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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泼在千沟万壑的土塬上,你拽了根麻绳蹲在旱柳下用手指拨弄那铁钉。
榆木船头裂开两三道纹,远处传来船板吱呀声,抬眼便见那人戴着个旧蓑帽,持着个船橹立在船尾,粗麻布裤腿卷到膝头,汗湿的布料紧贴着大腿筋肉,随撑篙动作绷出山峦似的起伏。
“哦哟,冯叔这腱子肉,莫不是把河鲤都喂进骨头里了?”你嬉笑着站起身,就是直起身子那汉子也比你高上一节,壮上两三圈。
于是假装不经意甩着湿麻绳往船头抽,水珠子噼里啪啦溅在他古铜色脊梁上。
年轻少侠故意装低沉的声线,到底被河风吹散了威势。
“好啊,小少侠竟是消遣我来了。”
靠水的地方都民风淳朴,下水捕捞时壮汉子们都赤着上身挽着裤脚趟水收网,说话也敞着嗓子,养出来的性格也有意思,你自然也学他们的腔调说话。
你笑着抛了那麻绳,蹿上船板溅起泥水,“哪儿能啊——”话音未落,船板突然被浪头掀得倾斜。
踉跄间掌心贴上他汗津津的腰侧,指腹下的肌肉骤然绷得跟个石头块似的。
冯夷闷哼一声,你触电般缩手时带翻了船头鱼篓,鱼鳞泼剌剌溅了满甲板。他屈指弹飞溅到上身胸膛的鱼鳞,“小少侠这手功夫,倒利索得紧。”
你知他笑你手快揩油,却还来不及脸红反驳,船尾又忽地撞上暗礁,整个人栽进他带着河腥气的怀里。
隔着湿透的粗麻布,耳畔传来擂鼓似的心跳,分不清是浪涛拍船还是谁的血脉偾张。
“可站稳些,当心到时候喂了王八,还要去捞少侠的。”冯夷掐着你后颈拎开些,掌心厚茧蹭得你皮肤发麻。
后行船至河中央,你脸颊尚带些许红晕,只当是太阳狠辣,烧得人脱了层皮。
冯夷见你在太阳下眯着眼躲太阳,就随手扯下晾在桅杆上的旧蓑衣甩给你,自己则就着半瓢河水冲洗胸膛。
水痕漫过那道龙纹刺青,你顶着旧蓑衣滴溜着眼睛一眨不眨,这就是说书人唱的“蛟龙戏水”吗?
“冯大哥这龙倒是养得肥。”你滚烫着脸颊凑过去,屈指弹了弹龙睛的位置,指尖蹭过他滚烫皮肤,“开封府石碑都纹睚眦,您这爪牙怎么温顺得像看门犬?”
船又晃了下,你踉跄着被他铁箍似的胳膊圈住腰。龙须恰好贴在你胸膛跳动处,他喉间震动的低笑沾着水汽钻进衣领:“小少侠是把那练功的劲道,都用在嘴皮子上了。”
冯夷望着船头晃动,忽觉这缘分比黄河改道还玄妙。
当年渡口初遇,小丫头一人背着把长枪,牛皮护腕还带着新硝的硬挺,腰间剑穗子浸着初入江湖的稚气,随你蹦上船板的动作甩出晶亮水珠。
如今亮色剑穗早被血污吞吃成暗褐色,也是越发衬得你新打的黑铁护腕冷冽起来。
这说来也荒唐,对冯夷而言你年龄和他女儿差不多,还是爱玩的年纪就和他到处跑,对于男女之情的概念还停留在你争我斗的阶段。
他最开始逗你一句像是下了什么战书,你偏要压他一头才算。他当初一句两人乘船那么多次,也算“修得同船渡”了。
谁想你当了真,红脸炸了毛,“谁要与你修得这千百年的经。”当年怎就鬼迷心窍逗弄你了?你这丫头分明能闭着眼辨出三年陈与五年酿,却是和实心儿眼的,听不懂他话里藏着的九曲回肠,被他一句“同船渡”激得炸毛。
你故作镇静地退回去半尺,但又计较着他说你手揩油,于是又说,“冯大哥怎么呆愣半天不动?是被这河水打湿裤裆了?”
你坏心眼儿报复他,倒笑得开心。
冯夷被你般报复得喉头一哽,当真是小祖宗。这得意的模样与几年前那个因句“同船渡”就炸毛的姑娘重叠,只是眉宇间多了份沉静锋芒。
他叹口气,摇起橹来,“走着咯——少侠,坐稳。今天陪你认认那辽军改良的连环船——”他忽然压低蓑帽,“就当抵这百年修来的船资。”
“你、你这老蛟龙……”当真不正经!————————————————
冯夷想不出来你是怎么养成这副性格的,心软得很,也天真的很。
他总说你的剑穗沾着太多盐粒,不像江湖客倒似那奔波的灶间丫头。
你在船板上盯着翻船跛脚汉子帮你抢救的私盐袋子,那上头还粘着鱼鳞,突然明白那在鱼市赊账的跛脚老实汉子,为何会变成绣金楼的探子。
盐 引 吃 人
盐碱地种不出粮食,但官府的盐又要用粮食去换。
冯夷咬着根狗尾巴草蹲你身边,清点着盐袋子和鱼筐,鱼筐倒不要紧,死鱼翻了再捞就是,就算没了也有活鱼,再钓就是。但盐袋子要是缺了一两袋,恐怕还得去开封被参上一本。
他见你又盯着远处发呆,便知又是钻牛角尖了,“去岁蝗灾啃光苇叶,今春府衙加征渔税,上月盐枭断了官道。”
“小少侠可知,天上来养不活菩萨心肠。”冯夷又用篙尖挑起半尾死鱼拖进筐里,几片腐烂的银鳞簌簌落进浊浪,咬着狗尾巴草声音含糊了些,“你放走的那个匪徒,身上可能背了好几条人命。”
“他是住渡口的老吴……几日前他二闺女被那匪徒掠去当了人质……”你盯着自己袖口渗出的血珠坠在盐粒上,顷刻化成一滩淡红的咸水,人命也在这里头歪歪扭扭地化开。
“我还去给他二闺女送过及笄礼。”
“哟,他朝你放冷箭时,可想过箭镞淬的毒见血封喉?”冯夷扯开你袖口的动作惊得你手臂缩瑟,露出掌心被指甲掐烂的旧伤。
他按了按你的伤口让你直发出嘶声,“那丫头被掠第二日那种毒就被他用在少侠身上。”
但到底也没死,终归是命大的。
“但是……老吴家二闺女是为了生计跑荒村摘菌子卖钱才被抓……”你忍着痛咧牙,默了很久才说,“上月沉了船鱼货,若是能早三日送到……”
“早三日那樊楼掌柜还在压价。”冯夷气得咬断那狗尾巴草杆,盐粒在他掌心碾成黏糊糊的沙。
你又沉默了下去,像被河水吞了似的,良久冒出来一句,“我要去救他二闺女。”
叶片顺着漩涡打转,冯夷用指尖挑开你裹伤的麻布。
箭伤渗出的血珠凝在肌肤上,被他用温酒化开的金疮药浇得又是一片红。
“吴老二当了那绣金楼的探子,粮船航线沉了,死的那几个船夫怎么不算他一笔?!”他嘴上讥讽,手上却将药膏烘热了才抹上去,“这种夯货值得你拼命?你为救陈寡妇挨的箭疮还没收口,这会子又想去填这无底洞。”
还在你箭伤上打了个转,他气急了反而想笑,“哟,这疤长得俊,像朵红山茶。”
你拍开他的手却反被他攥住腕子,常年撑船的糙茧磨得皮肤发烫,你忍不住颤着声音说:“他们捉了他二闺女吊在船头,老吴接到信了,去见了一眼,他孩子脚腕都被铁链磨见了骨。”
那时老吴被你抓了跪在你面前,哭着跟你说他实在没办法。
冯夷给你抹药的手突然顿了,你又接着说“老吴家还有个五岁的幺儿……”
他盯着你瞧,只觉得你眸子亮着股火,要把他骨头都烧穿,他想把你那倔脾气戳出个洞来,但你向来如此,说不给做什么偏要去做,几个月前渔网破了个洞,你不会补还硬要帮忙,最后给渔网扯了个大窟窿。
“绣金楼的船正往幽州那条大河去……要救人就赶不上今冬最后趟漕运。”
“我不用船,我带竹筏去,轻功飞着去!”你声音哑得不行,但又亮得他心尖儿发颤。
冯夷扯过你右手,又给你拼命练剑磨破的虎口被抹上褐色药膏,粗粝指腹按得你嘶气。
“还轻功飞着去。”他冷笑一声缠紧绷带,“上回跳船取图纸,谁抱着桅杆吐了半宿?”
你心虚地摸了摸放在一旁的佩剑,他手指还是一样糙得不行,他教你补渔网时,粗粝掌心包住你手指穿针引线也是这样……这样麻。
船身突然轻晃了下,冯夷转头已解了六艘船的缆绳,“你带这六艘木船截人,余下的护商队过滩!”
你踩着木船舱脊掠过大河,绣金楼的船影乘风破浪朝你逼近。
铁链拖拽声刺得你耳膜生痛,甲板上的笼子里蜷着团灰扑扑的身影。
“抓稳!”冯夷的吼声追着浪头砸过来,你借力蹬碎脚下船帆,佩剑在船帮划出串火星。
甲板上绣金楼的人举着火把围上来,刀光剑影间,火光映得你一眼就瞧见了二丫头脚踝上溃烂的皮肉。
铁链竟是从脚筋里穿过去的!
“小崽子找死!”领头汉子挥着铁刺扎向你喉头,你反手用剑鞘格挡,腥咸河风里卷来张湿淋淋的渔网。
冯夷直接用那船橹打断那人手掌,渔网裹着七八个打手滚进黑沉沉的河心。
你扑到铁笼前,二丫头正用牙撕咬手腕上麻绳。喉咙里发出某种痛楚又恐惧无力的呜咽,溃烂的脚腕在铁链里磨出森白骨茬,“别怕,老吴叔让我们接你回家。”
你抖着手去撬铁锁,却摸到满掌黏腻的血,原来锁眼早被血锈堵死了。
转瞬冯夷的龙头大刀劈下来!带起一片河腥气,铁链和铁栏杆应声而断,你接住栽倒的二丫头轻得跟接住片芦苇絮似的。
二丫头滚烫的额头贴着你颈侧,你才发觉她后背密密麻麻全是鞭痕,破衣料子黏在绽开的猩红皮肉上。
“抱稳!”冯夷突然把你们两人按倒在甲板上,一支弩箭擦着发梢钉进船板。
你护着二丫头往船舷滚,身后传来重物落水声,是冯夷把弩手踹进了河里。
待到你们靠岸,你那中衣前襟已被二丫头的血汗浸透。她昏沉间还攥着你的束腕,指甲缝里嵌着的铁锈刮得你生疼。
冯夷沉默着掰开她痉挛的手指,你们谁都没说破:那截铁链终究没能完全卸下来,孩子右脚踝上永远卡着半圈黑沉沉的锈。
绣金楼的船被你截了下来,老吴的二闺女被救了出来,但还没有结束。
第七日头七,河上都漂着沉船家眷用草编的小船,这里穷,只能用这法子纪念死者。
也是当日,老吴抱着他五岁的幺儿跳了河,独留下刚及笄的二闺女。
那时你追到河滩,老吴正把幺儿举过头顶对着河扯着嗓子喊,“我老吴———带着幺儿给大家赔罪来了———”
老渔夫看你来就冲你笑出泪花,“少侠,二丫头背不动那么多条命。”
他喉头滚动如吞火炭,十指被渔网勒出的旧疤蜷如蚯蚓,“幺儿还小,留给二丫头也是个拖累……干脆带下去给她娘瞧瞧……”
于是浊浪咕嘟咕嘟地吞没尾音,你望着老吴沉尸处激起的漩涡,只看见幺儿攥着的缺了个口的馍在水面上漂,你曾偷偷给老吴塞过口粮,现在却跟老吴一起去喂了鱼。
二丫头后来在河滩烧纸钱,也只有你和冯夷来了,他往火堆里扔了把炒黄豆,“嚼响了,就当听个炮仗。”
再后来死者家眷们给幺儿备了钉板,说是要吴家也尝尝骨肉分离的滋味,你只是想着二丫头腕骨上溃烂的镣铐印,以后怕是也得跛脚。
冯夷听着那订钉板的话,手一歪就给手中的渔网扯了个洞,但他默了半晌也只是说:“那有什么办法……廿八条人命的窟窿,总得有人去填……”
是的,廿八条人命,这还是能找着活着家属的人命,还有剩下的是鳏寡孤独,死了都没人知道。
饥荒那年老吴家死了两个人,二丫头她娘和她姐,她姐是饿死的,她娘是给二丫头找草根的时候被流民宰了生吃的。
之后老吴给绣金楼当探子,死了廿八个人,他们有的都从沉船里爬了上来又被按到河里给活生生淹死。
后来的后来,绣金楼的血染红一船船腌鱼,吴家闺女则就着鱼腥味儿在账本背面画麦穗。
那些金黄的穗尖刺破“折损廿八人”的墨迹,此刻变成了老吴坟头挣扎着钻出盐碱地的野草。冯夷的龙纹刺青在胸前淌着的汗珠里游动,他告诉你这草籽熬过今冬,来年能酿最烈的烧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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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你只是一个劲儿地埋头练剑,你觉得你得再快点,快到绣金楼绑去二丫头之前,快到沉船死人之前。
这副不要命的样子让冯夷直感头痛,夜里你斩断不知第几艘绣金楼战船时,冯夷的大刀钉在桅杆上截下了你的身影。
血珠顺着刀柄尾龙纹滑落,你被他拖到船舱按倒的时候吓了一跳,慌忙去遮自己锁骨渗血的箭伤和他的手,却被他擒住手腕。
“给你涂药呢。”他瞧你一眼,挑挑眉解释道,眼里似乎带了点痞气的戏谑。
你被烫得悻悻放下手,装着腌鱼舱的甲板上尽是盐粒,碎粒硌进后背你也不敢吭声。
他撕开你衣襟的力道很重,又是惊得你浑身一颤,你盯着舱顶霉斑颤声道:“我自己来……”但又停顿在他烘热药膏的掌心。
“哟——小少侠脸皮倒挺薄。”他嗤笑,药油抹过你伤口时却放轻力道。
你攥紧染血的绷带,指节抵着他粗衣下起伏的龙纹刺青,烫得险些攥不住。
鱼腥气夹着若有似无的雨水味道缭绕在你身边,你偏头躲他混着酒气的吐息,心里在想有什么办法岔开话题,“那……那运来的小麦还没收……”
话未说完又被惊雷截断,雨点变得豆大,“哒哒哒”地往下掉,咂在舱顶上像是在下炮仗。
冯夷用袖口粗鲁地替你擦拭脸上的血迹,粗布刮得眼尾泛红,脸颊生疼,你想着让他给你擦血迹还不如让冷风刀子挂你脸呢。
“这时候还惦记庄稼?”他忽然掐着你腰窝拎近,“老子比麦秆扎手?”
你看着他却不敢讲话,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他给你找了个软毡垫下。
于是你就蜷在船舱内的髦毡上,听舱外雨打河面,刚想放松却又被他咬开酒封的动静惊得脊背绷直。
烧刀子“哗啦啦”地淋过新伤,他也还真不心疼这酒。要命的疼,但你只能忍着,咬破嘴唇的呜咽被吞进雷声,恍惚听见他低笑,“躲什么?之前替我缝伤口的时候,手不是挺稳的。”
他看你抖得像只小狗,又不忍心,就说,“再忍忍,数三声,数到三我再撒药酒。”
你湿漉漉地点头,“一……”
冯夷突然将手中药酒倾倒你的伤口上,“啊!!”
他不讲武德!
药酒泼上创口的瞬间,你疼得揪住他散乱的发辫,“不是说好……数到三!”
“江湖救急哪儿那么多规矩。”雨滴砸在舱顶,挤不进半点凉意,冯夷掌心的烧刀子灼得比你伤口外翻的皮肉筋络更加滚烫,烫得你直往垫子里缩,平时喜欢的酒气变成了灼人的刀子剜你的肉。
他屈膝压住你挣扎痉挛的腿,指节刮过你新伤周围泛红的肉,胸口的龙纹刺青随肌肉起伏像要吞了那抹血色。
你咬碎的数字嚼着血腥往下咽,胡乱抓他心口那条青龙,“冯叔……”
这称呼出口的刹那,他掌心药酒就突然泼翻半盏。你看见他喉结滚动的阴影投在晃动的灯光下,像条搁浅鱼的腹腔一下一下往上翻,“现在知道叫叔了?”
“别浇了……冯叔,换个药吧。”这汹烈的酒你实在遭不住,只得直打哆嗦求饶,嗓音颤抖,眼眸上坠着湿润水汽,被他结实的臂膀按着动弹不得。
他嗤笑,指腹极轻地抚过锁骨伤疤,“现在不要这酒了?那夜在麦垛堆里逮住偷酒的小贼……”还急了忙慌得喊他冯大哥呢。
你顾不得痛,急得去捂他嘴,掌心触到他的青胡茬。他却叼住你尾指,犬牙不轻不重地碾着指腹薄茧。
你慌忙抽手,却只听到他沙哑的调笑,“小少侠偷酒时胆量呢?”
舱外雨丝斜打进破烂舷窗,冯夷替你挡雨的臂膀横在你头顶,粗布衣袖浸透后紧贴肌理。他俯身含住你带血腥气的锁骨,药酒混着血水滑进你的衣领。
“闭眼。”
眼前忽的蒙上一片带着酒气的黑,他用沾着烧刀子的手掌蒙住你双眼,药酒淋过伤口时放轻了力道,嗓音哑得像被潮水泡透的船锚一样沉甸甸,坠入河心凿进淤泥里的沉。
“冯……”你咬破的呜咽被他吞进喉间,药酒和血腥的咸湿在唇齿间炸开,他发辫散落的红绳缠住你指节。
大概是烛光里你抖得太晃眼,咬上你唇的那一刻他自己都叹造孽,你当真是和他女儿一样大的年纪。
你在他掌心翕动的睫毛扫过,好像去岁七夕夜他教你认北斗星时,你眼睫也这么闪。
那时也是这般酒气混着江风喷在耳后,你的眼睛一闪一闪的,和天上的星子比也不遑多让。
“那颗摇光星也唤作破军,是里头最凶的,专克少侠和我这种杀孽重的。”
“克就克呗,左右说到头也不过江湖里浮沉的一条命。”
少侠的命可不是什么“浮沉的一条命”,但冯夷当时没说出口,他说的是,“哟,少侠这话可比破军星凶,说不准到头来还得你克它。
后来不知怎么想的又补了一句,“说到底也不过是银河里的一颗星子,跟那河灯也没什么区别。”天上的河跟地上的河也是一样的,所以也不会克你。
他说那像河灯时,看的却是你的眼睛。你却揪了揪他衣角说,那该是酒里的白醪糟才是,又被他用芦苇杆敲着脑门笑骂小酒鬼。
碾过船脊的雷声滚进船舱,他将你后脑按进髦毡。你听见他胸膛里震着闷笑,哑着声音像哭一样,“小少侠该往老子心口捅个对穿,省得到时候我闺女知道……”
冯夷的指尖描摹你的腰间线条,未尽之言碎在你突然咬住他的利齿间,飞鸥掠过船窗,你尝到他皮肤下奔涌的黄河水,混着二十年刀口舔血的咸涩。
十几年前他有女儿的时候你差不多也刚出生,这个认知让你发狠咬住他心口龙角,咸腥血气漫过齿尖,听见他混着痛楚与欢愉的闷哼。
“当真是来讨债的……”他吃痛的闷哼又被你吞咽在唇舌间。
三响惊雷劈裂半幅船帆,这江湖终究容不下清清白白的爱恨,倒不如让河水淹了这伦理纲常,只余两具在血与欲里浮沉的躯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