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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亚历克斯来说那几乎是合上眼前刚刚发生的事；但他知道罗伊记得不那么清楚了，时间过得太久，罗伊已经忘了他的相貌、他的名字。因而他只在深夜来探望故友，那时罗伊已安稳地入睡了，不会被他吓到：一个映在窗上的、没有五官的人影，想想实在不大体面。而亚历克斯一贯是个体面的人，他总是将长袍理得整整齐齐，最后的记忆还是自己系好了黑色大衣的最上一枚纽扣。
但罗伊也与他印象中的样貌截然不同了，他的头发全白、双眼浑浊，再不具有以往亚历克斯眼中那青春的光彩。衰老带来的唯一好处或许是罗伊现在的作息规律了很多，总是早早就精疲力竭、沉入黑甜乡的怀抱，而不像几十年前那样。那时亚历克斯与罗伊都怀抱着用不完的壮志野心，身体里仿佛放置着无限燃料的熔炉，永远发散出无穷无尽的热力，永远精力充沛。有时罗伊工作到半夜、一时兴起走来教堂敲门，亚历克斯果然也还没有睡，他们便一同去往达克夏尔的河岸边散步，罗伊兴致勃勃地打着手势给亚历克斯比划他对达克夏尔新镇的规划，亚历克斯只是微笑着听他说。有的时候这股热忱让罗伊很难睡着；他总觉得自己还有事情要干。“神父啊，”他往往便跑来找亚历克斯，玩笑一般请求说，“既然我也是你迷途的羔羊之一，请帮助我回到通向梦境的道路吧！”亚历克斯会让他在修士的房间里合衣睡下、那差不多就是专门为罗伊打扫出来的空屋，将自己的十字架按在罗伊的额头上，为他念一段经文。“……祈祷的时候，不住地想念你，记念你的眼泪，昼夜切切地想要见你、好叫我满心快乐，想到你心里无伪之信……”亚历克斯将经书放在膝上，却不需要照着书朗读，他看着罗伊合上眼的睡脸，平稳地背诵贤者在狱中写下的箴言，于是在那低沉如丝绸的诵读声的包绕下，罗伊便能够很快入睡了。
如今他不再需要那么做。亚历克斯仔细检查了一下，并没有医院的职工正在关注罗伊的病房、大约在他们看来罗伊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了，便轻轻敲了敲门、同时让伪装的外表褪下，暴露出他自己的面貌。不久前他意识到自己被“补充完整”了，也回想起来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发生了什么。他知道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是什么、但他不想给出答案，达克夏尔的魔女已经沉眠，悲剧也不需要在以外的地方重演，因而他仍然保持着无法发声的无脸人的形象，继续做以沉默的答复。但又一次走到罗伊的病房前时，亚历克斯突然想要见他。这或许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因为罗伊现在还没有睡。
“……请进？”苍老的、犹疑的、虚弱的声音响应道。亚历克斯走进室内、很快反手关好门，罗伊正坐在桌边喝茶，循声疑惑地抬头看向他。镜片后他的眼睛不自觉睁大了一些，久久凝视着亚历克斯的脸庞，亚历克斯安静地等待他或许可以回忆起什么，但最终，罗伊只是问他：“……你有什么事吗？”
“我是你以前的朋友，我只是来看望你。”亚历克斯并不感到失望，他只是平和地、轻柔地说，像他过去在达克夏尔面对来教堂做礼拜的老人们一样。他慢慢在罗伊的座椅边半跪下来，以方便这位老人可以平视他的眼睛，他小心地握住罗伊放在膝上的右手，稍稍用力让他能确认自己的存在、又不会把他弄痛。
罗伊歉疚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记得你了，我忘了很多事、很多重要的事……我太老了，什么事都做不了。”
“已经过去的事，忘记了也没有关系。”亚历克斯宽慰他说。罗伊忧愁地否认说：“不，我忘了、忘了不应该忘记的，忘了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他在自己的衣领间扒拉了一阵，从贴身的衣物间拎出了一枚十字架、向亚历克斯示意了一下，“你看，这是他送给我的，你知道是谁吗？”
亚历克斯伸手用指尖触碰了一下那金属制品，它被罗伊的体温孵育得散发出热气。那是昨晚有个莽撞的年轻人从他这里拿走的，不想竟又回到了罗伊手中。纵然是亚历克斯，现在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这时罗伊用双手捧起他的脸，又用手指抚摸他脸庞的轮廓，他的触碰很轻、似乎有些不确定，亚历克斯稍微仰起脸方便他的动作，合上眼没有说什么。他感到罗伊发皱的皮肤拂过他的额头、眉峰、眼睫、鼻梁、唇角，而后久久在两侧脸颊停留。
“我是不是曾经见过你……这是你的吗？”罗伊用几乎细不可察的声音问。亚历克斯在他的手掌中慢慢点了点头。
罗伊似乎稍微振奋起来一些。“那么，让我把它还给你吧！”他高兴地说，“我一直想……想把它还给你。”
“不，罗伊，这只是曾经是我的十字架，”亚历克斯温柔地说，“现在我已经不需要它了。我想把它留给你。”他知道那应当是亚历克斯的遗物、不该留在他身上。
但罗伊用力摇了摇头。“你当然还需要它！”他的声音陡然升高了，急切地背诵道，“‘在公义的道上有生命，其路之中、并无死亡。’你无疑仍在公义的道路上行走、所以当然还需要它……”
亚历克斯有些苦恼地皱起眉，又不由得微笑起来。他当然还记得这句话。那是在他刚刚接过前任达克夏尔神父“引路”的职责的时候。他比罗伊稍年长，当时罗伊仍在外地读书，与他通信联系。“……亲爱的亚历克斯，”他这么写道，“你提到侍奉上帝又侍奉魔女让你感觉有些难以适应，但换个角度来说，假如你相信上帝的存在、那你同时也不得不承认撒旦的存在，我想魔女也是一样的，要我说这并不会有损于你对主的忠诚……我所担忧的只是，你监管的是一种格外强大的力量，你本身难以与之抗衡，这其中存在着相当的危险性，这种力量、魔女的存在，我很怀疑究竟是否……”
“……亲爱的罗伊，很高兴听说你将要回到达克夏尔与我共同面对这个难题……”亚历克斯则引用了那句箴言回复他，“……当然，我也不畏惧真正面对死亡，因为我知道你是与我并肩作战的。正如雅歌所说的那样……”他原本打算这么写，又觉得实在太不含蓄，最后还是把最后一句划掉了。
一个月后罗伊回到了达克夏尔。他带给许久未见的亚历克斯的礼物是一个笔记本，扉页上同样抄写着那句箴言、公义的道路上没有死亡，亚历克斯在感到犹疑的时候、总是会抚摸笔记本上罗伊流畅的字迹。罗伊是镇上最年轻的管理者，但居民们大多爱他、信任他，在老镇长决定退休后，亚历克斯在集会上提议罗伊接任镇长，没有人提出反对的意见。从那之后，他们俩一直合力看护着达克夏尔，他们一同为新生儿受洗、为逝者祷告、见证爱人缔结婚约，谨慎地对魔女的力量与不幸在镇上的传承保持沉默与注视……直到最后的时刻。如果说亚历克斯还有什么遗憾，那就是他为将达克夏尔的重任完全压在了罗伊肩上感到抱歉……或许他确实不应该把自己的十字架交给别人。
见他似乎不再有反对的意思，罗伊将十字架摘了下来，转而戴在他的脖颈上。亚历克斯确实没有反抗，还低下头配合他的动作。罗伊仔细地翻开他的衣领，将十字架整理好，垂在亚历克斯的胸口。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枚十字架，像在确认自己的成果。
亚历克斯将他的手与自己的十字架一道握在手中。“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亚历克斯问他。
“我……我还不错，”罗伊心不在焉般絮絮地答道，“我不在达克夏尔……我有时候会回去看看。”他偏过脸，不敢面对亚历克斯似的回避他的视线。
亚历克斯笑了笑，说：“那也不错。”
罗伊慢慢地眨了眨眼，仍然不看他。亚历克斯于是耐心解释道：“你不欠我或者达克夏尔什么，再说，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但罗伊只是不断摇着头，小声说：“对不起，对不起……”亚历克斯为他感到难过，也许自己不应该来的，他只是过去的游魂，本不该扰乱现实的生活。但在他准备告别离开前，罗伊小心翼翼地问他：“可以重新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亚历克斯告诉了他。罗伊一字一句地念道：“亚、历、克、斯——亚历克斯。”他重复了好几遍，努力想要不忘记。
但在他睡下后、亚历克斯没有忍住悄悄走进他的房间再次探访他的时候，罗伊不仅没有睡着，还再一次忘记了亚历克斯。他只是睁着那双失去了神采的绿眼睛，指着亚历克斯胸前的十字架说：“你是神父，对吗？”
亚历克斯问：“是的，我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吗？”他将十字架用力在手心握了一会，确保它不是冰凉的、才把十字架贴在罗伊的前额。
罗伊说：“不知道为什么，我今晚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可以为我读一段圣经吗，神父？我记得，很久以前的时候，有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只要他为我读一段圣经、我就能入睡了……”
不等亚历克斯问他要读哪一篇经文，罗伊便自己含糊地低声背诵起来：“……求你将我放在你心上如印记……”
“……带在你臂上如戳记，”亚历克斯跟随着他，轻轻诉说着，他俯下身，将嘴唇隔着十字架印在罗伊的额头上，“因爱情会如死一般坚强……”
……正如雅歌所说的那样，因为爱会像死一样强大，我拥有你的爱、只要你将我放在心上，我便不畏惧死亡了。三十多年前，在教堂摇曳的烛火下，年轻的神父终究没有在信件里写下这句陈情。他们那时都以为他们还会有很长的时间，足够让深情温柔地浸透岁月、而并不需要这样过于热烈的告白。
罗伊合上眼，渐渐沉入了睡眠。亚历克斯在黑暗中默默看了他一阵，在他身前划了一个十字。他轻手轻脚转身背对罗伊，又变化成没有五官的形状，才离开了房间。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