事。您别哭,您不要怕。”

​他用大拇指轻轻抹去吸血鬼渗出的泪。莫扎特呜咽着,肩膀不由自主地耸动,颤抖得更厉害:“不是火刑架,那是不是契约?”

​“契约……我宁可去死。大师,萨列里,我亲爱的安东尼奥,那样的话,您就杀了我吧。用木桩好不好?那个没那么痛。”莫扎特捧着萨列里手的指尖无意识用力,过长的指甲在苍白的手上掐出一道道血痕。一滴眼泪砸到伤口上,然后是第二滴,又涩又痛,如同某种酷刑。

​萨列里恍若未觉,好像已经切断了那只手的神经,只是更轻地说:“不会的,不会的。您别害怕,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想到什么,再抬头漆黑如墨的眼中盈满疼惜和爱怜:“我做了什么让您不安了吗?”

​“您还不走。我知道您忙得要命。”莫扎特吸着鼻子说,“我太了解您啦,您留下来肯定有事情。”

​“……怎么会呢?您看,您的父亲也没有赶我走,我不会危害到您的。”萨列里眼神闪了闪,安安静静地垂下睫毛,微微屈起手指摩挲他的脸颊,再开口时语气镇定而不容置疑,“您不放心。那我明天就走吧。”

​“不要!”吸血鬼因为哭泣而迟钝的大脑在黑发音乐家抽手半起身后才慢一拍反应过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着急地把人拦腰抱住摁着他一起滚到床上,松垮的发带掉下去,黑发铺了一床,“您不许走!”

​“我只是想知道您为什么留这么久。”少年模样的音乐家委屈道,嗓音还带着软软的鼻声,好像在撒娇。

​萨列里被摁的动弹不得,看他再度鲜活起来惊慌失措的样子松了一口气,故意卖关子,好笑道:“我还是得走的。”

​“不行!您再留几天!不对,几周!”莫扎特蛮不讲理地无理取闹,“您先说您为什么留下!”

“为了您啊。”萨列里不暇思索,语气平平,好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随意。

25.

莫扎特微微睁大了眼。棕色的瞳孔猫一样稍稍放大,似乎有红光一闪而过。萨列里惊觉自己的话好像有点歧义,刚觉不妙,那张年轻的脸就在眼前放大,嘴角有温软的感觉一触即分。

搞偷袭的小音乐家一边抿着嘴偷笑一边灵巧地退到一边,看他一动弹居然还瞪大了眼睛缩起来,好像怕他打人。只是脸上一直未褪下的笑意让他看起来就算挨打都分外活该。

年近而立有涵养的宫廷音乐家当然不会打他。萨列里在这一刻居然不感到惊讶,手撑在床板上半侧身看着他,只感到熟悉的无奈和头疼:“您又胡闹。”

“我没有胡闹!”莫扎特抗议,又飞快地凑过来用力摁着他亲爱的大师的肩膀嘴对嘴响亮地亲了一口,“我真心爱您!”

萨列里张嘴想说什么,还没出声就被他急切地堵回去:“我不小了,我比您还大!我考虑很久了,我知道我想要什么!”

他越说越大声:“是您先说为了我的!这……这也是为了我!您……您就再为我一次嘛,好不好?”

最后一句在萨列里清澈目光的凝视中逐渐底气不足地消声。萨列里盯着他,说:“令尊和令堂要被您吵醒了。”

“……吸血鬼睡眠周期很长的。才一天不到,他们绝对不会醒。”

“您也要把我吵聋了。”

“……对不起。”

“您会把令尊气死的。”

“……不会的,爸爸都放心我出去搞先锋音乐了,反正我又不能生孩子,他顶多气个半死……您答应了?”

莫扎特的眼神闪闪发亮。

“我可没这么说。”萨列里半阖着眼,一派气定神闲,耳尖却悄悄红了,逆光下看的分明。

“您别这样……您给我个准话。您答应好不好?”莫扎特祈求地望着他,手指在面貌年长的音乐家肩膀上虚搭着,犹豫地勾着滚皱的衣褶。

半晌,萨列里在虚长了几十岁的吸血鬼七上八下的眼光中终于忍不住挑起嘴角:“如您所愿。”

“您答应了!”莫扎特猛地扣住他的肩膀凑近了,瞳孔里摇摇晃晃满溢的欣喜那么纯粹。

萨列里被他看得全身都烧起来。他扫了一眼对方亮晶晶的嘴唇,看着那张过分年轻的脸实在不好意思亲下去,只好伸出手温柔地理了理莫扎特额前散乱的金发:“为了您嘛。”

26.

“您的技巧又精进了。您应该考虑去宫里弹钢琴,那个靠裙带关系进来的伴奏弹的曲子跟您一比简直像撞断了盘角的公羊。”萨列里说。

他们两个正在莫扎特的琴房。莫扎特在安安静静地即兴演奏慵懒轻柔的午后伴曲,萨列里拿着一块浑浊的红水晶在玩雕刻,却并不在刻实用的铭文,而是试着雕一朵花,或者一时兴起想着随便什么东西。血猎从小拿刀的手机巧灵敏,不多时手中就出现了花苞像模像样的轮廓。

明面上是音乐家的吸血鬼猎人很少这么安逸,越雍容华贵的地方生活的节奏越紧。在这之前,他也根本没有肖想过这样惬意的午后光阴。山谷中刚下过一场雨,云开天霁,纯白色的光带着浅淡到几乎不可见的金色,斜斜的纱一样透过窗罩下来,天边薄薄的云丝在阳光下透明发亮。清新的空气和尘土味弥漫着,静静融进琴声和断断续续的刀声里。

“很可惜,我这辈子也不想再跟任何组织扯上关系了。不过您的比喻修辞也精进了不少。”莫扎特的回答里带着笑音。

萨列里摇头:“您的风格还是太欢快。不过是静心安神而已,您可以直接弹巴赫的旧曲。”

“替您还税嘛。谨遵指令,我得多写几首曲子还您的债——您喜欢大调还是小调?合唱还是交响?”莫扎特玩笑道,伴随着句子上翘的尾音灵活地弹出一串涓涓流水般的漂亮琶音。

“我说了您立马就能写出来?”萨列里见怪不怪。

温柔的琴声停下,莫扎特笑吟吟地侧身朝他比了个一的手势:“一下午。”

萨列里处之泰然,抬了抬眉毛说:“哦,您写着吧。”

然后就把洋洋自得的小混蛋晾在一边,对着太阳皱眉盯着红彤彤的水晶看了半天琢磨着哪刻下一刀。

“亲爱的安东尼奥,您这是始乱终弃。我都比不过您的石头吗?”莫扎特装模作样地捂胸口。

“您没它贵。”萨列里实话实说。

“我的心比我主被犹大背叛了还痛。”吸血鬼泫然欲泣。

“您再多说几句一定会被烧死的。”萨列里说。

“好吧。”莫扎特不无遗憾地耸肩,微侧着头想再说点俏皮话,忽然灵光一现,“不是犹大,那您就是兰斯洛特。”

萨列里一头雾水。但他又不忍心打击恋人好像发着光一样沾沾自喜的神色,只好顺着他的话想了想:“那我现在就应该跟您分手。”

“您后悔了吗?”莫扎特一激灵,警觉地竖起耳朵等他答话。

“那您现在就不会在这里看到我。”萨列里苦笑。

“也是。您现在就算后悔,我也不会轻易放手的。喝掉了红酒杯底的三颗石榴籽,您现在想走也来不及啦。”金发音乐家想了想,甜甜地笑了,巧克力色的眼睛澄澈透亮,和他的心一样温柔。

“您又满口胡言,我不是您的冥后。”萨列里毫无说服力地斥责。

“多巧,我亲爱的大师,我也不想当哈迪斯。您要不是心甘情愿留下来,那我多可悲啊。”

莫扎特从琴椅上溜下来吻他,萨列里顺从地抬头。他们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看上去年长的音乐家睫毛像风里刚开的花一样轻轻地颤,嘴唇又被不满地啄了一下,抬眼撞进一双狡黠的、充满温情却干净到毫无绮念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言笑晏晏:“您走神啦。”

萨列里的心里忽然泛起一阵绵绵密密的、他的虚荣心不允许他宣之于口的悲哀。

无人关注的半成品红水晶躺在桌上,一半浸没在阳光里,静静地映着晶莹剔透的光,好像海底光怪陆离的幻影。

27.

萨列里没有想到晚间莫扎特又溜到他的房里来。

“您疯了?您的家人刚睡醒来。快回去吧。”他讶异道,毫不犹豫地赶人。

莫扎特却没有如他预想中虚张声势地变脸或死皮赖脸地痴缠,只垂下眼睫反手锁上了门。金发吸血鬼目光闪烁,不小心与他眼神刚对上一瞬间就触电般弹开。他好像很紧张,身侧的手僵硬地捏成一团,若有所思般的表情揉杂着陌生的、他看不懂的情绪。这一切都令他感到不安。萨列里还在犹豫着要不要开口,面嫩的音乐家已脚步轻快地走到他面前,终于做出熟悉的动作。

莫扎特在吻他。但这次又不一样,不像平时静谧的甜蜜或安心的温暖,莫扎特吻得很急切,手胡乱的伸过来抱他,爱抚他的腰际,动作笨拙又粗暴,揉皱了原本平顺的哔叽衣摆,厚重细密的棉布纤维不堪重负地发出细密的撕扯断裂的声响。

这一切的荒唐失礼得过分,萨列里几乎猝不及防,推拒的手犹豫一瞬,还是顺从脊奇特而惊喜的、椎骨情迷意乱的酥麻顺势搂住莫扎特暴露在空气中冰凉的脖子。被冷空气吞噬的温度和莫扎特丝毫不受影响的灵巧如此堂而皇之地昭示他的非人身份,萨列里却不管不顾,始料未及和不真实的获得感驱使着他搂紧吸血鬼少年的臂膀,用力到像发泄一样吻了回去。

唇舌交织,他清晰的感觉到金发天才口腔中偏凉的温度被他火热的激情与过高的体温一点点侵蚀浸染。吸血鬼长得很慢,也许他的生命已经是萨列里的两倍,但他直到现在还是没有长开,外出游历的几年让他学会了一些青年的温和,但他的身形却仍是十六七的少年模样,甚至比萨列里还要微矮一截,在萨列里狂暴的回吻之下单薄的身形几乎被压到他怀里,完全笼罩。时间仿佛完全延长,萨列里被虚假错乱的从属关系带入了一种奇异的恍惚,心里压抑到他几乎忘记的征服欲和占有欲像被失手打碎的水晶球一样炸开,碎片炸起一片绚烂刺手的浓雾。他几乎忘记了自己,忘记了莫扎特,忘记了这个空间,眼前只剩下一团具有极致吸引力的光辉,只剩下求之若渴的向往,这些现在就在他的手心,在热情的缠绵之下与他相连。他到了一个非常心爱的地方,对此永不满足。壁炉里的木柴还在啪吱作响,绚烂浓艳的火光与窗棂之间倾泻而下纯白浓厚得像清晨的雾气一样的午夜月光在他们脸上交错重叠,矛盾而不可思议地融为一体。莫扎特的睫毛现在是灿金色的,好像树梢停泊的黄莺。

萨列里放开他。平日一向占据主导的天才音乐家被亲得晕晕乎乎,微喘着气,苍白的脸上难得浮上一缕红晕。他有些懵懂地抬头,蜜糖黑巧一样的瞳孔闪着迷乱的光,眼神却还清亮,如同笼着夜雾的溪水。

意大利人的心在那一瞬间也被抛到了溪里,凉得透顶。某种敏感使他似懂非懂地恍然大悟。

他轻声说:“您看出来了?”

莫扎特还在状况外:“看出什么?”

“您为何而来?”萨列里捧住他的脸。窗外稀疏的树影在地上摇曳。

莫扎特呆呆的眨了两下眼睛,然后很慢很慢地露出一个笑来,抬手摸上萨列里的衣袖外露出的腕子,看起来又乖又可爱:“我想您了。”

“您何必明知故问呢?您和我那么像,我们一拍即合。”莫扎特又一次勾住他的脖子,萨列里却再没有兴致。

他把莫扎特推开,转身去关窗子,背对着他说:“您这骄傲而伪诈的纳西索斯,您妄图用自己美丽的倒影去给一只水怪画皮。”

莫扎特敛去神色,静静地站在那里,好看的脸被窗户的影子分成几块:“您何必自损。”

萨列里很想问他:您以为我是什么?水仙花的影子吗?您这骄傲的纳西索斯伊可为您而死,而您却不屑一顾。您看到阿里阿德涅绝望的目光了吗?可您永远只追逐达芙妮遥不可及的幻影。您不明白。您也不知道我究竟怎么看您,更不明白我有时候会想毁了您。您错认了伪装的赫拉。

但这样的误解似乎在未谋面时便早有端倪,他只当是时间和曾经对引路者的崇拜蒙蔽了天才的双眼。

“您回去吧。”他按下插销。

28.

莫扎特又一次撞见他亲爱的大师倚着窗户看着外面出神。

他从后面抱住他:“您在想什么呢?”

“在想我什么时候回去。”萨列里轻声说,慢慢地放松被抱住时一瞬僵硬的身体,缓缓把身体一部分重量试探地交给莫扎特,被稳稳接住才敢把重心移过去。

“您能留下来过圣诞节吗?”莫扎特充满期待地问。

“恐怕不行。”萨列里肩膀微微缩起来,神态像一只窝在他怀里的猫。

“那也没关系,我生日快到了。十二月七曰,只差几天,您过了七号再走吧?我们可以在那个晚上提前办一场圣诞舞会。就我们两个人。我要送您一朵玫瑰,红色的,别在您的西装礼服上,一定很衬您的眼睛。我猜您既然偏爱赤水晶,那应该会喜欢红玫瑰。您会来的吧?”莫扎特黏黏糊糊地吻在他鬓角,明明是抱人的那个,看上去却像贴在那里撒娇。

“……当然。我还要送您一样礼物。”萨列里思考了很久才回答。

“您真好!给您一万个吻。”这一次,莫扎特亲在他唇角。

29.

莫扎特的生日前夕,萨列里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出门,美名其曰准备惊喜。

他自己知道这惊喜是什么东西。

桌上放着一封拆开的信。纸质细腻,洁白崭新,却因为被翻看太多次,已然有了皱痕。页边用金粉画了细细密密的花纹,与大教堂浮雕样式像极了的纹路繁复堆叠。

怎么可能就轻飘飘把莫扎特放过了呢?那群人曾经把变成怪物的同僚当做实验品关到发疯咬人,就算看在金银珠宝的面子上,对不听话的疯狗也得大发慈悲地套个项圈。

讽刺的是,压在信纸上使它不被风吹走的正是一个项圈,银光闪闪;血红的十字架吊坠被火光照得透亮,美轮美奂。

没有人知道萨列里为什么会把它顺手带去巴黎。但也正是这个项圈才他令能在极力要求下带走莫扎特,但走之前要是不把这个项圈或别的其他什么东西强加在莫扎特身上,他们两个都没好下场。莫扎特是什么态度他也看见了,他要把他逼死吗?

信纸上拉花的字体美观而残忍,是倒计时下明晃晃的逼促。萨列里凝视了它很久。

壁炉的火光投在他身上,墙上闪现出阴森怪物般张牙舞爪的阴影。

30.

萨列里最后还是穿好礼服,带着他的项圈先一步来到约定好的琴房里。

他好像已经做了决定。但也许是因为银制品捏在他手上一直那么冰,他始终无法下定决心。

我还来得及悔改。他想,坐在凳子上煎熬地把精致的饰品翻来覆去地看。

心里左右手掰手腕似的博弈。他想,我不知道。答案是什么呢?我要怎么办?

他如坐针毡,只好站起来,在清凉的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走。要我的命和前途?或者背叛他,成全他,还是干脆杀了他?为什么一定要选择——毁了他还是毁了我?这一切有什么意义吗,还是说这个世界上大多事情都是无意义的?人总是要向前走的,为什么命运却总是重蹈覆辙?这是一个全新的选择,还是曾经的岔路口拙劣的复刻?对了,我得先点上壁炉——

他点了炉子,干燥的木柴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声。这本是令人安心的声音,但他的脑子快爆炸了,耳朵一直响,无数种思想争先恐后地充塞其中停不下来。

你自己知道你动摇过——为了他的爱吗?他爱你吗?还是你私心作祟不忍心毁掉乐神的造物?如果一定要做的话,骗他吗?可你明知道他那么聪明——还是用冠冕堂皇开门见山的训斥?塞壬的口蜜腹剑和高官显贵的道貌岸然,又有哪个略胜一筹?只是无差别的伤害……不情愿吗?可你终究是要选的,动手还是不动手?哈姆雷特的难题。犹大的处境。

萨列里闭了闭眼,突然想起一个早就被遗忘的梦。梦里的鬼火烧到天上打湿了云,闪电像白色的盐碱,黑紫色天幕吐出珍珠一样的雨,半路变成亮晶晶的玻璃,噗嗤噗嗤地砸进海里,沉底的月亮变成散落的星,一个浪头随着堆雪一起打到船上,溅成流光溢彩的水晶,在桅杆上挂成雾凇一样的鸽子,又呼啦啦地转下来,吸走了红木和漆料的颜色,滚成一颗滴溜溜的红水晶,闪亮亮的红宝石。没有人捡起来,自己就万丈光彩。

黑发的血猎捏捏指尖,做出了决定。他要把漂亮的宝石拆下来,先把项圈送给他。再回家找人做出最完美的戒圈,让美丽的晶体碎成一滩红雨,再挑一粒最好看的水珠嵌上去,当做给爱人最虔诚的献祭、他人生最离经叛道的宣言。

不毁了他,我会毁去;可是毁了他,也就毁了我。

至少现在,我要成全他。我要爱他。

现在,先把上面附加的契约毁掉——

萨列里摸上那块十字宝石,在冰冷的触感中开始默念咒语。

血红的铭文像墨水滴进清水一样,丝丝缕缕浮现在空气里。

31.

“大师!安东尼奥!”

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了。莫扎特手捧一大束鲜红的、还沾着露水的玫瑰,难掩雀跃地闪身进了门:“您看我……”

他的笑容定格在脸上,像墙上的石膏画:“……给您带了什么。”

他轻快的语调渐渐沉下去。萨列里手足无措地看他,手上闪着复杂咒阵的项圈成了烫手山芋,他丢也不成,放也不是。偏偏在这时,那血红的咒语极具戏剧性地爆闪出一道红光,然后若无其事般消失得一干二净。

简直是一锤定音,再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他们面面相觑,均是无言以对。莫扎特如遭当头一棒,震惊到面无表情,壁炉的光照下显得有些呆滞。平时总是笑模样的人此刻显得陌生极了,萨列里没来由的觉得背后发凉。

但莫扎特很快反应过来。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然后飞快提起了唇角,急切得像是在找补什么已然分崩离析的东西:“大师?我打扰到您了吗?”

“那个是契约吗?”莫扎特笑得有些勉强,无意识地加快了眨眼的速度。他把捧着的玫瑰抱在了怀里,双臂收紧如同在拱卫珍宝。他已经无暇去顾及被弄皱的包装纸了。

“……是的。”萨列里垂下了头。曾经想象中的审判终于到来,他在恐慌之余竟有些许如释重负。

莫扎特退后一步,竭力遏制夺门而出的冲动。他强迫自己发问:“那,那它……”

他卡了好几下,喉咙里有一道门挡在那里不让他发声。他知道有些话说出来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但他还是深吸一口气,声带强行振动,声音陌生得仿佛是别人发出来的:“它是送给我的礼物吗?”

“它是您准备的,要送给我的礼物吗?”

“您……”萨列里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他甚至想祈求对方可不可以不问,但也知道没有意义。

“是吗?”莫扎特步步紧逼,声音干涩极了。快说不是,大师。他急切地盯着萨列里,眉眼垂下去,急得快要哭出来了。快说不是啊,求您了。

“……是的。”可是萨列里认罪了。达摩克利斯之剑落下,最后的希望之门被截断。他的头埋得更低了,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放松垂下,那只银项圈叮的一声落在了地上,沉重的红宝石像一颗血滴子。

他以为莫扎特会毫不留情地转身就走,大概还会留两句恶毒的诅咒谩骂,再疯一点估计会扯着领子揍他。但是这些都没有,他设想的事情一件都没有发生。莫扎特的表情有一瞬间空茫得像刚出世的孩子,阳光似的气质变得古怪又惑人。他轻柔地把玫瑰花放在旁边的柜子上,一步又一步地向萨列里慢慢走过来。鞋跟与地板碰撞的清脆响声每一下都砸在萨列里的心尖上,他不敢抬头,只在余光中看见黑色的牛皮鞋尖一点点靠近,最终落定在他的面前。

“别害怕,大师。您抬头看看我,好不好?”莫扎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再是平日里的活泼轻灵,音色像深潭里的水,低沉沉的流转着诱惑。

32.

“抬头看看我。”他诱哄着,委屈又不容拒绝。萨列里的眼帘微动一下,还是坚定地没抬头。

莫扎特似乎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他出乎意料地跪了下来,手搭在萨列里的大腿上,仰头去看萨列里的表情。他的凑近让萨列里猝不及防,突然放大在视线里的脸把大师吓了一跳,一个激灵挺胸抬头,又看到莫扎特要摸他膝盖上的手,猛地抽了回来。

莫扎特也不生气,他干脆把手臂交叉着置于萨列里膝上,整个人趴上去,像个真正的孩子那样仰头,眼睛扑闪扑闪地盯着萨列里看。萨列里僵在那里,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被迫跟莫扎特对上了视线,才惊觉那双漂亮的棕眼睛已然变成了深红色,正闪着晦暗不清的光。

“您答应陪我跳舞。”莫扎特说,“您是准备等我跳得高兴的时候,把它送给我。您知道,那时候我什么也不会拒绝,尤其是您。”

那么天真的姿态,他的气质却愈发神秘而冷漠。这完全不像莫扎特,现在的他更像他自己写的某些音乐的影子,那些音符无情冷漠又癫狂,先把自己毁了,再带着这样惊人的力量把别人撕碎。

萨列里不想回答,他明白说了真话,自己面对的将是一些难以预测的恐怖东西。但他更不愿意撒谎,他扪心自问,他的确动过这样的念头,甚至差一点就实施,愧疚使他难堪地点了头:“……是的。”

“这样吗。您可真是薄情寡义。您昨天还说爱我。”莫扎特摇头,尖刻地谴责,脸上笼罩着淡淡的忧伤。他也不再说别的,只是俯下身去捡起了被孤零零扔在地板上的“礼物”。

“没人收下的话,就轻易地抛弃掉。这也算您的心血,太可惜了不是吗?”莫扎特站起来,再一次居高临下俯视他,眸色更深,耳朵也变尖不再是人类的模样。被冻住的死火烧起来了,封锁在平静下的暗流终于撕开了海浪,吸血鬼的特征完全显露出来,被背叛的痛苦癫狂初露端倪:“收下这个,是不是要像我父亲一样永远呆在教廷?永远不得背叛,永世不得超生,从此生活在别人掌控之下,而我甚至不能去死,因为活死人不能再死第二次。”

莫扎特冷漠地紧紧盯着他,看起来很想扯住他的领子:“您明知道这对我意味着什么。”

“我记得你们吸血鬼猎人好像是这么用这玩意儿的吧?把法力注进去,戴上的魔物被迫签订契约,处处受限,动用力量随便干什么都会被监视,哪怕只是点个火炉!”莫扎特说到最后几乎是声嘶力竭地怒吼。他的手死死地捏着那个银环,用力到指尖都泛白。他通身泛起莹莹的白光,盛怒的天才一气之下将所有能动用的法力通通注入了项圈里,爆发的魔法涡流让他的头发和衣服都飘动翻飞。那颗承担着阵眼责任的坚硬宝石不堪重负,在一阵细小的咔嚓声中竟从头到尾裂开了一道深长的缝,红色的水晶碎屑散落一地,如同红玫瑰碾成的粉。

萨列里震惊地看着他,再一次感受到了天才与凡人之间深深的鸿沟。敬畏与无力油然而生。天才,真正的天才。要不是突逢意外,他的资格甚至足以去竞选教皇。

按道理说,莫扎特并没有念咒,他的施法是毫无用处的,不可能覆盖萨列里未解的契约。但他本人就是奇迹的代言词,那些古怪复杂的咒文不可思议地浮现了——血红的光芒快速闪动,代表莫扎特彻底替代萨列里成为这个法器的新主人。

“这么精致的东西,您一定也喜欢的,不然就不会选了。那您就自己戴着,好不好呢?”莫扎特恶狠狠地说,带着怒气在萨列里没反应过来时就把项圈扣在了他的脖子上,咔嗒一声落上锁扣,动作粗暴甚至扯掉了几缕微长的头发。然后他捏着萨列里的下巴,扶着他的后脑,强硬地把他的头掰过来,在他唇上留了一个吻。在双唇相碰的一瞬间,莫扎特的獠牙伸出,几乎刺穿萨列里柔软的下唇。他的舌头甚至还在上面徘徊,舔去那些涌出的血丝。

萨列里这回是真的吓懵了,童年关于吸血鬼的教育令他不寒而栗,心悸之下应激推开了莫扎特。他胆战心惊地害怕莫扎特失控的下一口就咬在自己的脖颈,抬头对上的却不是一双变态、兴奋嗜血、不怀好意的魔物之瞳,而是一双闪烁着悲哀、痛苦绝望、凄切愤忿的理智的人类眼睛,即便还是深红色。

“您在怕我,”莫扎特凄厉地喊,壁炉的火光在他瞳孔里摇曳,“您是怕我杀了您吗?在您眼里,我也是那种恶贯满盈的魔物?”

他不可置信地跌跌撞撞退后:“天呐,我以为您爱我,就像我爱您那样。”他踉跄后退,一脚踩滑了地毯,整个人撞在旁边的柜子上,玫瑰阴差阳错地倒下来,精心布置的花朵和露水一同砸在地板上。

莫扎特把它捡起来。他的脸庞因痛苦而狰狞,偏激地把花高高举起,想当着萨列里的面狠狠地摔到地上。但一阵一阵痛阻止了他,他捂住胸口弯腰大口大口喘气,觉得里面那颗早就停跳的心要碎掉了。

莫扎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路边藤蔓上一朵被人随手扯下然后丢掉的野花。

“您果真是兰斯洛特。只是您并不忠诚。”

他眼含泪光地看了亲爱的大师一眼,最终还是放下了高高举起的手,像来时一样把花抱在胸口,但他再没有什么东西可守护的了:“萨列里大师,我本来没想伤害您。只是......实在对不住。我只想告诉您,不是什么东西都是可以随便抛弃的。”

莫扎特低头看了看花束。鲜红的玫瑰,本来要见证他们热烈的爱情。但现在已经没有送出的必要了。他本来想说,现在您已经不配得到它了。但只是想一想,他都心如刀割。于是他最后轻轻地说:“玫瑰我带回去了。我想您现在也不需要它了。”

莫扎特决绝地出了房门,步履匆匆地离去。萨列里呆呆地坐在那里,摸了摸脖子上冰冷的项圈,掌根一阵刺痛。他垂眼去看,发现是划到了宝石的裂纹。他用拇指轻轻抹去唇上涌出的鲜血,看着手指上的血渍出神地想,他的爱情比散落的玫瑰还要荒唐。

33.

萨列里安静地站了一会,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理残局。他把地上的玫瑰花瓣扔进壁炉里,自己简单的行李收好装回来时的手提箱,又把房间里的东西按记忆一点一点的复原,变回没人住过的样子。好在萨列里不爱乱扔杂物,也不喜动主人家的东西,这一切做起来并没有费太大力气,不到一小时就搞定了一切。他匆匆的下楼,正好撞上莫扎特归来的父亲,便随便扯了几句有关教会的理由——这对古板的老吸血鬼是最有用的,并且致以深厚的歉意。果然,老莫扎特马上松了口,甚至没有说挽留的话。他谢绝了老莫扎特的相送,表示要自行离开,一边提心吊胆地竖起耳朵听楼梯的动静。幸好,小莫扎特还在房间生闷气,他现在可以轻松地走掉。

萨列里佯装镇定地出了门,然后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离开老莫扎特的视线后完全不顾形象的奔跑了起来。可惜养尊处优的宫廷乐师并不善于运动,他没跑两步就不得不放慢了脚步。

等他气喘吁吁地爬上山顶,天色已经暗了。灰蓝色的天上压着几朵厚厚的云,像是脏掉的破棉被。萧瑟的冷风从黑洞洞的丛林深处呼啸而来,草木枝叶稀疏作响,阴森得叫人心里发寒。该死的,吸血鬼为什么一定要住在深山老林里?他咬牙想道。但几乎同时出现的愧疚又让他胸口微窒。

但好在再往前就是平路。穿过那片树林中央的大道就到镇子外,可以叫到马车。鬼使神差地,萨列里忽然决定回头再看一眼。

他把箱子扔在一边,踏过野草,踩着坑坑洼洼的土路到土崖边,透过薄薄的雾层,熟悉的的小别墅像是梦里一般忽隐忽现。旁边五颜六色的花园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他循着花园向上找莫扎特的房间。窗子里还亮着灯火,但实在太远,他看不到是否有人影在中间。远远地瞧,那里实在是安静又温馨,与旁边黑沉沉的山林格格不入,倒教人觉得这房子更应该安在海边,就在地中海沿岸,阳光明媚的地方,终日吹着暖湿的海风。但这所房子偏偏建在这,那就是一场海市蜃楼,也许迷雾散去就会跟着消失。但这里的雾气又终年不散——一个悖论。在无限循环的莫比乌斯环中,这场梦牢不可破,却终究留不住。他自己仓皇逃了出来,从此奇迹的大门不再向他敞开。

我问心有愧。萨列里想。我把真话说出去了,沃尔夫冈知道了我是什么样的人,知道我卑鄙无耻、故作清高、贪婪无度,我们的缘分理应在这里斩断。我也不必再惶惶终日良心不安。我们两清了,莫扎特。

一小片冰凉的东西落在他鼻尖。萨列里伸手一摸,冰冰凉凉。他本以为下雨了,抬头一看却漫天都是纷纷扬扬的白色碎片。这是今年冬日的初雪。

天色渐暗,莫扎特宅的灯火显得更为醒目。他怔怔看着新亮起来的一扇盛满黄色光晕的窗户,认出那是琴房。如果不是那个意外,如果没有那场争执,他们两个现在本应在温暖的壁炉前。房屋会隔绝外面的风雪,玫瑰摆在钢琴上,露水会闪闪发光,而莫扎特会挽着他跳舞,足尖潇洒轻快地划过打蜡的木质地板,袖子上的波浪花边在空气中翻飞。

寒风更猛烈了,刀子似地划过萨列里的脸,吹干他背上赶路沁出的汗,泡凉他冒着热气的身体。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寒气如同无遮无挡般刺进他的胸腔,彻骨发寒。

他颤抖着伸出了手,缓缓捂住了眼睛。他又去摸脖子上坚硬硌手的、已被他自己的体温烘得温热的银环,意识到这个东西摘不下来了,他此生也将不得善终。

34.

萨列里提前赶回了家里,没有通知任何人。昏天黑地地闷头大睡,饿了就爬起来摇铃叫佣人随便送点东西,醒了就翻看莫扎特的曲谱。那些一直写了六十年的音乐,他收藏了有整个柜子那么多。也不再在乎整洁,乱七八糟的曲谱混在一起散了一床一地,哪怕只是开门那么微弱的风都能卷起一场风暴。他狂乱地翻看,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演奏那些乐曲,扑面袭来的音符像一场海啸。 那几天他总是在做梦。梦里有时是莫扎特猩红的眼,那一对利牙扎破嘴唇穿透心脏;有时他们来到琴房,和着八音盒空灵的乐声跳一支未完的舞;有时在钢琴下写诗填词,莫扎特会嘲笑他不甚高明的外语……

但最多最多的,还是来时他走过去时又路过的森林。那场暴雪毫无预兆地呼啸而来,整个天都是灰的,叫不出名姓的树木都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枝干冰裂一样咔嚓咔嚓响。万物悄然无声,荒芜一片空白,他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了,却恍惚大地回声,万木齐唱,初见的话语空荡荡地回响:

“沃尔夫冈•阿玛德乌斯•莫扎特,为您效劳!”

那个人和他的爱好像比他曾设想的要对他重要的多。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三十岁了。距离他遇到上世纪的天才那一天过了八年,他才终于从普瑞的黄梁一梦中醒来。

 

35.

没过多久,萨列里就回到了宫廷继续他的工作。除了罗伯森格打眼一看他就鬼叫着说“哦见鬼的你怎么憔悴了这么多”,别人倒是没看出什么,毕竟这位准宫廷乐师长一贯是阴沉又苍白的模样,只是惊异他剪短的头发和大夏天依旧穿着的高领。

教会也没有追问契约的落实情况,大概也没想到会有血猎蠢到会爱上吸血鬼。而契约者当然是要远走高飞才好,其主不死,契约不灭。那个反向契约倒也没对他造成什么大影响,只是项圈摘不下来,他也再也用不了魔法。没关系,安东尼奥•萨列里本来就只是一个平凡的宫廷音乐家。

日子总是那样平淡无奇苍白无味,只是周而复始,永不变更,流沙一样的时间毫无意义的填满人生一个又一个沟壑,枯燥无味的一直重复下去。两年后,萨列里顺理成章地当上了宫廷乐师长,那年他三十一岁。也是从那一年起,又有人叫他大师。他当时一怔,沉默地颔首,记忆的珠子散落一地。

三十二岁那一年,他听说莫扎特的新歌剧在慕尼黑首演,大获好评。莫扎特似乎已经找到光明正大入世的途径,在各国间游走,只是没再到过巴黎。这个音乐天才若无其事地写作,在短短几年间就闯出了不俗的名声,萨列里的离开似乎没有对他造成很大的影响。他的作品一次比一次出名,其中属于纸上大师的痕迹却在逐渐消弥。他们间唯一一点特殊,似乎也彻底断裂。

维也纳终于知道萨尔兹堡有个小莫扎特。话说回来,萨尔茨堡的乐团也到维也纳停了几次,可萨列里一次都没有见到他。

那年本来萨列里有机会去慕尼黑出差。但既然小天才在维也纳都不愿意见他,他也不想看起来穷追不舍,于是称病谢绝了。但莫扎特的乐谱还是被莫名其妙地寄到了他家,不只是那一次,在那之后莫扎特每出一次新曲就必定有一份谱子送达,他去追诉也找不到来源。与此同时,变多的还有追求者的鲜花,种类一成不变是各种各样的纯色玫瑰,并且无一例外带着露水。最多的是红色玫瑰。奇怪的是,按理说花束里都会夹藏求爱的信签,可那些玫瑰里什么也没夹。每个月至少一束,一送又是几年,执着的要命。

五年后,莫扎特在萨尔茨堡离职了。几个月之后,莫扎特来到了维也纳,在奥地利宫廷里萨列里见到了他。今年萨列里三十八岁。

他的损友罗伯森格一听说莫扎特要来宫里导演歌剧《后宫诱逃》,整个人都炸了,急得团团转,火急火燎地尖叫着掰着手指数落莫扎特的劣迹斑斑,手在空中比划得生风,手杖在地上敲的嗒嗒响。皇帝有些不耐烦地挪到了长沙发的另一端,他问站在角落正把酒杯放回托盘里的的萨列里:“萨列里大师,您意下如何?”

萨列里想,他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看着那个天才写出来的歌剧有多优秀。他顿了顿,恭敬地走近了:“莽撞是有……可是才华横溢。”

“得了,萨列里!”罗伯森格急得大叫,可是被制止。

同时萨列里话锋一转:“然而,不可否认,他很年轻并且缺乏经验。”

很中肯,很客观的评价。他们的约二陛下一槌定音,罗伯森格再不情愿也只能接受。下班路上他气哼哼地同萨列里叽叽喳喳地抱怨,满腹怨气都要溢出来了。萨列里沉默地听着,偶尔点一点头。他当然知道,只要他一句话,莫扎特会被永远拒之门外。但他明白自己不该这么做,至少不应该因为自己的怨嫉再让他遭受不公。星光不应当被黑幕粗暴地锁在窗外。莫扎特能来是他的能力,不能来是他的命数。

反正这一去又是八年。

36.

他确实没想到再见莫扎特会是这个样子。好好一个严肃的排演厅被弄得像酒馆妓院,止不住的喧哗,甚至有演员毫无秩序的奔跑。莫扎特显然在列,他追着一个叫康斯坦斯的小姑娘绕着指挥台使劲转圈,一边还故作气愤地喊着她欠我一个吻赖也赖不掉。

“哦天呐——别看这个萨列里。我们应该早点来的。”罗布森格看起来要气晕过去了,他安慰似地拍拍萨列里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转过去像炸毛的鹦鹉一样压着拔尖的嗓子对斯蒂芬尼吼,“斯蒂芬尼先生!哪位是莫扎特?”

萨列里当然不需要等他引荐。他打一进门就盯着莫扎特看,觉得血压蹭蹭蹭地往上涨。不可否认,他听到莫扎特那么放荡地随意说爱,做了准备可还是眩晕,心里微微刺痛,一根针扎在里面拔不出来痒痒地发麻。但在莫扎特轻浮地亲了一口女高音的脸才恋恋不舍地上去指挥时,铺天盖地的失望压过了其他的一切情绪。

“莫扎特先生。”他开口,全场寂静,“我和总督先生受皇帝差遣来这里评估您的作品,如此看来,我明白了他对结果的担忧。”

莫扎特看着他,愣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他轻巧地跳下台阶,气势汹汹地逼近:“啊,不胜感谢。”

他的语气愈发激烈,三步并两步冲到萨列里面前猛地一挥手,带的风甚至吹动了大师的头发,掷地有声:“不过您连一个音符都没听过,又怎样去评估一件作品?”

莫扎特的确变了很多。萨列里在金发音乐家的指尖快戳到他鼻尖上时冷静地想。尤其是那一双眼睛。清澈与缱绻情思已然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久别重逢的激愤与经年累积的不解。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萨列里总觉得那样偏执的目光里还带着点担忧。也许是他自作多情。

“音符?您的作品是遭受了太多困难无法上演?音符,音符!啊,太多音符!”罗伯森格阴阳怪气地嘲讽。

“谁理会这些废话,先生?如果这不是您的偏见?”莫扎特冷哼一声毫不畏惧地顶回去,声音用力到撕裂,完全不在乎这是他目前的顶头上司。他火气大得像磕了药一样。但眼神却分外清醒刻薄,闪着冷质的、金属似的光,满载着傲气与挑衅。

罗伯森格气得一个倒仰,捂住额头拉着萨列里就要走。萨列里嫌弃地把他甩开,一扭身又被莫扎特抓住了。此人不由分说地将一沓谱子塞进他怀里,没带手套的指尖重重地刻意勾过他的手心,然后倒退着行了个花哨的鞠躬礼:“萨列里大师,您是音乐家。您来看看。”

说完莫扎特深深看了他一眼。此时他那古怪的神情已经消失了。他又退了几步,这才转身冲上指挥台,礼服的后摆被风托起,像一对小翅膀。

他带着毫不掩饰的藐视,高傲而又意气风发,深色的瞳孔深处有一闪而过的鲜红火光。又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莫扎特,锋芒毕露,耀眼到刺目。曾经被锁在宅子里的那个则在对比之下显得过于温和,山里的雾气太湿太重,太阳的光辉被迫蒙尘。但在维也纳,一切都光彩照人。

萨列里敷衍地笑笑,鼓了鼓掌,没有如他所言翻开谱子,只是把那牛皮本抱在怀里靠近胸口的位置,欲盖弥彰地试图遮掩狂乱的心跳。

开场的弱音从小提琴里飘出来,如同用一根细细的丝线勒住了他气管。旋律好像沼泽深处生长的黝黑藤蔓,隐秘而躁动地明目张胆却又不动声色地缠身。和印象中相差甚远的声调令他措手不及,惶惶然产生的惧怕压迫着他不由自主地退后。他抬头,指挥家在台子上站得那么高,他仿佛是在崖底仰望山顶捉摸不透的影子。旧日的书页翻开,那个夜间不愿回忆的吻再一次闪现在脑海,萨列里不得不痛苦地承认自己再一次被塞壬的歌声捕获。

若即若离的音符们抚摸他的脸,痛苦和快慰抚摸腰身,挑逗着使他呼吸困难。他颤栗着饮下毒酒,,欲望的海水没顶,妄想逃离却被翻涌的渴望缠住不得挣脱。女高音参与合奏,声音飘然被乐器的和声托着扶摇直上,他隐约看到莫扎特的指挥棒变成了匕首,刀背横在他脖颈紧贴着皮肤,在花腔出现的那一刻猛然翻转划出一道细长的血线。谱号们嘲笑他求而不得,休止符讥讽他功亏一溃略逊一筹。

萨列里又看到那个飘摇不定的梦。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他却久久回不了神。好像有湿热的液体滑下,他悚然一惊,抬手去摸下巴却发现脸上干燥平滑什么都没有。

“怎么样?大师?”莫扎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半张脸没在阴影里。他恭顺地垂着头,好像真的在跟一位初识的音乐大师说话,看起来很陌生也很远,只是瞳孔里幽幽地闪令他骨髓发寒的、熟悉又陌生的、近乎魔障的执念。有那么一瞬间,他恍惚看到当年被嫉妒阴魂不散地纠缠的自己。一样痛苦,一样狂乱。

莫扎特曾经笑意盈盈的话在他耳边响起:“我们那么像。”是箴言吗?还是殊途同归?

“很好,很好。只是………太多音符。”萨列里茫然地喃喃自语,周围的沉默像一场风暴在撕心裂肺地咆哮。他压根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只是微微鞠了个躬,倒退几步,失魂落魄地快速离去,再一次落荒而逃。他感觉到莫扎特似乎一直在幽幽看着他。毛刺刺的感觉如同莫扎特本人的幽灵从背后环抱他,经久不散。

37.

最近莫扎特出现的频率实在有点高。萨列里这星期内第无数次想叹气。为了皇帝陛下的歌剧,这些天来乐团所有人都忙得连轴转,莫扎特这个总指挥更甚,每天下场都一身汗。可是家伙偏偏是无孔不入,总能在萨列里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在他眼前。偏偏这家伙装不认识装得还像模像样,罗伯森格不知他们的宿怨,又实在跟那个莽撞轻浮的臭小子看不对眼,次次都拉着萨列里一同前往,他还不好拒绝,躲都躲不掉。

“亲爱的萨列里大师!您觉得第三章第十小节的小提琴独奏怎么样?”莫扎特从指挥台上蹦蹦跳跳地下来,满头是汗,冲到他面前看似谦恭地一鞠躬,目光却像只要把他吞掉的狮子。莫扎特亲亲热热地问:“那段用快板是不是不太合适?”

“您自己心里有数,”萨利里压抑着焦躁尽力不动声色,“我是来监工的,不是您的老师。”

“可您是我的大师啊。”金发的“新人”笑容可掬,除了有意咬重音节几乎看不出端倪。

“当初不愿意见我的也是您,现在死缠烂打的也是您。您想怎么样?”萨列里咬牙。

“我还没问您当初想怎么样。您总得让我想清楚。”莫扎特的眼神安静而幽深,“您不是也没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而别吗?”

“……我说了,我贪心不足,我咎由自取。您已然饮下胜利的美酒,您获胜了,就这样。”萨列里压低嗓音语速飞快。

“可我不满意。”莫扎特冷笑。

“您正常些!”萨列里终于忍不住斥责。

莫扎特明显愣了一下。而后,他嗤笑一声,耸了耸肩膀,表情是生硬的满不在乎:“您真陌生。不过您终于说出来了。真不容易。”

“我……”萨列里肩膀微微一缩,急忙想找补却被蛮横地打断。

“您闭嘴。”莫扎特冷冷地说。

随后他提高了嗓门,甜甜地笑着用欢快的语调说:“谁不知道我跟您一见如故?您再教我一次嘛,好不好?”

他重复道:“这段用快板合不合适?”

“……可以改成慢板,往后渐强再加速,”萨列里无可奈何地低头用脚跟踢了踢地板,忽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如果您觉得合适的话,可以在第十小节变调,改成相邻的小调。”

“哇哦,想不到大师您还有点叛逆精神。这可不太‘正常’。”莫扎特嘻嘻哈哈,眉头却像暴雨前的乌云压下来。

“……您是说谱子吗?”萨列里闭上眼睛,用沉默的抵抗挡住那些飞来的暗箭。

“您觉得是就是吧。”莫扎特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余光瞥到另一个影子,连忙大叫,“康斯坦斯!帮忙把戏服搬上来!感谢您!送您一个吻!”

莫扎特开开心心地抽身想走。但萨列里第一次叫住了他:“莫扎特先生,留步。”

“嗯,还有什么事情吗?大师?”莫扎特看似无知无觉地冲他笑,眉梢带着得逞和征服的快意,“如果您没事的话,我就去帮我的小未婚妻搬衣服啦。”

有几个舞者路过,听到他这话笑成一团起哄:“您也不嫌难为情!”近处的长笛手耳朵灵,一边和他的笛膜较劲一边遥遥附和:“就是!谁不知道二位感情好!”

莫扎特也和他们笑闹着打趣,萨列里站在一旁,只觉得有一道无形的墙把他们隔开,他黑沉沉的单调与那边一片色彩斑斓的世界格格不入。没有人是故意的,但那种鲜活孤立他叫他难堪。他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故人”。

萨列里质问的勇气正在飞速退去。他心里的蛾子在扑棱,时间凝成的露水沾湿了它的翅膀,泡得越久越笨重,终有一天将再也飞不起来。

“您到底想怎么样?”萨列里把莫扎特扯到了一边,崩溃地压着吼叫的欲望。

“我能怎么样呢?大师?”面对他的歇斯底里,莫扎特却那么沉静。他的神情带着一种别样的神圣与无动于衷:“您知道我想干什么。您心里也明白,我只是想要一个解释。”

“我只是想要一个解释,萨列里大师。”莫扎特靠近了,近到他们鼻尖相触。他死死凝望着萨列里的眼睛,不容许有丝毫逃避:“八年前您不告而别。我在房间里想通了您并没有把所有真相告诉我,出来您却不见了。您这叫我怎么甘心呢,大师?”

“我是那么爱您。”他的手颤抖着悬空,几乎要贴上萨列里的脸颊。他的大师果不其然的涨红着脸慌张避开了:“那是过去的事情了,您要看清楚。”

“毕竟您总是在说爱,心却不得而知。”萨列里故作镇静,语气拉成一条直线,尽可能平稳地劝说。但他分明感受到自己的心在滴血。

“我的心?呵,您现在最没资格与我说这话。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看不懂自己的心!”莫扎特终于露出怒容,微笑的最后一丝痕迹在他脸上消失。他退后两步拉开距离,猛地一甩手:“现在是您不愿意给我一个解释!是您欠我的!是您!”

他怒气冲冲得好像要跟人搏斗,双臂又快又急地胡乱甩动,手指紧绷成爪,如同要抓住什么东西:“您一句话,说清楚了,我立马就滚蛋,不再缠着您,好不好?又不是没有人爱我。”

萨列里依然缄默,一语不发。莫扎特没招了,他抓狂地在原地踱步,使劲揉乱自己的头发,看起来很想冲上来把他的嘴撕开好叫他讲话。但这事他又实在干不出来,只好捂住脸疯狂甩头。等他冷静下来一点,再一次看了看被逼到角落里沉默的大师,悲哀地发现他实在是无能为力,只好气呼呼地转身叉腰,留下一个疲惫的身影:“您可想好了。我不给您别的机会,今晚八点我要去市中心那家小酒馆喝酒,如果您来陪我,我也不追究了。”

他的声音隐隐带了哭腔,听起来委屈极了:“不叫您干什么,只是来陪我聊聊天。”

莫扎特离开了。萨列里只觉得身体内部被扯成了一条一条,由内而外地剪开了,撕碎了。似乎又有液体在滑落,但脸上还是什么都没有。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心被拧碎了,鲜血和着碎肉在滴落。

38.

萨列里终究没去成。倒不是他故意把约定作废,只是陛下临时召唤了乐队,他再不情愿也只能提指挥棒上阵。等他好不容易从会场里逃出来,这场意味不明的约会早就逾期了。过期的门票毫无用处,萨列里有些丧气地想。

他心不在焉地等马车。达蓬特却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突然窜出来,喝高了的酒鬼吵着要他去接莫扎特。他好不容易把这个酒鬼塞进马车送回去,就不得不头疼地开始想另一个。

莫扎特从来不让人省心,无论是仇人还是爱人。萨列里叹了口气,看了看空旷的街道,只好拢紧了大衣,徒步向那家酒馆走去。

等他赶到的时候,莫扎特整个人已经趴在了前台,身边散落着许多立着的倒下的或已经变成碎片的酒瓶。酒馆的老板站在一边凶神恶煞,看起来已经想拖他出去了,只是碍于莫扎特平时偶尔来免费驻弹的面子上没有动手。见到他来,老板简直像看到了救星:“哦,您是他的朋友吧?萨路——萨列——哦,对了,萨洛里!对吧,您是萨洛里先生吗?”老板目露精光,上来就倒苦水,“您可不知道他今晚喝了多少,我们掏空了他的口袋,也还不清酒钱……”

“好的,我付,”萨列里示意他停下,“他还欠多少?”

萨列里替莫扎特付清了账款,老板欢欢喜喜地走了,他这才有空转到醉酒的音乐家面前:“莫扎特?醒醒,莫扎特!”

“达?别拦我,我还能喝!”莫扎特眼神迷离,一张口酒气扑面而来。他摊在桌上的手随便抓了抓,举起了不知道是谁扔在那里的酒杯:“来,你陪我……敬咱们的歌剧!敬……敬放我鸽子的萨列里大师!敬大师……安东尼奥……”

他的头一点一点,眼看又要歪倒下去。萨列里不得不拍了拍他的脸:“醒醒,莫扎特。您喝醉了。您记得吗,是您叫我来带您回家。”

“回家?回家……太远了。”莫扎特嘟囊着。

“是回您在维也纳的公寓。”

“哦,我明白了。您不是达,您是我的萨列里大师。只有您会这么同我讲话,”莫扎特看起来醒了一点,傻笑着抓住他的手,“您总是这么残忍。干嘛老那么清醒呢?多累啊。”

“所以您才总是犯错。”萨列里叹气。这人真是醉的快傻了。他看到莫扎特死命想爬起来但就是没力气,只好走到他身边,把莫扎特的一只手挂到自己背后,撑住醉成一滩烂泥的天才的半个身子,吃力地带着他出了酒馆。

“可我不觉得我在犯错呀,大师。有些冲动,有些感情是不可以被称为错误的,即使对世人来说它们离经叛道毫无道理。我说我要辞职,他们说我不正常。我说我要留名青史,他们笑我在做梦。可我自己清楚,它们一定会实现的。我自己的事,用不着他们来管教。”莫扎特的醉话说得很认真。他尝试站稳,但总不得要领,鞋子在地上打滑,足迹散漫成凌乱的轨迹。

“是您从错误的角度定义了我的决定。您可能不懂,但我知道,我与这个世界隔绝了几十年,现在才真正戴上社会这个镣铐。这个世界是个枷锁,它要锁住我们的思想,锁住我们的自由,锁住我们的一切——我们被迫按规则活着,违规的举动被视为出界。看得太开反而痛苦,不如留一半清醒在梦里,用朦胧去模糊偏颇的眼光,我爱干什么就干什么,想爱谁就爱谁,谁也管不着我,”莫扎特看着天空傻笑,眼中星光熠熠,看起来开怀又自由,他真正与天然的夜色融为一体,完全无拘无束,“我要做我思想的主人,自由的掌控者。我要我完全是我。”

“您喝醉了。”萨列里说,强迫自己无视莫扎特话中的某些意义。

“您看,您又这样了。您总是这样。您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您那么善于戴着镣铐起舞,知晓如何在枷锁中求生。您太懦弱了,只因为在结界里既被禁锢又被保护,所以不愿脱出。而我,我才不要。我已经被有形的锁链锁了太多年,自由对我更重要,我不会心甘情愿对淤泥里腐化的棺材俯首,”莫扎特对着星辰遥遥伸手,慢慢合拢手心,好像抓住了其中的一颗星星,“爱我使您偏离了‘正常’,对吗?所以您要逃,您不敢爱我,是不是?可是爱是很伟大的东西,您无法拒绝。所以您还是爱我,只是不敢把爱送给我。”

“没有意义了。您喝醉了。”萨列里感到极度心力交瘁。他有些欣慰地得知莫扎特没有忘记他的话,一边心酸地确认天才还是不明白他。或者说,莫扎特从来就没有明白过他,是自己一厢情愿。莫扎特也不知道什么是爱——那他又为何如此执着?萨列里不懂。但现在纠结这些太无望了,更何况,莫扎特还有一个未婚妻。而他的激情早已所剩无几。

“没有任何一样存在过的东西是没有意义的。只是您不肯给它一个结果。”莫扎特用气声低语。他好像累了,整个人折腾的动作停了下来,任由萨列里拖拽着他前行。

“您知道我送您花吗?”晕乎乎的人突然冒出来一句。

“……知道。”

“您收下了吗?”

“……嗯。”

“那就好啦,”莫扎特迷迷糊糊地说,声音渐渐小了,单词粘糊在一起,“那真是太好了。”

39.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莫扎特跟他说了很多话。

他问:“大师,您想要什么?”

“您想要什么呢?”

“嵌着宝石的雕刻酒杯,轻薄如纱的刺绣裙摆,从汪洋大海上吹过来的温暖的风,或者是群山尽头的太阳……亦或是我笔下写出的、乐器里流出的音符?”

“您想要我的谱子吗?”

“我可以给您写歌的。只为您——多少都可以。”

“大师,萨列里大师,我亲爱的安东尼奥。让我给您写歌吧,请您收下它们。我想听您为我演唱……”

“或者,您不愿意唱的话,只看看谱子也可以。请您收下我的乐谱吧。一张也行。”

“——然后,不要不理我了,好不好?”

“……莫扎特先生,您到家了。”

萨列里把他放在家门口,莫扎特下意识松了手。他失魂落魄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大师扬长而去。

等到远去的身影消失在拐角,他才慢慢蹲下来,抱住了自己的腿,额头紧贴在膝盖上,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了出来。一开始怕他的大师听见,莫扎特只是啜泣,抿住嘴,肩膀微微地颤;过了好一会儿,等他觉得萨列里已经走远了,才敢放声嚎啕大哭,整个人渐渐开始大幅度抖动,声音鬼哭狼嚎带着溺水之人的绝望,痛苦地喊到沙哑;脑袋缺氧晕眩,让他不得不张大嘴喘气,胃里一阵阵涌来的反胃感,使他不得不起来干呕,但在酒馆里的几轮狂吐让他现在什么也吐不出来。他的小腿在发抖。他跪下来,抱住头,最终只能泣不成声。

我的好大师,您究竟想要什么呀?莫扎特忍受着胸腔的灼痛咬着嘴唇。然后他忽然悲哀又清醒地意识到,除了音乐和爱情,萨列里想要什么他都给不了他。

我不知道您想要什么,可我除了该死的音乐一无所有。只剩下一颗心苟延残喘,支离破碎。

但莫扎特不知道,萨列里就守在街角。他等在那个角落,他等莫扎特转身进门。冷冷呼啸的夜风把哭声送进他的耳朵里,他并非无动于衷,但他什么也不能做。他过去又能怎么样呢?他依然会嫉妒不甘,分手了都放不下不情愿。

他同时也对莫扎特匪夷所思的执着和单纯感到不忍、挣扎和不可思议。谁是人,谁才是鬼呢?到底有人心怀鬼胎居心叵测,到底有人一往无前知而无畏。

不是他心软。只是美丽的红宝石那么漂亮、洁净、无瑕,若在面前就这么被生生打碎,再不喜也会忍不住叹息的吧。

夜色渐退时,莫扎特终于摇摇晃晃站了起来,颓唐地进了屋。于是萨列里转身离开。他向街道望去,黎明的太阳把对面房子高处的窗户染成清冽的白色,玻璃窗光闪闪闪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金属盘子。窗上端的天空好似一朵开到荼靡的白玫瑰。他开始思考莫扎特年轻热烈的灵魂,并且不知道这一切将如何告终。

40.

之后的日子平静了许多。

也许是因为莫扎特还记得那天晚上萨列里送他回家,总而言之,莫扎特不再来纠缠他了。但他潜在的直觉告诉他,这事还没完。莫扎特这种生物从来不懂得见好就收,他明面上苦心搭建的道路被炸毁了,背地里偷偷关注的目光却从来没少过。

萨列里还是觉得不太自在。好不容易轰走了身边叽叽喳喳叫着的鸟儿,他反倒觉得耳边清净得有些过分了。莫扎特这人真奇怪,他没来之前萨列里过得好好的,当他旋风似地来了又走,萨列里的生活也被弄得一团糟。

直到歌剧的首演上线,莫扎特才有几天完全脱离他的视线。此人虽然举止轻浮,但对音乐倒是真的很严肃,该抓紧时不会懈怠。

《后宫诱逃》圆满成功。剧场里一片bravo,萨列里在包厢里静静听着,总算放下一颗不自觉为莫扎特揪着的心。但是另一个消息传来,约瑟夫二世陛下对演出很满意,决定明晚临时在宫里加开一场酒会,好好犒劳乐团的成员们,经常被抓壮丁去做艺术指导的萨列里乐师长自然在列。

酒,舞会,莫扎特——当这三个词排列在一个句子里,萨列里顿时产生了不祥的预感,这是何等炸裂的化学反应。但他也不能莫名其妙就好端端生病了,他和莫扎特的关系已经够乱了,不想再留个敌对的证据供人揣测。

41.

他盼星星盼月亮希望时间慢点,但晚会还是如约而至。萨列里被迫套上他那一成不变的黑色晚礼服,怀着复杂的心情奔赴宴会。

在必要的寒暄后,萨列里立刻端着酒杯逃似地钻进点心架之间的空隙里长蘑菇去了。他特地找了个灯火幽微的角落,又伸长脖子看了看作为大功臣和今晚的主角在舞池被男男女女们环绕的莫扎特,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劫后余生地拿了块甜滋滋的巧克力蛋糕压惊。精巧的点心入口即化,黄油的奶香和巧克力的醇厚巧妙融合在一起,像绵软的丝绒般滑入喉管,甜蜜蜜的滋味叫人没来由心情就好起来。

慢慢的品尝完一块蛋糕,萨列里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活过来了。他又抬头看了一眼,没问题,莫扎特还在舞台中央。于是他又抓起一块柠檬蜂蜜蛋糕安心地吃了起来。

正当他吃着美味甜点,觉得身心都被治愈了,毫无防备之时,一只手突然从身后袭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萨列里大师?”

声音欣喜又活泼,语气轻快得像一只野兔。非同寻常的熟悉感在心头重重一击,萨列里怎么可能认不出来,他全身一震,剩下的蛋糕一个手抖掉到了地上,恢复得七七八八的状态被吓掉了一半,还卡在喉咙里没咽下去的一口甜点把他呛个半死。

萨列里眼泪都快咳出来了。偏偏这阴魂不散的家伙还故作担忧地一直拍他的背,看起来像是帮他顺气,但他暗地里滑动的手指可不清白:“您还好吗?”

“我没事。”萨列里被他摸得全身不对劲,强行挣出了他的怀抱,这才惊讶地发现他换了一套衣服。

“那当然最好了,萨列里大师。您可得保重身体,免得一支舞都跳不了。拒绝美丽的小姐们可是很失礼的事。”莫扎特从善如流地退后,动作自然地拿起一块同萨列里刚才手中一模一样的小蛋糕递给他,“我真是抱歉——您的蛋糕。”

“不必了。”萨列里推辞。他拒绝那位小姐时莫扎特分明还在舞池中心狂欢,他真不想知道莫扎特到底怎么知道的。

“您错过这场舞会我可真遗憾。那边临时改成了假面主题,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盛大的变装舞会。”莫扎特把蛋糕放回去,端着酒杯倚在台子上凹出一个十分做作的慵懒姿态。他拿腔拿调状似无意地刻意解释,“我找不到您,就换了套衣服溜出来啦。谁曾想您躲在这里,我找了好久呢。”

“您跟踪我?”萨列里的神色变冷,脸沉下来,怀疑地蹙眉。

“怎么可能呢?大师。我才刚来呀,”莫扎特矢口否认,看上去完全是一副无辜被指责的神色,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我是这种人吗?”

您难道不是吗?萨列里腹诽。但这件事到底不能张扬,争也争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干脆又抓起一边的酒杯,假装品酒,以沉默为盾化解攻势。

“您的酒喝完啦,大师。”莫扎特笑嘻嘻地戳穿了他,像牛皮糖似的软软贴过来,温热的手心靠上他的手背,“我去帮您加点吧。”

“够了,莫扎特!”萨列里触电似的甩开了手。他实在忍无可忍,也不装了,就让那酒杯倒在一边:“您还想怎么样?”

“您知道我想怎么样。”莫扎特懒洋洋地靠了回去,依旧是那个歪歪斜斜的姿势。他抿着嘴角,神色固执。

“如果您还记得,就应该知道我告诉过您那毫无意义。”萨列里有点恼火了。

“我只求一个结果。一句话的解释也行,大师。是您不肯给我。”

“您现在应该去陪您的康斯坦斯,而不是在这里纠缠我。”

“康斯坦斯?”莫扎特切切实实地迷茫了,他困惑地皱起了脸,“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您最好不要说您忘了您的未婚妻。”萨列里咬牙,胸腔有一把火在燃烧,撕心裂肺地痛,血液和内脏烧得滋滋作响。

“未婚妻?哦,对啦,我忘记通知您了。”莫扎特恍然大悟。他抬手,指头灵活地在空气中弹了个琶音,一挑眉满不在乎,“我已经和她解除婚约啦。”

萨列里的耳朵在轰鸣,脑子里嗡嗡地响。远处飘来的乐声是一场山崩地裂的海啸。他眼前又浮现排演厅里的那一幕,莫扎特笑得柔情蜜意,他垂眸,漫不经心地用手指玩弄爱情。是因为他自己的不辞而别吗?所以莫扎特不再珍惜。

他的嘴巴自己张开了,陌生的声音自他的声带里发出,身体好像裹尸布里的尸体,灵魂漠然旁观。萨列里听到自己说:“您可真绝情。”

42.

正欢快地弹着空气琴键的莫扎特僵住了,表情凝固成一幅浓墨重彩的滑稽画。他的脖子如同多年没上油的转轴,他嘎吱嘎吱地扭过头,伸出食指,点了点萨列里,又点了点自己的鼻尖,好像在戳泡泡:“您是在说我吗?”

我绝情?哈,我绝情、您说我绝情……”莫扎特突然变得激动起来,他不自觉地抬高了声音,几乎是在有些失控地尖叫,过高的声调使句子有些奇怪的走音。但他自己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些别扭,就着这扭曲、不自然的音调把那几个单词来来回回念叨了好几遍。

“莫扎特!”萨列里压低了嗓音,急促地发出气声。他看到莫扎特一改方才刻意矫饰出的慵懒姿态,猛地站直了身子,胸膛剧烈起伏。他的手心出了汗,手套湿黏黏地粘在手上,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弯延而上,直冲天灵盖。他的肢体僵硬了,整个人无意识地发颤,只觉得自己的理智也在摇晃着颤抖。分明有什么东西失控了,而他除了一声虚张声势的徒劳警告就再没有对这局面做出任何反应。他甚至有些恐惧地意识到,自己正在对这样未知的危险感到兴奋——现在的莫扎特显然是陌生并且带有攻击性的。而萨列里,面对这样潜在的威胁,心脏咚咚咚跳得飞快,沸腾的血液几乎要冲出肋骨,他全身发软,血管和骨骼交织在一起扭动着尖啸,连气息都发颤。

做点什么,莫扎特。萨列里有些绝望地想。沃尔夫冈,沃菲,随便做点什么,什么都好——别叫情势僵在这里。这样叫空气都要凝滞的僵持要把他逼疯了。

“萨列里,安东尼奥,我的大师,甜心,心肝宝贝——您是在指责我吗?可是分明在我们分离的前夜,您还说爱我。”莫扎特的语气又忽的变得甜腻腻,一如往昔的温存甜蜜,讲话的调子猛地下降,从突然拔高又倏地摁进地底,如同一只高空的鸟折了翼直坠黄泉,瀑布从一个直直切下的断崖跌了下去,这样突然的转变使萨列里措手不及。这样鲜明强烈的转变并不代表莫扎特恢复了镇静,他神情恍惚迷离,句子依旧是那种走了音的怪腔怪调,显然是在自顾自地说着胡话,像是喝醉了酒,或者是沉浸在某种原因引起的震惊中无法自拔。

“莫扎特!”萨列里略微拔高了声音。他感觉自己的本能正对他发起强烈的警告,不能再这样下去。

莫扎特被他过于严厉的语气吓得全身一震,他的眼神清明了,神情却像是被什么细小又尖锐的东西毫无防备地刺伤了一样,这样畏缩的姿态使萨列里无由地感到心痛。

但莫扎特这样的生物从来不服人管教。清醒的莫扎特显然与恍惚中的莫扎特一样疯,那畏缩的姿态仅持续了不到一秒,他就梗着脖子叫了起来:“可绝情的分明是您!我的大师,我亲爱的、敬爱的萨列里大师……”

如果说刚才他是在尖叫,那么他现在就是在嘶吼了。每一个词都声嘶力竭,到句子的末尾几乎是都破了音。手中的酒杯几乎是被狠狠掼在了一旁的台面上,“锵”地一下发出一声凄厉又尖锐悠长声响,隐约显示着某种发作的征兆。

“莫扎特!您正常一些!”萨列里忍无可忍,疾言厉色打断了他的话,那一瞬间,他身上爆发的气势比一头暴怒的狮子还要可怕。他清醒过来了。哪怕这只是宴会上一个再小不过的角落,莫扎特那几声叫嚷引发的骚动也早已引起了人们的注意。面对周围许多着装正式的贵族男女的侧目和那些不容抗拒自顾自钻进他脑子里窃窃私语,萨列里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无地自容的错觉使他感到脸热。

过载的心跳骤然平息,沸腾的骨血此刻冷得让他觉得自己在做愚蠢的冰水疗法。萨列里有些后悔,也许他刚才从一开始就不该对莫扎特怀有那些刻意的纵容。此刻对岌岌可危的声名的恐惧像海啸盖过城市一样盖住了他心底的隐秘痛苦的甜蜜渴望,他感到了一种新的恐慌,它正用冰凉的手轻轻抚摸他的脖颈。他沉默地立在那里,看着像木偶一样站在原地的莫扎特,一时不知该就此拂袖而去,还是让局面僵持到地久天长。

莫扎特像是被定住了。艺术家特有的敏感纤细让他在萨列里抑制不住的细微痛苦神色流露出的一刹那敏锐地捕捉到了它。

他不可否认,他说这些混账话的初衷是想让萨列里痛苦,但至少不是这样。不应当是这样。他只是想对这个人曾经的恶行做出一点小小的报复,用纸张在皮肤上快速的一擦出其不意的留个口子,象征性地出一两滴血,但是他从没有想过用刀划过喉咙血流如注。他从没有想过要毁了他。

于是,在一片静默中,莫扎特结结巴巴地开口:“哦,对不起,萨列里大师……关于您对第三乐章的指点,我深表感激,万分荣幸……不过,不过,关于您的建议,我恕难接受。那一段变奏,小提琴,我认为它非常合适……我的意思是,那些音符,它们可能是有点多,但是,但是……呃,我可能喝的多了点,我没有想冒犯您……我,我,我喝酒,容易神经质……”

他硬着头皮说下去,说得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除了关于音符那段声音大了点,之后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干脆没了声息。萨列里情急之下爆发的气势余威仍在,莫扎特不敢上前,只好眼睛一眨一眨、可怜巴巴地盯着他看,没敢再吱声。某个瞬间,他看着萨列里忽然想到了那个关了他几十年的房间,房间的窗户正对一片森林,森林里有一棵最高最漂亮的古木,在月光明朗时总会映出迷蒙飘渺令人充满幻想的影子。只是后来那棵树被砍掉了,因为教廷传说它是妖魔所化谋害神灵。

43.

不能说莫扎特的道歉一点作用都没起,但显然没有很大的作用。人群三三两两散去——虽然他们也不会承认曾在此心怀鬼胎地聚集,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往这边扫。但再杵在这儿也不是个事,萨列里看着莫扎特忽闪忽闪眨得飞快的眼睛,卡在胸腔不上不下的一口气终究随着一声叹息缓缓落了下去。他有些头疼地捏了捏鼻梁,只觉得今天自己又老了十岁。

“……莫扎特先生,我接受您的道歉。今天时候不早了,您既然不胜酒力,那我们的交流就先到这里,关于您的乐章,我们日后再议。”萨列里流利地说出一串客套话,打算给这个荒唐的夜晚一个体面的告别。他第一次感谢厚重的礼服。没有人可以透过雍容华贵的黑丝绒看出里面湿透的衬衫。不过,天啊——这未免有些热得过头了。尤其在他出了一身冷汗之后,又热又粘的感觉着实令人不适。他轻轻偏过头去,略微皱着眉扯了扯领花。本来这个动作不应该在别人面前出现,不过他觉得自己对莫扎特破例已经够多了,不差这一个。

他正琢磨着再说点什么把莫扎特打发走好自己回家。但正在这时,他心惊胆战地发现,莫扎特的眼神亮了,直直往他脖子上看。他的脖子——脖子上有什么来着?

见鬼。萨列里恶狠狠的在心里骂着,着急地把领子往上提,用力过头的手指抓皱了硬挺的布料。但是来不及了,那一闪而过的银光早被敏锐的天才音乐家尽收眼底。

“您脖子上是什么东西?您戴着什么呢?”吸取了教训的音乐家声音轻飘飘的,压不住的诧异、激动,还透着一丝丝甜蜜,“是我的‘礼物’吗?”

“……不,不。您看错了。”萨列里否认,极力做出一副庄重的姿态,希望用年长者的威严来吓跑他。

“如果什么都没有的话,那您的手为什么不放下呢?”小天才有几分得意地笑起来,语气轻快得像彩旗间窜动的凉风。

萨列里吓了一跳,手下意识用力摁了一下,那鲜明的环形触感立刻从指尖与脖颈同时反馈到大脑。他触电一样把手背到身后去,感觉脸上烧了起来。

莫扎特看着他吃吃地笑。他总是很容易开心,无法无天的活力像飓风一样,方才偃旗息鼓,给点甜头又拔地而起。

萨列里莫名地一阵恼火。他欣赏莫扎特天生的敏锐透彻与纯真,羡慕他快乐的天赋。当然,有点嫉妒,毕竟这是他没有的东西,不过他不会承认。但此刻,他却有些恨他了。莫扎特这样聪明,怎么如此毫无自觉?偏偏要来他面前晃荡,炫耀那些他生来就有的宝藏吗?他对谁都说爱。既然不会为他停留,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他——哦,你爱我。

轻浮、自大、不可理喻。

“不管那是什么。这与您毫无关系,莫扎特先生。我要回去了,祝您有个愉快的夜晚。”萨列里深吸一口气,行了个礼。本来按规矩这不该他做,但他迫切地要走了。他目光仓促地往周围扫了扫。轻柔的小夜曲,完美的交响乐章,衣香鬓影,丝绸坠宝石的裙摆,做工考究的燕尾服,精致的甜点,烤漆掐金丝的餐盘,华丽的羽毛扇,雕花蜡烛。美轮美奂的宫廷舞会,虽然他对此不感兴趣,但好歹能与它相安无事。可惜来了个莫扎特,他还算宁静的夜晚全毁了。

“跟我没关系?哦,跟我没关系!亲爱的安东尼奥,您又要走!为什么您总是在拒绝我呢?”莫扎特的神色垮了下来。小狗被人踢了一脚会委屈地绕在人脚边转,而莫扎特,他三步并两步凑到萨列里跟前,紧跟着他的步伐。

实在有些太近了。萨列里加快了步伐,不太习惯地略偏过头去躲避几乎凑到他脸上的鼻尖,以及温热的鼻息。天呐,温热的鼻息!上帝保佑,这可是个吸血鬼!

他们走过好几个拐角,逐渐远离人流。终于在一个连灯火都稀落的角落,莫扎特猛地拽住了他的袖子:“安东尼奥!您现在为什么这么讨厌我呢?您甚至不愿意跟我多说两句话。”

“您总是在拒绝。您好像从来没有真心地答应过我。可是那些吻呢?难道那些吻都是我强迫您的吗?连第一个都是吗?”莫扎特死死的扯着他的袖子,眼神湿漉漉的,迷茫得如同月色降临时在河岸徘徊的鹿,“您叫我正常一些。可什么才叫正常?因为我是个吸血鬼,我在乎您,我爱您,所以我不正常吗?还是因为我爱您,所以您要拒绝我?可是您先来吻我。我的大师,我的好大师,您真是叫我不知道怎么样才好。”

分明他才是咄咄逼人的那个,可是他看起来却比萨列里更加身心俱疲又伤心至极,那双漂亮的眼睛在烛光下似是或可能就是泪光盈盈地一闪一闪反光,眼珠如同水晶球里裹着宝石,宝石中央跃动着烛火,烧不尽暗处星光渐落的无限空洞,那明明灭灭的火苗尖上,又有什么鲜红的炽烈欲望在烧灼中显现,原本坚不可摧地拴住冲动的金刚石锁链变成了玻璃糖,糖浆在高温中一点一滴落下。

莫扎特的眼睛开始不可控地变红了。他轻轻的说:“因为当初我咬了您一口,所以您怕我吗?所以您要抛下我。”

他的獠牙露了出来。但他甚至没敢摸萨列里的手,只是死死地扯着他的袖子。萨列里试着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掌根,莫扎特猛地一抖,然后,用力握住了那只手,平日里比常人还热的体温不知何时散尽了,手指冰得吓人,不似活物。

烛火不知什么时候被一阵风吹得灭尽了。月光从繁复高大的落地花窗渗进来,丝丝缕缕地浮动。莫扎特背对着窗子,深红色的妖异眼瞳却在闪光,皮肤惨白到呈现出浅淡的苍青色。他深吸一口气,执起萨列里的手,弯下腰去,额头凑在萨列里的手背轻轻摩挲着,声音很委屈:“可是是您先想禁锢我的自由。我只是有些生气,我从没想过害您。”

“您明明没有真正拒绝过我。看看您的心吧,您明明爱我。”

萨列里看着他毫不设防地露出的后背。对于一个曾经有极大可能性心怀鬼胎要害他的吸血鬼猎人,他不得不说,这个行为有点蠢,蠢得彻头彻尾。但是好吧,他确实被打动了。

44.

萨列里心知肚明莫扎特依然不懂他,就好像莫扎特也不知道自己在发光;但这是可以被谅解的,一颗星星不知道自己会发光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莫扎特不懂他也变得理所当然,一颗星星当然不会有黑暗的心事。

他知道莫扎特也许仍然不知道如何爱他,甚至吸血鬼依然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情。爱情使人堕落,而他的种族和音乐天赋使他永恒;他自己把这一切分的很清楚,可是不够暧昧的纠缠也许就算不上爱。

也许只是对吸血鬼寂寞的生命来说太长太早的羁绊勾住了他,也许是因为第一次被亲近的人背叛,所以莫扎特放不了手。正巧萨列里不够狠心当重生的小美人鱼,落下的小刀就是他举起的白旗。所以他砍不断莫扎特藤蔓一样疯狂生长的执念,打不碎那颗红宝石一样顽强的心。

他也可以拒绝。他想说的有很多,他可以自我剖白,然后告诉他:

您将永恒。而我,我的寂寞黑暗,我心的饥渴,终将随时间而消靡归尽尘埃。我曾有凌空蹈虚之举,我曾对您亦步亦趋妄图征服天资,越探求越是莫大的悲哀,越追寻神秘的一切越是不可言说。可叹的傲慢的平庸。所以您别再纠缠,即使用铁饼砸死我,你也不会看到鲜血中开出鲜花,不会有风信子摇曳生姿。

——但管他的,他自己纷纷扰扰缠缠绕绕的感情都理不清楚,又怎么定义别人。

再说,世界上大概也不会有第二个像莫扎特这么爱他的人了。

45.

萨列里现在的感觉很奇妙。

他好像一抬手指就能决定面前这个强大非人生物的生死存亡——令人恐惧又新奇。这偏偏又是他一件不得不慎重决定的事,好像那位古埃及公主手下的开关,一边是狮子,一边是出口。

他拒绝,被狮子吞掉的莫扎特也许不会爱他,但再也不会忘记他;他同意,莫扎特会在出口拥抱他,然后在未来可能的光阴中遗忘他。

他好像做了一个很蠢的决定。但这次他不再后悔了。

今晚的月亮很圆。走廊透过彩色玻璃照进的月光变质成厚重又压抑的大红大紫,幽微扭曲的光线映着精雕细琢的镂空灯台和浓墨重彩的华丽壁画,显现出一种典雅而压抑的、古怪的绮丽。

他说:“您跟我来吧,楼上有许多空房间。您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