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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冴]夜奔
根本睡不着。
糸师凛瘫在床上,望着熟悉的天花板,感到一阵晕眩。这感觉不是来自于身体发烧的高热,而是心理上的自愧和羞耻。
在他的哥哥,糸师冴对他发表了残次品宣言之后,已经过了一天。没有任何征兆滴,凛就病倒了。从小到大几乎没有生病的经验,不过十几岁的少年除了吃药喝水也不知道应该如何照料自己。
爸妈都有工作,晚上会在他的床前问候,但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而已,请了病假,白天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不过在接了一通电话之后,妈妈好像变得开心了。
女人伸过来盖住额头的手指柔软得要被高温融化,凛很想叫妈妈离他远一点,避免感染,开口却只能发出咳嗽的声音。她连忙制止了他。
“小凛现在要多休息,水和药爸爸已经在拿了。你稍等一下。”
她又说道:“刚才哥哥打电话来了。问了你的情况,他的意思是会过来照顾你。”
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拒绝的话被咳嗽代替,高烧烧得仿佛声带都要断裂,妈妈交代完之后也离开了房间。最后一句话是这么说的。
“小冴也是推迟了航班过来看你的,兄弟俩一起加油啊。”
留下凛眼睁睁地看着门合上。他祈祷着这道门永远不要打开,这样就断绝了糸师冴进来的可能性。
被子很厚实,床头柜的水温度还是热的,他想告诉妈妈他能够照顾好自己,让哥哥滚出去,但妈妈一定会说,要是小凛真的能做得到,就不会让自己那么狼狈了。母亲往往是最懂孩子倔强的那个人。
可她永远也不会知道,糸师冴是如何摧毁了糸师凛一直以来坚持的梦想和信仰。
他越不去想,越是有感觉。那天的风雪永远不会停歇似的吹在脸上,从前不觉得冬天是那么难熬的季节,可是那天之后,纯白的雪花就已经被染黑了,被垂下来的凛的墨绿色发丝,被冴踢起来粘在鞋子上泥泞。
崩溃的痛苦再度袭来,凛蜷缩着身体,双臂抱着胳膊,曲起膝盖,试图变得暖和一些。太可笑了,他烧到39°,还是觉得太过冰凉。细雪透过窗户吹到他的身上,天堂的距离离他这么接近,他渴望的却是地狱,热腾腾的,把糸师冴一同拖入的地狱。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凛想了又想,头痛欲裂,不想去想,又不得不去想。最后竟然演变成不敢去想。浓烈的恨意潮水般拍打着内心里的顽石。摔碎的相框玻璃还藏在床底,可怜地叫嚣着愈合的愿望。
吵死了。凛低声呐喊。全部,都是废物而已。
他疑心是烧出了幻觉,脚步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多,复杂得像军队得行军步,外面偶尔冒出来得喇叭声就是战争前夕得号角。凛等着等着,异常兴奋起来,对于冴的到来,怎不可以说是面对一场艰难的战役呢?
可他终究抵不过身体的本能,撑了好久,还是合上了眼皮。在那之前,他只是默念着冴的名字,不再以哥哥称呼他。
糸师冴。
糸师冴糸师冴糸师冴。
一晃神,对面的人家还未熄灭的灯都误以为是升起来的太阳。凛迷迷糊糊地想,太好了,今天冴不会过来了。
偏偏这个时候有人拉开了房间的房门。
来人声音低沉,压尽了所有的情绪,吐出来平平无奇的一个字。只有一个名字的短句。
“凛。”
糸师冴就是那个时候出现的。在期待明天的愿望能够实现的时候,亲手打碎了这个幻境。
凛闭上的眼睛打开一条缝,开门关门带起来的一点风吹到他的眼角,差点逼出来一滴泪,硬生生让凛憋回去了。他不想冴臆想这滴眼泪代表了什么。事实上,什么也代表不了。
他等待着冴的嘲笑,台词都想好了,愚蠢的弟弟连一点挫折都受不了,也就只有这种水平了。他聚精凝神地等待这句话的定音,然后他要用尽全力反驳,让糸师冴哑口无声。
但冴只是走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低声道:“好烫。”
结果演变成凛全力拍开那只手,只不过这个全力还带着生病的软弱,根本动不了冴的半分。从未觉得冴的力气有这么大,他又感受了一会儿弟弟的体温,这才放下手。
凛皱着眉头,用尽全力去瞪着冴,思考着这能不能对冴造成什么威胁。结果是没有,他的哥哥只是从书桌那边搬了张椅子过来,放在床边,然后往上面一坐,闭上了眼睛。除了开头的那一眼,没再看凛。
静默最是令人难耐。凛恨不得现在就把这个无所事事的哥哥赶出去,或者是扯着他的领子质问他,不是来照顾我的吗,怎么现在直接在房间里睡觉了!他努力过了,还是发不出声音来,全身上下也没力气,能够动的只有一双眼睛。
他死死地盯着冴,仿佛这样就能让对方睁开双眼。可这是不被允许的愿望。冴纹丝不动,把凛当空气看待,也没觉得他的眼神有什么可怕之处。
看着看着,凛发现,他观察到了别的事物。最明显的就是那被发胶梳起来的刘海,以前冴都是定时定候去修剪的,也会带着凛一起,理发店里面的糖果不好吃。这样子让冴看起来更成熟,也更陌生,光洁的额头让他的眉眼更加凛冽。
哥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像冰雕一样的?凛开始感到迷惑。
还有就是眼下的乌青。从来没见过冴的脸上会出现这种痕迹。更年幼的时候不是没熬过夜,一场精彩的足球比赛就能够做到这点。即便通宵了,冴第二天也不过是打打哈欠,还有精神在上学的路上踢他一脚。
哥哥,在这个方面,也是无敌的。
那时候的冴去了哪里?是飞机延误了丢在西班牙了吗。凛真想捏住这个雪做的人的肩膀,用力摇晃,好让他回魂,把真正的哥哥还给他。
“看着我也不能让你的体温降下去的。”
冴这么说着,眼睛还是没有睁开。他似乎是真的很累,声音都透着几分喑哑。
凛觉得他没有必要体谅。要是觉得麻烦的话,不来看他不就好了。现在人过来了,心又不在,到底还要凛照顾他的情绪。怎么会有这么恶劣的哥哥!他气呼呼地想,想要把被子拉到头上,才拉到一半,被冴制止了。
“别把自己闷死。父亲和母亲会责怪我的。”
“咳咳……不来看……咳咳,不就好了!”
凛说完,喉咙像是捅进了火把一样燃烧着,几乎要咳出血来,好在是把话说了出来。冴的眼睛里有了一丝温度,驱使着他把水递了过去。
他问他,吃药了没。
凛的回答还是咳嗽。
于是冴就放弃了和他沟通的想法。
“说不出话就别说。躺着。”
“滚……出去……”
冴收走了水杯,举起那板药片,话不对题地说:“这个一天只能吃一片,妈应该给你吃过了。”
任性的这一点,倒是好好地从西班牙带回来了。凛咬住下唇,也放弃了和冴沟通的想法。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看了一会儿,都皱起了眉头。都是一样的瞳孔,一样的眼睛,除了下睫毛的多少,把脸遮住只看眼睛,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哥哥,弟弟,能表明的不过是出生的时间而已。本质上并没有区别。
凛不知道在胸膛中翻涌的这种情绪该怎么命名,爱与恨的交接处究竟是怎样的境界,为何能够让人迷失自我到这种地步。
他不知道的是,冴对此有着同样的迷惑。
到底是为了什么,在母亲告知凛的病情之后,如此迅速地退掉了机票。急匆匆地回到家,只跟至亲打了声招呼,就跑上楼。只在开门前简单地平复呼吸,不想让凛看到他的这一面。因为冴觉得那很没有哥哥的样子。
外面还飘着雨丝,出租车堵在了大马路上,过不来,他就拖着行李箱,下了车。最开始只是用走的,一步一步,踏进水坑里,也没有溅起多少水花。后面的步伐快了,大步流星,稍微有了几朵。再往后就是渐渐地跑了起来,短短的几公里分了三个阶段,因此而变得漫长。在那几分钟的奔跑中,雨丝是静止的,风是静止的,擦肩而过的路人也是静止的。
唯有冴的心跳是动态的一方。
他想到了弟弟从前并没有生过什么大病,就算是一次两次,也有冴在身旁照看。那时候拖着鼻涕的小豆丁抱着睡枕还要挤在他的身边,母亲还强调了有感染的可能性。冴还是放任凛小小的身体靠了过来。他的心思,无非是觉得,既然作为弟弟的凛难受了,当哥哥的也不能独自舒服,最好是病到同等程度,让他们经受同样的痛苦,再在互相扶持中坚持下来。那样子的康复,才称得上最好的康复。
很容易就联想到凛的病状和那个雪夜有关系。但也只是联想到了。很难从中评判谁对谁错,什么是应该什么是不应该。冴只知道,即便是兄弟俩,痛苦也不能完全划分为两半,像是蛋糕一样,一人一半地咽下去。
既然担上了哥哥的责任,那么就让他一直背负下去吧。
鞋子上的泥水因为速度的加快变得更加粘稠,就算停下,也甩不干净了。
冴无法停止奔跑,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赶去凛的身边。
做着两个人的梦,告诉一个人的孤单,什么都不必害怕,不管是凛,还是冴。
时间终究还是会让人成长的。
在逃亡一般的路程中,冴把自我,忘记得彻底。
直到他对上了同样迷茫的那双眼。
“凛。”
我做得到。
你可以过来吗?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