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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记得了。”尼普特沉痛地说。
当然,卡门心道,每个醉鬼都这么说。他把临时装在U盘盒里的戒指拿了出来,捏在手里晃了晃,说:“这个也不记得了?”
他一边问,一边悄悄仔细打量尼普特的表情。毕竟不管尼普特声称大脑里完全没有昨晚十一点以后的记忆了究竟是真是假,卡门自己对这枚戒指确实是毫无记忆。这不是尼普特向他定做的那种伪装成戒指的窃听器(或者是小型炸弹),而是一枚货真价实的蓝宝石戒指。卡门不懂珠宝首饰之类的东西,但也能感觉到这戒指恐怕价值不菲。尼普特什么时候搞来了这玩意?是他自己买的、还是其他人送给他的?诸多猜测在卡门脑海中飞速盘旋,宛如对撞机里的粒子束互相冲撞。
然而,尼普特只是坦然地说:“完全没有印象,这不是我的东西。”卡门紧盯着他细枝末节处的神色变化,假若他没有在说实话,那就是他骗人的技术又精进了;哪个才是正确答案,卡门还不敢完全肯定。
他仍在考虑的时候,尼普特从桌子对面伸出手、问他要那枚戒指。卡门把戒指放在他手心,尼普特煞有介事用另一只手隔着橡胶手套把指环拾起,对着餐厅上方的吊灯打量镶嵌的宝石。检查的同时,他用漫不经心似的语气要求道:“再和我说一遍昨晚发生了什么?”
卡门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干巴巴地说:“行啊——昨天你带我去一家名叫‘多莉丝’的酒吧、和一个线人碰头,似乎地点是那个叫伊桑的红发男人提出的。你说想让我感受一下私家侦探的工作氛围。”
尼普特点了点头,道:“这事我记得。”
“碰面之后你们一直在互相打哑谜,我没法参与对话,就在旁边写你上次想要的模型。你为了撬开对方的嘴,打算多灌他几杯酒。”
尼普特沉吟片刻,说:“那个我也有印象。”
“等我回过神来,你们已经喝到满地空瓶了。”卡门加重语气,控诉一般说,“一开始我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因为那个人正在滔滔不绝地和你说话,”还抓着你的手,他有些不满地在心里补充道,“我以为这是进展顺利的体现。一段时间后——顺带一提,希望你记得在你们谈话的时候录了音、或者起码做了笔记,因为酒吧里太吵了、我并不能听清你们在说什么,我自己的录音笔也检查过了,质量不行——他看起来很沮丧地站起身,说自己明天还要上班,只能先走了。我担心他醉得太厉害,跟过去问他需不需要我送他回去,但他说公司就在酒吧楼上,于是便摇摇晃晃地走掉了。我回到桌边,准备载你回家,结果——”
尼普特皱起眉头,问:“结果我就向你求婚了?”
“结果你拉住我的手臂不愿意走,据说人喝醉了之后力气会变大、我觉得这好像是真的,同时我也不愿意强行拖着你出门,那样会显得有点奇怪,你懂的。”卡门翻了个白眼,“所以我只能重新在桌边坐下,问你还要折腾什么。接着你就……就非要我和你结婚,我不同意的话就不走。于是我只好暂时答应下来,你把这玩意,”卡门指了指那枚戒指,“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然后套在了我手上。当时我没有理由怀疑这不是你的东西……好吧,我也喝了一两杯,所以不算非常清醒,没想那么多,就直接带你走了。”
“然后今天早上……”尼普特把戒指小心放在餐桌上,捂着额头呻吟了一声,“你酒醒之后重新观察了一下戒指,觉得有些贵重,就把我叫起来准备还给我。”
“结果你说这戒指不是你的,而你也根本不记得是从谁身上拿来的了。”卡门总结道,“顺带一说,依据本州法律满十八岁就可以结婚,所以,”他又低头喝了一口咖啡,顿了一下才继续说,“至少在这个问题上你没有犯法。”
“……你这是委婉地劝我带着赃物去自首盗窃罪吗?”尼普特吐槽道。他仍看着现在躺在桌面正中央的戒指,用指尖点了一下那块宝石。
“那么,现在,我们最有价值的——或者说唯一的线索,就是这枚戒指了。”他收回手,支着手肘撑在桌上,十指交叉挡在嘴唇前,一本正经地说,“观察一下,助手,你能从它身上看出什么?”
卡门也重新捡起戒指,在眼前转了一圈,稍作思索后说:“首先,是婚戒。”他心里闪过一丝自己竟然真的在奉陪玩侦探游戏的悲哀,但不管怎么说,他已经习惯了,“指环的后部做成了两只手交握的造型,显然这是订婚戒指。”
尼普特抓住他的手腕,把戒指又套在卡门的左手无名指上。“另外一件很明显的事情是,”他说,“这戒指是男款,你看,在你手上甚至还大了一点点。”
卡门感到有些别扭,赶忙又把戒指取了下来,放在尼普特手掌上。幸好昨晚开车回他们俩住处的时候这尺寸不合适的戒指没掉在路上,他心想。“内侧有铭文,”他指了指嵌着宝石的那一侧,“应该是花体的英文字母,‘M’?”
“是戒指主人的订婚者的姓名首字母吧。”尼普特点点头,在思考什么一般咕哝了几声,“这块蓝宝石的品质很好,颜色浓烈又均匀,肉眼看不见杂质与内裂、非常澄澈透明,这是很难得的,切工设计也很讲究。但宝石本身不大,可能是为了挑选这样完美的裸石就不介意放弃大小,也可能是佩戴者从事的工作时常需要手部较为精细的操作,不过可以先排除医护这类工作期间要求取下首饰的职业……”
他沉吟片刻,又说:“这样能得出的线索还是太少了。不过这样的设计应该是定制的,你来查一下宝石与戒指加工的品牌,应该能顺着摸到定做者的信息……怎么了?”见卡门盯着自己看,他有些不解地问。
“你难道不觉得,”卡门斟酌了一下措辞,最后还是径直指出,“我们直接去酒吧查一下昨晚的监控,就能看出你是从哪个倒霉鬼身上摸来的这戒指了吗?”
“啊。”尼普特咳嗽了一声。他不会是宿醉还没醒吧,卡门怀疑地心想。
“这还真是,”酒吧“多莉丝”的老板兼酒保,名叫弗朗哥的黑发男性棒读道,“让人惊叹啊,客人。”
他点了点鼠标,重新把视频进度条拖到了一分钟前。尼普特又一次趴在了圆桌上,透过不甚清晰的画面也能看出他醉眼朦胧、意识不甚清醒。然而,饶是如此,在卡门出现在视频中的同时,他立刻动作敏捷地直起身,一只手拉住卡门,而另一只手——在卡门看不到的角度上——动作非常自然、流畅、迅速地从身边另一个趴在桌上的醉鬼手上一把薅下了这只闪闪发亮的蓝宝石戒指,接着换了只手递给了卡门。
“咳……我昨晚喝得太多了,不好意思。”尼普特眼神游离,很敷衍地道歉说,也不知道是心虚、还是在想什么事情。卡门也有些心不在焉地看着屏幕。他想尼普特或许和他在意的是同一件事,一桩与他们早上的推论不同的事实……
“行吧,希望你没喝这么多的时候不会这么顺手。我不认识这位失主客人,”弗朗哥用一听就对他们两个毫无耐心的语气说,“丢了这么重要的东西,应该会回来找吧,不过看监控里喝成那样、可能还要过一会儿才会来。你们就……”
他话未说完,就听见酒吧大门被人咣的一声推开了。窝在后厨看监控的三人闻声赶忙走进吧台,一个黑色短发的年轻男性正双手用力把两扇门一并推开,气势汹汹地迈步走进酒吧大厅,环顾四周后,用黑帮火并前互喊垃圾话般的恼火语气冲着弗朗哥大声质询说:“我的东西呢?”
可能是由于他杀气腾腾的表现,大白天一直待在酒吧角落里的那一帮人一同警惕地站起了身。卡门注意到他们有人把手伸到了腰间;事实上,他很难不一进门就注意到这群彪形大汉,毕竟他们穿着样式相同的西装,还整齐一致地都别着郁金香形状的胸针,有的人还剃了光溜溜的光头,实在是一看就知道是……而黑发男子看来也不是什么善茬,他高昂着头,看向角落,语调轻蔑地说:“黑色郁金香的人?你们和这家酒吧有什么瓜葛?”
领头的西装男怒斥道:“你讲话给我放尊重一点!这里的老板是我们老大的姘头!”
卡门嘴角抽搐了一下,眼神不自觉飘向弗朗哥。尼普特又咳嗽了一声,大概是在忍笑。弗朗哥倒是神色如常,视线在冲突两方间折转。
“难道有人觉得我会怕你们?”黑发男子冷笑一声,也把手伸进外套衣摆下方——咔哒咔哒,卡门发誓自己听见了不止一把枪上膛的声响——“等等,你们要在我的店里做什么?”弗朗哥如临大敌道——卡门开始思考猫在吧台后能不能有效闪避流弹伤害。
就在他打算拉着尼普特一起抱头蹲下的时候,尼普特却松开他的手,快步走到了黑发男子身边。保持着靠近但不会激起陌生人立刻开始攻击的安全距离,尼普特摆出他那幅招牌式的完美无缺的笑容,语气轻快地说:“这位先生,是来找昨晚落在这里的失物的吧。我们确实帮客人收好了,但得麻烦您先描述一下丢的是什么样的东西?走个流程嘛。”
黑发男子看了尼普特一眼,不知为何态度变好了很多,把手放下了,开始好好说话:“阿莱桑德罗。丢的是我的订婚戒指,蓝宝石的,戒指里刻了我男朋友名字的缩写,一个字母M。”
弗朗哥松了口气,喃喃道:“对,昨晚巴别塔是过来团建的来着……”卡门听到他的话也回想起来、那个伊桑似乎就是巴别塔人身保险公司的职员。西装男们见状也重新坐下了。尼普特从口袋里取出一只叠好的手帕,不知通过什么机窍轻轻一挑、手帕便散开了,露出中央被仔细包裹起来的戒指。自称阿莱桑德罗的男性一把抓起戒指,对着酒吧昏暗的壁灯细细检查了一番。
“这个是我们的保洁阿姨在地上捡到的,”弗朗哥见状赶忙说,“可能是客人您昨晚没注意、把戒指取下来之后忘记带走了吧。”他的言下之意很明确:假如戒指有什么损伤,那肯定不是酒吧的责任。
不料阿莱桑德罗的语气又陡然一转,不满道:“我怎么可能把马蒂给我的戒指忘在外面?把昨晚你们店里的监控调给我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走到吧台前,用力咚咚敲了两下桌面。
饶是永远能想出办法来的尼普特也有些头疼地挑起了眉。弗朗哥事不关己地耸耸肩,用手撑着吧台,显然他没有据理力争为尼普特圆谎的打算。卡门屏住呼吸,等待事态发展。但就在这时,门又被打开了。
所有人都齐刷刷看向走进酒吧的男性。他穿着浅色的长风衣,微笑着向每个人都点头致意,一头金发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卡门一下就明白过来、阿莱桑德罗为什么唯独对尼普特和颜悦色的。“不要再为难老板了,阿利。”他走到阿莱桑德罗身边,从口袋里拿出钱夹、抽出一张纸钞递给弗朗哥,“感谢你帮我们找回了戒指,弗朗哥,略表谢意。”
弗朗哥眉开眼笑地接过小费:“不用谢不用谢,祝两位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但是,马蒂——”阿莱桑德罗看起来仍不愿善罢甘休。被他称为马蒂的金发男子顺着他的脊背摸了两下,说:“好啦,回去吧。”阿莱桑德罗像被顺着撸了毛的猫似的一下平静了,把左手举到马蒂面前。马蒂便笑了笑,接过戒指套在他手上,又对弗朗哥摆了摆手,和阿莱桑德罗一道离开了。
“……那两个人怎么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卡门莫名打了个寒战。
“有的事情小孩子不用知道。”弗朗哥心情很好地把钞票收进柜台里。卡门心道昨晚给你带来营业额的时候怎么不说我还是小孩。尼普特则按着额角,压低声说:“所以,老板你刚才说不认识监控里那个人,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卡门不自觉站直起身。是的,他们在监控录像中看到的、被尼普特拿走了戒指的并不是阿莱桑德罗,而是一个黑色长发的女性——这或许透露出,其实是尼普特无意间的顺手牵羊才阻止了一场真正的盗窃案的发生。
“我确实不认识那位小姐……怎么,是你知道的人吗?”弗朗哥开始擦拭桌面,随口回道。
“怎么会呢。”尼普特面不改色地说,“那个,老板,再帮我一个忙吧,”他也拿出钱包、取出一张钞票按在吧台上,“也是帮你避免之后的麻烦——可以把昨晚的监控视频删掉吗?不,先让我的助手拷贝一份,再删掉,怎么样?”
弗朗哥眯起眼、打量了他半晌,最后才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得加钱。”他说。
“你认识那个女的?”徒步走回事务所(临时)的时候,卡门未免有些在意地问。这时稍微下起了小雨,卡门眨了眨眼,感到有水滴落在自己的鼻梁上。他们出门时没带上伞,为这点小雨也犯不上特别去买一把,就这样在滴滴答答的雨点间穿行。
“不,严格来说我不认识,”卡门侧过脸看着尼普特,他直视前方,神色间看不出是否有所隐瞒,口吻轻松地说,“不过,我猜我知道她是谁。”
“是什么人?”卡门问,一边摘下眼镜,拿纸巾擦去镜片上的水珠。
尼普特笑了笑,说:“我的同行。”
卡门扬起眉:“骗子?”
“你这孩子,”尼普特故作夸张地长长叹了口气,半开玩笑地说,“怎么还是一如既往地不讲礼貌呢。”
卡门不置可否。他自己对疑似偷走了阿莱桑德罗戒指的那位女性确实毫无记忆,因此他相信在尼普特吩咐他搜查或者整理的资料中也没有此人的线索。但尼普特好像认识她。当然,他自然知道,尼普特还怀抱着诸多隐瞒着他的谜团,这大概只是其中一桩……
雨开始下大了。他们加快脚步,走到了公寓门前的屋檐下。卡门正准备掏出钥匙,尼普特却突然叫住了他。“给你表演一个刚学到的魔术。”他故弄玄虚道,“左手借我用一下。”
卡门依言摊开左手递给他。尼普特把他的手掌翻了个面,双手一上一下包住他的手指。卡门低头看他准备捣鼓什么,但只注意到了尼普特玉管一般的手指贴在自己的皮肤上。
“好了。”尼普特慢慢松开手,炫耀似的催促卡门自己看。卡门能感到自己的手指上多了点什么东西;那是一枚银色的指环,顶部镶嵌着闪亮的透明晶体,严丝合缝地套在他的指根。
这也不是尼普特让他做的戒指,卡门心想,所以这又是哪里来的?希望至少不是从别人手上顺下来的……反正魔术也演完了,他准备把戒指解下来还给尼普特,尼普特却按住了他的手腕。
“就戴着吧。”尼普特轻描淡写地说。
“……这是什么意思?”卡门确实完全没有明白。尼普特找其他人做了窃听器或者定位器、让他帮忙测试一下功能?但这么做有必要吗?他呆呆地望着手上的戒指,心里翻涌出无数的可能性,又一一画上了叉,最后只能抬起头去看尼普特。
尼普特眨了眨眼,还有水珠挂在他浅色的睫毛上,他紫色的双眸像名贵的宝石一样光彩流转,金丝一般的发梢由于被雨水打湿、黏在了白皙的颈侧。“求婚啊。”这么说着,他微微笑了起来。
外三则
>关于案发现场还原
巴别塔为庆祝A级职工阿莱桑德罗和B级职工马蒂订婚前往多莉丝酒吧团建,活动的主要内容为两人的同事挨个和马蒂握手、感谢他为创造适宜人类生存的工作环境做出的重大贡献。阿莱桑德罗虽然不太乐意,但出门前马蒂特别嘱咐了他不可以在酒吧闹事,于是他只能坐在旁边一个人不停喝酒。
期间为他收拾杯瓶的是一个似乎以前没见过的、身材波涛汹涌的女服务生。
尼普特(真诚):我只是妙手点得比较高,又有什么错呢?
>关于尼普特和伊桑的对话
尼普特:朋友啊不是我说,也不是我不想帮你解决感情问题,你这属于是未成年人啊,不好吧。
伊桑:我怎么感觉唯独不想被你这么说呢?
尼普特(义正词严):我家助手今年已经成年了。
伊桑(义正词严):那我的搭档今年也成年了。
与此同时没去团建、还在公司总部加班的试用期职工阿娜塔西娅连打了个三个喷嚏。
>关于酒吧的冠名
卡门:说起来我有点好奇,“多莉丝”这个名字的由来是?
弗朗哥:哦,是因为我和我老婆差一点一起死在一艘名叫“多莉丝”的游轮上。
弗朗哥:所以为了纪念我们的爱情就取了这么个名字。
卡门:?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