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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小心。」
里維.阿卡曼已不清楚這是第幾次目送他難以定義關係的同居人登上飛機,除了簡單的祝賀語再也吐不出像樣的東西,只能如同以往,看著漢吉.佐耶的身影在視野裡逐漸縮小,徒留空氣中微弱的肥皂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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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將人間燒灼成煉獄的地鳴、如諸神黃昏的天地之戰終結後,巨人之力從世界上消失。存活的人類透過理解、合作、衝突、爭奪延續著生命,像過去不斷進行的那樣。
第一批重建計畫下播種的冬麥飽滿低垂,令人慨嘆生物的成長如此迅速,歲月卻未曾回頭。
然而這一切與陷入停滯的漢吉.佐耶似乎沒有任何關係;準確來說,是進入長久的昏睡中。她的身體機能依然運作,頭髮與指甲生長、大面積燒灼的傷口已然癒合,留下可怖的皺摺。
因為是拯救人類的大英雄之一,受到良好的醫療幫助也無可厚非,但也存在現今的醫學知識力有未逮的情況——比如說漢吉.佐耶在墜海並立即打撈急救後,為何陷入昏迷遲遲未醒。
專家們關起門研究幾個月,最終只能含糊地交代那個不知從何時起便一直守在病床邊的男人:「回去之後和她多說話,應該可以刺激她的大腦……」同時懷著不忍之情遞出一本小巧的《照顧指南》。
彼時剛進入夏天,小麥是健康的翠綠色。
漢吉在歐良果彭以及兩位人小鬼大的同住者的協助下,住進他們生活的房子裡,或者說,只是換了個地方持續無休止的睡眠。
原來法爾可和賈碧平日得去學校,只有放假才能去醫療中心探望漢吉;而現在,他們每天回家都能圍在病人的床邊說個不停,樂天派的少年少女相信如此便能對漢吉的情況有所助益。
然而夜晚時分的吵鬧只持續二十來天,兩人終於在某日放學後突然被歐良果彭帶去附近新落成的圖書館整理堆成小山的圖書資料,失去與漢吉分享各種課堂知識的幸福時光;他們只當人手不夠,絕不會想到是那位成天坐在床邊沙發、喝著紅茶的悠哉大叔授意的。
這件事發生在某日清晨。歐良果彭剛拿著新鮮的蔬果進屋,便聽到漢吉房門口傳來「嘖」一聲,聲音的源頭看向他,語氣毫無起伏:「什麼都無所謂,晚上找點事給那兩個小鬼做。太吵了。」
發出牢騷的阿卡曼操縱著輪椅到餐桌。門板未掩實的房間裡,法爾可和賈碧正趴在漢吉床邊酣睡。
夜晚的房間又重歸平靜。
但其實沒有想像中枯燥,里維在那段無人回應的時間裡培養了為漢吉讀晚報的習慣,挑揀與聯合國和平使團有關的內容。如果說刺激大腦的話,沒有什麼比理想世界成為現實更令人振奮了吧?
「『過去的調查兵團從未放棄與共存在世界上的人類溝通,我們將延續這樣的信念與各位進行互動。』那些小鬼有時候說話真是……」里維自言自語著結束一個段落,嘴角難得上揚。
他放下報紙,注視床上沉睡的人,正準備拿起小桌上的紅茶,動作卻在目光偶然捕捉到對方手指微微蜷曲的瞬間停頓下來。
血液裡似乎有東西輕輕灼燒,熱意伴隨緊張的情緒流竄於細胞之間,以及心臟每一次鼓動。
縱使阿卡曼一族異於常人的戰鬥力隨著巨人之力消失而衰退,他的一隻眼睛也早在過往的征戰中失去;但里維.阿卡曼相信此時此刻發生的事絕不是因過度期待所產生的幻覺,他在這個當下比任何人都更加清醒。
「喂、臭四眼……」他試探性地叫了久違的暱稱,手中的報紙被控制不住的力道揉皺,如同床上之人從右半邊臉一路蔓延到領口處的崎嶇疤痕。
「喂,漢吉。」
牆壁上時鐘在走,寂靜綿延。
他像放棄一般卸了力,報紙被捲起來扔進置物桶,小桌上舶來茶葉沖泡的紅茶還散發著香氣,卻只能接受被擱置天明的命運。
里維.阿卡曼其實並沒有那麼相信奇蹟,但如果付出代價之人皆有機會獲得無比甘美的果實,那現在的情形顯然稱不上與他相配的結局。
空氣中帶著燥意,窗外的蟬鳴此起彼落,生命迅速繁衍;而漢吉.佐耶只是平穩地呼吸,再也沒有其他動靜。
「早點睡醒啊。」
他輕輕觸碰著對方的指頭。
已經是酷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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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麥收成的早晨下了陣雨,日光映照在沾滿水珠的金色作物上,像礦石顏料繪成的油畫。
法爾可和賈碧在大人的帶領下學習收割,而他們名義上的監護人里維.阿卡曼正安靜待在麥田邊。不多時,他往一旁使用著脫穀機的歐良果彭看去,「需要幫忙嗎?」
「啊——不用。」歐良果彭看出這個昔日被稱為人類最強的男人——現在暫時是個只能靠輪椅移動的大叔——對現狀的乏味,他一如既往貼心,「話說回來,今天該幫漢吉團長做簡單的清潔了。……還有剛才鄰居送的雞蛋,您幫我帶回去吧。」
「嗯。」里維接過袋裝的雞蛋,離開前突然「哼」地笑出聲。
他的思緒飄回遠在帕拉迪島落下的記憶,有段時間某人熱衷於找人討論「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問題,以至於餐桌上出現雞肉與雞蛋時都能引起整個兵團的惡寒。
重建中的城鎮道路還未鋪上磚塊,移動起來有些顛簸,但阿卡曼操縱輪椅的技術稱得上卓越,直到回家時,腿上的麻袋都還乖巧地躺在原地。
無論如何,他總是盡善盡美地完成任何使命。
里維帶著熱水和打濕的毛巾進入房間時,黃昏的暖光恰好照在床頭櫃有些落灰的眼鏡上。他緩慢借助輪椅把手的力量坐到床榻邊緣,將木桶裡的毛巾擰乾。
事實上,替這位昏迷不醒的病人清潔身體對他來說熟能生巧,在兵團生活的日子裡已經循環過無數次,他會把熬了兩個通宵的研究狂熱份子敲暈帶進澡堂,從裡到外仔仔細細地清洗後再扛回房間,眼下這個情況對他來說更為方便,省去了弄暈對方的步驟。
阿卡曼將漢吉的襯衫扣子解開,猙獰的燒痕暴露在空氣中,他用左手撥開茶棕色的髮絲,毛巾輕拭過她的臉頰、脖頸、胸脯,而後是逐漸消瘦的臂膀與纖細的指尖。
他開始細緻地觀察起眼前的人來。
話說回來,自從那次捕捉到漢吉手指的細微動作後,他總有對方曾在自己不注意時短暫恢復意識的錯覺,證據是昨天的頭部姿勢比前天向左傾斜幾度,又或者本該置於棉被下的手臂突然壓在了棉被上。
他在出門前是有來掖好棉被的。
察覺到這件事,阿卡曼盯著漢吉的瞳孔微微顫動,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
身為一名優秀的士兵,里維.阿卡曼具備對事物的敏銳觀察力,即便摻雜了幾分一廂情願的要素,但他確確實實在朝正確的方向思考。
因為漢吉那張本該毫無生機的面龐似乎在使力,睫毛輕顫,與頭髮顏色相近、許久不見的眼眸緩緩睜開,她因長時間未補充水分而乾澀的嘴唇微微開合:「呃、里……」
幾個音節似乎已經用盡她全部的力氣,眼睛再次闔上。
這一切猝然到無法做出任何反應,阿卡曼張了張嘴,想說些話——他此刻能夠說些什麼——最後只是機械性地完成清潔任務,將襯衫的鈕扣一顆顆扣上。
裹挾涼意的風越過未掩實的窗,桌面上的眼鏡小幅度搖晃,發出細微的敲擊聲響。
外頭尚未收成的穀物因重力而垂下頭顱,麥芒擺盪。
阿卡曼撫著漢吉的掌心,皺著眉頭的笑容比哭還難看。
啊——如果可以,將此時此刻的波動,記上時間流逝、生命開始活動的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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勁風吹過鄉野,年輕樹木枝頭上殘存的最後一片葉子掉落。
過去兩個月,樹葉從深綠轉為鵝黃,最後染成赤紅,秋天在寧靜無聲的時間裡遠去;伴隨植物的凋零,如今已是深冬。
歐良果彭和兩個小鬼正在為新一輪的冬麥播種,他們整地、下種、灌溉,在交談間呼出白氣。
里維.阿卡曼依然守在床邊。
燃燒的柴火與茶香混合,牆壁上掛著鄰居送來的編織裝飾,生命似乎渡過了戰後那段最難捱的時期。
從漢吉第一次奇蹟似的短暫睜眼開始,她恢復意識的次數越加頻繁,每一次的清醒也更長些。她開始能夠坐起身、喝水進食,會撫摸自己身上新生的疤痕,像長時間靜止的老默片,突然出現細微的動靜。
醒來的漢吉偶爾發呆,下意識地收攏住棉被的邊緣,將視線挪到單人沙發,雖然眼前的畫面模糊,但陪伴之人的感覺十分清晰。
有時陷在沙發上的人會低頭讀報或看書,有時他們對上視線,相顧無言。
說到底,阿卡曼其實沒有將手中讀物的內容看進去多少,他總是時刻注意著漢吉的動靜。感受對方甦醒、再次沉睡,又一次醒來、繼續沉睡,反覆如此。
里維習慣性地將書本翻頁,他能感覺漢吉又在看自己,或者她正在觀察些什麼?
他突然回想起與她別離前的最後一個畫面,清晨是混合著霧氣、朝露,帶點紫調的藍。不遠處巨大的轟鳴將至,然而拳頭抵在她胸前的瞬間,他只清晰聽到對方用力鼓動著的心跳。
這些離去不遠的記憶太過深邃,他似乎還能感受到屬於人的、地面的、空氣的震顫。
在飛機上,他只是將雙手交握,甚至無法往看窗外一眼。
「里維,你……還好嗎?」漢吉突然動了動嘴唇,沙啞地吐出意義不明的話,看著對方好像被驚動的反應,她補充道:「你的臉色有點糟糕。」
「啊,我很好。」阿卡曼強裝鎮定,讓自己的臉色正常一些,「還以為妳聲帶也受損了,看來沒有。現在感覺如何?」
「頭腦還有點昏昏的,……剛醒來的時侯不知道什麼狀況,但你在,我就想這裡應該是現實而不是天國吧,真幸運,哈哈。」看著對方又逐漸陰沉下去的臉,漢吉意識到自己可能開了個不合時宜的玩笑,有些慌張地換了話題,「呃、啊。後來發生的事情可以告訴我嗎?」
他注視對方,思索幾十秒,終於無奈似地從鼻腔裡哼出氣,緩緩說起那架承載救世希望的飛機順利升空後發生的一切故事。
阿卡曼的聲音不大,將一些陷入苦戰的細節含糊帶過,有時又刻薄地抱怨幾句,闡述間也不忘觀察眼前病人的情況。
「總之……前陣子希斯特莉亞寄了信過來,說那群小鬼今年會留在帕拉迪島過冬。」
「這樣啊。看來有替艾連選了長眠的好地方。」聽著天地之戰的膠著、米卡莎的選擇、巨人之力消失的經過,她低垂的眼眸一下閃過諸多情緒,良久後視線自然轉移到里維的雙腿,「那你的傷口……」
「我沒有讓自己下半輩子都待在那上頭的打算。」
「的確是你的風格。」漢吉由衷露出一點笑,沒多久又將目光移回覆蓋自己下身的白色被單,左手的拇指來回摩挲右手腕的瘡疤,「抱歉……,抱歉、里維,我好像有點累了。你去做自己的事情吧。」
「他們也快回來了。」里維看著眼前再次躺下、緊閉雙眼的人,對方說自己累了,但還在發顫的眼皮和睫毛顯然不這麼想。
他總是在意漢吉的感受,當然也聽到剛才短暫又微弱的第一聲抱歉,那大抵不是說給自己聽。
阿卡曼借助沙發的扶手起身,左腿的舊傷處傳來細密的疼痛,這是如今他力所能及的極限;雖然還無法獨立行走,但勉強能維持站立。
阿卡曼像在思考什麼,停頓許久,最後緩緩俯下身來,右手僅存的三根指頭輕撫過漢吉眼罩下方的傷痕。
「我知道妳在想什麼,沒必要。」
「睡吧。」
他重新回到輪椅上,放慢速度朝房門口移動;耳裡仔細聽著身後動靜,終於等到對方開口:「里維,你那個時候是怎麼想的?」
是什麼時候──大概是她決意直面著死亡燃燒生命,而他只能被迫施下「獻出心臟吧」的簡短詛咒,朝飛行機走去的那個時候。
漢吉的聲音有些悶,揣帶幾分不安與試探。
「我忘記了。」他頓了頓,「但至少我覺得現在像走了狗屎運一樣。」
「是嗎……里維——你還是很溫柔呀。」
「我是說真的,妳知道我指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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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隨聖誕節——沒有人忘記這是里維.阿卡曼的生日——來臨,中央公園移植了一顆五公尺高的杉樹。
城鎮的供電系統在前些日子完善,取代煤油燈的使用。
人們首先將這寶貴的能源運用在聖誕樹的燈飾上,居民自發性地製作了些裝飾,頂端的伯利恆之星則是孩子們的傑作;彷彿要向遠在天邊的神祇宣告,在艱苦的歲月中他們仍透過生活儀式堅守自我的尊嚴與對未來的祝禱。
漢吉的身體狀況正在逐漸好轉,雖然腿部肌肉因長時間臥床而稍微萎縮,但積極復健下,她已經能靠拐杖走動,甚至可預見獨立行走的將來。
她有時會和里維在城鎮閒晃,戰後重建計畫的每一項公共建設都讓這位有著強烈探知欲的智者著迷;而兩人的走訪總會吸引居民的目光,大家隱隱猜測起這位有天突然出現在公眾視野、戴著眼罩的陌生人的真實身分。
「里維一如既往地受歡迎呢,好多人盯著你。」
「是因為『我們』吧?」
畢竟這個城鎮沒有人不知道里維.阿卡曼與他過去的榮光歲月。起初居民們帶著好奇心觀察好幾個日子,驚奇發現這位總是沉默寡言的偉大英雄對戴著眼罩的生面孔似乎抱有超乎尋常的耐心與關注,他們甚至沒聽過里維先生一口氣講這麼多話。
於是居民自然而然將佐耶女士——他們猜測她是位女性——歸類為里維過去的戰友或上司,當然也有意見認為他們的關係不止如此,請感嘆這些人優秀的直覺吧!
聽見里維強調「我們」的話語,漢吉愣了下,上揚的唇角微微僵硬,「今天天氣真不錯,又想看書了,里維一起吧。」
「嗯。」他的目光迅速掃過漢吉的側臉,不動聲色地跟在對方身旁,聽她提起昨天法爾可和賈碧分享的生物知識。
他們經常到訪的建築是城鎮目前唯一的圖書館,一待就浪費掉整個下午。漢吉對任何書籍裡的知識都懷有巨大熱情,無論是某位冒險家的遊記,或是島外人類對已知宇宙的探索;日子好像回到了她還只是個對未知事物懷抱興奮之情的分隊長時期——
不,還是有點不一樣,至少在阿卡曼的感知裡似乎有些不同。他認為漢吉正在試圖迴避一些事情,並且使他們的關係朝著無法控制的方向前進。
決定性的事件發生在阿卡曼生日當天的晚餐時間,那頓飯格外豐盛,餐桌上甚至出現了不知哪來的名貴葡萄酒,對於戰後以普通人自居的他們來說,這東西的確有些不合時宜。
里維對這瓶葡萄酒印象深刻,因為他時至今日都認定漢吉這晚的不尋常有部分是拜酒精所賜。
而當時尚處青春期的法爾可和賈碧沒有精力思考複雜的事情,他們面對豐盛大餐的唯一反應是在來不及聽進歐良果彭的忠告時便將杯中的紅銅色液體飲盡,於是迅速收獲淡粉色的耳根與臉頰,以及在未來能夠被稱為「黑歷史」的胡言亂語。
「賈碧!你怎麼可以收下那個長得像猴子的怪咖的情書?妳應該要狠狠踢他屁股拒絕他的,妳未來只能夠跟我結婚!」
「我只是出於禮貌好嗎?而且法爾可才是,你不是也被隔壁家的金髮邀請參加生日派對嗎?只有你一個!」
「不是……我……」
「這兩個孩子好像很受歡迎。」漢吉笑著看向眼前被她強制戴上聖誕帽的男人,話鋒一轉,「話說回來,里維有想過以後嗎?畢竟不用再擔心能不能活過明天,你應該要好好休息,找個能陪伴你的人吧——」
是的,就是從這裡開始不正常。
不知她為何突然說起這話的阿卡曼停下用餐的動作,擺出一副見鬼的表情,「蛤?妳神經也燒壞了?」看著漢吉逐漸消失的笑容,他意識到對方似乎沒在說笑,眉頭蹙起,反問:「那妳呢?」
「我?啊——怎麼說,我從以前就是個很不安分的人吧?和我待在一起絕對很麻煩,還很容易受傷……」
「事到如今講什麼狗屁不通的,我是在問妳的想法。」
「我們現在是在談論里維的事情哦,你才該好好想一想。」
「漢吉,別老是轉移話題。」
「轉移話題的是你吧,里維。」
本該溫馨的氣氛一時墜到冰點,刀叉敲擊盤子的聲響讓微醺的小孩酒醒一半,歐良果彭良好地判斷當前的局勢,「法爾可、賈碧,你們很想看聖誕樹啊,我記得你們很想。」將反應不及的孩子迅速帶離空氣有些微妙的戰場。
暖黃色燈光籠罩的屋子只剩下兩個氣氛有點怪異的老兵。
里維緊盯漢吉閃爍的眼睛,彷彿透過這樣便能看穿她那似乎在戰爭結束後逐漸脆弱的神經。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漢吉,「鎮長說,明年春天這裡就會有定期往返的飛機,也會開始通航。」她迅速看了一眼對方的表情。
「哦——所以呢?」
「你知道我坐不住吧?有本書上說東方可是有會飛的巨大動物,還有南方某個國家用神祕力量建造了三角形的巨型墳墓。」
阿卡曼嗤了一聲,「就這樣?開什麼玩笑,和妳剛才說的事有任何關係嗎。」
「里維你已經在我身上『浪費』很多時間了,應該也要有自己想做的事情啊。」
「什麼叫做『浪費』?而且想做的事是什麼意思?講清楚。」
「吶、里維,你認真聽我說——我們現在真的有非常多選擇,還有時間。因為活下來了,我真的沒想過能活下來……」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小,她知道眼前的人絕對不愛聽這話,「總而言之,我們有了從來沒有過的無數多的選擇,你應該要多考慮自己的事。」
「喂,別開玩笑了。」他顯然無法接受對方的說辭,聲音帶著惱怒,咬牙切齒道:「妳明天醒來最好告訴我只是因為喝醉才會講這種混帳話。」
里維.阿卡曼覺得兩人現在的對話簡直可笑,而他的直覺總是如此敏銳。眼前這個和自己一樣曾經徘徊在生死邊緣的人絕對與遙久過去裡總心繫巨人研究與人類理想的青年漢吉.佐耶有著實質上的距離,它歸於時間所帶來不可挽回的各種變因。
如果是以前,她會在任何時刻迫不及待向他分享自認為傑出的研究成果,並且毫不在意給別人添麻煩地拜託里維——這位最能幹且忠實的戰友——處理任何意想不到的事。
阿卡曼默許並縱容這樣的情況不斷循環,在那些崢嶸的歲月裡,形影不離的他們早已培養足夠深厚的情誼與彼此依賴的默契。
兩人的相處模式總是如此,也應該如此。
但現在是什麼狀況?他理解漢吉.佐耶對重拾生命的不安,它連接著過去的掙扎和在他看來顯得可笑又多餘的愧疚感,但「更考慮自己」是什麼莫名其妙又自以為是的說法。
而說到當下考慮的事,他倒是挺想把眼前這個四眼混蛋,不、現在是三眼了,再弄暈一次捆到床上,逼問她這段時間腦袋到底都裝了些什麼狗屁倒灶的。
然而殘存的理智與對眼前之人的珍視都讓他無法如此行動,更何況是看到對方眼裡的掙扎和話語間令人心煩意亂的體貼。
「我知道了……里維。」她的嘴唇抿了抿,「我的身體快恢復了,你就讓我出去看看吧——你不要等我,讓我自己找答案,我會回來的。」
聽到對方近似妥協的懇求,阿卡曼的目光不自然移開,拿起桌上的茶杯,淡聲道:「隨便妳。」
「但如果妳敢不小心死在外面。」
「我絕對會再去殺妳一遍。」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