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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3 of 来点莫萨小情侣吗
Stats:
Published:
2025-02-04
Words:
11,675
Chapters:
1/1
Kudos:
4
Hits:
126

【莫萨】失败的一见钟情

Summary:

萨列里看上了一个漂亮又讨厌的混蛋——他觉得自己眼睛瞎了,但最后还是和他搞在一起。
混玄的La La land AU

Work Text:

萨列里至今也想不起来他是以怎样的心理挂断了那通电话。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现在坐在窗户前,像个痴呆的精神病患者那样盯着日光在桌子上画下的界限像海浪的潮汐一般以微不可查的脚步显而易见地往前移动,直到那台闪亮亮的老式转盘电话也被背光的阴影抛到后面。

屋子里门窗紧闭,一丝气流也没有。桌椅和高架上书脊的镀金闪着暗淡光芒的落灰大部头都成了麻木僵持的雕塑,从桌面到地板再到无数出其不意的夹缝中塞着的乐稿或废纸宛若定格的标本。萨列里坐在椅子上,脊背做出一种强撑的、下意识的僵直和挺拔,以一种安静而骄傲的神态盯着电话。电话还没有响。他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坐在这里到底是想干什么。

明明已经忍受了那么多无休无止的劝告和寒喧了,为什么不能再多等一分钟?哪怕是再忍受一下那恬不知耻又令人作呕的无休无止的铃声,只要它停下?它马上就不会响了。它还会再响吗?该死的,他当时到底是抽了什么风要换这个华而不实又令人生厌的老旧电话?他的手机——手机呢?对了,从他搬进这个房子开始,手机就作为一种半永久的摆设塞进了门关一边的架子上和旁边不知放了多久没人擦拭的玻璃饰品一起啃噬灰尘。直到他挂断那通电话后对自己的极端厌倦而难以摆脱的愧疚心理才令他把尘封已久的手机拿出来查看信息。闪亮的屏幕和无休止的信息比单纯的电流产生的复刻声音更令他动摇。他不愿动摇。所以他为什么在锁住手机后又要安一台电话?又为什么明明不希望打扰,却还是抱着一种说不清的侥幸决绝心理给几位友人留下了号码?而这该死的用起来比什么都麻烦的台式电话,它甚至不懂得适时静音停下,毫无察无观色之见——不,他不能指责一个物品,这只会显得他更悲哀。

好吧。像这样半监禁一样把自己关进这个该死的简陋狭窄而少有人烟的郊区房屋,只是为了暂时从那一潭死水的生活中跳出来那么一小会,想一想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什么令他感兴趣的有趣的路,摸索出一个真正不会让他感到后悔的、值得付出激情和岁月而在最后不会让他觉得一生只庸庸碌碌毫无成就的空虚的壳子的目标——这还不够悲哀吗。

但是这他妈的很难吗?萨列里不由得狠狠攥紧了拳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抬起手想狠狠捶下,却又在落到一半时不由失了心力只留下惊悸和自怜,又轻轻落到桌上。这个动作什么也没缓和,只令他心中的无助与暴躁更甚。

他不由开始想念之前人们只是认为他想逃避生活从紧锣密鼓的工作与任务中躲出来喘口气的日子。在时间过长的战线把他的意图变味之前,朋友亲人们都体贴而不发一言。他那时感激而又为自己的不受关心而遗憾,现在却为过头的关心而烦不胜烦。他的心静不下来,枯竭的灵感和格式化的作品这种江郎才尽的征兆也愈演愈烈,越想逃离却越使得平庸索命的枷锁缠身。

好吧,看来可怜的理想主义又一次过了时。他苦中作乐地笑,却明白什么样的抱怨和自嘲都无法改变他挂掉了自己授业恩师的电话——在他父母去世后几乎把他当自己半个孩子养大的恩师的电话——的事实。

他那时究竟是怎么想的呢?在这鬼地方唯一会过度的可能就是睡眠。他有充足的睡眠。他清醒得要命。他知道随便挂电话是不礼貌的。他知道打他电话都是亲近的人。他知道挂断电话是不礼貌的,会使他们受伤。他不是不能离开这个房间。他不是不能再忍受一次铃响。他不想。他是故意的。他希望他们受伤。他恶毒地希望用同样的尖刀来使他们感受他的绝望,而把罪责归咎到自己的崩溃上。他做到了,结果无意间伤到他最不想伤的人的心——他知道又怎么样?他还会这么做吗?是或否。他不明白,反正只是一时兴起。

屋子里有些闷。他忽然感到一阵燥热,心火像滴进水里的红墨汁一样飞快地扩散到全身。阳光已经退到屋檐外了,给平房的木质走廊洒下雾蒙蒙的冷调灰影。深秋的风呼啦一下扑了他一脸,冷色色的触感激得他打了个喷嚏。本来就乱的纸质稿件像被银行抢劫犯随地乱撒的钞票一样更加凌乱地飞了一地。

他着急忙慌地关窗,动作到一半,电话铃却响了。总是这样不合时宜的倒霉。他急匆匆用力合上窗户,却被开合型的窗框狠狠夹到了手指——他顾不上疼,飞也似的抓起听筒。

电话另一头只有轻微的电流声。过了几秒,一个严肃而熟悉的男声响起:“安东尼奥?”

“是的,”萨列里紧张地吞了吞口水,“我在。”

对面静了一会,说:“你还知道我是谁吗?”

“是的,”萨列里顿了顿,脑子在一阵因为紧张而产生的震颤和恍惚中地思考对面接下来要如何发难——是的,管他是关心还是别的什么,目前的任何问话在他看来都是这样——他回答,“加斯曼。”

“你的朋友们说你不接电话。你的学生们也打过了。我的电话之后,我叫海顿又帮忙打了一个,提示说断线了。我们都快急疯了,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安东尼奥。”加斯曼的声音显得倦怠。

“没有。没什么事……我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萨列里喃喃道,被一个又一个自己不知道的事实砸得眼前发晕。还好他没有勇气去费心查老电话的通信记录,否则他大概会被自己的软弱和负罪感再一次压垮。

“你已经一个人在那里呆了半年多了。在德国的最终巡演结束后,你突然宣布要呆在这里休长假。大家都吓了一跳,以为你的身体出了什么事——我听说你们团长约瑟夫当天就拉你去医院检查,结果什么事都没有。”加斯曼忽然语气温和地开始重温往事。

“我本来就什么事都没有。我只是想停一停。”萨列里随着话题的转移略微松弛下来,发觉自己的被夹过的手指正在红肿中因阵痛而微颤。

“因为你不像这种突发奇想的人。”加斯曼开玩笑一样说,单词砸在萨列里心头却像一颗颗重磅炸弹。

萨列里不说话。他已经预感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甚至隐隐预料到自己的反应——他为此感到耻辱而羞愧。

“你的朋友和同事都很想念你。你在那人生地不熟的,我们都很担心。”加斯曼缓慢地说,“回维也纳吧。至少和我们见一见,省的我们天天担心你死于强盗抢劫。新的一轮巡演要开始了,约瑟夫成天和我抱怨那个顶替你的指挥家,说他手里那根指挥棒被他甩得像要被清洁工扫掉的树枝。”

“……可我觉得我还没准备好。”萨列里说得有些艰难。他不想跳回之前那个重复的舒适的生活,但他几乎已经看到他新生活的版图正在朝原先偏离的方向移动。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电话里静了一会儿。然后电流的滋滋声伴着失真的声音送来新的建议,或者萨列里更愿意称它为决断:“好吧。那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换个地方度假?”

当晚,他驱车驶向市区。车子租来以后只为补充食物而慢悠悠的驶进驶出过寥寥几次,当萨列里在公路上如泄愤一般将引擎一脚到底之后,不知是共感还是怎么,他几乎能听到发动机以一种欢乐的节奏轰鸣。他打开一边车窗,狂风如野马一样吹乱他的头发。萨列里微微眯起眼睛,为这种虚假的自由感无意识微笑起来。他捂住脸,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将跟这座城市告别。前方的站牌在一线的昏暗的天色中闪着刺目的蓝光,他抬头去看,自演出以后第一次想起这个城市的名字。

他轻声念道:“萨尔茨堡。”

也许正是因为这一句轻轻的话让他给自己下了什么心理暗示,他才会在把汽车随便驶入哪个闹市街区停下后再如无头苍蝇一般乱撞的游走中一眼注意到这个与城市同名同姓的音乐酒吧。酒吧装饰很朴素,入口只是一个狭窄的石彻水泥墙开出的走道,门口用幽蓝色的粗字灯牌标出店名,字样底下垫着一个不知所云的扭曲符号。里面飘来轻柔的钢琴曲和管弦乐器悠悠的和声,一个声音醇厚却不失明亮的男声正在低吟浅唱。

他不知怎么就走了进去。

酒吧里不到半满。不过由布局来看,萨列里猜测,如果不是这间酒吧一直在亏钱,就是还未到应该喧闹起来的点。门口窄小的酒吧里面却是宽敞的布局,离门最远的地方是个打着明亮白光的宽大舞台,足以容纳一个十人左右的小型乐队。台下则被特意压得昏暗的深蓝色灯光笼罩,零星散布着小型圆桌,每桌摆放一个古典的油灯式灯台,闪着暗曛的黄光,整体看上去如同在深海里沉浮的星子。他很少来这种场合,略有些生疏地挑了个不远不近的角落在桌旁的一张皮质靠背椅上坐下,招呼侍者点了杯金汤力。

他耽搁的短短几分钟,上一首歌曲似乎已经结束了,台上只剩下一个,穿着暗红长风衣的金棕色半长发乐手坐在钢琴前。萨列里不确定吸引他进来的歌是不是他唱的。他化着很浓的烟熏妆,眼线拉得非常夸张,眼妆几乎铺满他上半张脸,但黑白的色调在他脸上并不显得突兀或诡异,反而显出一种奇特的洒脱和优雅。下半张脸的妆就清淡的多,只是浅浅画了个口红。萨列里看着他,换了个姿势,手肘支在桌子上托着脑袋。说实话,听到他开口的一瞬间,萨列里才终于能确定应该用“他”来称呼他。

他的歌声跟他的形象不太一致。人是那么张扬的,声音却带着一种独特的、从某个核心中散发出来的平静,宛若夜色里贴着泥沙波澜不惊地奔流而过的小河,醇厚中带着隐隐的俏皮,天真干净得要命。可他唱的偏偏又是一群忧郁深情的情歌夜曲,萨列里几乎能看着深夜的月亮在贴着河道航行。

他整个人就是一个矛盾的集合体。脸庞是艳丽轻挑的,琴弦上翻飞的食指却稳定而有力。风衣的衣摆随着脚底踩踏暗金色踏板的动作受惊的红玫瑰瓣一样滑下琴凳,肩膀却随着向极高和极低音流动的和声舒缓地打开,滑到身前的长发随着他的脊背一起如柔韧的芦苇那样不卑不亢地贴向键盘。他的姿势像是要亲吻乐谱,又像是要把自己颤动的胸腔和喉管献给余音袅袅。

萨列里不知不觉有些沉迷,一时间只知道痴痴地盯着他看。直到那位弹琴的先生似有所感地转过来——天呐在白炽灯光下清甜得像巧克力玻璃糖球一样的瞳孔——冲他眨了眨眼,送上一个轻轻的、大胆的笑。

萨列里眉心一跳,下意识挪开了目光。人总是很难躲避太耀眼的东西,事后却又忍不住转回头看。而有些恶劣的生物就会在这时就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等着,用他的目光来等你自投罗网。萨列里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自作多情还是单纯脑子有病想太多,反正他不想犯这个低级错误,他今天难堪的次数已经够多了,对象不需要再加上一个陌生的歌唱得好听的漂亮男人——

但他还是嘴里发干。金汤力薄荷下的冰球已经有些化了,他垂下眼转动外壁贴满小水珠的直筒玻璃杯,食指勾画着给小水球连线。水珠滴到桌子上汇成一汪汪映着灯光的水洼 ,他看到自己同样被黄星点亮的眼睛照在上面,里面尽是破碎的动摇和羞赧。还有水滩之间连不成线的裂缝中渗出的,难掩的暗示与欲望。

他不愿再看,抿了一口酒。冰冽清爽的口感彻透颅骨的一瞬间清醒带来的是第二口,第三口。等他放下杯子时,青蓝色的饮料已经只剩了半杯。他的心跳得飞快,精神上却随歌谣一同慢了下来。萨列里几乎有一种偏头痛和焦虑要痊愈的错觉。他早就有些神经质了,明明特地把自己放到了一个慢节奏的地方,已然被快速的生活捆绑束缚精神和意志却停不下来。

歌声钻进他的耳朵里。他忍不住抬头。在那一瞬间默算了一下自己埋头的时间,一分钟,两分钟——他猝然撞进那双笑盈盈的眸子,金棕色的眼波中流淌着纯度更高的朗姆。

也许时间没有那么长。他的话语声止于喉咙。萨列里怔怔地看着他,忽然觉得爱神的武器是弓箭是有道理的。

他停下来了。

歌手的小指按压出情歌最后的余韵,他以一种优雅又随意的姿态起立行礼,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撩起的风衣摆总让人产生王政时期那些华丽的男士长礼服的错觉。屋子里装满了喝彩的掌声,金发红衣的男人偏不走寻常路直接从前台轻巧地跳下来。

他从纯白的灯光没入深蓝的阴影,就像一朵雪花落在冰面上。

然后,他昂首挺胸,像只瞄准了鱼干的猫一样极具目的性地向萨列里走过来。

新的乐队伴随稀稀拉拉的口哨声上了台——鬼知道这口哨是给谁的,反正萨列里是没心情听音乐了,他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又开始下意识紧缩,肩膀僵得发疼。他难以遏制地开始焦虑,又感到有些腼腆。看着男人逼近,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好拿起剩下的酒,一口闷了这些清爽的金汤力——冰凉的液体带来的却是更晕眩的闷热。

“别紧张。”红风衣的男人却毫不介怀地在他身边拉开椅子坐下,一只小腿放松的翘在另一边膝盖上,鞋尖礼貌地没有冲着他。萨列里为这个细节多了些好感。

“只是下来打个招呼——我喜欢你的眼睛。同时也感谢你的捧场,亲爱的。来杯马天尼?我请。”那人笑眯眯地毫不走心挥了挥手且作迟来的问候,动作流畅地回头冲走近的服务生打了个响指,“两杯甜马天尼,谢谢。”

萨列里把杯子推到一边,在侍者收走时小声说了句谢谢。他的手臂已经缩回到胸前,人也坐得更直了些。漂亮的金发人倚着桌子托腮饶有兴致的看着他们的小互动,直到萨列里礼貌而隐含着疑问的眼神重新落到他身上才后知后觉想起来什么:“哦,差点忘了。我叫沃尔夫冈。沃尔夫冈·阿玛迪乌斯。您可以叫我沃菲。”

沃尔夫冈冲他伸出一只手:“很高兴认识您。”

“安东尼奥·萨列里。”萨列里和他握手。沃尔夫冈的手比他预料中冷。在他的食指搭上他手背的那一刻偏冷的温度和骨感让他想起钢琴的白键。

“您是意大利人?”沃尔夫冈好奇地问。

“是的,意大利裔奥地利人。”

“阿玛迪乌斯是您的姓吗?”萨列里提起嘴角笑了笑,力图使他的礼貌在今天变得更真诚,“很特别。”

“不,阿玛迪乌斯是我的中间名。我一般不和别人说我的姓。”沃尔夫冈却笑了笑,出乎意料的坦诚,只是这直白却有些伤人。

“这样。”萨列里这回笑得就比较勉强。虽然是陌生人,但这种直白袒露的大咧咧距离感让他感到被排斥。

“您想知道我的姓。”沃尔夫冈认真地端详他的表情,微微偏过头。

“如果我问了,您会告诉我吗?”萨列里吃不准他的性情,很有风度地问得婉转。

“如果您一开始就问的话,我会的。如果你现在还想问的话——”沃尔夫冈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长,琥珀色的瞳孔随着他故意的摇头晃脑明明灭灭闪着狡黠的光,“我只能说抱歉啦。”

“我应该为此感到荣幸吗?”萨列里掩饰住他的不快我把身体往椅背移动的冲动。他感到他那种几乎可以称得上一见钟情的好印象和对此人种种美好的揣测正在悄悄碎掉。

“您不需要,”沃尔夫冈耸耸肩,“反正这样的机会一般只看我的心情。”

萨列里忍不住皱眉。他记不清楚自己多久没跟这种直来直往的人交往过了,但清楚自己讨厌这种单刀直入的冒犯——尽管有些人称其为直爽。只是这样的言行发生在他刚刚心动的对象身上,总归还是有些梦碎的沮丧。

算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他马上要走了。

“您对我抱有幻想了。不用皱眉,我不是在嘲笑您——经常有人在我身上犯这种错。”沃尔夫冈察言观色,很贴心地补充道,“不过很可惜,尽管我不喜欢,但我很容易打破这些幻想。遮遮掩掩只会搞得之后忘形之下的原形毕露更尴尬,还不如坦诚些。我才懒得为别人的感受劳心费力。”

他说这话时依旧带着他那理直气壮的微笑,看上去无比真诚,就像他刚才在舞台上冲萨列里露出的那样。不过萨列里现在才咂摸出些微笑背后的意味来——这单纯而直白的笑不是给他的,也不是给任何人的。就像沃尔夫冈所说的那样,只凭心情,献给任何他所着迷的、感兴趣的或令他开心的事物,给任何实体背后流动着的更难以揣测的东西。这也令他显得很单纯,能更直接地打动人心。而他的漫不经心和毫不在乎却总是毛刺刺地扎伤每一只心痒难耐地向他伸出的手——他显然对萨列里微妙的情绪变化十分敏感,并非没有眼色,只是纯粹懒得顾忌。他随便地戳破了萨列里在他走下台时那点难以克制被勾起的暗戳戳的小心思也的确挫伤了萨列里的自尊心。萨列里很难不为这种无礼但不过界的行为感到不爽。

他为自己先前弯弯绕绕的自作多情感到脸热,但依然强撑着笑辩驳:“您未免太过自信。”

“是吗?”沃尔夫冈似笑非笑地轻轻扫他一眼,在萨列里回击之前从时机巧妙地去而复返的试着手中端下两个酒杯,“请赏光?”

萨列里显然在先前头脑发热的时候已经失去了拒绝的最佳时期。在他张口想说什么的时候,金发的男人又一次占了先机:“我已经付了酒钱。就当是品尝一下我们店的产品?”

好看却恶劣的歌手趴伏在桌面,半边脸蒙在暗红的袖子里,那双亮晶晶的漂亮眼睛以自上而下的角度斜觑着他:“就来一口嘛。”

“……我明天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萨列里试图为拒绝找到新的切入口。

“那也不妨碍您今天喝一口酒。味道也是一种纪念啊。”

他几乎是用着哄骗的口吻,语气亲昵软糯得令作为陌生人的萨列里有种诡异的毛骨悚然。他被那乞求的目光看得心颤,心中产生戒备却又不忍离开,手指虚虚搭在高脚杯的玻璃柄上,眼神不自然地盯着袖口,语气僵硬:“您这样倒要叫我怀疑这杯子里有些什么了。”

沃尔夫冈噗呲一声笑开了,被衣服压住的嘴角使声音含含糊糊地粘在喉咙里:“那您觉得我要对您干什么呢?”

这个引人睱想的诱导让萨列里一时答不上话来。对话中堆积的尴尬终于使他坐立不安,但莫名的好胜心与恼怒不允许他落荒而逃。他只好半推半就地抿了口甜酒,还没等他放下酒盏,沃尔夫冈冷不防的发问就同嘴里的甜辣气息同时发起袭击:“您想赶我走吗?”

正绞尽脑汁想着怎么让自己顺理成章离开的萨列里一时被他问蒙了:“……什么?”

沃尔夫冈很有耐心地重复:“您想赶我走吗?”

萨列里飞快地回想自己同这个男人见面后的一切行为,觉得没有露出任何过激的端倪——虽然他如今对此人的好感已经稀碎得所剩无几,但他依然对这样近乎是指责自己态度的问话感到十分冤枉。他觉得自己对这个陌生人的礼貌已经尽职尽责,还是耐着性子好脾气地问:“您怎么会这么问?”

“您不想吗?”红衣的歌手却微微睁大了眼睛诧异地看他,画得浓厚而夸张的眼妆随皮肤的运动像一只振翅欲飞的黑白蝴蝶。他说得理所应当,好像这就该是两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之间应该有的对话:“您不耐烦了。你想赶我走,为什么不直说呢?”

黑发的音乐家只觉得自己所剩不多的好心情要同耐心和礼貌一同告罄:“那我叫您走,您会走吗?”

“您喝了我的酒,倒要赶我走?”沃尔夫冈惊呼道,眼睛睁得又圆又大,狭长而妩媚的眼线都挡不住晶莹眼神中幼犬一样的无辜与可怜。他叫屈道:“我看您不像这种人。”

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做了半辈子温和有礼文明人的萨列里只知道自己此时的确非常想让这个反咬一口的小混帐滚蛋。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一次试图拼合自己已经支离破碎的修养:“那您觉得我像什么人?”

“您像一位不擅长拒绝他人、有极高的礼貌和涵养、也许会喜欢甜味的性格温和的绅士,”外表极具欺骗性的黑心歌手从桌子上半爬起来,平静地点评,“所以我觉得您不会赶我走。您会吗?”

沃尔夫冈再一次直视他,眼神看起来有些飘渺,眼球宁静地闪烁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同酒吧的氛围灯一样幽蓝的光。

但这种神秘的美丽表皮已经不能再蛊惑被刷了一回的意大利音乐家。他已经决心把这些秘密抛之脑后置之不理,在音乐声中被忘却了一件件麻烦事回到头脑中来,好容易平静下来理顺的神经再一次不受控地拧成一团。萨列里冷下脸,忍无可忍地开口,决心摆脱这个讨厌的怪人:“您究竟找我干什么呢?我只是你们店里一位普通的客人。我是来消遣的,不是被消遣的。只是盯着唱歌的表演者看了一会儿就要被如此捉弄,我觉得我还罪不至此。”

“我没有消遣您,我只是来找您聊聊天。”罪魁祸首举起双手,以示自己的无辜。

“哦,所以偏偏就挑中了我。”萨列里冷笑着刺他。疲惫和恼怒已经彻底令他丢弃了自己的涵养——其中的必要条件是这里并没有人认识他,做任何事都能少一些拘束和压力。这也是他选择在这里租房子度假的主要原因,尽管他开头并没有想到这种方便还能用在这里。

“因为您的确有一双深情而漂亮的眼睛。”河水一样清澈淳厚的嗓音甜蜜蜜地说。

事到如今,萨列里才不相信他的鬼话:“您说得真好听。”

“好吧,”沃尔夫冈夸张地叹了口气,像是捉迷藏被抓住的小鬼那样幼稚地瘪了瘪嘴,“长得不错而且看起来不会打人,而且看着有内涵,跟您聊天大概不会无聊。前一点是主要原因。”

“您也知道自己欠揍。”萨列里冷漠地点评。他现在反而不想走了,反正今晚有的是时间,退一步越想越气,这下来跟着混蛋死磕到底——而他尽管不愿承认,他的确被此人奇怪的性格勾起了那么一丝丝的好奇。

“这样的搭讪才有意思嘛。普通的勾搭总是很无聊,只需要一张合心意的脸和一口漂亮的好听话。就当是我独创的筛选方式吧,像您一样到现在还能在这听我讲话的人可不多。不管是为了跟我吵架还是等待时机揍我一顿什么的——”歌手用手指捻了捻垂到肩前的金色长发,撇了他一眼,再一次笑起来,“您大概是前一种。”

他端起杯子,用与环境格格不入的悠闲呷了一口酒。被冷落与久伴融化的冰球随着液体贴上他的嘴唇,沾上的模糊唇彩像一片形状不清的玫瑰花瓣。

“如果您都是以这样的方式搭讪别人,大概很清楚我除了留下来吵架还有什么跟您可聊的。”萨列里嗤笑一声。

沃尔夫冈当真认真地想了想:“比如您对我的幻想?”

“别自作多情,”萨列里警觉道,“我对您没有什么幻想。”

“那样更好,”沃尔夫冈毫不介意他的抵触,“总归没有一开始就没有幻想的好。这样失望的时候就不至于太恼怒,我就不至于在我应得的谴责之外收到额外的怒火。

“尽管我做人不太成功,但我坚持我不该受无妄之灾。”金发的乐师摊了摊手。

“在您为了挨打而说话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这个?”萨列里没好气地说。这玩意儿简直活该被人套麻袋。

“就像您放任我走到面前的时候也没想过现在一样,”沃尔夫冈伸出一只食指戳了戳桌面,“我都没有抱怨,您生什么气呢?您难道没想过我可能是这样的性格?”

萨列里被他这一手巧妙的颠倒黑白打得措手不及,一时听着觉得有些道理,明明有些不对劲却说不出问题在哪里。他决心不踩这个坑:“我总不能提前预设人人都有病。”

“那您现在怎么想?”沃尔夫冈兴致勃勃得像期待演出后观众的评语。

“我现在——”萨列里学着他卖了个关子,等着对面的表情明显沉不住气了才开口道,“觉得您大概不是头一回被打。”

“您说中啦!”沃尔夫冈毫无怒色,兴奋地一拍手掌对他甜甜一笑,“您看,您果然了解我。”

“……您有病吧?”萨列里像看精神病一样看他,几乎要被这离奇的荒谬气笑了。

“您还生气吗?”沃尔夫冈忽然说,“不是生我的气。我是说,像您来时那样。”

他的眼睛直直看过来,瞳孔像掉进巧克力里的两颗冰糖。萨列里突然发现这家伙几乎不怎么用正眼看人,但并不是因为不尊敬——即使他的态度也没有恭敬到哪里去。那对琥珀色眼珠正对着人看的时候总是有些空茫的,它会全然把对方整个人的形象包容进去,但焦点所出却总是远远地、虚虚地落在某个更深层的地方,所以显得什么都没看。又或许他已经把什么都看到了,至少萨列里觉得他的确准确命中了某种东西。这令他感到奇特的被冒犯了的不自在,还有——被什么击中了的感觉。

他发现自己确实生不起气来了。无论是对沃尔夫冈还是先前的,气闷和焦虑带来的奇怪燥热都像被阳光照到的海雾一样奇迹般消失了。

他又看了一眼那双孩子似的亮晶晶的眼睛和在台下浓厚到显得滑稽的妆容,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容。

“我还不能生您的气了?”萨列里微微叹气。

“那您就是承认之前您生气了。”沃尔夫冈狡猾地说。

“……您真奇怪,叫我有些看不懂。您明明想讨人喜欢,说出的却是都是惹人厌憎的话。

明明能好好说话,却偏要惹人讨厌。”

“人这种生物总是千奇百怪。如果您认为不同流俗就算讨人厌,我也无话可说。再说,我刚才不惹您讨厌,您现在会这样跟我说话吗?”沃尔夫冈耸耸肩,出其不意的从袖子里甩出一支玫瑰花,“来朵花?”

萨列里盯着那艳红的一团:“多少钱?”

“嗯?”沃尔夫冈微微愣住,缓慢地眨了眨眼。弄明白这冷幽默的玩笑后,他哈哈大笑,半站起身硬把花塞到意大利人手里:“送您的,不要钱。”

“我真搞不明白您是卖花的还是来做一场古怪的心理咨询。”萨列里捏着花茎转了转。

“也许我真的只是为了来和您聊天?”金发的歌手耸耸肩。

“您这样聊很容易在下班回家的时候出意外。”萨列里的语气暗藏讥讽。他忽然想起来此人对他的“幻想”的古怪执着:“您干嘛老想知道我怎么看您?”

“因为从别人身上挖掘自己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他人的眼睛是我打不开的窗子,通过你们叙述的画面来给自己集邮——总有出其不意的小惊喜。多好玩啊。”

“真的?”

“好吧,还有一部分原因是您的气质很像我之前一位同事。您还和他一个姓。但跟您正相反,他一见我就觉得不顺眼,大概就像您现在看我这种感觉。所以我还挺想知道您幻想破灭之前对我的印象。”

萨列里怀疑地盯着他。沃尔夫冈举起手:“好吧,还想听听您对我的溢美之词——没了,真没了,理由就这么多。”

他瞪大了眼睛显得很无辜。萨列里经过一晚上的脱敏,现在不吃他这一套:“那您干嘛不一开始就问呢?您也不像不能装。要一开始就装成人模狗样的——反正您不要脸——现在我早告诉您了。”

“那样的话,您就是在说谎。您这种正派人,说话老爱半遮半掩,还总爱推脱为了礼貌。”沃尔夫冈耸耸肩,自然地忽略他的明嘲暗讽。

“那您确定我现在告诉您就是真的了?”

“不确定。但是好感需要时间挖掘才会吐露心扉,而恶感却一生发出来就带着毫不遮掩的直言不讳。我又何必装得那么累呢?自作主张摆在桌边的陶瓷盘子,哪怕是不小心摔到地上,无论主客心里总会有疙瘩的。您知道我实际上是个混蛋。”

“您倒是有自知之明。对您这么自恋的人来说,得出这个结论想必很不容易——从别人那长了不少教训?”萨列里拐弯抹角地对他厚颜无耻的自我宣言做出评价。

“没办法,我们对教训的态度就是不长记性。”沃尔夫冈捋了捋飘到眼前的头发,若有所思地用手指抵着嘴唇,“对别人抱有幻想不可怕,顶多是一时出丑。自己犯的这种无伤大雅的小错误是可以飞快忘记的。但如果轮到目己——就当我优柔寡断吧。我曾经不忍心也不愿意打破他们的幻想,我总觉得这是故意让他们失望。最后却发现自己只是打碎了更高的期望。对了,您说您明天要离开这座城市——您要去哪里?”

他忽然问道。萨列里想了想,这也不是什么秘密:“维也纳附近的一个度假村。”

“避冬山庄?那想必气候应该很不错。”

“不。”萨列里想了想,手机上那些银装素裹的照片,很难不提前感到牙龈发颤,“主要是赏雪——但那里有温泉。”

“您自己想去的?要我说,一起去那旅游,还不如找个暖和点的地方。维也纳冬天冷得要命。”沃尔夫冈抿起嘴,闪过一瞬避之不及的神色,下意识拢了拢衣领。

萨列里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变幻,继续道:“别人推荐我去的。弹一晚上钢琴赚一个月免费的独栋别墅——也不算亏,反正屋里肯定有地暖。”

“您是钢琴家?”

“不。我平时主要的工作是指挥和作曲。”

“那怎么是您去弹钢琴呢?”沃尔夫冈突然问得很尖锐,他的笑容忽然褪去了,“这跟您之前生的气有关吗?”

萨列里噎住了。他想起自己万分焦躁,无所作为却忙忙碌碌得像只陀螺。他尝试放空自己,却发现自己甚至开始在最忌枯燥重复的乐谱上开始作机械运动。他无比恐惧地发现灵感的消失。他在虔诚与下落的风声中日夜祈祷。没有办法。在跳出漩涡之后,他更发现自己的徒劳。

“看来我说中了。”沃尔夫冈端详他的神色,毫不避讳地下了论断,“您是不是不想去?或者觉得自己不该去,不该是您得到这个?微妙的德不配位的愧疚心?”

他微微偏过头,斜睨过去,神态温柔得有点妩媚,眼神却平静得像沉在海下的冰块,摆出一副冷冷的旁观姿态,丝毫不掩饰情绪的风云变幻:“您啊。我看您没有自己的意志,却过于自觉地背上了过重的十字架。您看着不常来这种地方。对自己的道德和良知过于自负的人往往对寻欢作乐有一种微妙的排斥,就像您的良知使您焦虑。”

“您真直白。”萨列里的心又沉下去。好容易再次调动起来的好心情又被毫不留情打破,温情和睦的氛围也被蛮横撕碎。

“我不认识您,所以也不用讨好您。委婉的说辞只是谈话的累赘,反正对于大部分您这样的人来说,受不了了也会礼貌请我走开。我哪有吃什么亏呢?”沃尔夫冈自顾自说下去,眼神略微失焦。

“您似乎在说您在利用别人的礼貌和善意。”萨列里冷冷地说。他注意到歌手的失态,但不想介入阻拦。他报复性地以同样的姿态冷眼旁观。

“礼貌和善意都只是对陌生人的消耗品。您不在我这儿消耗掉,就会在下一个人那里消耗掉,而我至少没有用干巴巴的客套来敷衍您,至少我每一句话都是出自真心——您也不吃亏。”

“您简直是个能言善辩的梅菲斯特。”

“我就当您在夸我帅了。”沃尔夫冈再一次笑起来,笑容依旧明亮,像刀尖上隐隐闪烁的冷光。

“邪恶的总是美的。高尚却反而显得丑陋。”萨列里凝视他不自觉微微发抖的嘴唇。

“哪怕是纯粹的恶念,也比具有两面性的神秘莫测的事物要令人放心的多。”

“您是一位性恶论者。”

“哦不,我推崇善良。”

“但您并不相信。”

“我相信,我不信仰。很多事对我来说都是可理解而不可接受的,您只是恰巧看到了其中一样。”

“您在发抖。”萨列里一把捉住他试图从桌面悄悄撤退的手腕,以少见的攻击性姿态打断了他的雄辩。沃尔夫冈的手腕很瘦,从骨到皮冷得像冰。

“觉得冷的话就应该多穿几件,而不是内衬只穿一件扣子解到胸口的衬衫。”

“我不冷。”穿着清凉的歌手否认,被捉住的手却带着与他锋利言辞完全相反的温顺,配合地毫不挣扎。

“那就是维也纳冷了。很抱歉那里的冬天给您留下了如此糟糕的印象。”黑发黑眸的音乐家用陈述性的口气说。他像只潜伏的黑豹一样精准咬住了风暴的源头,却又垂下眼睫习惯性露出一副内敛羞怯的模样。

“……您总是令我出乎意料。”这回换成沃尔夫刚被他唬得静了几秒。但他很快整理好表情,又端起他热衷的笑脸。只是笑容里的坚冰化成糖浆,甜度呈几次倍增长。

“向您致敬。”萨列里学着他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浓妆艳抹的主唱笑吟吟盯着他不放,他奇妙地觉得此人总带着朦胧的眼神这回总算落在了实点上。他并不想表现出退让,却可恨的发现自己被对面如有重量的目光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他紧扣着歌手细瘦腕子的手指松动了。

“过一会儿,要不要到我的房间里坐坐?”沃尔夫冈突然说,闪电般用另一只手反扣住意大利人想要退后的、把他的皮肤熏得暖呼呼的手。

“谈音乐吗?”萨列里谨慎地问,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问的有点儿蠢。

“不,我们做爱。”沃尔夫冈端着一副平常的口气轻飘飘地说。他露出一副狡黠的神态,眼尾被翘起的嘴角带着微微上挑,看起来又像台上那个把他迷得七荤八素的可爱甜心。

但萨列里已经很清楚这个令他一见钟情疯狂心动的是个什么样的混蛋。

“您知道,在邀请人上床之前起码得有三个约会和一顿饭。”

“那是常规流程。可是您说了,您明天就要走。”沃尔夫冈说,并不试图遮掩他逐渐降温的热情下裹着的提前准备好失望的冷漠和无所谓。

但他依旧笑得很甜,很有风度地适时地留出礼节上的余地,说出的话却一贯地单刀直入懒得修饰:“您如果不愿意,也可以直白点。我只要知道是或否。”

萨列里敏感地接收到他大大方方摆出来的嘲弄和挑衅。他弄不清楚是不是又一场新的恶作剧。但他毫不拖泥带水地追随着更直觉的感受做出了回答。

他干脆利落道:“好。”

他捉过手边被遗忘已久的玫瑰,折下花朵向婚礼上的新郎那样别进西装前袋。

 

这天晚上萨列里做了个梦。

他看到自己站在一栋木屋前。风雪呼啸,门房老旧,阴森森得像中世纪黑暗童话里的鬼屋。他感觉不到冷,但是感觉脸上带着什么沉甸甸黑乎乎的东西,正要伸手去摸——

他眼前一晃,发现自己已经站到了远处。景色熟悉得令他联想到一个晴天的下午。风雪好像停了那么一瞬,他几乎看到了太阳,又被方才他所在的门口站着的鸟嘴面具的怪人吸引了注意。视野重归冰雪带来的阴晦的昏暗。积雪在不详的黑色斗篷上堆出残破不堪的惨白裹尸布,穿着怪异的男人敲响了房门。

他忽地又站在了床前。室内漆黑一片,只有一盏不知被谁捧着的蜡烛在昏暗中烫出一个破洞艰难地亮得颤颤巍巍。床上的人穿着样式古旧的衣服,有一张熟悉的惨白的脸,面颊上浮着不自然的红晕,疾病所带来的厄运令他比萨列里印象里显得更老也更憔悴。他在发汗,在破碎地、艰难地呼吸——

天亮了。破旧的木床上安安静静地盖着一匹白布笼罩毫无动静的人形。盖上布料的人大概动作匆忙,在床头露出几率枯槁的、暗淡的半长金发,色泽焦黄而粗糙,隐隐发灰。他恍惚间似乎还看到了几丝银白的闪光。

他一眨眼,噩梦好像结束了。他坐在装横舒适的书房,手里捧着报纸。落后的通讯后知后觉发来流星猝不及防陨落的讣告。

莫扎特。

他若有所思,才三十六岁,去得这么早。

莫扎特啊。

画面一转,他看到一处连碑都没有的坟头零星放着几朵半蔫的红白混杂的玫瑰。他想起自己手边好像也有一朵,隐隐翻动的侧隐之心令他走近欲图献花。

他走进了一片刺目的白。一片模糊的背景中,睡着一个红色风衣面目秀美的人。他没有呼吸,看起来也没有年龄的分辨,可以说他是十六岁,二十六岁,三十六岁,甚至可以说他是显得年轻的六十岁。时间在他身上同姓名一同模糊,他的胸口氤氲出一团粘稠的血色,心头上不偏不倚插着一朵玫瑰。

他像是被玫瑰插死的,这玫瑰又像是他自己插上去的。他眉头舒展,右手松松抓在花茎上,如同刺入堂吉柯德的佩刀。

可他似乎又想将致命的脆弱花枝拔出来。绝境中最后的姿势像是要拔出湖中仙女的石中剑。

一场凄迷的颓艳悲剧。玫瑰之死。

灿金色的睫毛开始抖动。沉睡之人在世界之外被时空遗弃之所幸存。

莫扎特睁开了眼。

在那做梦的人的梦中,被梦见的人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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