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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马蒂/阿莱桑德罗【整天摸鱼的三日坊主】
Stats:
Published:
2020-10-25
Words:
8,114
Chapters:
1/1
Kudos:
1
Hits:
67

乌发碧眼

Summary:

*雷文,邪门拉郎代餐文学。马蒂阿利双箭头前提,但可能也许大概主要内容是系色→马蒂和马蒂单方面发疯(。)
简介:黑头发和黄头发使眼睛的蓝色有所不同,好像眼睛的颜色是由头发决定似的。黑头发使眼睛带有靛蓝的蓝色,而且有些悲伤,这是真的;黄头发则使蓝眼睛略带黄色和灰色,见了不那么可怕。我遇见过一个人,他的眼睛就是这种蓝色,你无法抓住他目光的中心点,不知道他的目光从何而来,仿佛他在用整个蓝色看东西。

【茧连载期间写的假药,诸多设定与后续官方剧情不符,随便看看就好,顺祝光头系色99】

Work Text:

一开始是伊桑提议说,让系色去负责给M送药送饭。“他对你似乎相对不那么抵触一点,你不觉得吗?”他兴高采烈道。

系色完全不这么觉得。她只感觉M很恐怖。她第一天值夜班的时候、就听着M在304病房里叮呤咣啷折腾了一整晚,留下了深重的心理阴影;等304的病人走了,挨打的就变成了医院的工作人员,一开始是男护士、后来换成特别雇来的肌肉男护工,个个都是全须全尾地来、鼻青脸肿地走,其他人看着也感觉害怕极了。

最后伊桑实在没办法了,突发奇想让护工们都换上短裙。这项新政施行的第一天,又不巧正是系色在三楼护士站值班,她目送那五六个大汉穿着拉拉队队服似的迷你裙、战战兢兢进了305。随即一阵大笑声在那间病房里爆开,那是青年男性的嗓音。稍显有些神经质的笑声本应当起到提示其精神状况不甚正常的作用,但系色悲哀地意识到正常人看到那滑稽场面也难免做出这样的反应——不如说能想出这种法子的人才是最不正常的!

笑声持续了一会,紧接着又是熟悉的重物撞击墙壁的响动,一名护工似乎是直接被踹出了门外,背朝地重重落在走廊里。这看起来还不够让M心满意足,他立刻也跟着踏出房门。M一贯是不穿病号服的,他这会披着白色的长风衣,还在咧开嘴笑着,神情毫不阴鸷,看上去甚至有点像是医生。他长腿一迈,用力踩在护工的手腕上、拿皮鞋坚硬的鞋底反复碾压可怜的受害者,系色都感觉自己似乎听到了什么骨头断裂了的声音。但没过多久,M的动作就蓦地顿住了,他摇摇晃晃地往后退了一步,倚靠在门框上,反手抓住门轴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虽然这家医院不靠谱的地方实在太多,至少镇定剂的效果还是如此地让人安心。系色叹了口气。但这时M忽然转过头望向她这边,让她又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总不会是被听到了吧……系色正这样紧张地想,M便朝她微笑起来。他蓝色的眼眸由于药物的作用,已经有些失了焦,如同茫茫的天空、令人难以抓住他视线的中心。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容,尤其与方才M放声的大笑相比,几乎只是稍稍弯起了嘴角,色彩浅得像是随时会完全褪去,但又很平和、很温柔,有日光一般的热力,让人难以联想他刚才还在殴打人高马大的护工。

来不及让系色反应过来,另一组护工很快从走廊的另一头赶到、合力将总算安静下来的M带回了病房。他那个时候难道是在看我吗?这个问题在系色心间短暂地盘旋了一阵,又因为急着抢救不知道第多少次试图自杀的V被她抛诸脑后了。

但这个搞笑套路奏效的时间并不很久,没用几次后、M就不再情愿捧场了,面对穿短裙的筋肉护工照旧径直打一顿扔出门外。伊桑愁得多掉了不少头发;“不能按计划给药的话,对‘茧’的效果评估……”他抱着头说。

然后他就想出了怂恿系色去主管305这一招。“至少他之前都不打女人的。”伊桑在系色身边打气说。

“那是因为之前去给305送药的都是男护士……”系色面无表情地说,“看来我就是第一个被他打的女人了。”她心里实在非常紧张,才摆出了这幅没干劲的样子。

系色不自觉地把手伸进口袋里,握了握诺拉给她的电击枪,又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推开了305的房门。M正坐在窗边,好像是在隔着铁栏望向窗外,听到响动、便立刻看向她。今天天气不错,日光很明亮,透过玻璃、在M回头的瞬间于他金色的发梢闪烁了一下,焕发出眩目的亮光,教系色不禁眨了眨眼。

M转过身面对系色,托着脸,很有兴趣似的打量着她。在金发的映衬下,他蓝色的眼睛就像晴天的碧空,明朗又高远,没有一丝流云遮蔽、但也难以捉摸其中究竟蕴藏着什么思绪。“系色小姐,”M看了一眼胸牌,主动开口说,“有什么事吗?”他还是向系色微微笑着,不过这笑容显得没什么温度、好像只是出于礼节,让系色仍然不敢放松警惕。

她将手里的饭盒和药瓶都放在桌上,尽量和M保持距离,小腿也紧绷着、随时准备夺路而逃。“你还是要按时吃饭、吃药,积极配合治疗……”系色公式化地说,她悄悄用拇指的指甲掐着自己的指节、以防止自己因为太过紧张说话磕绊。

M随意看了看桌上的东西,视线又落回了系色身上。“哦,谢谢。”他说。

也许他今天心情不错,或者是他真的不打女人,总而言之,系色感觉自己逃过一劫。任务已经完成,她正准备赶紧走人,M却问道:“你是日本人?”

“我的父亲是日本人。”系色谨慎地回答说。她不敢转身背对M往门口的方向退,只能有点僵硬地站在桌前,也看着M的脸。平心而论,M金发碧眼、相当英俊;可惜是个精神病。

“我知道日语里有一个词语来描写黑色,”他抬起手,在空中随意比划了几下,他的手指修长、关节处显眼地生着茧,显露出其中的力量,“‘濡羽’,意思是潮湿的乌鸦羽毛,很美丽。”他用算得上标准的日文发音说了那个词,又向系色笑了一下,“用来形容你头发的颜色正好合适。其实你把头发放下来会更好看一点,不过护士要求把头发扎在帽子里,也没有办法。”

他往后靠了靠,倚在窗框上,随手将落在脸侧的发梢捋回了耳后。也许是因为住院期间不能及时修剪,M的头发稍长了一些,柔软的卷发刚刚好盖住他的颈后,发尾将将搭在肩头,使他显出几分欺诈性质的脆弱感。

二十多年来第一次有人夸她的头发好看——还是一个精神病患者——还是个基佬,不禁让系色的心情有些复杂。“……呃,那,谢谢?”她干巴巴地回应道。

而M仍然淡淡地笑着。“顺便一提,”他以相当友好的口气说,“不会格斗技的话,携带武器就差不多等于把武器奉送给对手,所以以后还是不要随身带那种危险的东西了,小心伤到自己。”他指了指系色的口袋。

系色慢慢点了点头,然后立刻扭头快步离开了病房。应激反应下,她感到自己的心跳声几乎像雷鸣一般巨大、正在胸腔里震荡回响。她下意识地抬手隔着帽檐摸了摸自己盘起的发髻。

 

不管怎么说,这次成功的实验令伊桑倍感鼓舞。之后的一段时间里,305差不多就完全交给系色接管,负责清洁工作的护工轮流给她带外卖、希望她顺便把扫地换床单之类的杂活给做了。系色与M确实相安无事,但伊桑抱有期望的治疗进展似乎就没那么顺利。M每次笑眯眯地收下药、转头就掰开胶囊外壳扔进垃圾桶里了,系色总归也不敢监督他吃下去。后来M也没再主动和她搭过话,或者说他们俩几乎就没有什么交流,横竖是凑不齐一篇可以交给伊桑的报告的。每次系色走进病房,M倒是都会打声招呼,不过大约仅仅是出于礼貌,如果她是来打扫卫生的、M时常会放下正在做的事情,靠在窗边打量她干活。——虽然是这么说,其实M平时也没什么事情可做,多数时候系色走进305、只是看到他在望着窗外发呆而已。304的病人出院后,他就没怎么离开过自己的病房,好像对其他事情都不太感兴趣。

可能是因为这样,系色才会在有一次送药的时候向他提起304病房的事。“收拾东西的时候,”系色尽量以不显得刻意的口吻说,“发现之前304的病人还落下一本书没带走——还有一本素描本?大概是走得太匆忙了。”

M并没有像她担心的那样因为提起304的事情突然暴起发疯,不过他确实立刻兴致高涨起来。“是什么书?”他倾身靠近系色询问说,那双茫茫的蓝眼睛专注地看着她,“可以给我吗?我是说,你方便的话?”他肤色白皙、甚至显得有些苍白,不仅头发、虹膜、连睫毛的颜色也都很浅,五官又英挺,现在神情平和,系色感觉就像是一尊美术馆里标致的、被浅浅涂抹了一层颜料的云石雕塑凑近了她。

她不大自在地往后退了一步,说:“倒也没什么不方便的,反正现在也没地方放、还堆在护士站,你想要的话就拿给你好了……我不知道是什么书,题目好像是《金枝》?”

“哦?”M颇有兴趣地拖着长音说,他的话尾由于笑意而微微上挑起来,“那是人类学的专著……用来打发时间还是不错的。”

“那么,”他向系色眨了眨眼,笑道,“麻烦系色小姐把那本书给我吧?对你们来说,那只是没用的东西对吧?”

之后系色把遗落在304的书和画簿都带给了M。在此之前伊桑检查了一下其中有没有什么不方便让M看到的东西,不过那本书干干净净、完全没有做过标记,素描本里则充满了不明所以的混乱线条,似乎没有任何有意义的图像,伊桑因此也同意了把这些物品交给M。一拿到素描本,M便以看起来和伊桑类似的娴熟手法将整个本子浏览了一遍,而后很满意一般点了点头。“他现在是画不了画了。”系色感觉他的口气还挺高兴的。

她忍不住疑问道:“你还是怨恨他吗?”话音未落,系色又有些后悔,觉得不该提起这种敏感话题,于是强行拐了个弯说:“所以你为什么不好好吃药,早点治好早点出院,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啊。”她瞥了一眼被塞进垃圾桶的药盒。

M只是高深莫测地笑了笑,合上画簿,小臂交叠、将薄薄的素描本夹在胸前。“我知道这些药是什么用处,”他也顺着系色的视线望了望,“如果你们的医生没空、我还可以替其他病人开药——所以,我知道,阿莱桑德罗虽然出院了,但他的病还没有好——任何一个看过这本画册的人都不会觉得他已经好了,所以他还会回来见我的。”

“你以前是医生?”系色稍微有点好奇。

“我既往经历的记忆……让我拥有了这些能力。”M用微妙的语气回答道。他很快又轻轻笑了一声,说:“有人将人脑的记忆分成两种类型,你听说过吗?一种是可以用语言描述的,另一种则更倾向于身体对动作程式的记忆、也被称作是肌肉记忆,顾名思义,不仅仅是由脑决定的、也可能因为身体感到生疏而无法完成动作。”

“所以说,”他托着脸道,“有的时候我不是有意下那么重手的,是不太好控制力度——要精准地让对方失去行动能力,又不至于直接把人打伤打死,还是很需要技巧的。哎,系色小姐,你要走了吗?”

 

……总而言之,那之后,《金枝》与那本素描簿就留在了M手中。他因此心情似乎好了不少。他又开始每天出门去304了;去现在没人住的304看书。304的采光要更好一些,有一个宽大的窗台,M喜爱坐在那里。气温逐渐升高,他往往将外套脱下搭在一旁的椅背上,只穿着衬衣在阳光笼罩下读书。说是读书,不少时候他只是若有所思一般抚摸着书页,有时也可能就沐浴在暖光中靠着窗栏阖眼小憩起来。日光透射过他有些宽松的洁白衣袖,又在他金发的末梢点燃炽烈的焰舌,系色从敞开的门口望去,时常会觉得M就像要溶解在那片亮白色中,又或者他本身就是裁剪下的一段浅色的太阳光。

不过这种平和只是表象。有一次,一个护工路过304门口时看到M又靠着窗框睡着了,一时放松了警惕,走近想把他的外套给他盖在身上、免得他受凉了。他的手甫一接近,就被M抓住手臂一扭、整个人重心一歪摔倒在地。M完全不像是刚刚惊醒,以他人难以反应过来的迅捷速度揪住护工的衣领,几乎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向墙角一推,护工沉重的肉体猛然撞上墙壁、引发了冲击的闷响声。M一手夹着书,闪身跳下窗台逼近过来,空闲的那只手插进护工的头发间,收紧手指、攥着他的头发,不断按着他的头往墙上撞。304的墙面没有经过特殊处理,很快血痕就流淌而下。护工挤出痛苦的呻吟声,勉强地侧过脸、不让自己的后脑勺一直遭受重击,一边试图掰开他的手。M只是垂下眼看着他,机械般地重复动作。他的神色并不恼怒或者暴躁,没什么表情、看上去非常平静,甚至可以说还微微弯着嘴角,不过那也算不上是在笑,仅仅是出于习惯似的摆出了这样的神态。

系色从护士站望见了这没有来由的暴力景象,一时间被吓得僵在原地、不知该做些什么。她感到自己手心冰凉、已经发了一层汗。不知道被撞了多少下后,护工终于撬开了M的手掌,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M似乎也并没有追赶的打算,只是目送他跑出304,才慢悠悠地也走出来。他一手插在口袋里、将那本书和画簿都夹在腰侧,左右望了望,看到系色正看着他,便向她挥了挥手。“中午好,系色小姐,”他亲切地招呼道,“能给我一个发圈吗?有点碍事。”他用食指在耳侧划了几个圈,大概是觉得稍长了些的头发经常垂到眼前不是很方便;至于碍的事是指看书还是别的什么,那就不好说了。

由于他的手上还沾着零星几点血迹,系色先给了他一张湿纸巾。M没有接下,反而将那只手摊开递到系色面前,大概是示意他另一只手还拿着书、不太方便,就让系色帮他擦掉血点。系色低下头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会,小心地拿着纸巾给他擦手。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察看,系色发现M的手心有一条横亘过手掌的伤痕,不过颜色很浅、似乎已经愈合很长时间了,也没有形成凸起的瘢痕,不如说只是像画上去的一样留有这道印迹。

系色不由得想起阿莱桑德罗之前住在304的时候也总是坐在窗台上看书或者画画。比起M、他是一个安静得过分了的病人。他非常配合医嘱服药和进行手术,对自己的病情也很清楚,但他始终没有对医生敞开心扉、导致治疗同样进展得很艰难。他对医护人员都抱有一种近似拒绝的冷淡,甚至于系色刚进房门、就会立刻把素描本合上(当然系色现在知道他整天都在画些什么了),系色与他之间几乎没有任何通知他准备做检查以外的对话。

只除了一次,在住进305的M醒来后过了几天,系色去问他需不需要换个病房。当时她谨慎地打量着阿莱桑德罗,除了脖颈与手掌上缠满了绷带,他看起来好像没有什么肉眼可见的瘀伤、至少脸似乎没有被打。阿莱桑德罗正坐在床沿低着头读书,黑色的刘海几乎遮住了他的眼睛,让系色看不出他此时的神色。他的头发显得不很柔软,尾部多半有些桀骜地翘起,但又很是乌黑,从发根到发梢都一并是同样浓郁的黑色。“不,没有必要。”他这么回答说。

“呃,但是他对你……”虽然病房的隔音效果不错,系色还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阿莱桑德罗于是稍稍抬起头看向她,深色的发丝滑落到脸侧。也许是黑发的衬托、让他露出的浅色眼眸显得带上了几分很浅的靛色,流露出些许空洞的伤感。“折磨我的归根到底是我的内心,就算换个病房、或者干脆离开这家医院,”他语气平静地说,“也不能驱散。所以没有必要。”他的目光很空泛,似乎不在看系色,又不知道究竟落在何处。

系色隐约能感觉到他在平和的外表下、正由于痛苦而战栗着。因为阿莱桑德罗掩饰得并不够好,这时他放在膝上的指尖就在细微地颤抖。

“来我们医院接受治疗,不就是为了从痛苦中解脱吗?”她于是疑问道。

阿莱桑德罗突然笑了一声。系色察觉到那是冷冽的嘲笑声。他慢慢摇了摇头。“我永远都会爱他。”他只是这样说。他侧过脸,望向窗外,之后便没有继续和系色对话了。

系色将这段交涉转述给了诺拉。年长的护士耸耸肩,漫不经心地整理着文件,一边说:“所以我就说,你管他们男同性恋的事情干什么呢?这叫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什么破锅配什么烂盖。你还担心会不会出人命,人家这不是很乐意吗?说不准还不想让你干涉他俩的情趣呢。”

“哈啊,算我缺乏经验,”系色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打了个呵欠,“以后我肯定不管闲事了……”虽然嘴上这么说着,疑问仍然在她脑海中盘桓不去,像一根小小的肉刺、教她始终心头发痒。

……阿莱桑德罗为什么愿意忍受那样的痛苦呢?

系色忽然回过神来,她这会还抓着M的手。她抬起头,视线正好与M落下的目光相撞了。阳光淤积在他纤长的眼睫上,让他金色的睫毛显得有些沉重地垂了下来。她赶忙松开手,又蹲下在护士台下的柜子里翻了翻,找出备用的一只黑色弹簧发圈,放在M手里。

“谢谢你。”M很彬彬有礼地答谢说,他仍然看着系色,令系色不禁心跳加快、又莫名地感觉害怕,“我不太喜欢被人打扰,假如需要的话、你可以这么转告他们——我也不想把304弄得太乱、毕竟过段时间就会重新用上了。”

系色知道他指的是阿莱桑德罗会回到医院。不知为何,M对此抱有一种笃信不疑的肯定。系色则并不像他这么有信心。

 

这样过了几个月后,伊桑决定要再次给M安排手术。“这次总该能做出显著性成果了吧?”他充满期待地展望道。

诺拉拆开他捎来的外卖,不咸不淡地泼他冷水说:“上次给301换药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

“那我也没办法啊,”伊桑蔫蔫道,“301和305都没办法继续完善了,只能就这样进行下去……哎,假如304能回来参与项目就好了。”

系色拿着鸡腿专心听他们说话,半天也没吃一口。诺拉用餐巾纸包着薯条,蘸了一点辣酱送到嘴边舔了舔,问道:“上次你联系304是什么结果?”

“他压根不接我电话。”伊桑无奈说。

“304的病人,”系色插话说,“当时他是自己要求出院的吗?”

诺拉耸了耸肩:“工作单位叫他回去了。连精神病人都要压榨——所以我说我们这儿待遇还算不错了。”

“其实他的状态还不太好,”伊桑叹气道,“不过他对我很戒备,我也帮不了他什么。”

诺拉拈着薯条,漫不经心地说:“有的人就是喜欢痛嘛,你要尊重人家的个人爱好。比起已经出院的,我看你还是多考虑一下还留着的要怎么处理……要是这次还不出结果,就差不多没用了吧?”

“哎,我在考虑换其他相关的病人,不过也不一定能出数据……一开始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样的,”伊桑叼着面包片,郁闷道,“他刚来的时候不是没有马蒂就不行了的样子吗?”

“就是因为太爱了才不行嘛。”诺拉轻飘飘地笑着说。

伊桑有些烦恼地皱起了眉:“就算是这样……我还是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主动选择去受苦呢?明明有很多人在为了让人类幸福地生活而努力。”

“与其说喜欢疼痛……因为疼痛只是爱的附赠品而已,所以能够忍受,想得到的是其他的东西……”诺拉慢条斯理地用餐巾纸的一角擦拭嘴角,一边若有所思地说。她看了一眼系色,道:“你是不是应该去给305送饭了?记得顺便通知一下手术安排。”

M意外很平和地接受了治疗方案。虽然手术当天推床的护工两股战战不已、但他真的没有坐起来殴打医护人员。系色的权限不够去茧的手术室,于是只能在电梯间门口等着。诺拉带着人回来的时候,M仍在昏睡,大概是因为他们还是给M注射了更大剂量的麻醉剂。伊桑的表情非常沮丧,看来这次依然效果不佳。诺拉则拍拍系色的肩膀,把推床丢给她处理了。

系色在护工们的目送下将推床推回了305。她还顺便把午饭的盒饭也放在了床头。她的工作只有这么多,但临走前她犹豫了一阵,还是拉开桌下的椅子,在床边坐下了。M不很安分地睡着,闭起的眼睑下眼球正在细微但快速地颤动。原来没有电流刺激、他也还是像其他人一样会做梦的。他侧着脸躺在枕头上,稍长了些的、尾稍打着卷的金发被用黑色的发圈松散束了起来,也铺在惨白的枕套上,看上去非常温和无害。

盯着他看了一会,系色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做了傻事,赶忙起身准备离开。这时她的手腕忽然被抓住了。系色骤地回过头,M仍然合着眼,似乎并没有醒过来。他只是下意识地拉住了系色,力道并不重,几乎仅仅是用修长的手指虚虚环握着她的手腕。

“我现在有一点恨你,”M梦呓一般含含糊糊地小声说,他的声调轻柔、如同情人的絮语,“因为你过得不好。但我还是会等你的。只要你好好看着我,我也可以像他一样温柔地对你……”

系色像触电了一样、立刻甩开他的手。M确实没有用力,她轻松就做到了。他伸出的手落在床边,手指慢慢蜷缩起来,好像还想抓住什么东西。

 

世上的事往往是这样,好运的征兆多半是想多了,不祥的预感则总是会成真。那一天系色从二楼ICU值班回来,打算上三楼护士站拿点东西,刚从楼梯口出来,就听到一阵咣当巨响。她看见诺拉脸色不大好地站在304门前,心里已经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过几天304就要住进新的病人了,护工们前几日就收到了要把病房重新收拾一下的通知。

她快步跑到诺拉身边。诺拉在她耳边快速说:“吸引一下他的注意力。”就直接把她推进了病房里。

不算宽大的病房中现在站着五六个高壮的护工,都戒备地紧绷着肌肉。他们把M围在中间,但又不敢贸然靠近。系色直接把他们推开,自己挤了进去。M听到动静,就向她投来了冷漠的视线。他右手抓着原本放在房间里的椅子,木质的椅面已经折断、露出尖利的木刺,M的小臂上还有几道很是骇人的血痕、大抵是拜此所赐。但M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仍然紧紧握着椅子。他身后是被砸得凹陷下去的塑料储物柜,刚才的响动应该就是由此而来的。

“你们为什么要让其他人住在这里?”看到来者是系色,他的神情稍微缓和了一些,仍然以不满的语气说,“阿莱桑德罗还要回来见我,他到时候还要住在这里……”他就像被拿走了喜欢的玩具的小孩、正在无理取闹地砸东西以示抗议,期待这样就能让心爱之物回到身边……

系色握紧了手指。“他不会回来了。”她说。她能听见门外诺拉焦急的惊呼声。

M眨了眨眼。“他的病还没好,他当然应该回来。”他坚持说。

“他是没有治好,他永远都好不了,”不知道是感到痛苦还是快意,系色终于这么说了,“他只是不再需要你了、不需要再通过你来惩罚自己,所以他不会……”

没有让她把话说完,M不知何时已经冲到她的面前,只用一只手就掐住了她的脖子。他的手指像金属一样冰冷又坚硬,几乎瞬间就剥夺了系色的呼吸。她无意识地张口试图获得氧气,但被紧紧扼住的咽喉只能艰难地让丝丝缕缕的气体通过。缺氧很快让她的视野变得模糊,眼前只剩下大片的色块,只余有M太阳一般金发与冰冷的蓝眼睛,只有金色与泛着灰色的蓝色……系色忽然明晓了,在这记忆的幻影眼中,世界也许同样仅仅是由色块构成的,他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所见的也仅仅是乌黑头发与浅色眼睛的色彩……

系色努力抬起手——但她并没有去掰开M扼在她颈项的手——她的手落在了M的脸侧,她几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抬起手指,轻柔地抚摸他的脸颊。

M就像被烫伤了一般、飞快地放开系色,粗鲁地打开她的手,把她推到一边。他有些发怔地垂下手,断了半截的木椅也落在地上。

护工们抓住这间隙,一人上前将系色拉走,其他几人则围拥上前、七手八脚地制住M的手臂。M向后一捣手肘,重重击中护工的腹部、教他疼得弯腰坐到了地上,又反手拧过另一个护工的手臂将他掼倒,但护工们终于还是凭借人数优势给他注射了镇定剂。他们吵吵嚷嚷着要把M带回305,M摇摇晃晃地推开他们的手,自己朝门外走去,面无表情地从系色身边路过。系色捂着脖子、蹲在地上喘气,眼泪生理性地溢出、让她只是朦朦胧胧地注视着这景象。诺拉急匆匆跑来,轻轻摇晃她的肩膀。一股迟来的恐惧这时涌上系色的心间,她意识到她差一点就会死了,那实在太痛了,她做不到克服对疼痛的恐惧,无论在疼痛之后会得到什么;但同时,她竟然还感觉可怜,真的不再被任何人需要、不就彻底成为幻影了吗?

诺拉把她拉去了休息室。在镜子里系色看到自己的颈子上被生生掐出了一圈红痕。诺拉给她拿来了绷带,小心缠绕在淤青上,把那痕迹遮挡了起来。

 

后来住在304的是一个性格很和善的老人,不过记性不太好,时常分不清系色和诺拉。系色一开始担心M会找他的麻烦,但M似乎再次失去了对他人的兴趣,只整天坐在自己的病房里看书。护工们排了班,轮流把饭盒放在他房间门口,他也不怎么来拿。伊桑终于丧气地放弃了对M的观察性研究。“没关系,”他对系色说,“马上会有一批新的病人过来……”系色心道他这纯属是在给自己打气,毕竟她只是在这里打工、倒也不大在意伊桑的研究有了什么进展。

系色去了以前诺拉推荐给她的一个理发师那儿,决定换个发型。大概是看她脸色郁郁,理发师吹了声口哨,安慰道:“失恋了?没事,傻逼男人总是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下一个更好。”

“不算是。”系色回答说,“不过确实,那些男人都是怎么回事啊,只能说是脑子真的有问题。”

她本打算要染发,但最后还是只染了刘海。她又黑又厚、像缎子一样的长发被整段地削剪下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