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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打什么主意？”凯警惕地看着在自己对面坐下的男人。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各要一份谢谢。”男人松了松领结，对一旁的侍者微笑。
侍者记下点单，转头对着凯问道，“先生，柠檬水还需要再加满吗？”
凯连忙转过头，替换上友好的表情，“啊、好的，谢谢。”
带着淡淡柠檬香的清水被倒入了两人身前的锤纹杯，伽古拉假笑着没有说话，凯的目光依然谨慎，耳边只有清脆的水声，气氛一时有些僵持。
终于，侍者拿着玻璃水壶和菜单离开了。
“伽古拉。”凯唤了一声他的名字，略略皱起了眉。
“凯，”伽古拉回敬似的喊了回去，“想问我为什么在这里？”
凯盯着他点了点头。
“无可奉告。”伽古拉耸了下肩膀。
凯满脸严肃地继续说道：“如果你有什么不好的企图的话……”
“一定会阻止我的是吗，嗨嗨，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会不许你阻止，”伽古拉啧了声，“真是毫无新意的台词。”
凯被噎了一下，移开目光，看到点单小票上的结算金额，一时噤声，半晌没有再抬起头。
“我请客。”伽古拉假笑了一下，不以为意地说道。
“……”凯动了动耳尖，抬起视线看向他，“伽古拉。”
“……做什么？”伽古拉停顿了一秒——介于凯的语气有点恶心。
“你真的改邪归正了啊？”凯惊叹地看着他。
……
“找打？”伽古拉假笑道。
没一会，伽古拉点的菜就一碟一碟上全了，拉面，寿司，玉子烧，鳗鱼饭……
显而易见，伽古拉不可能有那么好的胃口和食量，这一桌菜基本都是给凯点的。
伽古拉盛了一碗味增汤，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滑嫩的豆腐十分爽口，但他的注意力却始终不在自己的食物上面。凯吃东西的样子微妙的迷人，经历数千年时光磨砺、已然成熟稳重的脸上，露出了小孩一样纯粹满足的神情，让伽古拉恍惚有了他未曾改变过一分一毫的错觉。
连嘴角沾了酱汁也没有发现，至于吗。喔，说来也是，这家伙可是连冷掉的章鱼丸子也能吃得津津有味。
“这个好好吃！”凯兴冲冲地从盘子里抬起头，夹着最后一个炸虾天妇罗递给伽古拉，“你尝尝。”
伽古拉偏过头就着他的筷子把天妇罗吃掉了。酥脆的面皮包裹着嫩滑的虾肉，沾了一点甜酱油，是伽古拉喜欢的口味。
太怪了，凯怎么可以一边对他抱着明确的提防心，一边又仿佛什么事情都未曾发生过一样和他相处，连伽古拉都不由地在心里夸奖他，太狡猾了。
不过这些都不是今天的重点。
伽古拉使着木筷，用芥末铺满了整个寿司，然后将寿司碟推到了凯的身前，顺手拿走了原本放在那里的一碟烤肉。
凯并没有看到伽古拉的小动作，只是对他投食的行为有些不解，视线相对，伽古拉眼神坦然，于是凯没有多作任何怀疑，夹起那个绿色的寿司就往嘴里送。
“……呜、咳咳咳！啊、呜！咳咳咳！”
果不其然，凯被呛得眼眶通红，眼泪汪汪。
“咔擦。”
凯瞪大了湿漉漉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一张相片缓缓从相机的上方被吐了出来，伽古拉拿起那张相片晃了晃等待它显像。
“伽古拉，你做……呜、咳咳咳咳……”
凯想质问他究竟想做什么，但芥末的辛辣感直冲脑壳，生理泪水控制不住地从他的眼睛溢出来，他捂着鼻尖一句话都说不清楚。
这样的凯实在太有意思了，伽古拉的眼神都亮了起来，嘴角扬起一个愉快的弧度，像偷到鱼的大猫。
“一张相片抵一顿饭钱，不算敲诈你。”伽古拉支着下颌打趣地看他。
凯满头的问号几乎要具象化了，就为了拍他的丑照吗，至于吗，还是说这是什么新型诈骗套路？但他现在着实说不出话来，伸手将桌上的柠檬水一口气全部灌进喉咙，也没有能冲淡那股可怕的芥末味。
凯呜了声，鼻子眼睛都在泛酸。
“那么，下次再见了，凯。”伽古拉起身离开了坐席。
“等一下咳咳咳……伽、呜呜……”
*
伽古拉逆着人流走在路上，举起终于完全成像了的相片，仔细端详。阳光将相片的阴影投射在他的脸上，伽古拉忽然停下了脚步。
不对，完全不对。
他想看的可不是这样的相片。
或者说，他想看的凯，不是这样的凯。
这是一个秘密。
伽古拉斯·伽古拉，喜欢看凯哭。
凯哭的时候是怎么样的？
先红了的一定是眼眶，然后是鼻尖，凯漆黑的瞳孔会变得湿漉漉，难过得厉害的时候耳朵也会变得通红。
那家伙算不上多愁善感，甚至与“情绪丰富”这种形容都相差甚远，然而就是这样一个面部表情寡淡的人，一遇到难过的事，高兴的事，眼睛里就会诚实地泛起水光。
按理说，脑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家伙，情绪表达也应该简单直接，但凯却在大多数时候都是个不善言辞的笨蛋，表达安慰只会用拥抱，表达高兴就是多吃两碗饭，表达难过呢，伽古拉已经听够他的口琴声了。
伽古拉喜欢凯的眼泪。
他的眼泪里似乎饱含着所有无法表述出来的情感，让伽古拉觉得十分有趣。
伽古拉发现自己对凯的眼泪有特殊癖好是从行星484开始的，在那片绚烂的银河极光上，凯几乎就要杀了他，几乎。
彼时他被揍得目眩神晕，在剧烈痛楚的麻痹下，只感觉到有水滴落在自己的脸上，黄金银河会下雨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那是凯的眼泪。
他抬眼看向凯，凯的眼睛通红，泛着水汽，紧缩的瞳孔里含纳着他期待已久的杀意。
他想着，快动手啊，凯，杀了我，证明我是对的。
但凯却哭了。
为什么要哭？凯怎么可以在这种时候……
伽古拉脸上几近疯狂的笑容忽然消失了，那颗逐渐熄火的心脏在胸腔里又砰砰跳起来。
啊……
好想弄哭凯。
想再看一遍凯那样的表情。
伽古拉摸着下颌对手里的相片仔细端详了片刻，啧了一声，将其放回胸前的西装口袋里。这和他想要的那种相去甚远，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
“呜……呜呜呜……”
伽古拉无语地看着坐在音乐喷泉前的台阶上哭得毫无形象的家伙。
现在是凌晨零点多，他们刚从电影院出来。随着最后一场电影的散场，广场上的游人逐渐少去，灯牌一个接一个地暗下，风中只剩下了不绝如缕的蝉鸣和流动喷泉发出的水声。
喔，还有凯的哭声。
伽古拉面无表情地给他递着纸巾。
这家伙到底要哭到什么时候去？
伽古拉盯着不远处已经关门了的冰淇淋车看了一会，忽然站起身消失在了原地。
约莫半分钟，伽古拉再出现的时候手里拿着两个冰淇淋甜筒。
凯抬起头来看了看伽古拉，又看了看冰淇淋，鼻音很重地问道，“付钱了吗？”
“废话。”伽古拉是有尊严的反派。
凯的手臂圈环着膝盖，一团团的纸巾在旁边堆成了小山，鼻尖通红，耳朵也红了，眼眶哭得又红又肿，眼睛里还泛着水光，这会儿吃上了冰淇淋又高兴了起来……
怎么说呢。
有点可爱……但是真的丑……好吧，还是有点可爱的。
就算脸长得好看，哭成这样也是要扣分的。
“前排那个小姑娘都没你哭得凶。”伽古拉奚落道。
“但刚刚有一半人都哭了吧，”凯自说自话地感动着，“真是部好电影啊，你就一点感觉都没有吗，伽古拉？”
“我要有什么感觉？”伽古拉抽了下嘴角。
“阿尔雅从山崖上跳下去，看到无人的城堡的时候……”凯一直盯着伽古拉，他的感慨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你又没有好好看电影。”
伽古拉对此回应了个假笑，打开了相机的镜头盖。
“咔嚓。”
“……”
又是一张相片落入了伽古拉手里。凯略略皱起了眉看他，伽古拉还真是在收集他哭的照片，这有什么深意吗？
“这是请你看电影吃冰激凌的回报。”伽古拉晃了晃到手的相片。
“你那个是什么口味的？”凯的视线却并不在那张相片上头。
伽古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手里海盐坚果味的冰激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片刻后，还是递手过去给他咬了一口。
“不问我为什么那么做？”伽古拉抬了下眉梢。
“反正如果是坏事的话，我一定会阻止你的。”凯坚定地说道，如果不是肿着眼睛、嘴角沾着冰激凌就更好了。
“喔，真帅气啊，”伽古拉支着脸盯着凯棒读道，不自觉抬了下嘴角，“哪个口味好吃？”
“都好。”
“挑一个。”
“……”
“喂，这问题有那么难回答吗？”
“那巧克力的。”
“这是海盐坚果。”
两个冰激凌最后大半都进了凯的肚子，倒也是可以预料的结局。
电影确实是十分催泪的电影，效果完全超出了伽古拉的期待，不枉费他在网上精挑细选了那么久。
凯吃了冰淇淋就不再哭了，毕竟真实年龄五位数起步的宇宙人或许会被故事情节、氛围打动，但不会因此而真的陷入到什么情绪里面去。他们经历过的故事实在太多了。
两人之间忽然安静了下来。寻常的地球人在看完晚场电影后会去做什么呢？大多是回家吧，然而他们两个恰好都是异乡人，在这个地球上都没有归所。
夜色深了，伽古拉和凯都不急着离开，也同样没有地方可去。
这样的气氛算得上和睦吗？伽古拉仰头望向远处的星空，不由地觉得好笑。他跟凯之间发生过那么多事，凯怨恨过他，也对他动过杀心，可如今，却还是跟自己这样并排坐着，什么也不说，就好像什么也未曾发生过似的。
伽古拉侧过头，将视线落在了凯身上。
这家伙似乎……确实没有怎么变过。
还是这样，一如既往地……
“凯。”伽古拉突然厉声道。
“嗯？”
“把口琴放下，”伽古拉假笑着，“除非你想在这里跟我决斗。”
*
两张相片，一张更比一张丑。伽古拉不得不陷入了沉思。
好吧，再想想别的办法。
伽古拉翘着腿倚在酒场的沙发里，指腹拖动着手机屏幕，一条一条地往下阅读。鬼屋，太蠢了；芥末，用过了；切洋葱……这跟刚刚那条没有区别吧；打一顿……把凯打哭？伽古拉摸着下颌仔细思考了一下这条的可行性，还是算了，要是没打过凯的话，他会哭的。
“怎么把人弄哭？”一个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
伽古拉啧了一声侧头看去，雾崎半个身子压了上来，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他的手机屏，拖长出了一个滑稽的音调。
“你有礼貌吗？”伽古拉友好地问道。
“别那么凶，”雾崎端起伽古拉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口，随即发出了一声嫌弃的嘀咕，看来珍珠奶茶爱好者对美式冰咖啡接受度并不良好，“这个问题上我可是专业的。”
这倒也是。伽古拉琢磨了一下。
“说来看看。”
*
梦野奈绪美，做事毛毛躁躁的小姑娘，在某些事情上却又执拗——或者说坚韧得让人称赞。虽然非常碍事，但伽古拉并不讨厌她，而对方似乎也抱着类似的心情。
伽古拉饶有兴趣地欣赏着小姑娘戒备又勉强友好的表情，要求再续一杯咖啡。
“凯桑最近还好吗？”奈绪美往杯子里加着冰块，停顿一秒回头看向伽古拉，“要加牛奶吗？”
“啊，加一点吧，”伽古拉支着下颌调侃，“好？指哪方面呢，胃口的话倒是一直很好。”
奈绪美将装着特调奶咖的玻璃杯推递到伽古拉面前，局促又期待地开口询问道，“可以给我讲讲吗？”
伽古拉端起咖啡啜了一口，是比外头的咖啡店还令人愉快的味道，他心情不错地弯了下唇角，“可以喔，小姐。凯的糗事我全都知道。”
可惜他们之间友好和睦的气氛很快就被打破了，罪魁祸首正是他们话题的中心——凯。
凯是从后院直接闯进来的，火急火燎，一把拉开移门，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奈绪美！你没事吧！”凯在门打开的瞬间大声喊道，然而里面的情形却与他担心的完全不同，奈绪美端着玻璃壶正在为客人冲泡第二杯咖啡，伽古拉悠哉地坐在餐桌的另一侧，这样的气氛，别说危险，几乎都算得上温馨了。
……且不论这是什么情况，总之，没事就好。凯松了口气，也不知是为了奈绪美没受到伤害，还是为伽古拉没有再作出出格的举动。
“凯桑！”见到许久不见的朋友，奈绪美惊喜地大叫起来，“好久不见！”
“喂喂，这是非法入侵吧。”伽古拉在背景音里幽幽地说道，凯不存在的场景里，奈绪美算得上可爱的小姐，凯来了，就不算了，太吵了。他嫌弃地撇开脸。
“伽古拉……”凯有些迟疑地喊道，他不太能确定伽古拉的目的，他在发现伽古拉来到了奈绪美所在的地球时，心脏着着实实地双倍速运作了，介于伽古拉最近似乎以让他哭为乐趣，他实在没办法不为此感到恐慌。
感性的他在心里努力强调着，伽古拉始终是伽古拉，他的伽古拉绝对不会去真的伤害奈绪美——更何况伽古拉最近似乎心情不错；理性的那个他则是不断泼着冷水，不能再让自己亲近的朋友陷入险境了，不能再失去他们了。
于是凯一路惶恐不安着，现在见到了伽古拉，奈绪美也平安无事，却又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了，而且……
自己好像才是破坏气氛的那个啊。凯悻悻地摸了摸鼻尖，忽然觉得自己在这里可能有点多余。
“又怎么了？”伽古拉假笑着，“我不过是来喝杯咖啡。”
伽古拉绝对不可能无缘无故跑来奈绪美这里，这点对伽古拉的认知，凯还是有的。他迎着伽古拉的视线，目光有些锐利，“真的吗？”
伽古拉错开视线，对着奈绪美晃了晃手里的咖啡杯，“我跟这位小姐可是很聊得来呢，反省一下吧，是你太小心眼了。”
“你的眼神里明明就是有鬼。”
“不要借题发挥啊，凯。”
站在两人中间的奈绪美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伽古拉适时起身拿起外套准备离开。
“好了，既然你来了，我就走了。”
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地沉默着，就在两人交肩的瞬间，忽然伸手抓住了伽古拉的手腕。
“黑星咖啡馆重新装修开张了，你知道吗？”
伽古拉抬起视线看着他，低笑了一声，手臂轻巧一挣，就抽身离开了。
“我最近喝的咖啡好像有点多了。”
*
凯在黄昏时分的河堤旁找到了伽古拉。
“想要让谁伤心欲绝，就先夺走他的精神支柱，再摧毁他最珍惜的东西，”伽古拉眺望着远处的海面与轮渡，自顾自地说道，“某人是那么建议我的。”
“但你没有那么做。”凯注视着他的侧脸，出声说道。
“是啊，为什么我没有呢？”伽古拉自嘲似的笑道，“明明是不错的机会。”
海鸥乘风飞过，钻入云层里，凯按住帽檐，以免被海风吹走，他背过身靠在栏杆上，与伽古拉并肩，沉默了一会儿，才缓声说道，“你变得不一样了，伽古拉。”
“别想太多了，凯，”伽古拉嗤笑了一声，转身离开，“只是那位小姐亲手泡的咖啡太好喝了，我被收买了，仅此而已。”
*
伽古拉在告诉凯Z11星系有一颗红巨星即将爆炸、临近的行星带全部都会遭殃的时候，确实怀揣了不少的坏心思。
红巨星爆炸可不是什么好解决的小麻烦，运气不好的话很有可能形成黑洞，吞噬周围的小行星，造成二次伤害。这样规模的自然灾害，凭Z11星系那些未开化的原始星球，是绝无可能捱过去的，甚至说，即使有奥特战士的帮助，最后的结果也一定不会乐观。
总结一下，这颗红巨星爆炸一定会造成伤亡。换句话说，凯一定会非常难过。
经历过三次的失败，伽古拉已经有点厌烦了，所以这次一定行。
为了第一时间拍下相片，伽古拉当然要随行其后。至于为什么出手搭救？顺便罢了，反正救几个人也不会碍着他什么事。
可惜伽古拉还是算错了一点，这场爆炸最后造成的伤亡远比他想象中要多得多。
在距离红巨星最近的那颗星球上，末日教派们对于欧布奥特曼提供的救援不屑一顾，凯不可能把他们一个个捆住再运送到别的星球，最后他不得不放弃了那些人……
凯确实是个心软的笨蛋，但他无条件无止限的救援是对于那些求生者而言的。在这种紧急的时刻里执意寻死的人，他不会浪费时间去劝阻。但理智上的选择，不代表感性上的完全接受。
凯依然是个心软的笨蛋。
这颗即将爆发的红巨星的直径约莫有一千多万公里，而奥特战士也不过五十米左右的身高，在宇宙的力量面前，凯所能做到的，比想象中的更加有限。
红巨星并不会跟你说好自己哪一天下岗，爆炸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发生，凯只能一边祈求着那一刻晚一点到来，再晚一点，一边一刻不停地救出更多的人，哪怕再多一个，也是好的。
这件事到了最后，伽古拉已经几乎记不起自己原本的目的了。过去多少天了？救了多少人了？还有多少个星球等待救援？凯有多少天没有休息过了？他没有力气再去厘清这些问题，即便是强悍如无幻魔人的体魄，也已经完全透支了。
而那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红巨星爆发出宛如白昼的亮光，一瞬间，吞噬了范围内的所有凯尚未来得及救援的生命。
即便一刻不停，即便日夜相接，他们能救出的也不过很小的一部分。人力在宇宙面前是如此渺小。
而这些幸存者们，他们失去了故土，失去了一部分族人，如今又要面对完全未知的陆地，想办法开辟新的家园，他们一边为活着而欢欣，一边为如何活下去而惶恐不安。
不管怎么说，事情终于告一段落了。
天空中还在下着流矢一般的火雨，伽古拉顺着口琴声在湖边找到了凯。
伽古拉在凯的身边坐了下来，没有说话，而那不断哽咽的口琴声慢慢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凯苦闷的哭声。
这让他心烦意乱。
凯在哭。
哭得压抑而难过。
凯仰起头用手臂捂着脸，紧紧地咬着牙关，尽可能将那些悲鸣压回嗓子里，泪水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流下。
伽古拉当然没有安慰他的打算，只是离得稍稍近了些，百无聊赖地看着远处的湖泊。
他无法说清自己为什么要继续留在这里，计划已经基本失败了，这不是他想看到的凯，甚至比芥末的那次都不如，让他毫无拍照留念的兴趣。
他感到些许尴尬。
但却依旧没有离开。
幸好，凯没有让他为难太久。那个笨蛋的哭声很快低了下去，随即伽古拉感到肩膀一沉，转头一看，是凯昏睡过去了，约莫是精疲力竭了。
伽古拉一阵无语，推了凯几把，然而对方没有半点醒过来的意思。他有些僵硬地保持着静止，最后长叹了一口气，稍稍调整了下姿势，让凯躺下来，枕在他的大腿上。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伽古拉目光触碰到凯脸上的泪痕，大脑里一时又变成了空白。
凯的眉毛紧皱着，眼睫微微抖动着，睡得并不踏实。
伽古拉抬头环顾了一圈四周，一个人都没有。又过了一会儿，他抿了下嘴唇，缓缓地弯腰俯下身，吻在了凯湿润的眼尾。
泪水的味道，有一点咸。
他并不喜欢。
伽古拉远眺着平静的湖面，风里带着清爽的花草气息，他的心脏随着波光粼粼的水纹一并安静了下去。
他忽然意识到，这一次，凯的口琴声，没有再让他头痛。
啊……
让凯哭的计划，要不还是算了吧。
*
伽古拉下一次再见到凯，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那时候他已经换下军械库的制服，重新穿回了自己的西装，头发依旧是拉直后的样子，挑染没了，随身带着一盆植物，蛇心剑上多了一块狗牌。
“一杯血腥玛丽。”伽古拉将盆栽放在吧台，在高脚椅上坐下，松了松领结。
很快，一杯湛蓝色的汽水饮料被推到了他的面前，玻璃杯壁上淌着剔透的水珠，饮品像海水一般自下而上渐变，但即便再好看，这杯跟他点的那款显然是驴头不对马嘴。
伽古拉抬头看了酒保一眼，端起汽水喝了大半，假笑着，“货不对板，我可不会付钱的，凯。”
“算我请你的。”
凯穿着酒保标配的白色衬衣和西装马甲，领口还系着一条靛蓝色的领带，袖子微微提起，在大臂处用黑色的袖箍固定着，露出一截手腕来。
伽古拉的视线饶有兴趣地在他身上绕了几圈。
“付不起饭钱，卖身洗碗？”伽古拉调侃地猜问道。
“嗯。”没想到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伽古拉呛了一口汽水，“真的？”
“被偷了。”凯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下鼻尖。
伽古拉鄙夷地看着他，“这就是奥特曼战斗的方式是吧？”
凯向来说不过他，把刚调好的鸡尾酒推到他的面前。
“盆栽？”凯问道。
“修剪得不错吧。”伽古拉支着脸颊，露出那种“快点夸老子”的表情。
“我听说你在那个地球的事情了。”凯将吧台上的空杯子收回洗碗池。
“喔。”
“欺负警备队的新人，抢人家变身器，还搞了盗版。”凯桩桩件件地举例道。
“我凭本事抢来的，怎么了。”伽古拉啧了声。
凯看向他架在吧台边上的蛇心剑，“那个呢？”
“这个？”链子上拴的狗牌反射着银色的光，伽古拉将它拿起来缠在手里晃了两下，“这就是个有些漫长的故事了，想听吗，凯。”
“我凌晨四点下班。”
“喔——”伽古拉拖长了音调，他的心情不错，瞳孔里泛着蓝绿色的亮光，用指尖敲了下玻璃杯的杯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那再请我喝一杯吧。”
伽古拉的故事里掺了太多个人私货，凯对他反复鞭笞泽塔的战斗技术有多烂提出了抗议——对新人宽容一点，伽古拉。
伽古拉冷笑着嘲讽他，我当年就是对你太宽容了，凯。
挂在墙上的时钟滴答走着，夜色渐深，酒馆里的客人一个个散去，只剩唱片机里的曲声安静流淌着，杯子里的气泡酒早就喝完了，杯壁上的冷凝水沾湿了桌板，关于军械库的故事也讲到了最后。
“你看上去很高兴的样子。”凯指出道。
“有吗。”伽古拉轻哼了一声。
“你很喜欢他们。”
“是吗，不过是几个人类罢了，”伽古拉不置可否，“人类的寿命对于我们而言意味着什么，你不会不清楚吧，凯。”
“但你依然很喜欢他们。”凯也笑了起来。
“真烦人，”伽古拉不耐烦地啧声，却没有藏起嘴角的笑意，“是是是，我承认，满意了吗。”
凯从没有见过伽古拉这样的笑容。伽古拉的笑总是调侃的，揶揄的，或者自嘲的，讽刺的，黑暗中的居民总是怀揣了更多深意。但这次的与之前的都不同，是……轻松的，纯粹的，只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有趣的人，而情不自禁地笑起来罢了。
千万年的相遇里，他从来没有见伽古拉那么笑过。
“你喜欢他们。”
“不用再强调一遍了。”
“你救了他们。”
“因为赛雷布洛太欠收拾了。”
“你帮他们走向了最好的结局。”
“你真的很……”伽古拉抬起眼看向他，正想发牢骚，却突然陷入了沉默，停顿几秒后才缓缓开口问道，“你哭什么？”
凯似乎也有些惊讶，他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颊，看到被泪水沾湿的指尖眨了下眼睛，“我也不知道……大概，是高兴吧。”
他的眼眶和鼻尖都有一点点泛红，脸上的表情却是和平时一模一样，称得上寡淡，不像是哭了，但又确实流下了眼泪，就好像把所有情绪都藏在了里头一样。
“……为了什么？”伽古拉迟疑地问道。
“因为你在笑。”
“……毫无逻辑。”
那次也是这样。
这样莫名其妙又不合时宜的眼泪。
凯究竟是为什么哭？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答案呼之欲出。
伽古拉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剧烈地砰砰跳了起来。
凯湿漉漉的眼睛一直望着他，仿佛浩瀚的宇宙里只有自己和他存在。
他勾了勾指节，让凯凑近过来。后者会意地弯下了腰，问他怎么了。
伽古拉仰起头，亲吻上了他湿润的眼睛。
“……”凯有些惊讶，却没有往后躲开，“伽古拉？”
“我知道了。”
“什么？”
伽古拉露出一个嘲弄的笑容，像胜利者一样扬起下颌，耳朵上的吊坠折射出刺目的银光。
“你爱我。”他说道。
这样一切就都解释地通了，无论是行星484上的插曲，还是现在的景况。
凯看了看自己指尖上的水珠，又看了看伽古拉，不住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仿佛伽古拉说了什么奇怪的笑话。
伽古拉抿了下唇，正要发作。
凯清亮的眼睛直直注视着他，“原来是这样啊，伽古拉。原来是这样。”
“我爱你。”他如是说道。
时针和分针重叠在了一起，一道霞光照入了夜色里，点亮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