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冬夜露天下的铁质围栏格外冰冷。但卡门还是伸手握着栏杆,刺骨的寒意浸入他的手掌,教他浑身都悚然起来。他屏气凝神、但又漫无目的地望向天空的尽头。城市夜空的底部总是呈现一种脏兮兮的橙色,把星星遥远的光也一并掩过了,仅有道路两侧绵延不绝的白色灯光一直向前伸展而去,渐渐升高,仿佛会通往空中的车站。医院的住院部现在已经很安静了,楼道里只有应急灯还亮着,但不远处的市区仍然灯火通明,简直像是隔绝的两个世界。
耳机里的音乐沉寂了几秒钟才再度响起,下一首是林肯公园的名曲。摇滚乐在耳边叮咣作响,卡门也像单独被乐声隔离在了狭小的空间里。他将小臂贴在栏杆上,重心前倾、朝楼下望去。
“你是打算跳下去吗?”卡门突然听见背后有人这么说,“最好不要那么做哦。”
音障建成的藩篱陡然被打破了。卡门有些不解地摘下耳机,这时机械运转的声音、汽车鸣笛的声音、都市嘈杂的呼吸声才一下涌入他耳中;看来并不是耳机的隔音功能出了什么问题。他转过身,看到楼梯口站着一个穿着深色西装、手里握着一听罐装咖啡的男人、正向他微微笑着。看上去他像个打扮得格外郑重的白领上班族,但仔细打量又发现他肩上还披着绒布似的黑色披风,一下就显得不伦不类了起来。他大约二十来岁,相貌很是英俊,最引人瞩目的是一头灿烂豪奢的金发,在黯淡的夜色下都闪闪发亮。
卡门不打算理会他,只说:“是不是都和你没有关系吧。”
青年男性则丝毫没有被他的态度刺到一般,若无其事地走到他身边,背靠着栏杆,轻描淡写道:“有关系呀——我是今天来这里工作的死神,但这会儿我已经下班了。所以如果你现在突然决定要跳楼的话,我就得临时加班了,这样可不太好吧,将心比心、大家互相体谅嘛。”
他微笑着把手里的易拉罐递给卡门。卡门盯着他看了半天,而自称死神的神秘人物也就坦然随他打量,远处高楼大厦外墙的电子屏幕仍亮着光、遥遥打在他的金发上,仿佛点燃了一簇金子,在黑夜里闪耀着炫目的光彩。他身上披着的似乎是件黑色的兜帽外衣,放下的帽缘与金线般精细的发梢一并被寒风轻轻拂动。
这看上去哪里像死神了,卡门心想,突然跑出来说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还这么自来熟,是不是其实是从精神科病房里跑出来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确实相信了此人的说法,可能是因为他说话时平稳自信的语调就很容易使人信任,也可能是风从他身上吹来一股冰冷的气息;卡门知道那是死的味道,他就是不想继续呆在满是死的味道的重症病房走廊里、才跑上天台的。
“……你想多了,”卡门最后说,从他手里把咖啡抽走,罐装饮料还是温热的,“我本来也没想自杀。”
男性不置可否,收回手插进口袋里;难道死神也会感到手冷?卡门双手把热饮料罐贴在掌心,又看了看他,问:“你是阿波罗吗?”
“嗯?”金发男子反问他,“阿波罗的职能里难道也包括司掌死亡吗?”
“阿波罗可以用弓箭带来瘟疫,所以某些时候也被认为是带来死亡的神明……”卡门回忆道。因为那闪耀的金发与光辉烨烨的美貌……会让人联想到光明神,也并不奇怪吧?
男性赶忙连连摇摇头,道:“抬举了,我可不会用弓啊。”他侧过脸看向卡门,一双浅紫色的眼睛中含着笑意,“我的名字是尼普特,当然并不是什么神祇……你就理解成给真正的冥界之主打工的普通职员好啦。”
“所以你们、你和你的同事和人类是一样的,物种吗?”卡门迅速追问道。“物种”这词让尼普特弯下腰笑了半天,不过他还是点点头回答说:“没错,我们过去是人类,是那样的。”
“过去”指的是他还在人世的时候、还活着的时候……卡门再次飞快察觉了尼普特的弦外之音。他因此沉默了一会儿,才问他:“那你已经带走我的祖父了吗?人死后真的会有灵魂存在吗?灵魂会去往何处?天堂与地狱是真实的吗?还有……”他的脑海里不断冒出新的疑问,速度远比发出声音要快。
但尼普特竖起右手食指贴在自己的嘴唇边,只是摇了摇头,说:“做我们这行的、入职的时候也得签保密协议,所以有的事情我可不能跟活人说——但,今天我还没有把他带走。”
卡门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你这不是还有很多好奇的事情嘛……”尼普特又翘起嘴角看向他,他的嘴唇显得有些薄、这样微笑起来时形状像是早春先放的花瓣的柔和轮廓,“不过时间已经不早、我得先回去交班,我们下次再聊?”
卡门抢道:“今天的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尼普特只是对他笑了一下,伸手拉起兜帽盖住金发,但他浅色的眼睫仍然在夜色中闪着细小的微光。死神却是金色的,这是合理的设定吗?卡门心道。
“因为我觉得你还应该多活一会儿。”尼普特说。
他的话尾余音还在风中回响,他就像溶化在风中一样瞬间就消散了,仿佛是在日出下蒸发的晨露、没留下一点儿存过的痕迹。不,这说法也不全然准确;卡门有些茫然地捏着手里的罐子,望着地平线的方向。他用食指勾起拉环,廉价的冲泡热咖啡的气味散发出来。
白日里一贯没有什么新鲜事。父母如打卡上班一般准时出现,各自握着手机坐在病房里低头处理各自的事务。如果他们俩能一直这样倒也让人省心些,只是确实、正如双方的本人陈述,他们对与对方共处一个空间已经感到无论如何都难以忍受了,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控制不住、直接在病床前开始指责对方的不负责任。为什么你没有,为什么不是你,你投入的时间不够,你不如我花的钱多,假如卡门那一天也在的话、卡门、这件事上你得来做出公正的评价。
卡门历来没有兴趣做他们争取多一分财产分割的筹码,只觉得他们实在吵闹。尖刻的话语在原本就存在一股腐臭味的狭小单人间里进一步发酵。卡门由衷希望祖父完全听不见他们在这里说些什么,最好始终都因为止痛药的效果处在一种昏昏欲睡的意识模糊状态。然而吗啡在这个阶段已经不再那么有用了,说不定只能让他不至于因为肿瘤带来的疼痛整天哀叫而已。药物与他人假惺惺的关注并不能帮上他什么忙;卡门并没有打算把自己撇出去,他知道自己这时也已近乎失去了任何同理心,仅仅对不得不留在正在蒙受上帝召唤的老人的房间里感到疲倦和厌烦。死的气味扼住的不只是将死者本人的咽喉。
而夜晚,夜晚则截然相反。夜晚是……美丽的,是鲜艳生动的。因为病危通知书而留在医院的每一晚,卡门都期待着悄悄打开锁住的通向天台的楼道,等待尼普特“工作结束”后来与他见面。其实卡门并非一定要向他确认什么死后的见闻,只与他随便聊几句天也觉得很不错。
尼普特向他搭话后的第二夜,卡门就再次在天台见到了金发的死神。这次对方远远抛给了他一罐碳酸饮料。
卡门接住红罐,道:“比起可乐,还是咖啡要好一点。”尼普特笑着摇了摇头,走到他身旁,也扶着冰凉的栏杆,远远眺望着天际线。卡门问:“那是你的真名吗?我的意思是,海王星?”
尼普特莞尔,并未移开视线:“我没有告诉你假名的必要。”
“那你的老板难道叫作‘塔纳托斯’?”卡门扬起眉。尼普特扑哧笑道:“这么叫也不是不行。不过,我印象中人类好几年前就已经把冥王星踢出大行星的行列了,那岂不是我的级别要更高一点?”
卡门没继续追究这玩笑话。“所以,”他问,“你为什么会成为死神?”
“因为我在死前签了卖身契,”尼普特爽快回答了这个问题,半开玩笑道,“也就是我们这行没有工会了,不然那种霸王条款想必是拿不出手的。”
卡门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尼普特仍靠在栏杆上,神色自若,好像并不反感接下来必然会提及的问题。于是卡门问道:“那你是怎么死的?”
“溺水。当时有一个小孩掉河里了,我看水流很急、等救援恐怕来不及,”尼普特轻描淡写地说,语气听起来就像不是在说自己的事情,“周围又没有其他人,报完警后就自己去救了。”
卡门又上下打量了他一阵,迟疑道:“最后救下来了吗?”
尼普特正色道:“本来应该是没救下来的——因为我不会游泳,我们俩就一起沉下去了。”
卡门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无言半晌才表情一言难尽地说:“……不会游泳你还去救人?”
“那不是没办法嘛,”尼普特笑道,“假如旁边还有第二个人、也轮不到我逞英雄了。大概是那个时候我自己也觉得,白白泡河里太划不来了、让人没法甘心上天堂——或者下地狱去,怎么说也得把那孩子救起来嘛,正在这么想的时候,我本来已经意识不清的脑海中突然响起了某人的声音……”
他像讲故事一样故弄玄虚地停顿下来,卡门也只有用不满的目光谴责他。他这才满意地继续说:“那是男性的声音,或是女性的声音?比起这样的形容,当时我明晰地意识到那就是神明的声音。祂告诉我,原本祂只计划收获一个人的生命,事已至此、可以给我一个选择的机会,在二人之中选择一个活下去,但条件是我死亡后、要在虚数的世界中为祂工作,直到将此时祂释放的生命偿还完毕。”
“所以你选了让那个小孩活下去。”卡门说,这其实不需要询问。尼普特颔首道:“冥界的主人在带走我的灵魂之前,将力量借给了我,我于是将那孩子托上了岸边……那个时候救援人员已经到了吧?我其实不确定,只能希望老板说话算话、确实让那孩子活下去啦。”
“那是……”卡门道,“什么时候的事?”
“十多年前吧?”尼普特耸耸肩说,“我记不清了,全年无休、就会很难记得时间过去了多久。”
又沉默了一阵,卡门缓缓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知道你救下的是怎样的人,或许那个孩子长大之后会变成坏人,我是说、会伤害其他人的那种,并不值得你去救;又或者他其实就是不想继续活下去了、才会跳进河里的?”
他本以为尼普特会回答说孩子怎么会想寻死,不想尼普特竟点了点头:“我确实不知道,我不清楚那孩子的名字、自然不了解他后来的境况,他的过去也是同样。不过——说到底,那是他自己的事情,我要做的也只是我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已。”
“你的意思是,”卡门想了想,才说,“英雄主义也只是一种自我满足吗……”
尼普特忽然伸出手,按在他的胸口。卡门吓了一跳,疑心即便隔着厚重的衣物、自己陡然激烈起来的心跳也足以将砰砰的搏动感传导到尼普特手心。但尼普特只是抬起头,再度向他微笑起来。“比起他人,”尼普特压了压他心脏的位置,道,“当然应该首先满足自己,无论何时都是这样,这可记好了。”
而卡门第一次在白天见到尼普特的时机,比他想象的要早。
那会儿他刚拎着赛百味的塑料袋回到医院。渐近早春,尽管刮过脸颊的北风仍然凛冽,午后日光却已重新掌握了穿透寒气的威仪,给人带来几分冰消意解的错觉。这两天祖父的状态仿佛也随同春日将至的讯号稍显好转,神志清明的时间多了些,偶尔还会主动和他说两句话。卡门很难否认自己的心情同样受到了天气的积极影响,脚步轻松地准备穿过急诊大厅。
然而他还未踏出几步,高大穹顶下的气氛便又陡然一紧。卡门下意识回过头去,看到门外救护车蜂拥而至,急救人员匆匆将担架抬进医院内,导诊台的护士们在大厅里临时搭起病床、将检测仪器拉来。急诊大厅内这时来往病人不多,也都自觉为他们让出了空间。
卡门听见周围有人议论、是附近发生了大型车祸。痛苦的哀号、无力的呻吟登时在室内充溢开来,空气也仿佛变得焦灼。但卡门的视线不自禁地停留在那个身影上。他站在一个黑色长发的年轻女孩子的病床前,还是一身西装、披着黑色的外衣,宽大的兜帽完全挡住了他灿烂的金发,卡门也无从分辨他此时的神情。而最昭著的无疑是,这时他手中握着一柄巨大的镰刀,那件凶恶的武器比他整个人都要高,尖锐的刃锋在照明的白光下反映出冷冰冰的金属色泽,他拿在手里却仿佛轻若无物。他站在那个女孩子的床头,一言不发,垂下浅色的眼睫、也不去看周围急急忙忙尝试抢救的医生护士。有人从他身边跑过,带动的气流却并未吹起他的衣摆,或许是死的重量压在他的身上难以动摇,又或者是他其实并非身处于生者的空间?
在来往匆忙的人群中,他俯下身、吻了吻那个女孩子的额头。然后他抬起手臂,挥动镰刀,弯曲的刀刃划破她胸口上方凝滞的空气,那大约是心脏的位置。那一刻仿佛时间也屏住了呼吸,世界静息无声,教卡门感到刺骨的寒意。
而死亡冰冷的气息只凝集了一瞬,便又化解消散而去,嘈杂的人声重新回到卡门耳中。卡门隐约听见医生沮丧地宣布那个女孩子的心跳已经停止了。他收起镰刀,然后抬起头。不知从何处而起的风终于吹落了他的兜帽,露出那闪耀的金色发丝。尼普特直直望向远处的人群,那双紫色眼眸中流动着宝石般凛冽的光彩。
不知为何,卡门心里觉得,他大概是在看自己。
但那天晚上,他们并没有提起白天的事情;这可能是因为他们都清楚,很快他们就又要在白天碰面了。
“那么,”作为替代,卡门这样问道,“既然你曾经死过,死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很遗憾,这是不能告诉你的事情,”尼普特嘴角仍噙着浅浅的笑意,转头看向他,“这一知识是属于死者的特权,仍生活之人不能够享有。换个问题吧。”
尼普特在这一事项上守口如瓶,宁愿向他描述自己不知道多少次临收工前不得不横跨市区完成这一天最后一桩业务的艰辛工作历程。“让人感觉死后简直和活着的时候一样麻烦。”听多了以后卡门如此评论说。尼普特瞥了他一眼,说:“确实完全不值得期待。”
“人会期待死吗?”卡门道,“似乎人们讨论的只有对生的渴望。”
“对你来说那个理论太陈旧了,”尼普特将小臂叠在栏杆上,说,“不过确实有过这样的说法,与求生的欲望相对应、人也会有追求破灭的本能;明知道前方是危险的飓风,会为自身招致灭顶之灾,也还要选择向前迈出一步。”
卡门侧过脸看着他,他端丽的面容在夜色中犹如蒙上了一层黑纱,不显出锐利的轮廓、而更衬托出一种暧昧朦胧的美。他身上若有似无地逸散出死的气息,但并无衰败的腐味,相反甚至可以形容为一种冰冷的芳香。卡门以若无其事的语气问道:“所以,你认为那是正当的吗?”尼普特顿了一下,说:“什么是否是正当的?”卡门不觉得他确实不知道他们在谈论什么话题,但也不介意重复一遍:“你觉得选择死是正当的吗,死神?”
“我不负责裁断死者的正义,”难得露出了有些严肃的神情,尼普特斟酌着说,“但在更多时候、‘死’并非是一个选择;尽管‘生’也是同样,我并不否认这一点。”
卡门没再开口,只是沉默着和尼普特一同眺望逐渐浮上天际线的晨星。今晚城市的喧嚣声仿佛也离他远去,只留下一片死寂。
不出数日,祖父的状况迅速衰败下去,就像此前将近半个月的缓和只是落日前的余晖。两天内反复发了四五次病危通知,最终病人自己颤巍巍地抬起手,表达不愿再继续抢救了、刚说完便又合上了眼,像已经死去了一般一动不动。病人转移出ICU,回到之前的病房。卡门坐在床边,父母仍然在继续争吵,但对他来说那似乎是很遥远的声音,他仅仅漠不关心地任由嘈杂的人声在背景中响起。因为尼普特正安静地抱着那柄镰刀,靠在他对面的白墙站着。父母似乎并不能看见尼普特,而卡门某种意义上知道这是为什么。
他抬起头,直直望着尼普特,尼普特似乎刻意回避了他的视线,垂下眼看向病床。卡门感到就像那时在急诊大厅中一样,时空变得凝滞粘稠起来,只在他们两人之间缓慢地流动。
“你可不可以把他留在这里?”卡门于是说,“既然你需要的只是一个人的生命,那么作为替代就带我走吧。或许他要比我更想活下去。”
尼普特没有马上回答他,也没有看他。他走到病床边,吻了吻老人插着好几根管的干瘪的手。
“我不会带你走的。”他低声说。
“但我想和你一起走。”卡门很快说,“也许从一开始,应该离开的就是我;并且,这样一来,我们两个都能得到解脱。”
尼普特直起身,仍低头看着床上的病人。他神色仍算得上平静,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似乎显示出些许疏远的意图。“你不这么认为,”卡门判断道,“你仍然觉得我应该多活一会儿。但是,就像你说的那样,我首先想要满足的应该是自己的愿望、而不是你的……你不希望自己过去的付出白费,不是那样吗?”
“我确实难以断言、自己没有分毫的私心,但现在我正考虑的是你的事情。”尼普特终于转向卡门,他右手握着高大的镰刀,金属的色泽在刀刃上流动,也在他紫色宝石般的眼眸中倒映出冷冰冰的光彩,说,“我不会带走你,因为你并非想要选择死、只是不想面对另一个选项的后续。同时我也不能就此忽略你祖父的选择。”
沉默了片刻后,卡门才说:“这是出于公正的裁断吗?”
“不,我并非自诩为裁决者。你可以当作,”尼普特慢慢向他走近,一边自语般轻声道,“是我坚持要实现自己的主张。”
而你虽然教导我要最先满足自己,卡门心想,却也明白我终归难以拒绝你的要求。
“假如我不愿认可你的主张呢?”但他还是说。“当然,”尼普特立刻回答道,“做决定的永远是你自己。”
确实如此,但卡门明白他的意思;无论卡门怎样决定,他都不会在他认为正确的节点之前带走卡门的灵魂。而卡门意识到自己确实并非迫切而由衷地希望选择死亡,因为这时他更加介意的是、他并不想让尼普特以外的死神收敛他的结局。
尼普特站在他身前,用空着的那只手抓住卡门的肩膀。卡门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他感到尼普特在亲吻他的嘴唇。他形状美丽的嘴唇缺乏生者的温度,蒙上了一层不能化解的寒霜、就像严冬的深夜。一股死的冰冷的气息从他唇齿间逸散而出,在交换的呼吸间陡然充满了卡门的肺部,他几乎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我向你立下誓言,尼普特在他的嘴角边低语说,那一天我会来带你走的;但不是现在,但不是今天,你明白了吗?
卡门仍有些不甘心,但他慢慢点了点头,因他感到死神的吻足以明证这誓约的效力。
冰冷的吐息不再拂过他的脸颊。于是卡门重新睁开双眼。此时,金发的死神已经从他的视野里消失了。旁人都浑然未觉,也并没有对卡门刚才说了什么产生疑虑。父亲与母亲短暂地安静下来,好几个医生护士不知何时围拢在病床边。
这时,卡门隐约觉得,自己听见了镰刀划破空气的声音。
机器发出刺耳的报警声。跳动的线条彻底平静下来,如一潭死水不再有波澜,化为一道平直的句点。“……很遗憾……”医生这样说道。
虽然不再能看见,但卡门知道死神已经离开了这个房间。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