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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巡,你最好是现在就说。”
关宏峰眉间有两道很深的皱纹,随意搭在桌面上的手指不耐烦地敲两下:“你到底为什么跟西部队的人打起来了?”
面前的周巡显然很不自在,他只抬头看一眼关宏峰,嘟囔道:“……他们不是都跟你说……”
“周巡。”关宏峰打断他,不耐烦的神色已经格外明显,“你还记得你上次和自己人动手是什么时候吗?他们可以说,你别拿这么蠢的借口来我面前晃悠。”
“我最后问一次。为什么打架?”
周巡咬咬牙,只把头埋得更低了,他盯着关宏峰的手指把桌面敲得哒哒作响,硬是一言不发。平时见了关宏峰就合不上的一张嘴,这会儿抿得紧紧的。
关宏峰很短促地呼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不说是吧。滚出去,我不想看见你这张脸。”
这话说得实在是有点重,周巡的脊梁似乎都被关宏峰这话砸得塌下去,他挤出一句“对不起,峰哥。”尾音低得听不见,仿佛说不下去了,灰溜溜地出门。关宏峰手稍微抬起来些许,又攥紧拳,往桌子上重重一放,震得白瓷杯子里的水微微一荡。
周巡在关宏峰面前当然说不出口。但凡他能说出口,也不至于在最近这个节骨眼上犯了与人动手的老毛病。队里最近的热门新闻,已经从小道消息升级成十拿九稳:关宏峰,他的半拉师父,会接替刘长永,成为地区队指挥。虽然任命下来,再加上考察期,还得有段日子,但队里的人都明白,这事,如果不出大的意外,基本就是板上钉钉了。
也偏偏在这个时候,拈酸带醋的风言风语吹了几圈儿,正好落进周巡的耳朵里。他那天刚进支队大门,转个弯往宿舍楼去,就看见两个西部队的探员在墙角抽烟聊天。他本来想过去借个火,再走近两步,怒火却蹭一下窜起来。
“升得这么快,说没人,你信啊?”“嗐,人家师傅原本就长丰这片地儿的,这叫什么,长丰现在不姓秦了,但过不了几年就得姓关……还有,市局王局那闺女,知道吧……”两人窃窃私语,偏偏西部队的队长走过来,不仅没喝止,还笑道:“怎么,头一天知道啊?市局指定,秦总栽培,人家这条条大道通的都是升官发财……哎?”
半块瓷片稳准狠地砸在他们脚下,把三人吓了一跳。周巡阴恻恻地从转角走出来,拍拍手:“哎呦,你说咱支队这墙,也不修一修,这妖风吹的。”
西部队的队长这会儿没再说话,倒是他手下的队员不忿起来,嘴上更刻薄:“哎,小周,别急啊,你不是喊人家一句师父吗,你把他伺候好,你也……”他话音还没落,周巡的拳头就已经迎面砸了过来。
周巡其实打人的时候就后悔了。他知道,他不应该在这个时候给关宏峰找麻烦。这时间敏感,任凭有什么火气,忍一忍也就过了。他以前的名声不好,虽然跟在关宏峰后头这些时日里,刺头的名声不那么响了,但还是有大把人觉得,周巡的功,不一定是谁的,至于过,肯定是他那姓关的师父替他遮掩了。
但他们凭什么说关宏峰呢?周巡找了个角落,闷闷地抽起烟来。他们明明每个人都见过关宏峰破案的样子,所有人都急得抓耳挠腮又憋不出半个主意的时候,笔尖在关宏峰指尖那么一转,嫌疑人就有了大致的模样,随即是尘埃落定。他们都在耳机里听过关宏峰的声音,冰冰凉凉的,却像一道泛着荧光的安全警戒线,拦在你身前。他说行动,你在黑漆漆的夜里,跟着他的声音,动动胳膊腿,案子涉及的人和最终的结果,就明明白白出现在眼前。
操。操他妈的。你们懂个屁,你们根本不懂像个瞎子一样在夜里乱撞的憋屈劲儿。也可能有些人的眼睛天生就是摆设,周巡恨恨地想,有人好心好意点了盏灯,他还嫌弃这光晃了他的眼。
白烟在他指尖悠然地飘起来,他盯着烟,才意识到自己那口烟还憋着,憋得胸口发闷。烟龄数年的周巡意外被呛到,猛咳几下,辛辣的烟草气味将他的咽喉鼻腔灼得痛。他咳着,连眼眶都有些不自然地发酸。
关宏峰说,不想看见他这张脸。峰哥说,不想见他。
让他多看一眼就心脏多跳几拍的那张脸,冷冰冰地吐出几个字。
滚出去。
周巡甚至不敢多想那个画面,只是叼着烟,下意识地抠自己手上的茧子。烟灰燃得长了,灰沫落下来一截。他伸手去掸,才发现手被自己抠掉一块皮,血珠正往外冒。
关宏峰……没那么记仇。周巡安慰自己,关宏峰也就生他几天气,过了这段时间,他好好表现,关宏峰肯定还是会抬眼,盯他一会儿,便无奈地容许周巡紧跟在自己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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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周巡像过电似的弹动一下,表情复杂。正跟他说话的年轻法医对他这反应有点震惊:“怎么了?峰哥没跟你说?不能吧,五原这案子不是早就安排了峰哥去吗?”
“说了……”周巡的情绪不由自主地往下落,他咬了咬嘴唇:“我……我忘了。”
五原前不久有个恶性抢劫案,当地警方透来消息,情况和长丰去年的一桩案子格外相似,很有可能是同一团伙所为。去年那桩案子虽然破了,人却跑得不见踪影。这回有了消息,去年负责办这桩案子的关宏峰,自然是第一个被抽调过去。
这一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周巡如鲠在喉,又往关宏峰的办公位上瞟一眼,那里空荡荡的,空得他心慌:“那什么,报告你放他桌子上吧。”
姓高的年轻女法医有点奇怪地看周巡:“峰哥不在,文件不都是你帮他收着吗?怎么……”
周巡被她又问得哽住,只能尴尬地糊弄:“我这,有事儿呢。有线索要跟,这两天忙。”他虽然这么说,到底还是把那两张纸拿过来,放在桌子上,还特意找个笔筒压住。小法医看看他这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摸不着头脑,倒也没说什么,径直走开。
周巡手头倒真有个线索要跟。长丰地界上有个小有名气的凤皇夜总会,老板姓孙,表面看起来谦卑低调,平日里检查也查不出个什么,实际背后水却很深。周巡才来两年,已经和这位孙老板的手下打过不止一回照面。他也跟关宏峰说过他的猜疑,关宏峰略一点头算作认可,只是对他说:有人盯着呢,还没到时候。
那得到什么时候?关宏峰回答他:快了。周巡只是瞪着他,关宏峰又说:你要是想盯着也行,别搞小动作,到时候万一出岔子,麻烦。
此后周巡便留了心。他手头有个线人,是凤皇的女服务员,容貌不起眼,只在里面端茶倒水打扫清洁。他什么也没让姑娘做,只是告诉她,要是有什么紧急的事,可以联系他。
再之后一直无事,直到周巡都快要忘掉这件事,一条短信在这天早上闯进他的手机。周巡立刻打回去,被按掉了。他从办公楼里走出来,心想着要不要去凤皇看一眼,电话又尖锐地响起来。
“周哥……周哥。”那边的女孩泣不成声,“周哥你能不能来救我……他们,他们就在门外……”
周巡听着砰砰的砸门声,下一秒就跑起来:“你在哪儿?二楼?三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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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巡透过半透明的玻璃往内窥探,只能看见数个男人的身影。他索性横了心,推门进去,大声嚷嚷:“你们可真不厚道,就逮着我死灌……诶,这不是206吗?”
这一个动作就够他看清了。女孩缩在沙发上,只剩内衣,外衫被离她最近的男的抓在手里。房间里的人都转过来和周巡面面相觑,忽然一个年轻男人大骂一声,操起桌上的酒瓶子就冲他砸过来,周巡在那瞬间思索一下,闭眼硬接,踉跄两步:“TMD……”结果没想到这人没完没了,又抄起不知道什么东西狠狠地砸他,周巡大觉不妙,干脆假装身体打晃,闭眼往墙上靠,缓缓倒在地上。
房间里骤然鸦雀无声,隔了好几秒才有人出声:“你TM……神经病啊?砸他干嘛!快看看是不是死了?”
“没!赵哥!他是警察!警察!上次这人来过,我见过!让他看见了,我们都完了!这人不能留!”
“你TM有病吧!警察!搞死他我们更得完蛋!孙哥呢?得跟孙哥说,这人怎么进来的……”
一时间闹闹哄哄,这些人完全来不及管还在沙发上哭泣的女孩,只往外走。周巡偷睁开眼打量,只有个半大的男孩被留下来。他还没来得及动弹,女孩已经从地上捡起外衫往门口跑。男孩只傻乎乎地喝止她:“你!别……不准出去!”女孩畏畏缩缩地顿住脚,蹲下来抽泣着,正好在周巡身边。
周巡很小声地问:“你……他们没……”
女孩把头埋在膝盖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没……他们还没……周哥,谢谢……”她大声地抽鼻子,又极小声地问:“周哥……能跑吗?我们跑吧。”
跑估计是不行了。周巡头痛,他肯定在失血,眼前有些发黑。他勉强支撑着自己,说:“他们问,就说,说我是,你男朋友…… 说,我来告诉你,今天有,有行动……他们不敢……”他还没来得及说完,人就已经落入昏沉的迷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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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周,你醒了?”
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旁边是和他住一个宿舍的小李。周巡揉揉眼睛,牵到头上的伤口,嘶了一声。小李说:“诶你别动别动!你是被什么东西砸了?大夫说你后背头上都是玻璃制品扎的口子。”
他没心情关心自己,立刻问:“我……我不是在凤皇吗?谁送我来的……医院?”
小李支支吾吾,周巡不耐烦,立马掀开被子要下床。小李拦住他:“你别急啊!你去凤皇……有任务吧?总之是凤皇那些人叫了救护车,把你送过来的。别的……别的我也不清楚。”
那些人会这么好心?周巡心下发紧,又问:“你知道……还有别人吗?有个姑娘,没一起来?”
小李摇头:“别的我真不知道,你急现在也回不去!”他看了看表:“都这个点了,你想出院也得明天早上了。”
他说得没错,周巡丧气地躺回床上,焦虑得想打滚。小李见他这幅样子,叹口气:“你自己不行吧?晚上我留下来陪你?”
“陪什么啊?”周巡看一眼床头的贴纸,“又没伤筋动骨的,大夫这不都贴了嘛,三级护理,轻伤。这儿连张床都没有,你回去吧。”
小李拗不过他,和护士说了几句就走了。周巡硬生生地盯着天花板,外面天黑下去又亮起来。他熬到早上护士换班,赶在第一个给自己办完出院手续,转头直奔支队。
周巡头上后背都裹着纱布,还是出院前护士给他换的。他顶着这副尊容直接走进支队大门,旁边的人见了他,眼神都很是古怪。关宏峰不在,周巡直奔刘长永办公室,还没走过去就被别人拦下:“周巡?你怎么……你找刘队?哎哎刘队不在!”
“他在哪儿?”周巡不耐烦地问,同事见他一副疯狗快咬人的模样,只能说:“在小会议室,周巡!你别去!那是家属!冲你来的!人家要告你猥亵!”
“什么?”周巡瞪大眼睛,他不敢相信他听见了什么。
“人家要告你猥亵!猥亵凤皇俱乐部的服务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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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小会议室门口的时候只赶上了个尾声。来人显然是和刘长永已经打了好一会儿的太极,语气已经有些阴阳怪气:“刘队,要这么说就没意思啊。你们警察,不是最讲证据?他就来过这么几回,青天白日的,我们可还有监控呐。”
刘长永不知道在说什么,对方的声音倒是没停:“我们可是遵纪守法的纳税人。总之,这事儿,到底得有个过得去的说法,我就拜托刘队了。”
会议室的门打开,周巡眯起眼。这张面孔面生,他不认识,反而是对方却从他头上的纱布认出了他的身份,冷笑一声:“这就是周警官吧,以前没见过,我们凤皇可没少受您关照呐。”
刘长永的口气也很冷:“周巡,让开。孙总,司机已经等着了吧?您看我这还有事儿,不送。”
周巡这会儿才看见姓孙的身后跟着个瘦小身影,正是他熟悉的脸。女孩瞧见他,眼里立刻盈起一汪泪水,周巡硬撑着对她笑笑,很迅速地比个电话手势。他这小动作被刘长永瞥见,脚没动,脸更黑了。直到姓孙的和女孩都走远,刘长永才说:“周巡,去我办公室。”
他跟刘长永素来就没什么可说的。周巡拧着脖子,到底还是跟在人后面。刘长永进了门,没讲几句就对他破口大骂冷嘲热讽,就差指着他的鼻子说,关宏峰走这么几天你就跟没拴住的疯狗似的,你是不是以为现在除了关宏峰没人能收拾你云云。
刘长永再生气也知道,猥亵这事儿,周巡断然干不出来。他骂到口干舌燥,这才停下来喝口水,说:“你最好有证据,哪怕证明那个姑娘真跟你有关系也行。这样最多就……”
周巡被他骂了许久,心思早不在这上面。听见刘长永这么说,一梗脖子,头发落下来,挡住他眼睛:“……没有。”
“那你明天就脱衣服走人!”刘长永被他两个字顶得又炸。
“就算他明天脱衣服走人,刘队,也不能就这么算了。”熟悉的冰凉声音传过来,不亚于一颗炸弹在周巡耳畔爆炸。他差点跳起来,绝望地朝门口望去。
关宏峰站在那里。
他似乎是刚从火车站赶回来的,脖子上的围巾还没来得及摘,肩上挂着旅行包,眉间眼睫上有呼气凝出来的白霜,面颊上有一层淡淡的红。关宏峰明显是走得急,正好趁着俩人都哑口无言的这会儿工夫,稍微平复气息,目光从刘长永身上移开,落到周巡身上短短一瞬,微皱眉头。这表情转瞬即逝,他眨了眨眼,眼尾那一点融化的水珠就消失不见。
他把包取下来,扔在脚边,目光平平地移回到刘长永那边:“周巡,出去。我跟刘队有情况要交代。”
周巡干巴巴地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关宏峰眉头皱得更深:“周巡,出去。”
他用不着再说第三次,周巡磕磕绊绊地从关宏峰身边走过,拎起地上的旅行包,还贴心地把门带上了。虽然门关上了,但关宏峰和刘长永争执的声音,仍然隐隐约约从办公室里传出来。他呆立在门口,一时只觉得无处可去,又累得很。他紧紧抱着那只旅行包,靠着墙一点点往下滑,蹲在那里。
关宏峰……峰哥,他回来了。
他为什么回来了?周巡想不明白,可能是那边的案子两天就破了,如果关宏峰在,那也正常。
他只觉得眼睛鼻子都发酸,脑袋发沉,伤口有点痛,想睡。他额头抵在旅行包上,上面有些许尘土味道,还有津港冬季难免的凛冽气息,凉凉的。和关宏峰一样。
周巡就这么昏昏沉沉地等,听着只言片语传过来。无非就是刘长永刚才骂过他的那些话,小姑娘被姓孙的胁迫,说什么人家有四五个人都看见了,周巡没亮身份,把人拖进去意图施暴。关宏峰只说了几个字,大概是在替他辩白,刘长永又唠叨什么现在关键问题不是这个,关宏峰停顿一会儿,又说给证人录口供的事儿。两个人说了好久,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刘长永的一句话骤然钻进周巡的耳朵,直接把他炸醒。
“姓孙的什么背景!人家现在就是要周巡脱衣服!你保他?你也想脱衣服?”
周巡猛地打了个冷颤。
脑海里那些迷雾忽然散去,周巡却再也听不下去。
等关宏峰打开门的时候,门口迎接他的,只有一只孤零零的旅行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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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宏峰那天大半时间都在忙,他刚跟刘长永谈过,但这事儿也不是只说服刘长永就能结束。他一边思考着怎么和上面的领导沟通情况,一边捋了捋这几天不在支队,积攒下来的零碎事务,来来回回,等他再抬头的时候,天色都暗下来了。
“周巡,你待会儿……”他把文件装进纸盒,却没听见应答的声音,他不耐烦地又喊:“周……”关宏峰顿住,抬头环视办公室一圈,忽然意识到,自打今早上那一面之后,周巡就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他几乎有点生气了,草草将文件盒往桌子上一撂,决定明天非要让周巡去跑这趟腿不可,顺便也让他在领导那儿刷个脸,领导见他挂彩的样子,想必印象会更深。
关宏峰盘算着,慢慢地往家走。他在支队附近租了房子,很近,走几分钟就能到。冬日里太阳落得快,等他走到长廊里,已经很暗了。他只能看见个隐约的轮廓,窝在他家门口,关宏峰不确定地看了几秒钟,才张口喊:“周巡?”
那个人形阴影略动了动,关宏峰还没来得及把人拉起来,就被一股浓厚的酒味袭击。他眉头皱得死紧,难以置信地问:“你喝酒了?你这一天连个人影都没有,伤还没好,就……喝酒去了?”
周巡只靠在他身上哼哼两声,关宏峰强压着怒气,一边扯着人一边开锁。周巡跟他有一年多,一直乖得像变了个人,完全不见以前在别人口中那副浑身是刺的模样。这几天到底是怎么了?叛逆期爆发?
关宏峰想不明白。他把人带进门,很想把人扔进浴室冲个冷水澡,让他好好清醒一下。但周巡头上歪歪斜斜的纱布太刺眼,关宏峰看了一眼,把醉鬼扔在沙发上,自己去卧室里翻找。家里虽然没有多少药,但纱布应该还有一两卷。
他从卧室里出来,靠近靠在沙发上的周巡,还没来得及撩起他散落的刘海,手腕就被猛地攥住。醉鬼很用力地拉扯关宏峰,把人拉得踉跄,也跌坐进沙发。周巡就这么歪歪斜斜地往前靠了靠,压在他身上,沉得要命,还抓着他的手。
“周巡。”关宏峰冷冰冰地说,“你醒了吗?醒了就换药,我有事和你说。”
醉醺醺的周巡只在他肩部拱了拱,大概是个摇头拒绝的意思。关宏峰耐心快要耗罄,但周巡这个姿势,浓厚的碘伏气味飘到他鼻尖,于是关宏峰的耐心又多了一点:“周巡。清醒点,要睡的话去床上睡。”
他没有想到的是,周巡小声地回复他:“不。”
关宏峰眯起眼睛,思考一会儿,说:“不?不什么?那你想干什么?”
周巡在他的肩上抽了抽鼻子。关宏峰有点意外,他其实没见过周巡这么脆弱的一面,甚至连近两年前的那次初见都没有。周巡有他的自尊心,有宁死也不愿意打碎的东西藏在心底。那东西大概是理想和正义的混合物,复杂又宝贵,关宏峰知道,也尊重。
肩膀有点湿润的感觉传过来,客厅没来得及开灯,被暮色笼罩,只有卧室里灯斜斜地透过来些光。周巡这是怎么了,伤口崩了?是血?关宏峰挣扎起来,没想到这个醉鬼力气竟用在这上面,他死死地压下来。关宏峰只挣了两下,就听他闷声问:“峰……关……老关,你生我气吗?”
老关,这称呼挺新奇。关宏峰挑眉,他只是很坦诚地说:“生气。”
他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就听见周巡不知是哭还是笑地哼一声,动了起来。他似乎不想看关宏峰的脸,只是靠得更紧,在关宏峰的耳侧很轻地落下一个吻。
关宏峰的瞳孔骤然放大,他险些弹起来,下意识地想把周巡推到一边。但他的手还没发力,只是抵住周巡的肩,又停住了。
他在恐慌什么?是意识到周巡对他动了心吗?但他难道不心虚吗?他不是在周巡向他走过来的那一刻开始,就生出了将人永远留在身边的心吗?
他只犹豫这一刹,周巡却会错了意。他笑起来,笑声艰涩得关宏峰觉得嘴里被硬塞一口黄连,苦,还涩,舌根隐约发麻。
“峰哥,对不住……真对不住。我……”周巡几乎说不下去了,他嘴里什么也没有,却艰涩地往下咽,连带着肩膀和胸膛都微动:“我,我明天就去支队,我跟刘长永说,我不干了……你……对不起。”
什么?关宏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哑口无言地张着嘴,沉默好一会儿才问:“你说什么?你要辞职?”
周巡的回应只是一声细微的抽泣。他终于放开压制,从关宏峰身上往下爬。果然,这个家伙是醉,但完全没醉到丢了脑子的程度。关宏峰冷哼一声,立刻就把人拉扯回来。位置当即调换,这回轮到关宏峰按住他的手,把他压在沙发里,周巡不情不愿地挣扎起来,但关宏峰的另一只手直接抵在他脖颈之间,几乎是威胁了:“周巡,你刚才说什么?你想辞职?被人泼一身脏水,就这么跑了?怎么,脱了衣服,这辈子都被人叫强奸犯,你就想干这个?”
周巡又挣扎两下,像条脱水的鱼,又忽然放弃。他都不敢看关宏峰,嘴却硬着:“对,我就是强奸犯,怎么了!不归你管!他们说的都是真的,我……我不止想强奸别人,我还想强奸你呢!”
关宏峰只觉得好笑,他想对周巡说,你知道吗,你这话,刘长永都不信。但他停顿了一下,有句话就在他舌头下面压着,他几乎有种迫不及待的情绪,想告诉周巡。
理智到底还是占了上风,他刻意让自己说得慢些:“周巡,我告诉你,不为你,队里任何一个人,被人这么随随便便地泼脏水,我都不会让步。我宁可自己脱衣服,也不会让你们为这种事情被开除。”
“你把我当什么?队里有支队长,上面还有分局局长,你把他们都当什么?你把支队又当什么?如果什么人都可以来诬陷警察,那还要长丰干嘛?穿官衣的都废物成这样,不如就地解散算了。”
“这世界上,不止有你,和我,在维护正义。”
“而且,你还有一句话说得不对。”
关宏峰的心脏开始不规律地跳动。真稀奇,关宏峰停顿一下,感受着他从未有过的悸动。
“你要是强奸犯,不归我管?呵。”
他很慢地说:“但是,你要是和我睡,那确实不算。自愿发生的性行为……不属于刑事案件。”
周巡猛地转头,他终于在暮色里看清了周巡那双眼睛。
很亮,大概是因为有眼泪的缘故,含着些许水意,比平时更亮了。他最近大概没睡好,关宏峰想,眼里有红血丝,眼角发红,眼尾也发红,红得像鱼缸里的金鱼,夜色里的桃花,水润跳脱,暖意熏人。
周巡被他话里的深意震住,只是瞪大眼睛看他。关宏峰能感觉到,他那一句话,大概是在周巡里脑子里如钟声般反复震荡,震得脉搏乱跳,心擂如鼓。
好半天周巡才稍微镇定了一点,却还倔强着,他跳过了关宏峰最后那句话,只是咬牙道:“我不要你救我。不用你豁出……总之,不要你救我。”
“你救过我了……你帮我那么多。我……还不起。”
关宏峰只觉得,周巡脑子打结的时候,有点蠢。
他冷哼道:“周巡,我没救你。”他顿了顿又换种说法:“我帮的不只是你。你不欠我的,不用还。”
周巡于是又水汪汪地瞪他。
我帮的哪是你啊,关宏峰忽然觉得理直气壮。飞鸟尽,良弓方藏,狡兔死,走狗才烹。周巡这个傻子,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人,也看不穿关宏峰哪处是大公无私,哪里才是私心暗藏。
但那其实都不重要,周巡只要在这儿,就可以了。
他可以把这张弓修好,打磨,固定,上蜡油,然后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欣赏这张弓被拉紧死死瞄准目标的模样,欣赏箭离弦破空而去一击致命的美丽。
那会很漂亮的。他这么想着,然后低头下去,在周巡的嘴唇上落下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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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那天晚上并没有发生一些和刑事案件无关的行为。
周巡虽然早就酒醒,但关老师发了话,他便老老实实地躺在关宏峰身边。
他甚至有点尴尬,一上床就背对着关宏峰。直到关宏峰把他揽过来,他的心脏又胡乱地跳起来。
关宏峰开口,话音还是凉凉的,但周巡却觉得他话里带着暖意,渗进心里,烫。
关宏峰说:“深呼吸,闭眼睛,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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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巡第二天才知道,关宏峰和刘长永当天就已经说好,对外的说辞是女孩是关宏峰的线人。
因为关宏峰在外丢了电话,她迫不得已,才联系周巡。
什么?为什么没有通讯记录?都说了,电话丢了,想看记录?关宏峰这身份,涉密,不好意思,得走些流程,等着吧。至于周巡嘛,当时可能行为有点莽撞,误会了,真不好意思啊。
刘长永:看不出来,睁着眼睛说瞎话这事儿,关宏峰还挺在行的。
而送文件那事儿关宏峰也没忘,于是下午周巡就以头上缠着绷带的形象,进了市局大门。他莫名有点尴尬,就在关宏峰给他指的那间办公室门口待着。
这位姓秦的领导似乎跟关宏峰很熟,以至于看到他就问:“周巡?小关让你来的?”
他总不至于丢人都丢到市局来了吧?周巡心里打鼓。而领导也只说让他把文件放那儿,又看他一眼,说:“年轻人敢冲挺好的,只是也要多注意身体。去吧,跟小关把这话也说说。”
摸不着头脑的周巡回到支队,想问又不大敢问,他忽然想起来另一件事:
“峰哥,五原的案子结了?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关宏峰凉凉地看他一眼:“我再不回来,有人要把支队的房顶掀了。”
周巡嘿嘿一笑,关宏峰便大发慈悲地告诉他:“那伙人想跑,在火车站被按了。去的正巧,我连火车站都没出。本来还有点收尾工作,我听说……总之也是五原那边在负责,就回来了。”
关宏峰瞧着周巡低头,面上浮出一点很难察觉的红,心里突然生出杂草似的绮念来。
他决定跟领导说,升职的事儿可以暂缓,不急。
等到这桩案子彻底平了,他当了地区队的指挥,肯定又有庆功会和聚餐。
那时候,他可以喝几杯,借着酒劲,等周巡把他送回家的时候,跟周巡说,搬过来住吧。
希望那天是个好天气,关宏峰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