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伊桑有些茫然地坐在台阶上,望着眼前匆匆来往的人群。瑞驰曼家的大小姐、他的资助人,现在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自然就有很多人要围着她团团转,他这个有罪的医生便被挤到一旁来了。伊桑倒并不介意这点,事到如今他也没什么资格计较,何况从前手术后他就习惯会一个人坐着放空一阵,不论结果是成功还是失败。同事们多半觉得他是在自省,也不会管他,但伊桑其实只是陷入了某种虚无的情绪中;他可能救下了一个同事,接着又要把他或者她送向死亡之域,那他现在做的事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有人在他身后咳嗽了一声,教伊桑陡然回过神来,下意识地转身往后看。尼普特在他右后方上两级台阶坐下,把一包湿纸巾递给他,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伊桑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还盯着他的脸庞看了好一会儿。刚才的一阵兵荒马乱似乎并未让尼普特显得狼狈,他脸上没有沾到血与灰,仍旧面色鲜艳,他本就容貌英俊,更动人的是一种从容坚定的神态,令他在晨光微熹的昏暗天色下也容光焕发。那双浅紫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伊桑,让他想起没多久前他们还在大动干戈的时候,他对着尼普特胸口的旧伤来了一拳,尼普特出于惯性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冷汗都顺着脸侧淌进了衣领内,伊桑的专业知识告诉他那足够让人痛得放弃战斗了,尤其尼普特看上去全然不是熟练于格斗的类型,但他仍然紧紧盯着自己的动作,毫不打算退缩,好像不害怕会受伤。那时他的眼中闪烁着与此刻无异的镇定,对他来说、劣势的战场与像现在这样普通地坐下来聊天,难道是没有什么区别的情境吗?
接着他才恍然意识到,尼普特是借他湿巾擦掉刚才手术的时候溅到脸颊上的血迹。他感谢地点点头,拆开纸巾随意擦了擦,横竖他白大褂的袖口和前襟都沾满了血,脸上脏不脏也就不那么要紧了。“谢谢,还有,我得为之前的事情道歉,”伊桑说,“你的伤口怎么样?”
尼普特向他笑了笑。“没事,我的病友帮我处理过了。”他语气轻描淡写地说。
伊桑与尼普特认识了也没几天,大部分时间还在相互试探或者欺骗,使伊桑未免认为总是微笑的尼普特和他自己一样、只是出于职业需要之类的东西迫不得已时刻摆出一副情绪积极的样子。但这会只有他们两个,与他这个已经无路可走、束手就擒的罪人坐在一起,尼普特仍然平和地微微笑着。伊桑于是意识到在这场博弈中他实在输得彻底,尼普特并非像他轻率的判断那样、和自己是一类人。他与伊桑明明是相反的。他是……他就像由于高傲的心而不会疲倦、不会受伤,就像是那种悬浮的浪漫主义展开中的英雄角色。
“看来你确实和阿娜塔西娅还挺熟悉的,”伊桑试图和平常一样开个玩笑来活跃气氛,“知道她的医术不值得信任。”但他的嗓音干哑得就像一把沙子,刻意上扬音调也只显得尖利刺耳,连自己听了都觉得很气馁。
“嘛,上次我们见面的时候她救了我的命。”尼普特反倒确实被逗笑了似的垂下头扑哧笑了一声,“你和她以前一起工作过?”
伊桑摇了摇头:“我也只见过她一次。那是好几年前了,所有巴别塔的新职员入职之前、我都要给他们做心理评估。”
“她当时是什么样的?”尼普特有些好奇地问。
“和现在差别不大吧。”伊桑仰起脸,稍微回想了一下说,“性格温和,对一般人员的保护欲很强,容易因此冲动行事,并且仍然处在伤痛的阴影中。我当时认为她不适合进入巴别塔,但据说是因为本人的意愿非常强烈、加上那段时间比较缺人手,最后还是让她试任了。”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其实和她谈完我还挺同情她的,我毕竟也是医生,我为她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工作感到难过……”
“因为她……”尼普特道。
“因为她亲手杀人了。”伊桑说,“医生永远都应该是救人的,无论如何……她也不能再回到从前了。”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也是一样。我做了医生不该做的事情。我看过你的病历,所以知道你以前动过手术,刚刚为了控制住你们才刻意对着你的旧伤打……做出这种事情、我已经没有资格再做医生了。”
尼普特说:“你刚才救下了芭比·瑞驰曼。”
“主要的事情都是你的那个病友,还有那孩子的特殊能力做的,我并没有做什么……”伊桑试着继续保持笑容和活跃的口吻,但尼普特正专注地看着他听他说话,他突然意识到这里并没有其他需要自己振奋的对象、而尼普特也不会被他的伪装骗过去,于是笑容很快从他的嘴角褪去、语调也一下低垂,最终落在了一声干涩的苦笑上,“大概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不适合做英雄。”
他转过头,望着地平线的方向。太阳还未升起,只隐约透过浓重的云层伸出丝丝缕缕的亮光,把不够明亮的星星的影子都淹没了,但半偏的月亮附近、木星仍然隔着遥远的距离将闪光传递到地球的表面。就着昏暗的天光,伊桑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胸前染血的衣襟,鲜血已经凝固了,颜色变得更深、他觉得或许有些像是他头发的颜色。
“你太过勉强自己了,”他听见尼普特说,“这样是帮不上其他人的忙的——但刚才,你确实救了那位大小姐,因为你的指挥他们才知道要做什么,你做的是、用你的说法,医生应该做的事,救人嘛。只是你没办法每个人都救下,也没有必要勉强自己那么做。”
伊桑能够想象出他这时的神情,手指交叉着搭在膝盖上,或者随意把腿伸直了搭在后几级台阶上方,漫不经心地抬头打量着星空,一边和他说话,星光则黏附在他浅色眼睫翘起的末梢。
“那你为什么连我这样的人也要救,”他忍不住指出,“因为我只是普通人、不能救所有的人,但你可以做到是吗?我一直很嫉妒像你这样的人,想要做到什么事情就可以做到,你不能体会到那种感觉吧,已经拼命努力了、但还是无法挽回……”
像尼普特这样真正的“英雄”,来告诉自己不用勉强、就做普通人也没关系,这样难道不显得自己更可悲了吗、难道不显得傲慢吗?但伊桑只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尼普特没有做错任何事、还救了他,自己是不该把负面情绪倾泻给他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那么说,他都记不清自己上一次找人倾诉消极的心情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一直以来只是他不断地需要消解其他人倒给他的悔恨与痛苦而已。尽管不愿、也不能够承认,但那些痛苦确实像庞大连绵的山脉一样将他压垮了。
他突然感觉到尼普特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但回过头,尼普特又已经手插在口袋里站了起来。“我当然有做不到的事情、没有救下的人,你不是读过凡西尼事件的档案吗?”他说,垂在脸侧的浅色发梢被夜风托起,露出了耳垂上闪着光的菱形耳钉,“我做的也只是我应当做的事情。但比起弥补我自己心里的遗憾,我更愿意一直记住她那时做出的选择,那是她认为她应当做的事情,我没有资格否认她的决定。”伊桑凝视着他的脸庞,但诉说理应感到痛楚的记忆、尼普特却没有露出被刺痛的表情,仍然是那决心毫无转移的神态。
他也垂下眼看向伊桑,继续说:“我在凡西尼遇到了一个孩子,我认为他做了件错事、也这么告诉了他,但最后选择要怎么做,说到底还是他自己的事情,就像我现在和你聊天,你也不一定觉得我说得对嘛。我倒不是觉得你不适合做英雄,只是你想要的不仅是救下每一个人,还想一直都能保护他们。你在手术台上救了人,也许过一段时间后他们会因为什么意外又死掉了、或者是被你们不太靠谱的组织派去执行其他的任务,那固然很遗憾、但也不是你可以控制的;又或许对他自己来说,那是无论结果如何都要去做的事情。但你一开始确实救了他,在那一天你确实是英雄,你也不需要每天都做英雄嘛,就算是超级英雄、偶尔也会去度个假的吧?”
“就做那一天的英雄吗……”伊桑喃喃道。但尼普特没有来得及回答他,他的病友们正呼唤他去商讨不知道什么事情,他向伊桑匆匆笑了一下、摆摆手,便走下医院门前的台阶,回到了他们当中。伊桑望着他的背影,他的背部似乎也在战斗中受了伤、伊桑当时没有注意到,深色的西服外套上都浸出了一道狭长的血痕,但他仍然身姿挺拔,毫不犹豫似的向前走去。
伊桑漫无目的地看了他好一会,阿娜塔西娅才想起来他还在这里似的,急匆匆跑过来,把他的双手拉到背后、扣上手铐。“不好意思,伊桑前辈。”她气喘吁吁地说,“等会再带你回总部,我还要去确认一下里面的状况……”
“我和你一起去吧,”伊桑说,“奥瑞可的结构我总归更熟悉一些——前提是你信得过我。”
阿娜塔西娅眨了眨眼。“当然,”她说,抬手把发辫捋到了肩后,“刚才你救了芭比小姐。”
伊桑跟着她在已经沉寂下来的医院里上上下下仔细搜查了一遍,确认了一些尸体,但他们没能找到最危险的那个,也没有见到阿娜塔西娅的现任搭档。伊桑心里一下就浮现出了最坏的猜想,他的心情顿时低沉下来,不自主地回忆起他给破破烂烂的阿莱桑德罗包扎伤口时他憎恨的眼神,还有深夜在305响起的那声枪响。
阿娜塔西娅显然也颇为忧心,但不管怎么说,他们得先回巴别塔,伊桑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也顺从地认同了要回去接受处分。巴别塔派遣的直升机停在医院楼顶的上空,阿娜塔西娅暂时把他的手铐解开,跟在他后面上了直升机。这会儿太阳已从地平线下冒出了大半,照亮了天边云脚蜷曲的轮廓,柔和地涂抹在建筑物起伏的棱棱角角上。伊桑望着窗口外的景象,心想怎么还不走?
这时又有人攀登软梯的响动传来。他下意识地望向入口。尼普特握着一侧舱门的把手、踏进了机舱内,正撞上他的视线,便朝他笑了笑。司掌黎明之女神的吻化为浅而明亮的晨光,在他金砂似的发丝间浮动,让那暧昧的光线仿佛陡然变得炫目了;曙光晓色的美丽此刻便一并凝集在这个笑里。
“看来我们还能再聊一会。”尼普特在伊桑旁边的座位坐下,笑道。
直升机引擎轰鸣,带着他们向天空驶去。伊桑想了想,问:“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结束审讯后,伊桑见到的第一个访客仍然是尼普特。他换了身便服,还是手插在口袋里站着,隔着玻璃和仍在软禁中的伊桑说话。
“但那真的很危险,”伊桑不赞成地皱起眉,“未来基金,他们很狡猾……”
尼普特仍然是那副胸有成竹一般轻飘飘的笑脸:“我之前也和他们打过交道。”
伊桑盯着他的眼睛,他也毫不介意地看了回去,与那双紫色宝石般的眼眸对视了没一会儿,伊桑就主动举旗投降、承认自己败下阵来:“……在奥瑞可我差一点害死了你和你的同伴,我不能再这么做一次,再把你推到我明知危险的境地。”他戴着镣铐的双手放在桌上,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指。
“不是你把我推进火坑里,”尼普特微笑道,“是我需要你的帮助,我可没打算加入巴别塔,所以有些情报不那么方便,嗯哼,方便且合法地拿到手,对吧?”
伊桑低下头考虑了一阵,尼普特也耐心地不做声等他开口。他往后靠在椅背上,仰起脸看着空白的天花板,没一会又低下头、调整坐姿往椅子里缩了缩,如此反复了好几回,他才说:“你的意思是,要和我合作调查未来基金?”
尼普特点点头:“需要你帮忙的地方我肯定不会客气、查到的信息也会与你共享。”
伊桑又短暂陷入了沉默。这回他轻轻笑了一声,抬起头看向尼普特,道:“那我就来做这一天的英雄吧。”
尼普特也笑了起来。“我们两个一起。”他说。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