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坠入爱河是什么样的感觉?
what is it like to fall in love?
或许他曾在很小的时候幻想过和潘西结婚,然后就像马尔福家的所有继承人那样,住在某个舒适的大庄园里,像父亲那样,在书房里皱着眉头来回踱步,或者像母亲一样,为他们订购各种华美昂贵的家具用品。 这仿佛是一种既定的惯性,一条平稳的轨道,一份不必怀疑的结局——失去它就仿佛失去了马尔福们对未来生活的定位:成为一个富有而闲散的人,并适时流露出一些傲慢以获得他人的尊敬。
但从三年级开始,这片安稳和美的景象在他的脑中模糊了。他的心中生出了一种隐隐的怀疑,最初,这种怀疑来源于他的私人日记,德拉科惊恐地发现,“Harry Potter ”出现的次数竟然远远高于其他生活琐事,事实上,很难说他的生活的中心不是观察波特。
.....波特的头发从后面看完全是一场灾难,巨怪般的大脑限制了对发胶的使用……邋遢怪的袍子总是有一侧皱巴巴的,那些露出的袜子很少登对,更不用提讨厌的跟班韦斯莱……明日之星被西弗勒斯扣分的表情真是相当精彩,那是什么,狼狈地追逐一颗满屋乱蹦的瞌睡豆,像一只戴了眼镜的燕尾狗试图躲避四处乱晃的游走球……他飞行时的姿势有够幼稚,很显然,格兰芬多的巨怪正试图在魅地奇球场上跳芭蕾......他吃饭时把馅饼碎弄得满身都是,梅林在上,真不知道这些人怎么能忍受波特在他们身旁用餐
诸如此类,在日记本里嘲笑这个和自己生活没有太大交集的男孩成了德拉科一种雷打不动的习惯。 事实上,这种可怖的习惯已然侵入他的生活。他逐渐意识到,自己常在书页的空白处描绘这个名字,在波特被扣分时,在他顶着难看发型昏昏欲睡时,在他叼着一只蜂蜜羽毛笔,心不在焉地眼珠乱转时,德拉科都会自然地写下男孩的名字,并当别人靠近时,用手或袖口刻意挡住。
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一边心想,一边忽略了潘西怀疑的眼神。
有段时间,他相当享受成为学校里公认的恶霸——以持续获得波特全部的愤怒与关注。 无论是在走廊上,课堂上,还是在球场上,他都见机插缝地扑上去,拼命羞辱波特和他的小朋友们,同时巧妙地控制波特愤怒的程度——避免他真的当场扑上来殴打自己。
神奇生物保护课,一门毫无价值可言的课程,不仅由傻大个混血巨人教学,还附赠了一本会吃人的丑陋怪物书。 他粗鲁地撞开人群,像往常那样嗤笑着、懒懒地接近着波特。突然间,一种全然陌生的感受一把抓住了他的心脏,仿佛夏日里燥热的空气令人难以呼吸——他发现自己想要亲吻这只愚蠢的、名为波特的巨怪嘴唇。 当然,或许那只是因为它们看上去相当适合接吻,而波特的嘴唇或许生来如此,搭配上一双明亮的、毁灭性质的绿眼睛,一副破烂的圆眼镜,和一头像是被刻意揉乱的黑发,在林地间影影绰绰的场地上,像是一份命运送来的,毫不真实的,令人难以忍受的整蛊礼物。
这种荒唐的想法瞬间令他坠入冰窟——意识到哈利·波特对他的生活有着如此巨大的潜在毁灭性。 他开始反思,或许,他不应当陷入反复惹恼波特的快感中,在意识到这点后,一切都开始变得没那么轻松了,但过不了几天,他又开始忍不住重蹈覆辙。
“得了,德拉科” 潘西拍开了他停滞在半空的手,那只手本来准备在今晚的某个恰当时刻,轻轻托起她的脸颊。 而它的主人,德拉科,正在犹豫着是否要亲吻面前的女孩——他的第一位正式舞伴,显然他存在着某种道德上的困境——缺失一份恰当的浪漫与心动。 “诚实点” 她的语气同眼神一样严厉,几乎令人想起了麦格“你根本不想吻我”。
他磕磕绊绊地表达着自己的歉意,这太尴尬了。谢天谢地,潘西接受了,只是附赠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最终他们还是一同参加了圣诞舞会,事实证明,这是个正确的决定。 那晚潘西玩得很开心,而德拉科和她一同呆在晶莹剔透的冬日大厅里,偷偷喝下一些供给成年巫师的气泡香槟,在震耳欲聋的舞池里相互喊叫着交流,像醉鬼一样有失稳重地晃来晃去,头上沾满了永不融化的雪花。
但他依旧感到沮丧,仿佛有片挥之不去的阴霾,从舞会开始前就笼罩在他的心头,甚至早于傍晚在休息室里和潘西发生的小事故。 有趣的是,这种毫无理由的沮丧,在看到穿着崭新的墨绿色礼服(德拉科拒绝承认这其实相当得体且英俊)的第四位勇士——哈利·波特,挽着正在高调挥手的帕瓦蒂从众人面前跌跌撞撞地走过时,相当不幸地加重了。
或许波特会在舞曲开始时滑上一跤,自觉滚去医疗翼——他阴暗地想到,并为先前嘲弄波特没有舞伴的做法感到痛苦不堪。
当然,德拉科拒绝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在某人整晚一塌糊涂的舞步上面,他转而将自己的目光黏在了一大群德姆斯特朗帅哥身上,并花了半个晚上假装热心参加潘西的外貌打分项目。
我感到挫败——他在日记本里一字一句地写道,重重落下的笔尖几乎将羊皮纸戳破——我无法坦诚面对这一切。
在那之后,他开始强迫自己停止肖想有关波特的一切,他划掉了那些姓名笔迹,不再书写那本日记,也不再试图观察波特的一举一动,而是将曾经大部分有关波特的感受封存在大脑里,祈求某天仁慈的梅林会给他施个一忘皆空。 到五年级的圣诞节前,他几乎都以为自己要成功了。
直到他看到波特和张在走廊边旁若无人地接吻
事实上,波特差极了,僵硬,谨慎,一举一动都不合格。是的,他接吻并不像在扫帚上飞行时那样游刃有余,也不像他的嘴唇看上去那样富有欺骗感。
他发觉波特闭上了眼睛,仿佛很享受倒霉的张对他糟糕吻技的补救。波特是怎么悄无声息地开启他的初恋的?那些愚蠢的补习班吗,那也太肮脏了,他胡乱地想到,一边用指甲烦躁地挠着自己的掌心。张一定是被波特施了咒,或是某种圣诞节的可笑小传统,但屋顶上又没有槲寄生,那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在他看来,波特糟糕的吻终于在一种漫长葬礼般的诡异氛围中结束了,而德拉科蜷缩在走廊的壁龛里,始终确保自己的任何部分都不会被两人看到。
不知怎么的,他一点也不想跳出来嘲笑波特和他的小女友,尽管他感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被一股莫名的耻辱点燃,又因一种可笑的妒意变得冰冷无比。他想到了那些毫无意义的日记,对视,拌嘴,还有推搡,突然感到浑身的力气都被人抽走了。他可一点也不期待周末在校外遇到这对讨厌的爱情鸟.......于是他快步走回地牢里的宿舍,大脑一片空白,飞快地销毁了自己的整本日记,蜷缩在消音咒保护的床帏里度过了整个周末。
在德拉科的回忆里,走廊事件过后,他和波特间发生的一切都化成了一滩肮脏、粘稠的烂泥:父亲入狱,他给了波特一顿应得的教训,却在看到波特被自己踢歪的鼻子时,无可救药地出现了一种讽刺般的悔意。他竭尽全力,想要完成那些该死的、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始终挂念着自己的母亲,深知父亲做出的选择已令她受尽辛苦。他甚至都忘了,该如何恰到好处地嘲笑波特,相反,他对波特的存在变得毫不上心,仿佛波特只是他所处空间里一股过于污浊的空气——而他被迫呼吸着它。与此同时,他开始抵触回到那个再难被称为家的地方,即使他的母亲依旧守护着他童年的遗迹,即使那里充斥着他所谓的同类——左臂上都盘踞着一条丑陋的、难以示人的伤疤,而他被迫与他们分享了共同的信仰与追求——无论那在道德上是否高尚。他注意到自己经常无缘哭泣,并开始做一些同死亡有关的噩梦——大多数是他自己的,还有些则是母亲的。
此刻,他又一次独自藏在盥洗室里,直到他捉住自己四下逃散的意志,试图平息喉咙里那些难以消失的抽噎。终于,他快要成功了,于是他抬起头,等待自己的情绪恢复稳定后回到那间礼堂去。但从镜子的反光中,他看到了哈利·波特——一动不动地站在他的身后,那张愚蠢的脸上带着一种相当病态的震惊。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那是自己想象中的幻觉,波特怎么敢的,尾随他来到这里,窥视他的隐私。但下一秒,他意识到一切都是真实的,一种剧烈的愤怒掌控了他的身体,就像一场真正的决斗那样,他开始毫不留情地向波特发射恶咒,魔咒发出的光芒照亮了四周湿漉漉脏兮兮的隔间,顷刻间,他们几乎摧毁了半个盥洗室。
一切发生得很快,他先是感到一道陌生的魔咒击中了他的身体,最初什么也没有发生,然后是一阵从未承受过的剧痛,伴随着湿透的外袍,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感到自己的身体向后倒在满是污水的地面上。他发觉一种浓重而又荒谬的黑雾正包裹着他的肉体,黑暗蚕食着他的视野和意识,鲁莽的波特不知所踪,而他或许就要死了。
波特挫败了他的计划,杀死了食死徒,多么正确的选择,他几乎都要感谢这种结局,再见了妈妈,很快,他就不用再担心什么狗屁任务了。
他感到自己的意识在那片黑雾里待了一个世纪,终于,他发现自己从医疗翼的病床上醒来,枕边放着西弗勒斯的便条和一封母亲焦急的信。他掀起上衣,胸口的伤口已不再发出剧痛,但每当他看向镜子里的倒影,干呕的冲动却盖过了他的所有表达能力——仿佛这已不再是他自己的身体,而是随便某个人的。这种解离感从那时起便始终萦绕在他的心头,令他很难去集中注意力,像往常那样关照自己的身体。
在放下衣服的那一刻,他明白了,这就是波特所能给他留下的全部东西——伤疤,身体的和心里的。
他离开自己的卧房,在父母的召唤下走上前来。波特同马尔福庄园以一种可笑又魔幻的方式组合在了一起,表演似的被莱斯特兰奇呈到他的面前。他看着眼前的场景:顶着一张肿胀丑脸的哈利·波特跪坐在壁炉前的地板上,被他的亲爱的、富有病态人格色彩的姨妈拽着领子,被迫保持着展示面庞的窘态。在他的身后,格兰杰同韦斯莱被几名肮脏的搜捕队员死死揪住,唯恐他们一不小心挣脱后又争先恐后地为波特送死一样。或许格兰杰并不像他所以为的那么聪明,德拉科冷冷地想到,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被几个食死徒喽啰捉住,然后扭送到这里的。
卢修斯几乎是朝他所在的位置扑了过来,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扭曲声音,恳求他指认那个跪在地下的丑八怪,直到一旁的母亲上前把他扯开。那又有什么意义呢,他冷淡地想到,反正伏地魔随时可能出现,然后杀死这间屋子里的任何人。
莱斯特兰奇正在使用一种亲昵到恶心的声音,哄骗他上前仔细检查波特。于是他被推搡着,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几乎是半跪在丑陋的波特面前,被迫凝视他的眼睛。显然,波特比从远处看起来更糟糕了:他要么是中了什么咒,要么是害了什么毁容的病,以至于他的整张脸都在以一种不雅的方式抽搐着,绿色的眼球想要努力穿透栅栏一般的肿胀眼睑,看清面前逐渐逼近的威胁。
他的脸怎么了,他听到自己做梦似的说了出来,格兰杰发出了一声不合时宜的尖叫,韦斯莱半是恐惧半是愤怒地看着他,而面前的波特动也没动,仿佛他贫瘠的大脑正在呼呼旋转,思考该如何吐出一句合乎时宜的咒骂,而非自我辩驳或是向他求饶。从那一刻起,他开始感到恍惚,仿佛他们此刻都身处霍格沃茨的礼堂里度过复活节假期,为了即将到来的节后测验而苦恼不堪。
在那之后,他的大脑开始排斥面前的现实,飘忽着,主动抛弃了对外界的大部分感知和个人情感,却在被波特粗鲁地推倒在庄园的地板上,抢走魔杖后,出现了多日以来,继恐惧之后一种相当实在的感受——愤怒,波特已经证明了他的贪得无厌:一定要确保马尔福家的魔杖一根不剩,像贱民那样匍匐在食死徒之间,再也不剩一点能被尊重或是利用的价值。而手无寸铁的德拉科又能做什么呢,只能准备好迎接黑魔王的怒火——亦或他自己的死期:一无是处的德拉科·马尔福放跑了唾手可得的哈利·波特。
死亡随处可见。当他拿着母亲的备用魔杖,奔跑在一片狼藉的走廊里时突然想到。霍格沃茨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废墟旁时不时看到的穿着校袍的死者,让本该见惯死亡的他再次心下一惊。或许在学校的某个角落,波特也像这样,静悄悄地躺在冰冷的石砾间,等待着什么人向黑魔王交出他的尸体。
走廊的另一头突然出现一个身影,那是波特,浑身脏兮兮的,穿着一件丑陋的旧夹克。他看到波特急切地在挂毯前闭眼徘徊,并很快消失在门后。他们从藏身处小跑着上前,尾随波特进入有求必应屋,进入那个德拉科亲手让一切开始的地方。
德拉科发现自己正在无意识颤抖,他的一部分正在渴望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而另一部分正在撕扯着他的脚步,劝说他回到自己的母亲身边,把家人藏到一个更为安全的地方。但身边两人的目光令他退无可退,在二人不耐烦的催促下,他决定立刻现身,并用魔杖指向了此刻心不在焉地在杂物堆中思考的波特。
“你拿走了我的东西,我要拿回来”
被你拿走的东西太多了,波特,他在心里默默想到,你使我不再完整。
“你为什么不告诉她。”波特的嘴唇动了动
“你知道那是我,却没有说。”
那双绿眼睛里没有恐惧,但他读懂了怜悯、平静,还有一种难以解读的焦躁,波特像是在被什么东西所困扰,以至于他到现在还没有向自己主动发射恶咒。当然,这种沉默是相当短暂的,一瞬间,一切又是以咒语发射时的闪光和爆炸声作为结尾。一片混乱中,他听到自己徒劳而又愚蠢地冲着高尔尖叫 “别杀死他,别杀死他!”,又意识到自己正在看到厉火化身的不详巨蛇后掉头狂奔。
片刻后,德拉科开始在火海中攀爬一座破烂物品垒成的小山,他听到了一旁高尔葬身火海的惨叫,然后是扎比尼绝望的祈祷,他想自己就要死在这儿了,以一种相当愚蠢的死法,和同伴一起,甚至和倒霉的波特一起。
然后他听到了扫帚劈开空气的嗖嗖声,脚下杂物堆燃烧时危险的噼啪声,还有韦斯莱在他们头顶上方某处歇斯底里的怒吼。
然后他抬起头,对上了一双跳动着火光的绿眼睛——那是波特慌乱的目光,他看到了那只尽力向下垂着的、汗津津的手。他不会在这里死去了,这是他内心出现的第一个想法,波特愚蠢的救世情结并不是一无是处。德拉科感到自己用尽全身力气,在杂物堆上拼命挣扎着,拼命想要伸手抓住视野里波特晃动的掌心。
第一次他们失败了,波特的手心冰凉,满是汗水,一下子就从他的掌中滑落,第二次他们牢牢挽住了彼此,他被浑身紧绷的波特猛地拽到了身后,开始在火海里进行一段足够惊险的上下穿梭。一阵阵热浪向他们扑来,每一次颠簸都伴随着可怕的失重感,德拉科感到自己的双手无处可放,只好紧紧拽住波特那件脏兮兮旧夹克的下摆,他们离得太近了,德拉科绝望地想到,并无可避免地闻到了一阵该死的,熟悉的,令他沮丧而又羞愧无比的气味。
他紧紧闭上双眼,试图化解这种屈辱。
那是他的隐私,只在迷情剂中闻到过的味道。
外面出现了一阵人群聚集产生的嘈杂响动,他混在霍格沃茨的人群中,同那些迟疑而又疲惫的身影一同缓缓走出大厅。在他的身边,有学生和教师,加入战斗的成年人,精灵、人马或是其他的什么生物。他站在不属于自己的阵地上,心中泛起了一丝奇特的归属感——他同他们一样,在这里等待着那个时刻,等待着最后一次战斗,或是被某位救世主拯救,脱离一直以来被迫走上的命运。最前方的人群突然变得异常安静,每个人都能听到伏地魔吼出的话语在广场上回荡。
哈利·波特死了。
他的身体开始对这句话的含义有所反应,他挪动嘴唇,想要对此回击些什么,但所有可能的表达仿佛都被痛苦溶解了,化为一阵难以驱散的耳鸣,眼前的世界开始褪色,他想,自己身上的某一部分或许在这个过程中永久死去了。
他看到面前绝望的韦斯莱女孩被她的父亲拦住,她嘶吼着,肆意发泄着失去他的痛苦。而德拉科沉默着,隐身在周围开始小声啜泣的人群里,感到自己的口腔内壁快要被牙齿咬破,痛感比起失去是如此真实,这是他此刻被唯一被允许表达的东西。
“从今天开始,你们都要听从我的命令”这是德拉科的听力恢复后,他所听到的第一句话。那不要紧,他想到,无意识地将指甲嵌入汗津津的掌心。但那个蠢乎乎的波特怎么可能死呢,几小时前,他还做了一件没那么混蛋的事情———救了德拉科的命。
他看到海格,那个混血巨人,一双桌面大小的手掌像一座粗糙的摇篮,小心翼翼地捧着哈利•波特的遗体——依旧脏兮兮的,四肢松软,一动不动,像个被随意丢弃的破布娃娃。海格无声颤抖着,像是要确保在场的所有人,都能注意到波特这副弱小又邋遢的蠢样。
他感到一种热辣辣的东西划过咽喉,视野仿佛变成了一扇被雨雾打湿的窗户。有那么一刻,他几乎以为自己快要晕倒了,但实际上,他发觉自己即将变得泪流满面,就像他曾经在消音咒包裹的床帏里那样。于是他开始以一种不易察觉的方式用力眨动眼睛,无比艰难地把泪水与痛苦一同吞进自己的肚子里。
他拖着脚步,穿越整片场地,就这样缓缓走向至亲所在的阵营。接着,他被场地中央的主人拦住,恐惧令他想要呕吐,他感到自己僵硬的躯体落入了一个虚伪的拥抱,感到对方的魔杖正挤压着自己的肩胛——那根魔杖几小时前曾施咒杀死了哈利。他不敢看向黑魔王,事实上,他不敢看向任何人,他不能确定自己的脸上还有没有悲伤的痕迹。
“Draco”他听到母亲再次呼唤他的名字,一双温暖干燥的手揽住他的肩膀,柔和地将他的意识唤回了现实。他感到自己的手中多了一样东西,是母亲,她把那根从哈利·波特再也用不到的山楂木魔杖塞给了自己,认识到这一事实几乎又要让他的泪水涌出眼眶。他深深埋下头,握住本该属于自己的魔杖,波特的体温仿佛还残留在上面,但现在,他毫无阻碍地获得了它,他的指尖涌起一阵暖流,是一度易主的魔杖正与他重新相认。如此容易,他想到,几小时前他还迫切地想要从波特手里夺回它,但现在,他宁可自己还不是它的主人。
谁都不知道那是怎么发生的,突然之间,笨拙的隆巴顿发射了一个魔咒,他很快就被愤怒的伏地魔回击了,人群开始骚动,霍格沃茨随时准备进行最后的反击。一片混乱中,他终于放任自己的目光移向了一动不动的波特,但几乎就在同时,奇迹出现了,没人知道那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他看到波特突然从混血巨人的怀里跳起来,挣扎着落回地面上。那一瞬间,德拉科的大脑被一种陌生的狂喜占据了,而身体早已先他一步,做出了对波特这场死而复生精彩表演的回应———他立刻奋力挣开母亲的阻拦,在跌跌撞撞的奔跑中大喊他的名字,将那根不忠的魔杖扔向它意愿效忠的主人。
波特敏捷地抓住了从天而降的魔杖,来不及给他任何表情或是眼神作为回应,之后便开始在废墟和建筑物之间全速奔跑着——像一只施了咒的游走球那样,忙着躲过一系列足够惊险的恶咒。
德拉科片刻后才意识到自己的鲁莽——如此粗心地将全家的性命暴露在伏地魔的愤怒之下,于是他在混乱中扑向母亲,拽着她加入周围不断溃散逃跑的食死徒,卢修斯狼狈地追在后面。紧接着,他们幻影移形了,眼前不再是面目全非的霍格沃茨,而是一条晨光熹微的法式门廊。
当搜捕队出现在度假屋时,距离马尔福一家开始流亡甚至不到一个月。
德拉科怜悯地发觉,曾经高贵冷漠的父亲变了,他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暴躁颓丧,在摇摆不定的等待中,卢修斯的傲慢早已被头顶所悬的利剑摧毁。而母亲正在变得日渐沉默,德拉科能看出来,她在想家,怀念威尔特郡的森林与原野,想念那些昂首挺胸的白孔雀和修剪整齐的树篱。即使庄园被玷污了,母亲依然想要回去,而他从来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或许她也在想念战争前的卢修斯,或是那时候的德拉科,但那又有什么用呢,从某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左臂上的标记成为了难以示人的伤疤,他们的姓氏已变成了一种另类的耻辱,而德拉科·马尔福无力改变这一切,他常常想到,是不是自己天生就擅长让母亲感到失望。
他做的最多的事便是呆在自己的房间,安静地躺在床上,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展示自己的存在,就像他七年级时每次回到庄园那样。有时他会坐在桌前发呆,直到羽毛笔的墨水洇湿了一大片无辜的羊皮纸。一两周过后,在这间屋子里,他逐渐丧失了时间,他想念有人呆在身边的感觉,但又不可能冒着风险去联系任何人。他如此迫切地需要倾诉和表达,而这种久违的感受不知怎么的使他想起了那本日记——一件耻辱的往事。他一度想恢复写日记的习惯,但现在写下来的每句话最终都会变为呈堂供词,每每想到这里他都变得再度心灰意冷,感到左臂上丑陋的伤疤正在灼灼燃烧,被傲罗发现这一切将使他丑态百出,他很快便放弃了书写,除了那些偶尔洇出来的墨迹什么也没有留下。
波特,他有时候会缓缓念出这个姓氏,像是卧床的病人呼出一口积于体内的浊气。“Harry”,他干巴巴地念出来,体验声带随之振动的感觉,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制造出陌生的回响。是的,这是波特的名字,他却几乎从未这么呼唤他,仿佛自知无法承受那样的亲密。他深知,即使日记早已被自己毁尸灭迹,但那些和波特有关的想法,在这个远离故土的地方又不可避免地在他心中逐渐复苏,唱着歌似的围着他旋转、舞蹈,想要把他弄得晕头转向。
他开始想象波特就在这间屋子里,靠在桌前的木制椅背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动作——呼唤一个不可能被回应的名字。有时,德拉科也看着他,时间就这样在他们之间悄然流逝,有时他会质问面前想象中的波特,为什么不来归还他的魔杖,有时他会责怪波特,为什么总是撞见自己最为狼狈的窘境,有时候,他会命令波特必须感谢自己,并付出什么代价作为一种礼貌性的交易,比如停止派遣那些恼人的傲罗来寻找他,或是一劳永逸,让波特从他的世界里永远消失。
一个虚假的,想象出来的哈利·波特很快占据了他空洞无趣的生活,绝大部分时间,当他结束用餐回到这里时,他都开始想象波特出现在这间屋子的不同角落并主动开启某些话题,哪怕是嘲笑那些沉旧古板的装潢,或是嘲笑德拉科,他自己,成为了一只悲惨的臭虫,在粉笔画成的圆圈里孤独地打转。
波特的胜利是从晨报上得知的。就一份地方性的巫师报纸而言,那是一篇相当正式的采访,它被翻译成法文,放在了这家可怜报纸的头版。随文附上一张巨大的照片——一张波特坐在清理干净的霍格沃茨台阶上微笑的照片:他的脸变得没那么脏兮兮了,伤疤被垂下来的头发挡住,但下巴的一侧还有忘记刮净的胡茬。波特的目光轻微移动着,仿佛正被摄影师那边的什么人吸引了注意力。
第二页是一张霍格沃茨广场的照片,他看到里面移动着一些忙碌的身影,好似正在利用魔法修复建筑物所剩下的残骸。读到了这里,他又折回到报纸的开头,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任何可能感兴趣的细节,之后便将这份报纸藏在了一个足够隐私的地方——他的枕下,却又在独处时无可救药地一遍遍拿出来阅读。
他想,这样的行为当然不难理解,或许自己只是为了看一眼波特那张脏兮兮的蠢脸,以确认那天广场上起死复生的活人不再是一个只会出现在他房间里的幻影。或许我因此获得了某种可笑的创伤,波特,他恶狠狠地想到,当然了,这又是你欠我的。
傲罗几乎是很快便出现了,他一点也不为此感到惊奇。他看着这群人匆匆涌入母亲竭力而为的魔法加护,占据了这间本应宽阔的会客厅。他看到母亲的手攥紧了袖中的魔杖,高傲地挡在他们与傲罗之间。马尔福夫人,他听到傲罗中一个疲惫又柔和的声音说到,你知道我们为何而来,不要做让你后悔的事情。
德拉科转身瞥见父亲麻木的面容,卢修斯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萎靡,他的身体脆弱地颤抖着,仿佛随时都将倒下。母亲高傲的目光不断在这群傲罗身上转来转去,嘴唇张开了一条缝,像是要说些什么。她无声地看向了自己可怜的丈夫,又看了一眼自己沉默不言的儿子,过了一会,她转过身去,一言不发地松开了自己的魔杖。
德拉科也选择了沉默,如同往常在父母面前那样,保持着无用的安静,丝毫没有反抗,任凭傲罗用隐形的手铐夺走他的自由。当然,如果这帮蠢货足够聪明,就知道他即使双手自由也无法反击,他的魔杖还在这些人所谓的救世主那里。 这是错误的,德拉科想到,开始变得没那么心甘情愿了,突然有些后悔没有保留自己的魔杖。他只是不想波特送死而已,德拉科愤恨不平地想着,却也没那么想让他赢的这么彻底。
当被拖拽着起身时,他突然看到人群中可恨的韦斯莱——正越过一个傲罗的肩膀紧张地盯着卢修斯的一举一动。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波特可能在这儿,还可能会当着在场的所有讨厌的傲罗,问出一些他无法回答的恶心问题,这种假想令他浑身紧绷,口舌干燥。
尽情嘲笑吧,他面无表情地想到,你,或许还有波特,或是我所认识的任何人。他低下了头,再也不关心自己周围发生了什么。
如果他曾在独处时的某一刻,认为自己不会在乎任何该死的审判,也不会在乎被威森加摩的成员逐一质问,不会在乎头发乱七八糟的愚蠢波特,一窝卫斯理,或是嘴巴抿成一条直线的格兰杰,坐在辩方证人席上,听他干巴巴地背诵自己的罪行或是功劳,那他就错了,简直大错特错。
事实上,在这样的场合下,他所说出的每个单词都饱含着耻辱和痛苦,他感到如此弱小,坐在这么多曾经针锋相对的敌人中间,讲述一些他们早已知道的事实,在自身秘密的边缘危险地游走,只为了拼命说服那些高高在上的法官,给他一个从轻发落的机会。
他看到一头红发的女韦斯莱坐在波特身后,在休庭时用手指梳理他脑后那些乱糟糟的卷发。他们一定搞在一起了,他听到自己脑中有个麻木的声音说,这一点他相当肯定。黑发男孩转头看向那些手指的主人,他的眼神一下子变得相当柔软,紧接着,他又亲密地捏了捏那只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德拉科被眼前的景象刺痛了,再一次,他明确了自已在波特生活中的位置——一个不得不去拯救的累赘。
审判重新开始后,他听到走下辩席的波特拖着脚步,仿佛并不情愿地走到法庭中间为德拉科辩护。波特的嗓音疲惫而又缓慢,像是不确定该如何选择用在一位马尔福身上的词句,他闭上眼睛,不想亲自看到这场尴尬的闹剧。
“我相信德拉科·马尔福从未真正想要杀死任何人”波特说,带着一种近乎夸张的笃定,刺耳的袒护被他嗓音中的诚意冲淡了,仿佛这句话已被他排练了千百回。得了,他在心里想,我当然有过,尤其是现在,我宁愿直接在法庭上扭断你的脖子,也不想听到哈利·波特在众人面前表演对德拉科·马尔福的同情和怜悯。
“因为我就在那里,我在现场,在德拉科·马尔福被指控谋杀阿不思·邓布利多的那天晚上”
德拉科再次被狠狠刺痛了,是的,波特,你居然也在那里,仿佛一次次蓄意嘲笑我的失败。
“我愿意提供我的记忆”他听到波特轻声说,而这样的内容令他感到震惊。
“还有霍格沃茨战争的那天晚上,我们在有求必应屋的时候”波特继续喃喃自语,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与此同时,德拉科感到自己的血液再次凝固了,他的口腔开始变干,不管波特那时想要做什么,他都拖延了这位黄金男孩拯救世界的效率,而他最不想听到这样不利的公开指控。
“德拉科·马尔福反复告诉他的同伴,不要杀死我,只需要我归还他的魔杖”说到这里,他感到声音的方向突然变了,波特的目光定格在自己身上,仿佛要强迫他与之对视一般。他对此毫无反应,只能硬着头皮保持看向别处的姿势。空气变得很安静,谁知道,或许整个威森加摩都被波特高尚的辩护所感动了,只不过按照规定,他们无法起立鼓掌。
“正是我在最后的决斗里使用的那根魔杖,现已作为物证提交本庭”波特意味深长地说,使用了一段长的惊人的停顿。
“至于我是怎么获得它的,我想,这已足够证明我最初的观点了”
他看到波特向席上的众人眨了眨眼,在法官的窃窃私语中后退了几步,背过身走向了坐席,回到了他那群忠实的小朋友们之间。然后是格兰杰,紧跟着是韦斯莱,还有一些他没能预料到的人,他们逐一上前为他进行辩护,当然,更像是挑了几段波特说过的好话重新复述出来。他感到自己领口下的皮肤开始火辣辣地灼烧,意识到自己正在为他曾侮辱过的人为他辩护而感到羞耻。
紧接着是表决,然后是一阵紧张不安的交头接耳,伴随着一部分观众无奈的叹息,他获得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德拉科·马尔福被当庭无罪释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