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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来到凡西尼,她便时常出现在阿娜塔西娅眼中。有的时候她安静忧郁,仅仅是默默坐在树荫下、小臂搭在轮椅的扶手上,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裙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并不与站在身旁一直看着她的阿娜塔西娅说话、甚至从不抬头看看周围,只是在某一个瞬间倏地消失了;有的时候她则会露出本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艳丽表情,将金栗色的碎发捋到耳后,绕到身后亲昵地搂住阿娜塔西娅的脖颈,笑声如轻轻摇动的银铃,少女柔软的呼吸拂过阿娜塔西娅的耳廓,这时她多半会问:“阿娜,你会选择我吗?”
而阿娜塔西娅并未尝试去触碰幽灵。在某些神秘流派的学说中,假如与幽冥的造物接触、就会不可避免地踏入异界。阿娜塔西娅因此仍紧握着手中的医疗记录,一边回答道:“我不会那么做。”
于是亡灵在她的耳边轻轻笑了起来。“那么,”她甜蜜地问道,“你会救我吗?”
“我会救你的,”阿娜塔西娅则向她承诺说,“就算一切可以重来、无论重复多少次,我都会选择救你的。”
一直以来阿娜塔西娅经常为自己的才能不足而气馁,她屡屡觉得自己能算得上优点的,大概只有总能一条路走到黑、撞了南墙也不回头这一项了。坚持留在巴别塔工作也好,那个时候对准她开枪了也好,似乎都是这样。事后回想起来,阿娜塔西娅或许本该为自己那么轻易、毫不犹疑地下定决心去杀人感到一些困扰,但她的心中一直没有丝毫悔意,仅保有湖面一般平静辽阔的哀切。所以阿娜塔西娅唯一能确定的事,也只有自己那个时候一定不会做出“救她”以外的其他选择而已。
可能是得到了满意的答复,游荡的倩影又轻轻笑了一声、便离开了。她来时并无预兆,走前也没有留下什么可循的踪迹,只有一股若有似无的芬香萦绕在阿娜塔西娅身旁,以提醒她这并非完全是在做梦。
阿娜塔西娅不清楚幽灵作祟的原理。其他人似乎不能看见她,也可能是她大多在阿娜塔西娅独处时才出现。阿娜塔西娅怀疑过那是否是自己精神上的错觉,但她的心理报告结果一贯,算不上很完好、但总还是可以继续工作的,她便只能暂且搁置这猜想。
那么,或许是自己与凡西尼的磁场产生了什么微妙的共振,才将记忆里曾经踏过凡西尼土地的小女孩投映了出来。这样的假说似乎颇有根据。阿娜塔西娅在学校的各个角落里都见过那幽灵四处游荡,仍将阴影投射在这所学校与阿娜塔西娅心上,但都是阿娜塔西娅在黑莱尔酒店见过的那个女孩的年纪、样貌与打扮。她沉默着坐在医务室的病床边,垂下的刘海遮掩住脸庞的淤青;她推着轮椅靠近教室,徒劳地推着后门、似乎是被锁上了;她倒在废弃的舞台上,轮椅在身边侧翻过来,长发被剪得参差不一、凌乱散落在地面,但她并没有流泪,只是面无表情地侧过身、平躺在焦黑的木板残骸上,双手交握着放在胸口,望着深红色幕布的顶部,像是在无声地向天上的神祇祈祷,阿娜塔西娅没有克制住自己、走上前想帮她扶起轮椅,然而手触碰到她之前、少女的影像便消散了。阿娜塔西娅理应明白那只是一个幻影。
休息时间阿娜塔西娅偶尔会登上教学楼的楼顶远眺、她也会出现。那个时候她便不需要轮椅了,她坐在栏杆上、随手按住被风吹起的裙摆,纤细到不健康的小腿左右摇晃,哼着曲调令人毛骨悚然的歌谣。也有时她在天台上跳舞,她首先提起裙角、像女演员一般优雅矜持地向阿娜塔西娅欠身行礼,接着抬起手臂、踮起脚尖,在废弃的桌椅间不断地旋转起来;她垂到腰间的金栗色的长发在空中散开,顺滑而有光泽,仿佛是跃动的有生命力的火焰,她的裙摆也撑开,精细的白色蕾丝缀在鲜红的面料边缘,就像是落在鲜血上的白雪。玫瑰的花瓣渐渐萦绕在这只不停舞动的红色的天鹅周身,仿佛是喝彩的观众投上舞台的花束散开,在风中翩飞,也飘落到阿娜塔西娅的脸庞上;阿娜塔西娅抬手捡起那花瓣,发现指尖只是沾上了一滴血珠。娇艳花瓣一般的血痕从她的足尖、从她的裙角、从她的发梢旋转着流淌而出。
她咯咯笑了起来,轻快地踏上桌面,张开手臂,像想要拥抱这个世界似的,面对阿娜塔西娅再次发问道:“你会爱我吗,阿娜?”
她没有等待阿娜塔西娅做出什么回答、也没有邀请阿娜塔西娅与她一同跳舞,便蓦然消失了。
阿娜塔西娅在路过走廊时与她擦肩而过,她柔软的发梢拂过阿娜塔西娅的手背,阿娜塔西娅回头看去、她从轮椅上站了起来,朝相反的方向跑去;在食堂黑色卷发、绿色眼睛的高中生隔着一张桌子审慎地悄悄打量阿娜塔西娅的时候,她就笑盈盈地站在他身后,直到他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转头离开了,她也脚步轻盈地转过身背对阿娜塔西娅;医务室里躲进了寻求庇护的孩子时,她便没什么表情地坐在窗边,侧着脸望向安慰那孩子的阿娜塔西娅,像一只任人摆布的漂亮人偶;最终阿娜塔西娅踏上那舞台的时候,她同样坐在帷幕之间,厚重的绒布垂在她的肩上,她阖着眼、一动不动地坐在轮椅上,阿娜塔西娅走向她,她慢慢抬起手、揭开了那沉积着血色与焰色的幕布。
阿娜塔西娅走入帷幕背后,她的幻影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火海。阿娜塔西娅口干舌燥,手心里满是汗,头发也濡湿了,沉重地搭在肩上。但火焰似乎同样只是过去的投影,阿娜塔西娅立刻就被火舌吞没、却并未遭受灼伤,只感到浓烈的炽热。阿娜塔西娅一步一步向火海深处走去,随着体温上升、心跳呼吸也越来越快,几近于一种病态的欣悦感。
过去崇尚着神秘主义的阿娜塔西娅其实并非决定论的拥趸,然而自那以后,阿娜塔西娅似乎不得不相信命运的存在。正因为命运的存在,阿娜塔西娅才会相信幽灵的存在,或许因此阿娜塔西娅才踏上了那场旅程、才会在那辆车上坐在她的身边、才杀了她、才来到凡西尼、才在这里命中注定地目睹了她的游魂,才回到一切一切的肇始,回到最初的她的面前;或许阿娜塔西娅此前的人生,正是为了让这幽灵化为现实而存在的。
阿娜塔西娅走到火场中心、闭着眼坐在轮椅上的少女身前。她的长发在热风中飘扬,与舞动的火焰融合在一处,不、或者应当说是她飞扬的发丝化作了火舌,噼啪作响的火星弹跳着黏附在她的衣角,仿佛一层金赤色的光晕笼罩在她周身。火焰从她的体内孕育蓬发,仿佛疯狂蔓长的枝条,淹没了周围的一切。木板烧焦的声音,建筑崩塌的声音,伤者痛苦的声音,充溢于这时空的罅隙,而这烈火飓风的中心却又那么恬静平和,她淡淡地微笑着,并不感伤也并不欢愉。阿娜塔西娅同样沉默地注视着她。阿娜塔西娅下意识伸出手,火焰立刻缠绕在手臂上,仍丝毫没有带来被灼伤的触感。阿娜塔西娅卷起衣袖确认,自己的皮肤确实完好无损。
阿娜塔西娅本该明白这只是一个幻影,一个消散已久的过去的悲剧。
阿娜塔西娅低下头,双手环在少女的肩侧,俯身将她抱在怀中。阿娜塔西娅抱得很紧,但手臂间仿佛空无一物,幻影自然是没有任何实感的。
于是阿娜塔西娅说:“我爱你。”
这咒语念诵的瞬间,火焰从她的发稍汹涌袭来、席卷了阿娜塔西娅全身。阿娜塔西娅感到自己的手臂疼痛异常,仿佛是被火焰烫伤了。但或许烫伤阿娜塔西娅的并非是火焰,因为她身体的其他部位仍然无损,只有拥抱少女背部的小臂在忍耐烈火的炙烤。阿娜塔西娅更加用力地抱住她。她柔软的肌肤、温热的身体、清淡的香气、颤抖的呼吸,都落在阿娜塔西娅的怀抱中。
被人选择的幽灵可能会回到生者的身边;在某些神秘流派的学说中也流传着这样的说法。
而阿娜塔西娅终究只能在这样的时刻选择她。在过去的投影中,无论怎么选择,都不会有任何人受到伤害,不会造成任何的改变,会被爱灼伤的仅有阿娜塔西娅自己而已。因此阿娜塔西娅可以放任自己在这里选择她。人总会有弥补自己的遗憾的趋向性,阿娜塔西娅是个普通人、毕竟难以免俗。
她慢慢站了起来,轻巧地从阿娜塔西娅怀中挣脱了,掩住嘴轻轻打了个呵欠,仿佛刚才做了一个很漫长又很美丽的梦。她拍了拍自己的裙摆,金色的火星被她纤细的手指扫落在地。就像看不见阿娜塔西娅一样,她牵起裙角,熟视无睹似的踏过焦黑的舞台与尸体,不紧不慢地向外走去。 阿娜塔西娅没有跟着她离开,而仍然站在火海中央。阿娜塔西娅望着她的背影。火焰跟随她摇曳的红裙海浪一般涌动,令阿娜塔西娅眼中只剩下一片猩红,就像鲜血在四下飞溅。火炭灰随着海风般咸涩的泪水的气味朝阿娜塔西娅飘来。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