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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我儿子不哭?”
满室血腥气味,来来往往的侍女步履匆匆,或凝重或畏惧,无人回应气若游丝的提问。高天亮面无表情盯着怀中小小的襁褓,闻言如梦初醒收住下意识轻拍的手势,站起身要向外走。
刘青松奋力抬起沉重的手臂,指尖残存的力气拽住她袍角,心怀侥幸:“小天,为什么我没听见他哭?你们应该……”
高天亮没有转头看,伸手一根根掰开她虚弱无力的手指,坚决地迈开脚步。门外一阵喧哗,整整齐齐行礼问安,小丫鬟着急跑来,低着头磕磕巴巴:“是金夫人,夫人前来探望王后。”
高天亮置若罔闻,步伐不变如风。刘青松心急如焚,落空的手抓住厚重的锦缎床被,竟然硬生生支起自己单薄脆弱的身子,嘶哑地呼喊:“小天,让我看一眼……”
高天亮看似坚定不移的步子被阻挡。金泰相仍挂着万年不变的开朗笑脸,轻松从她微不可察颤抖的臂间夺过襁褓,碎步轻快到床边,揭开布包一角露出发青的小脸:“松松念叨了好久儿子,果然是个男孩,可惜落地的时候早没气了。大概是胎里受了太多冲撞惊吓,又是早产,都怪我们无能,没护住你。”她点一点僵冷的婴儿面颊,“很可爱,既像翔哥又像松松,要不要抱抱他?”
高天亮呆立在旁,浑身发抖的幅度越来越大,终于站立不住,像儿时一样面向墙角蹲下,抱着脑袋蜷缩成一团。
刘青松猛然惊醒,前额布满冷汗。她匆匆起身,咬着下唇努力镇静,锐利地瞥了眼几步外欲言又止的女官:“我说过,如果有事直接叫醒我。”
“是我跟她们说让你好好休息,我等一等无妨。”高天亮利落地一抖衣袍坐下,已经是她不熟悉的家纹样式。
“我没事,”刘青松笑得隐约有点自暴自弃,“又不是头一遭受罪。倒是你,”她关切道,“什么事让你连夜赶来?齐王手下这么悠闲?”
高天亮睁大眼睛仔仔细细看她,见确实没有玩笑的意思,嘴角一撇:“小纯先接到消息,不敢怠慢赶紧转告,我还以为是她消遣我。”她拧眉赌气,“匆匆忙忙赶回去一趟,没见到你才信。”
“说什么回去,小天,”刘青松平静道,“现在你是齐国臣属。”
高天亮眼珠一转,若无其事:“你不问我我也要说,到的时候木木正哭着要母亲,见了我哭声才小一些,林炜翔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我连哄带骗吓她两句,她总算乖乖去睡觉。”
“金泰相呢,她没帮衬一下?”刘青松攥紧衣角,轻声问。
“……我和林炜翔聊了几句,什么也没说明白。”高天亮生硬地摆一下头,略过名字,“不过说是史森明马上到,先接木木去散心。”她不满道,“怎么回事,连孩子你都丢下不管?我已经在木木面前骂过他了,发誓说你气消了就回去,你可别让她等太久。”
刘青松在听到史森明时终于稍稍松弛,苦笑,一字一句咬得坚决:“和离书签完,已告知全境,我和你一样永远不会回去。”
“……为什么?”高天亮混乱地挠挠脑袋。
“你觉得我这些年过得很好吗?”刘青松抬手整理鬓发,止不住颤抖的手,金簪坠地的脆响吓了沉思中的两人一大跳。
“你一直说很好,很幸福,”高天亮探究地打量她,“说得太多,所以我信了。”
“思来想去,要是不追生这个儿子,或许不至于此。你们俩到底是谁非要再生一个?”高天亮倾身向前,脱口而出,“不是说过成事的代价包括子嗣受损吗?能平安生养木木我都觉得不可思议,何必再赌这一回?”
“谁说的?”刘青松挑眉反问,“你有多害怕她,怎么不敢说名字?”
“区区一介妖女……我是嫌晦气。”
“你被她骗得这么惨还要信她?当初我就警告过你,她最爱半真半假装神弄鬼。”见高天亮沉默地低下头去,她又于心不忍,放柔语气,“既然决心一刀两断,就不要再想着她说的话,更不用害怕她。况且你现在有小纯,也不是孤身一人了。”
“她?我也不指望她能帮上我。”提起卓定,高天亮明显放松了些,摆手作大度状,“照顾好她自己,让我安心就很不错了。”早已破旧的护身符从衣袖滑落,刘青松拾起看了看,有些意外地打趣:“这是多少年前的旧东西,和你们现时的富贵未免太不相称,要不要帮你们换一对?”
高天亮伸手拿过,珍而重之放回:“旧的好,我就要旧的,谁敢笑我我就笑回去。”她耐心解释,“又不是真的图它护佑,我什么时候看重过这种东西?这是小纯喜欢的,这么多年她居然没弄丢,太不容易,我要鼓励她继续保持。说到这个,”她越发兴致勃勃,“本来我出门一定要带她一起,但是这次她另有委派在身,我又实在挂念你,只好和她分头走。”
“是什么公务?你可别把偷懒的借口推在我身上。”刘青松笑道。
高天亮犹豫一下:“楚国小王储的周岁生日宴。”觑着她脸色不变,才敢笑着往下说,“说是朴到贤亲力亲为一手操持,长公主急着夸耀夫君体贴呢。”
刘青松闻言扑哧一笑,玩了会护甲,突然说:“我心绪不宁时冲动在往来辞令里给他附上密信,邀约下次宴席相会,记得他回复得极为热情殷切,不乏甜言蜜语,汉文很好。当时长公主孕期大致过半。”迎着高天亮满眼的惊恐,“放心,此事没有下文。不过后来我知道他们家对外的信件都要过李汭燦手,他居然也不阻止。”长出一口气,“她的日子哪有那么好过,人有时候越缺什么就越要炫耀。”
“……世上是不是真的没有一个好丈夫,我真不懂你们为何非要成婚。”
“不如说世人从来不缺烦恼,你省去了夫君之累,总会有别的心事躲不掉。”刘青松拔簪子敲她额头,若有所思,“话又说回来,究竟什么样的丈夫才是好丈夫?你懂什么?”
“富有韬略的男子我们常见,往往一点微不足道的功名就够他们抛妻弃子;温柔细致的男子就少见许多,其中真心实意的更是几乎没有,个个阳奉阴违有所图谋。”高天亮掰着手指慨叹,“仅仅是甘心放权这一样,我所知的就只有一个。”
刘青松听她一本正经觉得好笑,推她催促接着说下去,高天亮却只转过眼神一眨不眨盯住她,再不言语。
她很快明白过来,也说不出话,随手扔下花簪,良久才苦笑道:“你说得对,世上大概真的没有一个好丈夫。”
“知道就好!”高天亮颇为自得,“这次就算是你被骗够了,可别再被骗第二次。”
“别担心,我虽然不会回头,也绝没有糊涂到再嫁。木木我也会择机探望。要是有谁问起,你就如实回答这些。”
刘青松终于敲开高天亮门扉,见她外表如常,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一眼看到她血色淋漓的双手。高天亮面无表情地回视,指尖暗红仍在不断滴落,晃眼像是手指都融化成血液喷涌。
“她来找我的时候,就是这样满手都是,我以为是不会善后的老毛病,还骂了她。”高天亮语气平淡,“然后也没多问,叫了做事干净的亲卫听她指令。他们说死了不少人,我还让他们别长嘴,我们自有分寸。”
“因为是我派人,后来查问还问到我头上,不过都是小事。”她从桌面抓起一片看不清花纹的旧布料,随意擦了两下手掌自残的伤口,反倒是抹掉了凝结的浮痂,血更急促地涌出,几乎把布浸透成黑色。
“……也不算太小的事,”刘青松想她知道布料原本的纹样,“人数上……”
“我知道,家丁,侍女,那个男人,”停顿,“还有他的妻子,她还怀着……”
刘青松叹气,咬咬牙:“人都死了,也不是你干的,别想太多。她现在只是软禁,听口风也不会有什么严肃惩罚,毕竟她是世间不可多得的奇才,就算不讨喜也没人能奈何她,最多不过以后戴罪立功。”
“不是,不是,我没有……可是我做错了什么?她……为什么换了一个人,还是这样对我?”
刘青松一时语塞。她进门前刚简单读过卷宗,争风吃醋和灭人满门两个词大大方方并列,卓定招得痛快,内廷审得干脆,王宫的赦令更是毫不犹豫。权势与所谓大局之下,情节再恶劣也能轻轻揭过。都是上过战场的人,手上根本不差人命,决策误伤友军也是常事,“滥杀无辜”落在他们耳中只是个难听但无伤大雅的评价。
而她这心思纤细的妹妹,倒也不是真在乎生死与罪孽,比起那人手里的无辜人命,她只是无法释怀自己交出一颗真心不作保留,那人却还有余裕参与别的爱恨。
果不其然。“她……为什么会有别的喜欢的人,即使有也没关系,为什么不告诉我……?她怎么会骗我瞒着我?什么时候学会的?连她也……”神色中的困惑远大于悲伤。
刘青松深呼吸,想了又想,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接受不了就离开,能接受就原谅,不然……”
“怎么能离开,时局如此,我没办法丢下她一走了之。”高天亮惨笑道,“她杀的人不是我,难道我要逼她去死?就算她能,我也做不出来。”
她知道,她知道,她们都很擅长原谅,或许另两个人更知道。
…… ……
“原来人与人之间都是这样徒增烦恼,没什么不同。”高天亮低头擦拭手伤,已经充满看破的平静感。
“欢喜与忧愁本就同源而生,能给你快乐的自然也能给你烦恼。”刘青松轻声道,“若要斩断关系,除非下定决心一同斩断,否则都是徒劳。如果不割舍是遵从本心,也不必自责自轻。”
高天亮斜眼看她,显然对她的感触来源十分不信服。
“断不断都会痛苦吧,现在我知道了,只要人有知觉,痛苦总是见缝插针。罢了!”高天亮唤来侍女,话锋一转,“林炜翔给我写了很多信。”
“……大可不必这么赶我走。”
“是我的意思,我怕你嫌烦,跟他说有什么话就写给我,我来转达。”
“但是你没有……”
“对,我也不常看,因为我也嫌烦。而且我之前以为一刀两断,就是没必要再说话。”
“是的,”刘青松默默点头,“当断则断。”
“我也不是要你再给他一个机会,我现在懂了,不给他机会更需要勇气。”高天亮叹息,“但是我听说你离宫匆忙,不知是谁有意无意,甚至没能碰面。”她摊开手,“你们该有一个好好的道别。”
“我以为我已经给了你想要的所有东西。”林炜翔低头看着自己脚尖。
“是的,”刘青松叹气,“但是现在我要的你给不了了。”
“你以前……不会这样说话。”
“我是会变的,我又不傻。”
林炜翔轻嗤一声,抬头对上她的眼睛:“嫁给我是因为你当时很傻吗?”自言自语接上,“说的也对。”
“当时不是,但现在如果我们还不分开,还要彼此拖累,就太傻了。”刘青松咬着嘴唇,“我们合适过,但我们都变了太多,不再合适了。”
“我没有变,”林炜翔语调平平,“我还是那个以前的你很相信,但现在的你只觉得傻的人。”
“你不变有什么用?”刘青松开始不耐烦,“其他的所有东西包括我都变了!别幼稚了林炜翔!”她伸出一根手指戳着他额头,“是不是我太惯着你,你以为一成不变能在这乱世活下去?我的改变难道都是因为我喜欢?你从来不关心我有多少不得已!”
好在他在她面前一向从善如流,毫无大男子主义,迅速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伸手想去握住她手安抚,最后只克制地牵着袖口,轻轻晃了晃,“我知道你一直很辛苦,我知道的。”
“轮到我对不起你了,没有我在,你也辛苦一下吧。”刘青松勉强挤出笑容,“我太累了,实在干不动了。”
林炜翔低头不言。她忍无可忍,一定要一吐为快,不经思考紧紧抓住他手腕:“当傻子真好啊,我们谁也不比谁更早开蒙入世,你是真的什么都不懂也学不会,还是能推给我就心安理得一了百了?”
他飞快扫一眼她用力到发白的指节,没有挣扎,略抬起黑沉沉的眼眸认真地盯着她:“不是我推给你,我记得是你更喜欢做决定,让我听你的话。”
刘青松刹那有些晃神,想起自己无依无靠的过去,绝对的信任,决定的权力,的确曾经是她不敢想象的奢侈。而林炜翔拱手让给她,像他兴致所至给她捎带过的无数小礼物,并不放在心上。她放缓语气:“我也不愿再计较,这些年互相扶持和成就,一笔勾销吧。
“好,”林炜翔重重点头,“我答应过你,要什么我都会尽力给,现在你想爽快离开,我觉得我能做到不拖你后腿,这份自由我给得起。”他举起手指,“我绝不反悔。”
刘青松百感交集,掐着他的手不知不觉化成轻柔的触碰,仰脸看一会儿思绪又到别处:“你也不向我提一句林慕松?”
林炜翔挑眉,平静地敲敲自己脑袋,是她早已习惯的忘事时的坦然。她声音无比自然地拔高:“又是这样,我不提的事你永远不会主动想起来!”
“这件事我想过,”这倒是个意想不到的回复,“她已经记事了,不方便再做别人的孩子。你又是母亲……”比划了个意会的手势,“好像有几个先例,都没把孩子带在身边抚养。再说,”他咬咬牙,仿佛下定某种决心,终于说出口,“你走的时候没有留话,我以为和别的事一样,你打算忘记。”
“我在你眼里就这样无情?”熟悉的怒火上涌,刘青松大声质问。
“能忘则忘,心无杂念,在决断大事的时候有奇效。”林炜翔背书般平板地念道,“你教过我的。”
“好的学不会,坏的全记住了!”刘青松皱眉呵斥,内心幽微的歉疚缓缓涨潮。他想的没错。手上暗中带了几分旧日温存,假装随口玩笑:“那你要好好待她,别因为她不是你们家要的男嗣就不当回事啊。”
“说什么后嗣不后嗣,她是你千辛万苦留给我的宝贝,和家族与继承无关。”林炜翔苦笑,“你知道我头脑简单算不明白,同样一个人一件事在我眼里就只有一种身份地位,没必要身兼数职。你会想着用杀敌的宝剑切菜吗?”
不好笑,刘青松干笑两声,突然不可避免地想起纠缠自己已久的问题。她强忍住冲动,依然努力装作随意:“那我呢?如果每个人对你只有一种身份,那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为你操持内务生儿育女的妻子,还是坐镇宫廷联络外交的王后,还是领兵上阵浴血搏杀的将军?”一口气说完,竟然有些心虚,打哈哈道,“说着就累,你想想别的贵女,要么生下孩子看也不看扔给父兄养,要么安坐宫中越来越懒于出征……”
“我早就说过了,娶你的时候就说过。”林炜翔却无意插科打诨,难得严肃道,“我娶你不为任何事,只因为你是你,我十几岁就认识的你,世间没有第二个让我这样在意的人。当时我不知道你能做到这些,之后也从来没在乎过。”
刘青松默然。
“我已经不是你十几岁的时候认识的那个人了,”她逐渐压抑不住喉间的哽咽声,“看来我确实应该离开你。”
林炜翔握着她手,摇头,但说:“我答应过你,凡事只有我听你,不需要你听我的。你要离开,不必问我,离开就是。”思考片刻,记起,很快补充,“你放不下木木,就给我写信,我送她来见你。”
见她眼闪泪光,他稍显疑惑,顿了一会儿,加重语气强调:“我不怪你,你已经说得很清楚,我都能接受。我也会和木木解释,让她不要多想,你别担心。”
“怎么会怪我,全都怪你!”刘青松揪着他衣领,发泄地厉声控诉,“我太累了,好多年,好多事,我们拖延太久了,怎么会这么久……”
林炜翔犹豫一下,还是遵从习惯揽她在怀里,任由前襟沾湿。他很是珍惜地轻轻拍背哄着,冷不防刘青松一把拽住衣袖,恶狠狠地深呼吸,趁他愣神迅速摁住他肩膀,准确地吻上唇间。
望向他的一双混杂慌乱、怒气和可怜无助的盈盈泪眼,依稀仍有初吻时的影子。
“……一而再再而三,确实太辛苦。”高天亮佯作伸手去摸她小腹,调侃道。
“都过去了,早就都过去了。”刘青松声音低得像喃喃自语。“离我们各赴前程,竟然已经这么多年。”
“我好久没工夫探望,上次还是听长公主提起,她去看史森明顺便见到了木木,已经长成进退得宜的小姑娘了。”高天亮挥一挥手,“陈年旧事不足挂齿,不如给我讲讲我将要效力的国都,风景如何?”
“没什么特别。我的呢?”
“你将去往的地方也一样,”高天亮信手比划,“不算太好也不算不好,你会懂的。”
两人相视,沉思半晌,异口同声问对方:“可曾后悔?”
“从未有悔。”
“大悔特悔,做过好多怪梦,一直想要重来呢。”
于是相对抚掌大笑,欲辨忘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