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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如果仔细回想一番,事情是从今年一月份开始不对劲的。
先是心血来潮收纳柜子的时候发现有一只手套落了单,接着袖口和领扣也莫名失踪,就连最喜欢的那条领带似乎也被暗中调包——犯人显然不知道明智爱这条领带到了熟悉它的每一处细微磨损的程度。
侦探第一时间在脑子里拉了个excel表格:有关线索很快明晰,涉案金额被飞速计算求和,嫌疑人那列则下拉填充,每一个单元格都在迅速拼出amamiya。
目光落在窝在沙发上看书的莲的身上,明智猜测那是他提到最近在读的《ABC谋杀案》,他还能猜到凭莲的阅读速度,他现在的进度如何,甚至可以推测莲在这个阶段是否足够看破凶手。
恶毒的侦探品味着完全掌握他人,特别是雨宫莲的生活的快感,而后者浑然不觉,时而翻书时而呼噜几下蜷在他腿边的摩尔加纳。
02
侦探办案需要证据当先才能引领怀疑出场,可惜明智吾郎从故事的一开始就不是传统意义的侦探。作为钓鱼执法的高手,他深知如果对手是雨宫莲,先怀疑后取证也未尝不可,甚至有可能是唯一可行方案。
“莲,你有看到我的大衣吗?就是内衬加绒的那一件,我忘记放在哪里了。”
名侦探钓鱼执法经验谈第一条,为了避免打草惊蛇,需先从无关紧要的东西开始试探。不过,“好吃的松饼”之类的试探还是免了。
“我记得在第二格衣柜的最里面。”
不愧是莲,记忆力超群的同时对描述也有很强的感知力。内衬加绒的大衣明智有两件,一件是他前天刚穿过的浅褐色短款,另一件是黑色的中长款。但“明智吾郎因遗忘而找不到的大衣”显然不会是前天刚穿过,如今正准备送往洗衣房的的衣服。莲敏锐地领会到这一点,直击要害,点出明智话语所指向的黑色大衣。
那么,我这边也不能示弱。虽然不知道在和什么较劲但就是在较劲的明智抿了抿唇,从衣柜深处抽出那件大衣后瞄准时机打开下一个话题。
“哦,找到了,这么看来搭配那条深蓝色的领带会正好……”
深蓝色领带正是前几天他怀疑被调包的那一条。
接下来要观察的是莲听到这句话的反应。如果他抬手捻刘海或者转而去和摩尔加纳互动的话,那就是一等一的可疑。
可是莲只是又翻了一页书,后脑勺对着在衣柜里假装挑挑拣拣的明智。
“明智这么想吗?”他不置可否地回应道,“我其实觉得明智更适合浅色的搭配呢。”
“很可惜,前段时间已经把浅色的大衣送去洗衣房了。”他不咸不淡地回答,“而且,我也不相信莲的品味。”
这下莲总算转过脑袋,眨了眨一对猫目。
“可是明智自己也很喜欢那件衣服吧?”他反驳道,“为了避免以后出现这种情况,今年的生日礼物就再送一件相似的大衣好了。”
明智闭了闭眼,这个动作是为了克制自己翻白眼的冲动。
“第一,谁会想在6月收到大衣作为礼物?”
“澳大利亚人?”
“毫无疑问,我是日本人——第二,你是那种会买无数件相同款式的衣服,然后让别人以为你从来不换衣服的人吗?”
“都说了是相似款式的,不是相同。”莲状似可怜地强调道。
“对衣服来说,那根本没有区别——除了价格可能又会翻几番。”
明智还是认为不宜被莲带着思路走,他需要立刻推进自己的计划。于是,他抽出别的领带,故意当着莲的面把它往那条大衣上比划,接着表现出不满意的样子。
“明智很喜欢那条领带呢。”莲撑着脑袋看着他。
果然上钩了。明智忍住笑容,为了不露出破绽把大衣换到右手,让莲的注意力分给那件衣服,而不是过度集中在他本身。
“说实话,我没想到莲也这么喜欢。”
名侦探钓鱼执法经验谈第二条,要善于抛出模棱两可的话题。主动权已经在自己手里,一针见血的提问固然是最高效,但若是考虑到对方装傻的可能性——
“什么意思?”莲再次眨眨眼睛,这是欲盖弥彰的信号。
——这种模糊的指向便能给自己回旋的余地。
“因为莲好像对它印象很深刻。”明智慢条斯理地回答,心底却盘旋着乘胜追击的快感,“我根本没说是哪条深蓝色领带吧?”
和加绒大衣一样,深蓝色领带其实有两条,只是一条上面有暗纹,另一条被调包的是纯色而已。如果能考虑到两件大衣的不同,那就不应该掉进两条领带的陷阱才对。看来这次是我赢了。明智满意地抬起眉毛。
但意料之外地,莲并没有表现出事情败露的懊恼或羞赧,而是像明智一样扬起眉毛。
战斗没有结束哦。前怪盗仿佛在这样说。
“明智挑选领带是为了明天见委托人吧?因为约定地点是附近的咖啡厅,我以为这次见面没那么正式,也就不需要暗纹领带上场呢。”莲歪了歪脑袋,“看来是我自以为是了。”
有道理。明智堪堪捏了捏拳,这样解释也没错。如果不是正式到一定程度的会面,他确实不打算动用那条暗纹领带。
“……原来是这样么,这就是莲的推理,实话说也并没有错,我确实是想要那条纯色的。”
心有不甘,但他还是神色如常地这样缓缓地回答。
“不过……”
而莲似乎有未竟的话语,眼神飘忽起来,这又让明智燃起点套出他的话的希望。
“不过?”他追问。
莲飞快地瞟了明智一眼,让后者更加好奇起来。
“……之前做的时候,曾经用那条纯色领带蒙住了明智的眼睛……因为那个时候的明智很色所以说印象深刻或者格外喜欢倒也没错……”
莲低下头用额发遮掩脸红,他确实开始捻自己的刘海了,但是侦探此刻显然无心捕捉这个信号。
“……之后有好好清洗。”瞥到明智的脸色,莲小声补充道。
“……………谁问你那个了!!”
名侦探钓鱼执法经验谈第三条,不要试图钓雨宫莲!不要试图钓雨宫莲!不要试图钓雨宫莲!你已经知道在他面前说错话是什么后果了!!无数次!!
03
正面询问无果,他可能需要旁敲侧击。
即使是名侦探也不得不承认败北,这么多年来能把明智逼到这一步的似乎有且仅有雨宫莲。
虽然此刻刚送走委托人的明智快咬碎一口牙,但他也不是很想挨个致电莲的朋友们然后问他们,嗨,你们知道莲总偷我的个人物品是什么情况吗?你们小偷的手癖都是这么难戒掉的吗?
明智向新岛冴在电话里简单地汇报了进度,之后冴照例嘱咐他几句要好好睡觉好好吃饭,就是看在雨宫君的心意的份上也多吃一点……明智点头答应是是是,心里却咒骂着雨宫君的心意就是他拿旧领带破手套换来的。
冴说我要挂电话了,律所还有事情,明智别别扭扭和她说别太忙太累,转而却又鬼使神差地喊住她。
“冴小姐觉得如果一个人总是偷拿同居对象的旧东西,这是怎样的心理?”
“雨宫君偷你东西?”冴直截了当地问。
“……不是那个蠢货。”
“看来就是。”冴回答,“唯一的建议是你们自行商量解决,因为法庭不审理你们间的情趣。如果还是需要法律援助随时找我,我是说,真到了那一步的话。”
眼看冴马上就要职业病发报出可以立案的金额以及相关起诉建议,明智当机立断回复你忙,忙点好,然后惊魂未定地挂了电话。
怎么想冴都不适合咨询这类问题。明智本打算痛定思痛再也不向人提起这件事,可当晚意外闯入怪盗团聚会的时候他又可悲地燃起这个念头。
其实应该是怪盗团聚会闯入了他的独处空间才对。
莲出门陪老板采购,明智关店后留在这里等他一起回去,而想找莲举行不知第几届怪盗团之夜的怪盗全员就扑了个空。
龙司没控制住看到这只有明智的时候的嫌弃神情,于是挨了杏一肘击;双叶叉起腰,拉长了音调抱怨难得全员都在,莲却不知道上哪去了。对此番动静明智全装作没看见没听见,只管继续翻动莲高中时候留在这的烂俗小说。他们总没指望明智还能笑眯眯地说欢迎光临吧。
怪盗团你一言我一语地责怪起莲的缺席,虽然嘴上这么说却还是一股脑全挤进门,把寒风牢牢挡在店门外。
有没有莲在他们都会玩得很开心的,明智郁闷地又翻了一页小说,更何况莲其实不常参与他们的对话。
在一堆青少年的七嘴八舌里,明智把读到犯困的《美男蛮勇录》塞回去又抽出另一本,一扫封面发现是叫《剑豪勇武谈》的读物,感觉又是部无聊之作。
书也读不下去,他的心思抑制不住地又飘向失窃的个人财产上。怪盗团会知道什么吗?他们集体耍他也不是头一回了,但是说实话他也不太愿意真的开口去问,这仿佛是一种认输一般。
那么就把事件包装成正在处理的案件,借此试探他们的反应好了。
新岛真似乎察觉了明智欲言又止的模样,精明的参谋投来试探的目光,明智一抬眼就和她碰上视线,一不做二不休,于是他从善如流地打开了话题。
“说起来,关于最近处理的案件我有些事情想要请教……”
此话一出,不只是真,怪盗团全员都扭过头来,活见鬼的目光直直照射在他脸上,活像他成了一颗太阳,其他人都是目瞪口呆的向日葵。
“……我脸上有什么吗?”他绷着笑容问。
“……你又在打什么主意?!”双叶从椅子上夸张地蹦起来。
“你以前可从来没有加入过我们的话题。”龙司嚷嚷道,“到底有什么目的,从实招来!”
“心灵的防线终于在莲的感化下崩溃了吗,真是文艺复兴式的成长……”这是围着绣花围巾的,感慨不已的祐介。
“我想就算是明智君也有没在想坏主意的时候吧。”似乎是想打圆场的真让局势雪上加霜。
“就算是明智君也有这种时候呢。”春语气温柔地肯定着,如果她没有把每个字的读音都咬得森然的话,大体是称得上温柔的。
很好,很好,想从这里问到点什么的他显然是工作后间歇的脑子不太正常了。
“当我没说。”他当机立断地闭了嘴,不忘附上侦探王子的微笑,“我稍微在这里睡一会,要在这里待多久随你们便。”
说着他就扯过莲留在这的长外套,披在身上后也没忘了盖上脑袋,隔绝他看到任何一个讨厌的怪盗团成员的可能性。
莲搬走以后,阁楼已经变成堆杂物的地方,显然没可能再睡人。如今犯困也只能趴在吧台等男友回来的前侦探王子刚被一通针对,这画面似乎平添几分凄楚的味道。如果知道了这个侦探王子还一直被男友暗中偷东西的话,同情之心一定会油然而生吧。
片刻静默后,杏小声说,“我们是不是太过分了?”
“这家伙显然就是没安好心啊,他要在这里睡觉不就是不允许我们说话了嘛,这时候还说‘想留多久就留多久’简直就是挑衅!”
虽说如此,龙司还是戏剧地压低了声音。
“听姐姐说,明智君最近很忙才对。”真似乎叹了口气。
“即使是明智君也有这种时候呢。”春还是这么说。
“是说被工作的劳累击倒的时候吗?”祐介插进对话。
“说真的,没有人好奇他刚刚想说什么吗?”双叶把声音捏成一条细线,“特意加入对话,一定是有非说不可的事情吧?”
“我记得是说……案件?向我们请教?”
“等一下,你们就不会起疑吗,就算他没什么坏心思,为什么要问我们这些人案件的事?”
“真难得,龙司也说了有道理的话。”
“喂喂!”
“双叶和龙司都别闹了!……我有一个想法,虽然没什么证据……说不定明智君是在说我们身边的事?”
“哦哦,小真说的我知道喔。就是说‘我有一个朋友如何如何’的话,一般都是在说自己的事情。”
“就是春说的那样,明智君说的那句话不就是‘我有一个朋友’如此的侦探版本‘我有一个案件’吗……”
“你的意思是,他在问和我们有关系的事,但是不想透露自己也参与其中……”
“——果然有阴谋啊!”
“闭嘴,龙司——我明白了大家,明智是在问我们那件事啊!”
“那件事?”
杏一脸兴奋,气声已经无法传达出她的情绪了。
“他的感情生活啊!他在问我们和莲有关的事情啊!”
“他们的感情遭遇了大危机也说不定哦!”
04
“我回来了!抱歉明智,路上碰到了老板的熟人,聊了一会才发现耽搁太久了,明智要去吃点东西吗,你还没吃晚饭吧………诶?”
迎接莲的是自己团员们数张幽怨的脸,以及蒙着自己的外套呼呼大睡的明智。
等等等等,这些脸上怎么还能看出字来呢,“你这负心汉”,这表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他不在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诶,那个?”
“你回来了?这样的话就去吃拉面吧。”被他的声音叫醒的明智揉揉眼睛。
“莲甚至不给他吃晚饭……连姐姐都知道明智君一点生活自理能力都没有,不提醒就不会吃饭。”真幽幽地开口。
“谁没有自理能力?”明智语气不善地挑起句尾。
“你就让工作了一天的明智一个人在这等你,连睡觉都只能趴在吧台……”杏的眼睛里似乎已经闪烁着莫名其妙的愤愤不平。
“请不要把我的工作擅自想象得那么可怜。”明智的脸色又降下几分。
“莲和别人聊得正开心的时候就完全想不到男友还在孤苦伶仃地等着你吧!”双叶控诉道。
“我刚发现其实是在一堆笨蛋中间等着。”侦探忍无可忍地皱起眉头。
“莲,我能和你们一起去吃拉面吗?”
这是祐介,当然只有祐介,他显然等这个时机很久了。
05
“一群莫名其妙的家伙……”
电车坐了好几站,明智还是在愤愤不平。他们最终没有带祐介来吃拉面,代价是莲承诺了下次带他去寿司店。
“大家也在关心你嘛。”莲心虚地挠了挠脸颊,“明智真的很累的话,我们就直接回家好了,我做给你夜宵吃。”
“我只是觉得和你的那帮朋友们聊天还不如睡觉。”明智抱起胳膊,“而且我有问题要问你。”
“是什么?”
“一月以来,是你帮忙收拾了我的随身物品吧。”
果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兴许是被今天一通折腾后,明智实在不愿这偷窃案继续困扰他,又或许他心底已经隐约有了答案。
“是我在收拾。”莲没有掩饰,直接地承认道,“有哪里不对吗?”
“本来是想问,手套为什么有一只落单,但是我已经得到答案了。”
“啊,那个。”莲的眼角泛起笑意,“明智原来也还留着那只手套。”
因为那是再战的誓约啊。明智想。
到底没把真实的心意说出来,不过他觉得莲多半能懂得。
回想起那缺少伙伴的手套磨损的程度和特点,只可能是高中时候戴的那一款了。只是明智似乎在莲身边待得习惯,日子变得理所当然地松散起来,他再也不必要死死咬住过去的仇恨不放,就连记忆也变得疏松舒适,到了他能够从中自由呼吸的程度。
不过,忘了这一只手套的故事还是让他对自己不太满意。仿佛就是在和莲的对决中输了一样。
“那么,袖扣和领扣是去哪里了?”仿佛是为了掩盖自己略微的懊丧,明智接着提问。
“有的已经开始磨损的扣子,被我清理掉了。”莲从容地回答,眼神却仿佛陷入了回忆,“因为明智之前总是奋不顾身地投入案件,把自己当成诱饵也好、弄得浑身是伤也好,身上的东西就总是破破烂烂的。衣物什么的,有了明显的破损就会扔掉,但是这些小东西你好像没有更换过。”
“那时的明智毫不在意自己,所以也没注意到这些小东西和你一起变得浑身是伤了。”
“你也没多可怜它们。”明智挑眉道。
“是啊,因为我不想再看到那样的东西了。”莲转向他的眼睛,“我不想再看到明智曾经受过的伤。”
“我倒觉得你我都不该逃避命运。”明智同样直视着他的眼睛,目光锐利得如同他们第一次见面,“我从不会不敢面对过去的我。”
“这不是逃避,因为明智的命运已经被我改变了,人生予定的废案你留在心里就好。”莲肯定地回答道,透过镜片回应他眼底闪烁的神情,“而我希望你能知道,我喜欢的正是所有过去、现在和将来的明智。”
06
还好明智没问领带的事。莲一边从碗底挑起面条一边暗自庆幸。
估计明智是认为,莲换掉那条领带就是因为领带曾被用来做那样的事。
虽然确实有一部分原因是这个啦……
他暗自瞟了一眼准备喝汤的明智,后者正抬起手指把碎发妥帖地别在耳后。
“怎么了?”明智注意到他的目光。
“只是觉得明智真是很可爱。”莲从实招来。
“这样么。”对此番言论早已完全免疫的明智只是眨了眨眼睛,“那么看的话需要付钱,一分钟一万円好了。”
“明智比新宿占卜还黑,根本还不起啊——为了避免破产从今天起和明智走在一起的时候就要闭上眼睛了,明智要好好牵着我的手……”
对方显然懒得听他狡辩,只是埋头专心喝汤起来。
但是真的很可爱这句话不是骗人的啊。莲再次捞起软趴趴的面条。
虽然巧舌如簧的诡骗师张口就来,但是有些事他不会说谎,有些事他根本不会轻易交代。
就比如那条被调包的领带的真实面目,其实是莲在外地实习期间带走的夜间自我解决配菜什么的……这种事怎么说得出口啊!
就让它永远成为谜吧。莲一筷子夹断了面条,就那样看着它可怜兮兮地沉入浓厚的汤底。
fin.
和《ABC谋杀案》一样,把动机无关的事件误认为是一系列连环作案会给推理带来误导,而莲才是真正做到将真实目的隐藏在闹剧之中的,那位藏叶于林的犯人。继续努力吧大侦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