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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正与爱使世人一往无前
01、 那些人告别或再次相聚
1880年1月
飞空艇鹦鹉螺号。
“戴小姐,恕我直言,撰写情感洋溢的回忆性文字,实非我所长。”船长坐在安乐椅中,仔细擦拭着玳瑁框的单片眼镜。“而且您采访中所提到的,十年前出现在国内的反猎巫联盟,事实上并不存在。”
“您说的不存在是什么意思?”小姑娘睁大眼睛从椅子里跳起来,险些碰翻摆满茶水和三层点心架的矮桌。
“唉别急……说真的这个水果杏仁酥盒配红茶很好吃,您不要一个吗?”一群小机器人手忙脚乱地扶住桌子,挨个儿给享用下午茶的两人添满饮品。“我的意思是,从来没有一批人自称属于这个联盟,也从来没有人想过要成立这样的组织。”摘下眼镜的船长看起来要更年轻一些,整齐地向后梳的黑发在额前落下来一绺,这要比他工作中的模样更多些许温柔的气质。他交叉起手指,靠在柔软的垫子上,从这个角度,可以透过鹦鹉螺号会客室透明的地板看到百米高空下的城市。“在故事中出现的所有人所做的一切,从头至尾,无非是为了公正与爱情。”
1870年6月9日
正午十二时,摄政车站1号月台。
男人把滴水的长柄伞立在地砖上,像初等文法学校的淘气男生一样握着鹿角曲柄将它旋转起来。水珠在列车进站的雪白蒸汽中飞散四处。
他要搭这班车到边境去,下车之后还要在被田野和茂密石楠丛所包围的小路上坐半天马车才能到那个偏远的小镇。他从那里离开走到广大、恐怖又新奇有趣的世界去,最终也将回到那里。快要有二十年,他都快忘记镇公所边那家小酒店里自己最喜欢的腌青瓜熏肉三明治味道。
所幸现在重温一遍也不算晚。
与飞空艇不同,这班列车主要为前往乡村度假的老派绅士服务,内部装修因此放弃了时尚的年轻人们所喜爱的钢铁座椅和机械感十足的镂空雕花,包着酒红天鹅绒的座椅内里填满软软海绵,男人毫不客气地伸了个懒腰舒舒服服坐下点起烟斗,窗外车站明亮的煤气灯的外壳轮廓逐渐模糊,化作一道连续不断的直线。
这时他耳廓上那个小小的鬣蜥银耳夹震动起来,把那只小动物卷起的尾巴拉直,堪堪是停在嘴角方便通话的位置。
“先声明一下啊。”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要是叫我回去帮忙收拾烂摊子,我可不干。”
“拉倒吧。我这次带的兵大半是新丁,小心他们在会上受不惯叶氏嘲讽回头把你捆了吊在广场方尖碑顶上。”在电波那一头的男人哼了一声。“以儆效尤。”
“所以呀,还是早走早好。”车站早已看不见了,包厢中唯一的乘客望着窗外向后飞驰的绿野呵呵笑道。“至于那群人啊,他们会有自己的打算,我从来没当自己是巫师,自然不好插手。”而且,独身的乘客摩挲着伞柄,鹿角已经打磨出象牙似的手泽。它和现在的他,在旧故事的尾声里出现,而新的时代的齿轮,已经生涩但坚定地开始向前运转了。
对方沉默下来。“那么再见吧,旧时代的奇才(WIZARD)。
男人张了张嘴,此刻列车鸣起笛穿过了隧道,他便不知道在信号断绝之前,对方有没有收到这句告别。
1870年6月9日
上午六时。
黄少天睁开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仍然躺在行军帐篷里,帘幕外是仿佛到世界末日都不会停歇的暴风和雨雪,铅灰的云层压得极低,掠过机械陆行兽群的脑袋接驳冰冻入海的山崖。
然后他的手摸到了棉织物柔软的表面。残存的睡意带来的幻象消失后,那片与北地天空颜色格外相似的,是鹦鹉螺号客舱的天花板。
北部边防军的前军官跳下床,直奔两步之外的舷窗。被玫瑰色的云朵所簇拥,如同真正的海洋生物般游弋在晨光中的飞空艇俯瞰着整个首都,在靠近河流的核心城区,原本是中央学院的所在,现在只剩下一堆废墟。
外来人不需知晓此城名姓,因为他们只会将它呼为荣耀。这是刻在城门上的古老箴言。而失去了在城墙以外就可以见到,由学院建筑的壮丽穹顶与尖塔群组成的天际线,大约这句话也要打点折扣。黄少天凝视着那片伤疤一般的土地,真实感一点一点随着朝阳升起回到体内,他不由自主地咧开嘴笑起来。
长夜终于散去。
“文州!文州!”比他到达诊疗室更早一点,喻文州已经推着轮椅,透过走廊的落地窗看逐渐收起的舰桥。他的脚复原还需要一些时间,因而四处行走多有不便,肖时钦本打算为他配一名机器人照顾起居,现在看来似乎是没有必要了。
“谁下船啦?”
“叶修前辈。”青年摸了摸恋人搁在他肩上的脑袋。“他撑起伞,伞尖儿的螺旋桨一转,就自自在在地走了。”
“他这叫神出鬼没。等司令在会议上见不着人,咱们就瞧吧。啊对了,说起听证会的话,文州你现在可以去吗?如果不想的话,我去和司令说,理由不用担心,像是人道主义啦心理恢复啦,我随随便便就能扯上一二十个。”这么说着的青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早已经不在军队的编制中,若非一周前的特赦,在找出让喻文州不参加听证会的理由之前,他恐怕就要先一步以私自率部脱离防区的罪名被送上军事法庭。
“不要紧,现在没有地方我不愿到达,亦没有什么会让我惶恐无状。一切都过去了。”喻文州的手轻轻描摹出恋人的脸部轮廓,而你在这里,他的眼睛这样说。“对啊,一切都过去了。”黄少天顺势蹭了蹭喻文州的手心,对方身体的温度通过触碰传递到皮肤。真好,他还是活着的,没有消失在不见天日的地下,也没有化作飞灰,黄少天想,这个认知让他的眼睛不争气地发酸起来。变迁是时间的女儿,但她无法带走身体的记忆,十五年前雨雪中同样的温度,仿佛是黑暗中一点摇曳不灭的火光,早已成为黄少天生命的一部分,非肉体与精神全数销蚀不可磨灭。
1870年8月5日
“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些。句句属实。”北部边防军司令韩文清严肃起来的面孔,据说曾经吓哭过刚入伍的新兵。被这样一个无论从精神上或是实权上都占了上风的人亲自要求在医院约谈,张佳乐深吸一口气,在病床上挺直了腰。
他知道,除非奇迹降临,自己早已没有退路,无论对象是事实上的同伴们或者是近卫骑兵队。既然已经落得如此境地,表现得有尊严一点总比哭哭啼啼哀求赦免来得好。而说到奇迹,张佳乐想起学院广场八年来昼夜不灭的炉火,那地狱般的,像是要把最坚定的心脏和爱情熔化的烈焰,居然玩笑般地在五月三十日的暴雨下随着中央学院神谕式的毁灭偃旗息鼓。对那座熔炉充满讽刺意味的命运,前骑兵队长想要笑一笑,但肋骨开裂的疼痛让这个举动不得不作罢。至于那几位,真是走了大运啊,他捂着伤口想。北方军的军官黄少天,张佳乐是认识的,不过在那一天他痛哭的模样倒真是稀罕,八年前张佳乐也想这么大哭一场,可惜他的运气向来不够好,连这样的机会也从指缝间无声无息地溜掉。
“我们的调查结果与你的供诉相符。”韩文清颔首,“对你的最终处分,是在保留年金的情况下,剥夺军衔送返原籍。请问你有什么异议?”
“老实说,这是我能够想象到最好的结果了。而且由您亲自宣布,应该说这让我受宠若惊吗?”张佳乐苦笑。
“法庭清楚什么是你不情愿但无法回避的错误,但我们知道你为所有人做过什么。”韩文清站起来打开病房门。“遣送处罚的执行人今天也来了。”于是在门外的男人走进来。
张佳乐猛然按住心口,那突如其来的狂喜和酸楚过于强烈,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要疯狂搏动到所有的血脉都爆裂,然后像一只脱出笼柙的鹰隼那样撞碎他的肋骨。
他认得那个男人,尽管部分义体化后面貌有了少许改变,但张佳乐清楚地知道他走路的步伐,他看人的模样,他打招呼的姿态,以及当自己的身影出现在他眼中时不容错认的情绪。
张佳乐确实不算一个幸运的人,但好在他储存的幸运量足够他再一次遇到孙哲平,然后不需二次别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