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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宏峰回到长丰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一路上,出租车的电台里主持人的气息波澜不惊:暴雨红色预警,6小时降雨量将达150毫米以上,请广大市民非必要不外出,企事业单位除保障城市运行、民生服务等外,非必要不要求员工到岗上班。
津港地界,路况一向好不到哪儿去,这会儿路面才稍微沾湿,就已经堵到水泄不通。司机无可奈何地按了按喇叭,又和他搭话:“今年雨下的真是不少。”
关宏峰嗯了一声,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看您这地址,是去上班?这干警察也不容易啊。”
“……都不容易。”他沉默半晌,忽然从唇间挤出这么几个字来。
他习惯里的津港,并非如此。夏季固然偶有暴雨,但周巡的毛衣会干燥到噼里啪啦地起静电,他熟悉的那个人爱美和粗糙兼而有之,小汪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跟他师父说,有防静电喷雾,您喷一喷。立刻被周巡赏了个白眼:这什么香味儿,我喷这个?像话吗?
他外出两年有余,衣物空置在柜子里。近日归家,翻开一看,竟有了些霉点子。
宏宇在旁边插嘴:“今年雨下得多,这几天小雨就没停过。”见他哥不接这话茬,又说些别的废话。关宏峰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目光投向窗外,阴沉沉的云压下来,压得心绪和气压一般低沉。宏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啧了一声,忙着跑去关窗户,道:“哥,这天气,说不定还要下冰雹,要不然我送你去市局吧?”
关宏峰摇摇头:“去长丰,路局他们今天在长丰开会。”他拒绝了弟弟的好意,自己打了辆车,奔着他两年未曾踏足的长丰而去。
师傅对长丰这块不算熟,于是关宏峰提前下了车。从路口到支队不过一百来米的路,还是和他离开时一样的糟糕,不小心踩中哪儿块碎砖,积水就打湿了裤脚。他略微皱眉,在门口顿了顿,偶尔进出的几个新面孔疑惑地望向他,倒是站岗的警卫一眼认出了他:“关队?关队!真是您啊!”
“我来找……找周巡。”关宏峰犹豫了一下,倒是警卫很利索地回应:“周队他今天不在,抓人去了。但他跟我交代过了,您直接去顾局办公室等就行。”
安排的明明白白。关宏峰点头往里走,只走了两步就稍微皱了眉。他回头一看,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一行湿漉漉的脚印,伞上的水珠也滑落在地上,点点滴滴,淅淅沥沥。
像他从雨林里和韩彬狂奔,只觉得喉头腥甜,眼前直冒金星。喘息之间,他扶着膝盖,看见韩彬的血滴在地上,也是这么点点滴滴。
韩彬的体力比他还好,见他皱眉,只是笑了一下:“这里雨水大,他们发觉不了。这地方有野兽,有地雷,就算他们放狗,也追不上我们。”
说着韩彬用鞋底蹭了蹭泥草混杂的地面,深吸一口气:“又要下雨了。乡野民俗讲,水鬼爬上岸,也会留脚印。”
韩彬偶尔会说些奇怪的话,他不指望关宏峰回应,关宏峰通常不应答,不追问。但今天是例外中的例外。“水鬼,”关宏峰在错乱的呼吸间隙里呵了一声,“我们吗?”
韩彬又笑起来。他的笑总是那样,眼角上扬,嘴角也上扬,但眼神却极度平静,甚至静得有些冷意。
“是你。因为水鬼是在找人做替身。我吗?呵,卡戎吧。”
关宏峰听够了他话里话外的机锋和隐喻,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韩彬不以为意,反而向关宏峰伸出手来:“歇够了?来吧,跑。”
魂归此刻,关宏峰只觉得一股凉风忽然掠过后颈。
他任凭那一行脚印留在地上,也无视旁边或新或旧的目光,径直往前走。办公室门没锁,人还没坐上几分钟,路局推了门进来,先将关宏峰从头到脚打量一通,这才露出一点长辈的姿态:“行,没缺胳膊没少腿,看起来老韩家的小子,说话还是能办到的。”
关宏峰起身敬礼,手只抬起来半秒就被路局打断:“呵,别来这些,今天说点正事。”
他取杯子,倒了满杯的热水,只端在手里:“你之前给国安那边的汇报总结,也有到我这边的。该我看的,都看了,不该看的,也看了一些。现在你人回来了。”路局抬眼看关宏峰:“我想先问问你,有什么想法吗?”
这第一句话就让关宏峰接不上来,他沉默半晌,说:“大概,去教书吧。如果组织上对我没有安排。”
路局冷笑一声:“昏招。”他感觉骂得还不到位,愈发愤懑:“怎么着?孤注一掷?跟你三年之前一样的昏招!”他把杯子往桌子上重重一放:“哪来的情绪?生气你弟弟被羁押了大半年?还是在国安那边立了功回来没给你开庆功会?总不能看见周巡坐稳了长丰的一把手,你嫉妒了吧?”
关宏峰也明白领导骂的不在这些上,只沉默不语。
路局骂过了,将另一只杯子往关宏峰面前一推,关宏峰接过来,终于在这位看着他长起来的领导面前露出了一点情绪:“我都看见了,周巡……做了很多事。”
“提他起来,就是做事的。”路局道:“动的人,也不止在长丰,西关向阳一样大换血,但这事儿追根究底,源头还是国安,局势变了,有些事情注定要变。这些你都亲眼见过了,军火军备也好,稀土古董也罢,津港只是渠道中的一环,但单为这个,我们已经付出很多了。”
“但过去的事,就算过去了。干我们这行的,执着是优点,但太执着,别的事还做不做了?”路局只骂了几句,语气又沉下来:“小关,别较劲,也不要老钻牛角尖。眼光放开一点,等我们这帮老家伙都退了,总还是要有人做事。怎么,都靠外地空降,上头安排,然后自己退休撒手不干了?那和回家种韭菜,等着一茬一茬自己长,看天吃饭有什么区别?”
他语气里仍然有厚得散不开的沉重,像窗外的雾。
“你们啊,一个比一个倔。”
关宏峰别开眼去,就他和顾局说话的工夫,竟真的有冰雹降下来,白色冰块乒里乓啷地打在玻璃上,很响。他盯着窗户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忽然说:“周巡大概,很好吧?”
他这一句没头没尾,却把路局气笑了:“他好不好的,我不想评价,你自己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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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宏峰没开车,于是又是一个他不熟悉的年轻警员送他去现场。大概又是一个听闻过关宏峰大名的新人,没怎么敢跟他搭话,只在后视镜里时不时地瞄人。关宏峰的心绪被这鬼鬼祟祟的神色搅乱,无奈开口:“这个现场什么案子?”
“抓赌!”小年轻立刻接过话茬:“您喊我小姜就行。周队他们蹲了一星期了,说是今天有进展,但这天气……幸好是在南边,雨小。”
“南边?”关宏峰有点意外:“在七间房的……村里?”
“要是在村里就好了。您看见没?在水边。”说话间他们已经开到河堤上,小姜开了后备箱,拿了鱼竿鱼护出来就要往关宏峰手里塞。关宏峰愣住:“我不会钓鱼。”
“没事,您拿着,往前走,周队他们就在那边。我去问问他们把车停哪儿了。”小姜干脆利落地开走了车,关宏峰掂了掂手里的东西,开了伞走下河堤,深一脚浅一脚的踩进泥地里。
两旁是半人高的芦苇地,关宏峰忽然想起来数年前他也和周巡在这种地形里抓过人,回来的时候,他半身泥点子,周巡的脸上被挂了好长一道口子。一群人都狼狈得像是在湿地里打滚,只是那天回长丰的路上,有雨后的彩虹,倒是很漂亮。
他这么想着,走着,没留意远处那个人影离他越来越近,直到周巡惊讶的面孔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老关?你今天不是在队里见路局?怎么上这儿来了?”
关宏峰猛然意识到,这是他两年多来,第一次真正看见周巡。
他脱险抵达当地驻地后,就给宏宇报了平安。两人打了会儿哑谜,宏宇就嘱咐他也跟周巡通个消息:“不然他三两天就来问我有没有消息,你是不知道有多烦人。”
说什么呢?他犹豫着打了电话,周巡的喜悦从信号不太好的线路上传过来,但他却没什么能说的:“还好……都好……还不确定……目前暂告一段落……这些还要等回去才能确认。”
周巡嗯嗯啊啊地应答着,似乎完全不在意关宏峰无法对他透露更具体的内容:“好。好。”他长叹一口气:“挺好的。老关,等你回来。”
关宏峰回神:“跟路局谈过了,左右,我在队里也没事。”
周巡诧异地瞥他一眼:“聊过了?那他……说了吗?你什么时候回长丰?”
关宏峰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这转瞬即逝的笑意被周巡捕捉到,又纳闷地瞧他。
周巡。周巡。
路局明着骂他孤注一掷,偏执过头,确实骂的没错。他唯一一条生路是给宏宇留的,至于自己,退无可退,死亡是早有准备的结局,他如今能活着,实属亿万分之一的侥幸。
这个世界上或许只有周巡会有这种偏执:关宏峰,就应该穿着警服,走进长丰,做长丰的支队长。
哪怕关宏峰自己曾亲手结束了自己的职业生涯,都没能让周巡动摇一丝一毫。
周巡,你……他心中有无数感叹,也只能叹口气,捡了重要的说:“顾局说先听听我的想法。”
“那你的想法呢?”周巡急切地问:“什么意思?从213开始,这么一大串案子都结束了,不给你升一升?还是国安那边有压力?”
关宏峰就又忍不住微笑:“我还没想好。”
周巡脸上明明白白挂着疑惑:这还想什么?关宏峰只能把话题岔开去:“你们在等什么?这附近不像有赌场。”
“新型赌场,没见过吧,钓鱼的。”周巡指了指对面的鱼塘:“养殖户手里买来的鱼,在他们这儿,打上标,钓一条几万块。搞了没多久,流水都百万了。”
关宏峰示意他坐回折叠椅上去。下着小雨的天气,两个男人戳在河边,看起来很是古怪。仔细一瞧,周巡倒是装备齐全,雨衣帽子钓鱼马甲,关宏峰打着伞,盯着周巡的鱼漂,问:“你这,能钓上鱼吗?”
“嗐,鱼又不在我这儿。”周巡抽出一根烟,凑到关宏峰的伞下:“大鱼在那边呢。之前鱼塘里不知道为什么,死了一批鱼,停了几天,他们要趁着今天下雨补一批鱼,搞场大的,但这会儿还没见人回来呢。”
他凑过来那一瞬间,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窜起来。外面的世界还是细雨蒙蒙,只有这伞下的一方天地里烟雾缥缈。熟悉的温度和气息就那么自然地贴过来,关宏峰将目光刻意挪开,望向涟漪不断的河面。
但他无法屏气,无法剔除皮肤的感觉,更无法遏制心脏毫无来由的悸动。他闭了闭眼,长出一口气。
他听见雨落在水面的声音,芦苇在风里哗啦啦地轻响着。
他本来想问什么来着?他想问周巡你最近怎么样,队里破案率怎么样,是不是新来了不少人,有没有像你当初一样的刺头?动了这么多人,你有没有再遇到危险?韩彬很好,赵馨诚好不好?
关宏峰只看了周巡一眼,就再度把目光移向河面。
他们默默地等了很久,周巡坐得腿都发麻,站起来蹦跶了几下,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哎,老关你还没听说吧。咱们十年前那个房岭失踪案,骨头找到了。”
关宏峰只思索了几秒:“噢,是那个手机被偷了的?”
“对,去年又有个倒霉蛋掉矿坑里去了,这一掉下去就发现了。亚楠说虽然有一些轻微的挫伤,但整体来看,是饿死的。”
“找到了就好,对他们家属也算慰藉了。”关宏峰瞧着他微微一笑,周巡便有点开心地扬起眉毛,又有点害羞似的别开脸。
“还有什么积案破了?”关宏峰问,周巡便答:“别的也没什么,咱们积的案子你也了解,都是十几年前的了。有几个是他们新搞的大数据模型识别出来的,我们也没费什么力气。”
关宏峰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忽然想起他许久之前就想问周巡的一句话:
你为什么这么想把我留下来?你真的这么需要我吗?
但他这句疑惑,从来没来得及问出口。频道忽然响起来,周巡接起来一听立刻就骂了一句,愤愤然地把烟头踩灭:“又白蹲了一天,这帮人也是废物。得了,收队。”他把鱼竿鱼护都收起来,顺便连关宏峰那份儿也稍带上,这才问:“怎么着?晚上一起吃顿饭?大唐宫?”
关宏峰根本来不及拒绝,就被他拉拉扯扯地带走。周巡左手轻拽着他,另一只手拎着钓鱼的家伙,嘴上竟还没闲着:“宏宇顶了你的身份,那些公安大学警校还是没完没了地打电话来,都让我以你还在队里当顾问的说辞给推了。我看啊,老关你要还是想多休息两天,继续当顾问也挺好。”
关宏峰忍不住调侃他:“还是随叫随到没工资吗?”周巡啧了一声:“逗我是吧,有有有,晚上这顿也我请,行吧?”
他循着数十年如一日的惯性,坐上牧马人的后座,和周巡在后视镜里对视一眼,开上他们无比熟悉的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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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巡以前就总吐槽他,千里迢迢跑过来吃碗面,要是周巡自己,宁可吃泡面也懒得跑这么远。关宏峰刚回津港也没几天,也没空满足自己的这份口腹之欲。周巡倒是习惯成自然,连一句“还是油泼面吗”都没问,径直帮他俩点上了单。关宏峰坐在桌旁,环顾四周,依然是有点油腻的桌面,和热油泼在辣椒上的香气。
“没变吧。”周巡端着面坐到他对面:“老板今年过年的时候回家养老去了,这是他儿子做的。我是吃不出什么区别,老关你尝尝。”
他俩人之间隔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关宏峰拿着筷子动也不动。周巡都吃了好几口了,才抬起头来:“怎么,变味儿了?”
关宏峰低下头:“一闻就知道,还是这个味道。”
他借着吃饭的间隙有一搭没一搭地打量周巡。周巡其实没什么大的改变,最多也就是瘦了点,皮肤黑了,头发被雨衣帽子压得凌乱,胡子倒是收拾了,大概是早上刚刮的,连一点新冒出来的胡茬也无。他和周巡坐在这里,好似三年前他们还在互相揣测的那个晚上,也好似七年前他们刚审完口供拿到破案关键线索的那个晚上,硬要说,与他们15年前初相逢那个晚上,也并没有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
人不该如此迟钝。不变的是他们,但他肯定比那时候老了,周巡也不会那么年轻了,不是吗?
周巡就那么恰到好处地与他四目相对,问:“老关,没胃口?”
关宏峰什么也说不出来,摇摇头,干脆拿起桌子上的醋瓶子往自己碗里倒,一不小心手抖,浓郁的味道酸得他咳起来。
职业使然,关宏峰和周巡吃饭的速度都很快,周巡去结账,转头要送他回家,关宏峰也没什么意见。他们从饭馆出来这会儿雨已经停了,路上车也很少,周巡手指轻敲着方向盘,和关宏峰断断续续地说些有的没的。
“饕餮那孩子你见了吗?亚楠有一次带队里来了,好家伙,一个中午,搅得整个支队鸡飞狗跳。这不用看都知道是关宏宇的崽。”
“崔虎现在和支队有合作……之前总队技术人员来过了,查出了后门。当时还以为是外人,就差过去逮人了。幸好宏宇这小子电话通知得及时。”
“老白今年就要退了,赵儿啊,”周巡语气一顿,“他有什么不好的,他就……等着。别说两三年了,就是十年八年他也是等。倒是路铭嘉,那小子之前进了一趟ICU,枪伤,好在没什么大事。哎,你别说,我开会时眼见着路局头发都掉了不少。”
他们在小区附近的路口停下,周巡找了个停车位熄火锁车,关宏峰默不作声地瞧着他,周巡道:“下车遛遛弯,顺便把你送回去。”
雨后的街道上显得凌乱,四处是被狂风暴雨打下的残枝落叶,好在路灯还亮着。周巡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笑了一声,还没等关宏峰问他,他自己先问起来:“哎,我记得上次在你家喝的是正山小种,那茶还有吗?”
关宏峰闷闷地回:“宏宇不爱喝茶,大概过期了。”
“他后来买了鱼,你看见了吗?我有一次去看他,一看,这鱼缸里怎么还多了一条鱼。宏宇还白我一眼,说,睹物思人,不行啊?行啊,怎么不行,两条都活得挺好,挺吉利的。”
关宏峰什么也不回应,只是踢开挡在他脚边的树枝往前走。直到楼下,周巡抬头看了一眼,定住了脚:“行了,宏宇估计在家等着呢。我回去了。”
他转过身还没迈开腿,就听见关宏峰在他身后喊他:“周巡。”
“嗯?怎么了?”周巡回头,他瞧见关宏峰站在树下,依然是没什么表情,手揣在兜里,只是眼睫很迅速地眨了两下。
他听见关宏峰以一种极其随意的语气问着,几乎是随意地过了头:“周巡,你关心这些做什么呢?”
周巡也很随意地笑了:“嗐,我八卦呗,打听领导隐私。行,下次不问了。”
他这一句似乎是激怒了关宏峰,他几步走过来,逼到周巡面前。周巡被他搞得愣住,目光落在关宏峰脸颊那块疤痕上,关宏峰憋了几秒,从牙关里挤出一句:“周巡,你是不是记不住,我很久以前,就不是你的领导了。”
周巡只愣怔,一时也不知道接什么好。关宏峰长叹一口气,忽然猛地一拽。周巡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抵上他的肩膀。
关宏峰其实没用多大力气,他只是试探着拉扯了一下。周巡也没反应过来,甚至第一反应是反抗,只是他下一秒就回过神来,抬起的手又放下。两个人虽然是拥抱的姿态,却都僵硬得像两块伫立在阴影里的石头。
他们其实很少贴得这么近,周巡想。老关的外套上有雨水的潮湿,芦苇的清香,和饭馆里油烟的气味,混作一团,搅得他心里乱哄哄的。他也不是没穿过老关的衣服,那时候老关身上没这么复杂的气味,大概就跟他们津港秋冬季节的风一样,干燥,清冷。别靠太近,吹风久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裂开了口子,铁锈味儿弥漫开来。
那又怎么样呢?那又不是风的错。
此刻他只能听见关宏峰的心跳声,砰砰砰,大概是离得太近了,撞得他自己的心也发疼。
他听见老关很无奈地笑了一声,低声又念一句:“周巡。”
关宏峰只是很短暂地拥抱了他一下,就放开来。关宏峰很不自在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口气像以往对他交代抓捕要点似的,语速有点快:“我想,虽然路局说先问问我自己的想法,但他应该是已经做好了安排。”
“嗯?”周巡迷迷糊糊地问。
“现在几个支队都缺人,西关东关都有可能,不过这大概也是暂时的。再过一年半载,是市局还是外地,这就不好说了。这三年倒不是问题,写个进修或者在国安那边挂个职,都过得去。”
“什么意思?”周巡忽然反应过来:“你不回长丰了?”
关宏峰又很无奈地笑,凝视着周巡的眼睛:“周巡,周队,我为什么要回去?我回去了,你去哪儿?”
“这些,目前还不能确定。但是,”关宏峰的语气放的有点轻:“支队的顾问岗位,给我留着吧。”
在灯火黯然的阴影里,他看见周巡的眼睛猛地亮起来。
周巡转开头,脚在地上蹭了两下,手伸到兜里拿打火机,却也不掏烟,只打了两下火又收起来。他又去看关宏峰家亮着灯的窗户,清了清喉咙:“那可说好了。我希望明天就能在支队看见你,别迟到啊,关大顾问。”
“行,周队。”关宏峰的语气里带着轻微的笑意,听得周巡老不自在,他看也不看关宏峰,道:“那我走了。”
他刚走出去几步,却一个猛子冲回来,力度很大地搂抱住被撞得趔趄的关宏峰,咬牙切齿地说:“听见了吗,不许迟到。我明天要是在支队里没看见你,上A级通缉令的,肯定不是关宏宇了。”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随即松手,落荒而逃。
只留下关宏峰扬起一点嘴角,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明天见。周巡。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