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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多川祐介第九次来店里看小百合的时候,佐仓双叶正好蹲在卢布朗门口。惣治郎把她幼猫般拎到街边,正式宣告社会化训练开始。她蹲着在地上画圈圈,耳朵竖起来听邻居们的八卦,双眼失焦地发着呆,却在模糊的视线里,远远就看到祐介夹着画板、拎着颜料来了。
她警觉地抬眼。他没蹲下来,也没问她为什么,只是停在她面前,低头看她,说,今天你在啊。
其实祐介前八次来她也在,只是待在房间里没出来。黑进雨宫莲的手机即可获得一切讯息,祐介的短信口吻平淡,开头总是“我来看一会儿小百合”,结尾总是“你忙的话不用回”。雨宫莲好几次就真的没回,她揣着抱枕看卢布朗的实时监控,心里吐槽她哥真是随心所欲。好在祐介对这种事一向不在意,进了店就听话地坐着,不声不响。好心的惣治郎大概率会触发请客事件,他大概率会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她还不认识他的时候就想,这个人真奇怪。
不过她能理解。祐介第三次到访的时候,她的宫殿刚刚被解决,两个人算是正式认识。他离开后,她溜进卢布朗,坐在他坐过的位置发呆。桌上的咖喱饭被吃得干干净净,余下的咖啡还散着热气,她朝小百合望去,忙活了一天的惣治郎到她面前收拾桌子,顺着她的目光停下了动作,感慨道,真是一幅好画啊,客人们也总是夸赞。她默默地想,从小没有妈妈的祐介是怎么长大的呢。
祐介站在她面前,迟迟没有离开。她心不在焉地应了声,在心里算着才盘算出蹊跷来。他总是28天来蹭饭一次,一天不多一天不少,这次却只过了十几天就来了。她还想问,祐介咕噜咕噜的肚子已经替他做出了回答。
他站在原地,恳切而热烈的眼神投向她。她被看得发毛,饿坏了的小狐狸,怕是要吃人。
她想说多蹭一顿饭也不会有什么的,但惣治郎刚好走出来,把门上的牌子翻了个面,说他有事要出去,瞥了眼缩在一旁的祐介让双叶好好招待客人。
那就,只能吃杯面了。双叶把他领到自己的房间,打开衣柜,上半部分全是垒起来的杯面。她拿起红烧面和海鲜面,问他要哪个。祐介放下画材,如她所想的那般选了海鲜面。
里面没有龙虾的啊。双叶拿了两杯海鲜面,把水烧上去,嘟囔着。又没钱了吗?
因为怎么画都画不出想要的东西,一怒之下去邻近的店铺买了新画材,忘记留饭钱了。祐介垂着眼捂着胃。只要熬到明天,上回交稿的钱就就到账了,你不用担心。
穷到这个地步就不要冲动消费了吧?
精打细算但是算错了,一不留神就又变成穷光蛋了。
你啊你啊。
热水冲进小小的杯里,水位逐渐上升,直到没过面饼,粉末溶解在热气中。她熟练地把祐介送给她的沙漏倒扣,方才在门口待了那么会儿就觉得天旋地转,不得不趴在桌子上喘口气。脸颊贴着冰凉的桌子,略微有些晚霞的困意。祐介试图歪着脸正视她,最终决定也学着她的样子窝在手臂弯里。半边的碎发垂落,遮住另一边平和的眉头。她透过玻璃沙漏和他对视,蓝灰的瞳孔收缩,恰巧成为沙砾渗落的背景,是一轮偏心的钟表,无声调慢了时间。眼睫利落地下竖,一簇一簇抦着。屋内只有落沙的声音,听着像绵绵不绝的雨,大到穿着雨靴溅起水花。冷空气里弥漫着食物满溢的香气,配上卢布朗昏黄的灯光,身上浮起冬日里难得的暖意。
谁也没有移开目光,她在祐介眼睛里看到自己,看到自己不知是凝望太久还是温度上升而微红的脸,逐渐羞赧却忘了怎么合上眼,可他率先侧了眼,敛了神。
他眼里的她消失了,她也就收住了来得莫名的情愫。她把杯面扯到面前,翻盖看了眼,还没熟。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这样多余的动作,沙漏才走了一半,没熟是理所当然。她吃了千百次泡面,又怎么会不知道。可她前一秒担心水不够,后一秒担心面坨了,口里不说,心里转了几百个回弯,等得焦躁,桌下的手拧成一团。
你不要那样看我的眼睛。
她沉浸在情绪中,被他的突然的发言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辩驳,祐介没有给她机会,抓起杯面,把叉子插进还没完全软化的面饼,搅咕搅咕,黏糊的声音把她的发问阻断在嗓子眼。
沙子还在走。他越这样说,她越发想看了,目光重新攀上他的脸。半阖的眼帘盖住瞳里点着的光,那眼珠像雨地的黑石子,冬夜里打了偏光,因而晕了湿漉漉的淡蓝色,一路通到心房。
我饿了。他扭扭捏捏地说。
就快了。她分了一点余光给沙漏。三十秒。
中午也没有吃。
太可怜了吧,随时来找我吃杯面。
可是……
不吃饭,会生病的噢?
他长长地沉默,答应的咕哝声和最后一粒沙落尽的声音重合。
快吃吧。
她以为祐介饿狠了,必然一口吸进嘴里呼噜呼噜,不料他吃得小口,汤也一点一点抿。她看出些许演的成分,困惑地歪了歪头,印象里的祐介虽然没有豪放到一口闷但也没有斯文到这个地步。他却只是死死盯着杯盖上凝成的水珠,一眼也不看她。
太怪了,不管是她还是祐介都太怪了,而她没有办法定义这样的氛围,只觉得丢人得想逃走。沙漏摆在手边,她思绪飘走,想象沙子倒流,不再受重力影响,就像此刻的她一样。和祐介在一起的时候,心飘在空中,指尖冰凉,身体暖融融。
小狐狸,好像不对。她半边脸烧得像火了。好奇怪,好奇怪。
你的脸好红。
唔、是啊,所以不对了。
他深吸气道,我也有点喘不上气。
为什么会这样呢。
因为喜欢。
诶!?喜喜喜喜欢?
我喜欢你。
你,你你你……这种话怎么可以这么直接地说出来?
她羞恼地瞪他。祐介望着她嘴角的汤渍,突然笑了。
祐介没办法开口告诉双叶,他之所以穷困潦倒到这个地步,是前天在二手书摊买参考书,结账的柜台边摆了一本《迷倒少女81式》。他沉默地望着那本边角破烂的老书,老板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了然一笑。理性告诉他这种书没什么用,感性却已经在摸钱包里仅剩的钞票了。鬼鬼祟祟地藏在包里带回宿舍,确认周围没人才敢翻开一角看。
第一式:主动。不要等待机会,主动创造机会。不论是约会还是表白,都要主动出击。
第二式:示弱。在她面前展现你真实的一面,适时分享你的脆弱(最好不要是贫穷)。让她感受到你对她的信任和依赖,激发她的保护欲。
第三式:绅士。注重礼仪,尤其是餐桌礼仪,切忌大口喝汤、吧唧嘴。
第四式:眼神杀。用深邃而温柔的眼神注视她,让她感受到你的专注和真诚。
第五式:推拉。
……
他认真挑灯读完,觉得比打暗影还难,甚至思考了一下他的persona替他表白醒来就能和双叶手牵手去约会的可能性。他翻到最后一页,是原书主人用潦草的字迹写的:请确保自己真心喜欢再行动。
怎么确保呢,未经爱恋的少男少女,一切都还懵懵懂懂。他连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双叶的都有点说不清了,可能是第一次在宫殿里她见到母亲失神时,可能是她大叫着抓住他摆弄她手办的手时,可能是她不敢出门却敢通过监视器指使他去喂她常喂的流浪猫时,可能是他从她身后给她系围巾,她仰起脸来冲他笑时。但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他恼火自己停不下悸动的心,凌晨三点给高卷杏发短信,傻傻地说我好像有喜欢的人了,怎么办。隔天早晨,杏兴奋地拨了电话过来,吵醒了还没睡几个小时的他,他眼睛都没睁,凑到听筒那边就听到杏大呼小叫:祐介,你喜欢谁啊!?
秘密。
双叶吧?
不告诉你。
什么都不说,那你干嘛找我说?
龙司不靠谱,雨宫是她半个哥,我怎么说?
哈哈,果然是双叶啊!
……糟糕,说出来了。
不过我们都猜到啦。
什么?算了,我是想问,我要怎么确认我真的喜欢她呢?
嘶,嗯……你想见她吗?
想。
想到她会笑吗?
会。
咳咳,你想她脱光了当你的模特吗?
……变态吗你是。
你有脸说我!?
她还小呢,她……不想。她很漂亮,但是……我也不知道了。
你完了,大画家。杏的笑声传来,你心里清楚噢。
电话挂断的忙音比心脏跳得慢许多。他被说得不自觉地想象女孩的胴体,触电般惶恐地给大脑里的双叶披上一件比米其林轮胎还要壮硕的长款羽绒服。他甩甩头,悲伤地想自己好像真的是变态。
他开始照长时间的镜子,挑剔地拿黄金比例要求自己,把素描头一个个搬到身边,对照着修眉。挤出钱来买了小瓶护手霜,专门放在口袋里,把手捂得香喷喷。上课偶尔走神,一想到双叶就笑,下课铃响起来才发现速写本上一笔一画都是她的面庞。家里还有足量的面包干,他倒也没有穷得非要来吃一杯面,可他的脚步不受控制,放了学提着画板就朝四轩茶屋的方向去,想见她的心情随着距离的缩短愈发强烈,直至看见熟悉的娇小身影抱着膝蹲着,心才安稳下来。后景昏暗的小街里,橘亮色的头发格外鲜艳,她困得上下眼皮打架,还是乖乖地蹲在原地。他屏着呼吸,驻足珍藏这幸福的时光。
她总是笑意盈盈地看过来,他嗓子紧得难受,说,你不要那样看我的眼睛。双叶的眼眸透亮,是映着光的玻璃球。从来都不怕的祐介,在她目光到来的时候,隐隐地怕了,他怕她看透他难以启齿的暗恋。心里尖叫不要忘记使出第四式眼神杀,头却低得快要掉进面里。一次又一次避开双叶探究的视线,他都快讨厌自己了。
那就表白吧。如果是双叶,会理解自己的。大不了,攒钱买翔羽侠的限量手办陪罪吧。
他在等她的回答,已然做好最差的准备,但审判之日真的到来,还是大气都不敢喘。
讨厌。
他闻声望去,双叶喃喃道,太可恶了,被你抢先了。
啊……
按原本的频率,你下一次来卢布朗,手机会被入侵。屏幕一下变黑,然后跳出几百个“双叶喜欢你”的对话框,让你怎么叉也叉不掉……本来打算这样做的。但是,你先说了,那、那我也就只能答应了。
答应什么?祐介呆呆地问。
喂……就是,女朋友啊。不然呢?难道你只是来说一句你喜欢我……不会吧,难道你的喜欢不是那个意思我误会了吗啊啊……
没有,没有误会。我喜欢你,双叶,燃一整季的篝火那么喜欢,围二十条围巾出门那么喜欢,把白颜料当雪铺满大街小巷那么喜欢。
我也喜欢你,祐介,有这么、这么喜欢……
他愣愣地看着双叶起身抱住自己,头顶只到胸口,柔软的身躯毫不设防地整个贴上来。他不担心如擂鼓的心跳被小女友听见,只担心自己回抱得不够紧,让她怀疑自己的诚意。卢布朗的灯光照得她的长发柔顺,他害羞且生疏地吻了吻发顶,余光落到身侧安静的小百合画像。他恍惚中看见画中的母亲对他点头,微微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