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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波没想到,爵士被撕成两半后,汽车人们讨论得最激烈的一件事会是,要不要把他“拼”起来。
“现在战事这么紧张,我们应该把资源用来维修那些还能活命的机子。”
“可是,我们总不能就这样——”飞毛腿两手推开,做了一个形象而残忍的手势,“把爵士送到铭念星吧。”
“我当然不想这样,但是没办法。”变速箱的态度很坚决,“你也看到了,救护车和千斤顶已经很多天没休息了。”
“我们倒是没关系…”救护车叹了口气,看向了声波,“只是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还有技术辅助——”千斤顶接上了他的话,“毕竟,威震天下手太绝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向了声波,表情带着些许的征求,好像在希望他可以说一句“那还是不麻烦你们了”。
但是声波绝对不会如他所愿,毕竟他比谁都希望,送往铭念星的棺材里,能够装载一具完整的机体。
第二十三次交涉失败后,声波来到了方舟后面的小树林,他记得他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爵士在这里接应了他,在他们一起沐浴月光的那个夜晚,他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归属感。
【声波,你能出现真是太好了!】
爵士在他紧张无比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耐心地等到他鼓起勇气,才带着他去见了擎天柱他们。
汽车人比他想象的友好。
这是声波在与他们初次近距离接触中形成的初印象。
【充电室都满了,你先跟我住一间。】
爵士很大方地把充电床让给他,自己则躺到了沙发上。
当声波来到沙发边,提出要和他互换时,他只是笑着告诉他:
【声波,你就放心睡吧,光是知道你在这里,我就精神满满,不用充电了。】
这种关怀在霸天虎部队中并不多见,所以声波感到非常难为情,也就没有再推拒。
他至今还记得,躺在充电床上时,对着自己微笑、向自己道晚安的爵士的脸。
声波摇了摇头,试图摆脱那些回忆带来的苦涩感,绕着树林转了两圈后,他终于鼓起勇气,回到了充电室。
是的,这里有太多爵士的痕迹,每一次回来,他都需要一些精神上的准备。
最开始,那些汽车人也会陪着他,用陪伴来转移他的注意力,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以及战事的进程,他们就来得少了,声波再次陷入了孤独的境地,但这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他们看他的眼神——那里面透露着一种熟悉的东西,那是他还是一名霸天虎时,经常看到的东西,非要说的话,可以将其概括为“怨恨”。
是的,战场上的伤亡让他们开始恨他,或者说恨他胸前的那个标志。
声波明白,他们不会真的怪他,可是他也知道,理智与情感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东西。
走进充电室后,他并没有开灯,借着充电床数据面板的亮光,他摸到了床头。
他想结束这一天了。
今天他依旧在汽车人那里碰壁了:没有谁愿意帮他。
他多希望自己是个汽车人,这样他面对爵士腰上那道狰狞、惨烈的创口时,也不至于怨恨自己的愚蠢。
一开始,汽车人们还会在会议上讨论这个问题,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就不再提起了,连爵士的名字,也很少出现,声波感觉,那个维系着他在这个组织的纽带,渐渐消失了。
———
【声波,如果你愿意加入我们,我可以做你的介绍人。】
爵士第一次提这件事时,双方正在交火。
当时他们都用武器指着彼此,但爵士并没有因此露出敌人该有的表情。
【你还可以把你的磁带们都带上,我可以帮你照顾他们。】
不得不说,这很有吸引力,毕竟独自照顾磁带,确实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不过当时,声波只把那当做一种离间的诡计,一直到很久以后,他才恍然认识到,原来爵士很早就看出来了。
他一直是那种兢兢业业的类型,对于工作,他从来没想过说不,因为在他看来,那其中包含着他作为霸天虎的忠诚,所以不管任务多重,他总能完成,而既然能够完成,那又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秉持着这样的理念,声波从霸天虎底层一步步走到了情报官的位置,直到后来——爵士点醒了他,这个汽车人副官让他认识到了这种思维方式的局限性。
【声波,你将你的使命立于忠诚,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忠诚又是为了什么。】
爵士将他的论点往前推了一步,所以那一次对峙之后,声波陷入了沉思。
他确实没想过,他只是本能地将忠诚当做了他的使命,而当他真的静下来思考后,他发现这种忠诚背后,是虚无的。
这种虚无无处不在,渗进了他生命的每一个时刻:作战前擦拭武器的时候、作战时敌机的能量液溅到身上的时候、作战后整理伤亡数据的时候……这种感觉甚至蔓延到了他的私人领域,让每一个没有接到指令的时刻都变得苍白。
【声波,你想清楚了吗?】
【你有机会,树立新的使命。】
他动摇的光学镜,捕捉到了爵士的微笑。
【我该、怎么做。】
他记不清这是爵士第几次向他做出提议,但总之这一次,他决定接受。
【只需要这样——】
爵士将手放在他胸口,狠狠推了一掌,当声波终于停下后退的脚步时,他发现自己的胸口多了一张小卡片。
上面写了见面的地点和时间。
非常原始的方式,但也非常安全。
声波看了看卡片,又抬起头张望,爵士已经变成了跑车,驶向了他看不见的地方。
————
声波总是会想起从霸天虎基地逃出来的那个晚上。
或许是担心电子通讯信号不够可靠,爵士并没有留下他的私人通讯代码,所以除了卡片上小小的两行字外,声波没有任何信息。
1983/12/23 — 24:00
坐标:169,273,984
他记得,那天晚上有个军事会议。所幸,即便等到会议结束后再出发,也还是能够准时抵达,至于那个坐标——他查了一下,就在汽车人基地附近。
拿到纸条的那个晚上,声波迟迟未能下线,他的处理器很活跃,里面不断回放着白天、以及之前的许多画面,一直等到破晓之际,他才短暂地下线了一会儿。
清晨,声波做的第一件事是整理文件,以便交接,不过非要说的话,他并不在意他离开以后,会由谁来接替他的工作,他做这件事,完全是出于习惯而已。
整理工作完成后,他来到会议厅,今天晚上的会议规格比一般的例会高一些,所以需要进行额外的准备工作,声波一般会提前部署好入座次序,调试音响设备,并按照长官的指示制定会议议程,并帮助他撰写发言稿。
【声波,最近的能源开采进度有点慢,是怎么回事?】
【声波,你来替我把这个实验做完。】
【声波,把这几份档案核对一下。】
【对了声波,惊天雷让你过去一趟,说是要跟你探讨能量转换数值的问题。】
【声波,你怎么才回来,我和迷乱等你半天了。】
【声波,怎么又是你!汽车人,攻击!】
【你这可恶的霸天虫,我绝对不会把它交给——】
【声波——】
【声波!】
【声波……】
!!!!!
声波的处理器核心震了一下,然后才回到了主程序。
他朝四周望去——哦,在开会。
他刷新了一下面板,努力接收当下的信息。
威震天还在台上,介绍最新制定的战略。
“声波,你怎么不做记录?”闹翻天有些疑惑。
声波这才反应过来,掏出了数据板。
他真是太草率了,距离行动时间还有不到三个小时,他竟然差点露出破绽,真不敢想象,如果行动暴露,他会怎么——爵士会怎么样。
是的,那个汽车人副官。声波至今不敢相信,他就这么接受了他荒唐的提议,并在此刻做好了改换阵营的准备——他明明还是霸天虎的情报官!
也就是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决定做得有些仓促,毕竟谁也说不准,那个坐标指向的,到底是另一条道路,还是…彻彻底底的陷阱。
这个可怕的、包含着不确定性的问题让声波动摇了。
他发现自己又陷入了爵士所说的那种困境:他不知道要将自己的忠诚立足于何物——无论是对霸天虎,还是汽车人。
是啊,自己究竟是凭着什么去相信爵士的呢?仅仅是几句花言巧语吗?
声波手里的电子笔无意识地敲击着数据板。他试图去回忆早上自己准备交接清单时的那种心情。
“喂声波,威震天的稿子是你写的吧,发一份我看看。”
红蜘蛛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这位空指大概是不愿意听威震天装腔作势。
声波点点头,处理器回到了主程序,然后把文件传送给了他。
“还不错嘛。”红蜘蛛啧了一声,“下次空战部队要开会,你也帮我写一个吧。”
声波再次点头,但这次他却没有调出备忘录面板,而是默默地把手放在了胸甲的玻璃上——
那个写着时间和坐标的卡片,就收在那里。
———
声波并没有载具形态,这意味着他只能进行中速飞行。一路上,他读取了好几次时间,生怕超过约定时间,爵士就不等他了。
但事实上,他的时间非常充裕,他甚至可以在途中停下来,休息一会儿,但是他并没有那么做,原因很简单,他想快点到那里。
23点37分,方舟进入了声波的视野。他曾无数次来过这里,甚至还有几次成功潜入其中,但没有哪一次,能让他感觉如此愉悦。
还有2公里,他就抵达约定地点了。声波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火种正在兴奋地跳动。
1500米。
750米。
500米。
他可以确定,他们见面的地方是方舟后面的小树林。
200米。
【啊!声波!】
他先是听到了一声惊呼,紧接着就看到了树木阴翳下,那个熟悉而陌生的身影。
【你来了!】
爵士朝他跑过来,当他的脸离开阴影,被月光照亮的时候,声波刚好落地。
【声波!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爵士冲他笑着,他们之间这种不自然的距离让声波感到有些无措。
【我来迟了吗?】
爵士摇摇头。
【还早呢。】
他说着,指了指远处的一座山。
【我算过了,等到月亮爬上那座山的山顶,就24点了。】
声波跟着看过去,发现月亮还只是斜斜地挂在那座山的左上方。不得不说,爵士的计时方式很有趣。
【你一路过来,没遇到什么危险吧?】
爵士让他转个身,声波照做了。这种关心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但非要说的话,他并不讨厌。
【我一直担心,卡片有没有哪里写得不清楚,或者坐标会不会不够准确,但是你知道的,无线通讯太危险了,所以我只能祈祷。】
声波下意识地注意到,爵士的语速比之前快,出于职业习惯,他进行了数据读取,发现爵士的脉冲信号流速超出平均水平——这意味着,他很有可能处于极度兴奋、紧张的状态。
所以他还是尝试说点什么。
【一切顺利。】
【那就好。】
*数据读取:脉冲信号流速恢复正常值*
【声波,既然到了,我们就进去吧,我想你应该见见大家。】
哦…是的。声波的处理器短暂地宕机了。
这个问题他并不是没想过,可一直到这一刻,他才有了实感:来到爵士这一边,也就意味着来到汽车人这一边。
【你觉得紧张吗?】
【是。】
他不打算说谎。
【没事的声波。】
声波感觉到爵士的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这是他们在战场外的第一次机体接触,爵士的声音、表情和动作都让他觉得非常温暖。
【他们和我一样,都期待着你的到来。】
真的吗。声波并没有问出声,但是他下意识地歪脑袋动作体现了他的疑惑。
【当然。】
爵士点点头,却将他领到一块岩石上坐下来。
【不过如果你还是感到紧张,我可以等,等你做好准备,我们再进去。】
多么温柔。在霸天虎那里,从来不会有谁“等”他,他们从来只会催促,从来没有谁想过,他也可能像其他机子一样,想要片刻的空闲。
只是这样的一句话、一个举动,就足以让声波不再后悔自己做的这个决定了。
并排坐在岩石上的时候,声波一直盯着天上的月亮。过去他曾进行过无数次天体观察,可却没有哪次像今天这样,不带任何目的。他只是望着它,让它的美丽倒映在自己的光学镜。
欣赏。这对于一向忙忙碌碌的情报官来说,确实是头一回。
他忍不住看了看身旁的爵士——他也在做着同样的事,这种共调同频让声波处理器中跑动的程序变得平静而有序。
月亮升上了山头的正上方。
他觉得他可以开始期待了,如月光般明亮的新生活。
【走吧。】
【我、准备好了。】
他们踏进方舟的时候,汽车人们并没有马上注意到,他们只是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各自娱乐。
【擎天柱,声波来了。】
爵士的话音刚落,他们的目光就聚集过来了。
声波下意识握住了拳头,他感觉自己成为了视线的焦点。
......
这份沉默比他想象的要长。
【爵士,没想到你真的把他带来了!】
最先开口的是幻影——如果声波没记错名字的话——紧接着,气氛便一下子热烈起来了。
【普神在上!我们看你半天没回来,还以为是没戏了!】
【爵士,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声波突然看到了很多笑脸,他和爵士被这些汽车人围在中间。
【声波,快给我们说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对啊!爵士跟我们说的时候,我们都不相信呢。】
他们和他说话,比霸天虎们还要友好、亲切,但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等爵士回答他们的问题。
【咳咳,大家,时间也不早了,我想声波需要休息了,不如我们明天再说吧。】
爵士装模做样清嗓子的样子让他的处理器涌起了一种愉快的感觉。
【真是扫兴!】
警车笑着摆摆手,一直到这个时候,擎天柱才开了口:
【爵士,带我们的朋友去休息吧。】
说罢,他又看向了声波。
【欢迎你的到来,声波。】
那真是一个美好的夜晚。
———
声波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下线的,总之当他醒来的时候,他依旧会感到悲伤。
他尽量不去想那件事情,可这怎么可能呢。
照顾好磁带们后,他来到了休息室,那里曾经是汽车人们休闲放松的地方,可自从战争开始后,就很少有谁去过那里,而声波之所以会来,也只是因为检修室和实验室都没有空位了。
而且,爵士的遗体也放在这里。
声波把爵士从棺材里拿了出来——这一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折磨,因为他不得不分作两次,而这无不提醒着他,当初爵士是如何惨死的。
【声波,我也不想走,但是今天轮到我去侦察了。】
【普神在上,真希望这世界上有两个我,一个去执行任务,另一个留在这里和你享受音乐!】
真是奇怪,即便是处理最精密的芯片时,他的指尖都不曾颤抖,可此刻,他手里的镊子却跟着他的火种一起晃动。
当一个赛博坦人的生命结束时,他的机体会逐渐变凉,失去颜色,就连那些线路,也会逐渐锈去。
如今爵士的机甲只剩下一片死寂一般的灰——哦!声波知道,爵士绝对不会喜欢这种涂装。
“爵士,相信我,你不会一直这样的。”
他低声喃喃。
置换了一下气体后,他开始检查那些断裂处。
比起前一天,那些末端线路的锈化程度只增加了百分之零点八,相较于先前的百分之二点一,有了明显的下降。这给声波带来了些许安慰:研究了这么多天,止锈剂终于起了一点效果。
他很想要尽快开始衔接,可是他知道,如果不先把锈化的问题解决,爵士的机体就会从断口开始锈蚀,到时候再想要接上就太难了。
需要更多的赛博多斯。声波的处理器得出结论。
赛博多斯是一种极其特殊的物质,它能够避免地球的抗氧化剂与赛博坦人的机体发生排斥反应。上一次声波研制止锈剂的时候,出于实验目的,只加了一些,如今通过数据分析,他大致能够得出结论:如果能够加大赛博多斯的剂量,那止锈剂就能够发挥更好的效果。
只不过,汽车人基地里赛博多斯的储备并不多,就连他手头的这些,也是之前凭着爵士副官的身份才争取到的。
【声波,为了治疗宇宙锈病,仓库里的赛博多斯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
汽车人不像霸天虎那样,拥有先进的太空桥技术,所以自从四百万年前来到地球,他们就再没能进行任何物资补给。
【我希望你可以理解,在这种艰难的时刻,我们需要把资源留给那些更有可能活下来的机子,但是很抱歉,爵士已经——】
不得不承认,擎天柱的考虑是对的,即便是放在以前,声波也会毫不犹豫地赞成他的做法,可是当这些事情发生在他自己身上的时候,他才深刻地意识到,有些得失轻重不能单靠理性来衡量。
声波称了一下,试剂瓶里的赛博多斯只有18.6克。他很清楚,要制成足够剂量、效果的止锈剂,这是远远不够的。
———
“警车。”
尽管求助并不是他的风格,可事到如今,他并没有太多的选择。
“声波,有什么事吗?”
声波的来访让警车有些惊讶。虽然他和爵士的关系很好,但是因为声波寡言的性格,他们的关系并不是很亲近。
声波简单地说明了他的来意。
“哦...声波,你知道的,我比他们更希望爵士能够...能够安息,但是你需要的东西,我确实没有,我很抱歉。”
“有没有什么办法、或者途径能够获取——?”
“很遗憾。”警车摇摇头,“除非你能够开个申领单,再让擎天柱批准,否则...无能为力。”
“好的,我知道了。”
声波点点头,他甚至忘记要向警车说一句谢谢——或者至少是,祝他的伤腿早日恢复。
但是警车不会怪他的。他知道修复爵士的机体对于声波而言意味着什么,他也能想象,这样的局面会让他感到多么绝望。
不过他显然还是低估了声波的决心——
担任霸天虎情报官的时候,声波掌握着很多情报,可是爵士并没有将那当作接纳他的筹码。
每次想到这一点,声波都会谴责自己,因为在还未答应爵士的邀请之前,他都担心这个汽车人只是在用这种友好的表象引诱他,打算等他倒戈后,再用什么恐怖的方法榨出他的情报。
然而真正的情况是,爵士只是坐在沙发扶手上——这位好动的副官从来不会老老实实地坐在合适的位置——借着略高一些的位置,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声波,如果你想要抹去那些数据,从零开始,我也完全尊重你的决定。】
说罢,他又开了个玩笑,将抒情的气氛化为幽默惬意。
【当然,如果你那里有什么对付我的秘密武器,记得先告诉我。】
幸运的是,声波并没有将过去担任霸天虎情报官时收集的情报全部抹去,他只是将它们存到了存储硬盘的角落,一个不会去点开的文件夹。
当他不得不调出那些数据的时候,他被里面的信息给淹没了——是真的淹没了,过去那些在他看来无可指摘的计划突然变成了阴谋,作战变成了杀戮、策略变成了诡计,而那些战绩,也褪去了荣耀的光辉,沦为无情的罪证。
声波突然有些站不稳:为什么他从来都没有发现呢?
他能感觉自己的情感模块陷入了不稳定状态,罪恶感让他想要删除整个资料库,可是不可以,这里面还有他需要的信息。
通过检索,他找到了两个存放赛博多斯的地方:一个是赛博坦,一个是霸天虎基地的仓库。根据当时的信息来看,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赛博多斯的储量都非常庞大,但同时,这两个地方都有些触不可及。
要想回到赛博坦,必须借用霸天虎的太空桥,这听起来有些难度,可比起另一个选项,倒可行得多。
声波打开定位系统,试图定位过去使用过的太空桥——他记得之前威震天至少在三个地方建了太空桥,除了之前被汽车人炸毁的一处外,应该还有两处。
148,742,004
227,349,171
他很快获取了坐标。
从过去的经验判断,威震天会在太空桥周围设置守卫,如果他可以想办法突围的话,或许就能够成功用上太空桥,可是那之后呢?如果说去赛博坦的时候,霸天虎部队来不及阻止他,那么当他回来——甚至是当他还在赛博坦——的时候,他们一定有足够的时间纠集部队。
如果能像幻影一样隐身就好了。声波突然有些感慨,可即便真是如此,一旦太空桥启动,那些看守的霸天虎还是会发现的。
他突然觉得很痛苦,他的胸甲掀起一阵剧痛,他想要进行置换,置换装置却被这急促的痛感紧紧地遏制。 他左右挣扎,试图从这种恐怖的、铺天盖地而来的感觉里争得些许喘息,可是他不能够,他的手开始颤抖,他感觉自己的外甲好像要脱落了,但是他却不知道原因。
他的处理器运行速度越来越慢,他的光学镜也变得越来越模糊,就在他即将下线之际,胸口的磁带打开了——
“声波!”
红黑色的迷你金刚大叫,似乎想将他从这种可怕的牵摄中拉回来。
“他要下线了,快点把他扶到充电床上!”轰隆隆跳上充电床,慌乱地拿起那些缠绕在一起的充能线,一面拆解着一面喃喃,“快点···快点····”
——
声波上线的时候,磁带们都围在他身边。
“声波,你醒了。刚才你的系统发出警报,显示即将进入锁定状态。”迷乱的小手放在他的手臂,“所以我们触发了紧急出舱,你没事吧?”
锁定状态是赛博坦人的保护机制,当自身能量水平过低或机体受损严重时,会强制进入最低能量状态,通过这样的锁定,可以将火种暂时保存起来,在危急时刻留存一线生机。
声波看了看他们,又摇了摇头,“无事。”
“我们、很担心。自从爵士···你好像就再也没有充过电。”轰隆隆看了看刚才费了半天劲才解开的充能线,在那之前,声波的蓝色揽线还和爵士的白色缆线缠在一起,上面落了些灰,可以看出来,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了。
“磁带们,我想自己待会儿。”
声波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些,但是磁带们并不会轻易离开。
“声波,没有什么我们可以帮你的吗?”
即便声波不说,他们也知道,爵士的牺牲给他带来了很大的打击。
声波再次摇头,确认机体能量水平足够支撑他移动后,他拔掉了充能线。
“声波!”
迷乱大叫了一声,语气有些怒冲冲的,到让声波吓了一跳,“迷乱···?”
“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
“如果你难过,为什么不能告诉我们?”
“我们跟着你一起、一起来到这里,不是为了让你独自承担这一切。”
“难道我们不喜欢爵士吗——”
看得出来,他很生气,同时也很悲伤,所以他说到最后抽噎了一下,显然是置换装置跟不上情感模块里飞速跑动的程序,大概是被他的情绪感染了,轰隆隆、激光鸟和机械狗都凑过来抱住他。
“声波,让我们帮帮你,也帮帮爵士。”
————
眼看着越来越接近太空桥所在的坐标,声波越来越感到后悔。
他不该把磁带们牵扯进来的,这太过危险了。
可是当他们围在他身边的那一刻,长时间的孤立无援将他的脆弱面暴露无遗,想要修复爵士的想法占据了上风。现在,他才认识到这一做法的不可取之处,磁带们不该来的,他们应该被留在方舟里,这样的话,即便计划进行得不顺利,他们也还是能得到照顾。
“声波,快到了。”
是啊,快到了。
声波很想告诉他们,你们回去吧,可是磁带双子振奋的小脸、激光鸟激动地扑闪着的翅膀以及机械狗活跃的步伐都在告诉他,保持沉默或许是更好的做法。他们进行了周密的计划,磁带们完全有可能帮他实现那个愿望。
最终,他还是倒向了信任与希冀。
“嗯,慢速飞行。”
声波指示他们着陆后,带着他们躲在树丛里。
“激光鸟,你先去侦察一下。”他摸了摸激光鸟的头雕,“小心别被他们发现了。”
被摸头的磁带点了点头,然后便向空中飞去,声波和其他小家伙们则继续隐蔽,用迷乱胸口的显示器查看激光鸟传送回来的画面。
“好像没有机子值守。”轰隆隆摸了摸鼻子,“没想到威震天现在这么不重视太空桥。”
只见那个圆环形的传送装置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没有守卫,也没有接通能源。
“有异。”
声波冷静地指出了这一点。
“激光鸟,扫描太空桥状态。”
几赛秒后,画面显示出太空桥的3D模拟图像,当计算进度条达到百分百时,显示器上赫赫然映着“不可用”三个字。
“呃,声波,这里用不了没关系,还有另一个呢。”
轰隆隆拍拍他的肩甲,声波点点头,召回了激光鸟。
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另一座太空桥上了。
———
若不是情况如此绝望,声波绝不会发现,原来看到有机子值守在太空桥周围是一件多么振奋火种的事情。
“幸好就四个。”
迷乱的语气很激动,他小小的火种因为即将展开的行动而兴奋地跳动着。
“磁带们,准备行动。”
声波低声喃喃,等他们就位后,声波便开启了通讯链接,接到进攻的信号后,他们就冲了出去。
“先掐断他们的通讯!”
他们必须精准打击,否则那些霸天虎就有可能向基地发送警报。
“啊啊啊——!”
迷乱在作战的时候总是大叫,在音量的加持下,守卫机被他小小的机体撞倒在地。
“你这个可恶的家伙,别想发送讯号。”
他变出打桩手,狠狠地朝他的通讯面板砸下去,任务完成了四分之一。
与此同时,机械狗、激光鸟也顺利地完成了任务。
“声波···拦住他!”
轰隆隆已经倒在地上,他冲向攻击对象的时候,对方已经反应了过来,并一枪把他的手臂打断,失去机体平衡的他,就那么倒在了地上,倒在了手臂流出的一小滩能量液里。
就在这关键的时刻,声波慌乱了。在处于危险境地的轰隆隆和随时有可能发出警报的霸天虎守卫之间,他不知道如何抉择。
所幸,剩下的三个磁带消除了犹豫带来的风险。
“任务完成。”
迷乱收起打桩手,小跑到轰隆隆身边,将他断掉的手臂拾起来。
“声波,你快去吧,我和激光鸟、机械狗会带他回去。”
平日里吵吵闹闹的迷乱突然变得很可靠,声波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雕,又看了看轰隆隆,然后站起身,启动了太空桥。
环形的传送装置开始发出运转,涡轮转动时发出的声音让声波感到庆幸,眼看着进度条一点点朝100%逼近,他的紧张情绪也不断累加,他频频回头,以一种极其敏感的状态留意着周围的动向。
进度条已经爬至86%,声波盯着那缓缓增加的数字,恨不得输入一段加速代码。
“啊!!”
他突然听到一声叫喊,尖利而响亮。
是迷乱。
紧接着是激光枪发射的声音,以及树林的树木倒塌的轰响,那是恶战的征兆。
“发现磁带!马上报告威震天大人!”
声波的肩炮几乎是立刻就充能了,他要去解救磁带,可是离开之前,他还是回头看了眼控制面模板。
已经97%了。
多么遗憾。他没法再等了。
声波朝枪声处飞去,那里有几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霸天虎,磁带们正与他们对抗着,谁也没有退缩。
“声波——!”
轰隆隆率先注意到了他,他拖着残损的机体,想让声波快点走,可是却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这完全没有必要,声波绝不会抛弃他们。
他们的载体机在他们面临危险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回来了,磁带们因此受到了某种鼓舞,他们的命中率甚至比以往更加优异。
“磁带们、收回。”
声波试图将他们都收进磁带舱,可是却只有轰隆隆被收进去了。
“声波,你不能独自战斗,我们说好的。”
激光鸟和机械狗也发出了赞同的声音。
尽管如此,他们也还是有些寡不敌众,声波击倒了两名守卫后,还是决定撤退。
可是霸天虎的后援还是来得太快了。
“磁带们,返回方舟!”
他们一面闪避,一面往方舟的方向飞行,那些霸天虎在后面穷追不舍,激光枪击中了他的腿甲、背甲,但是他不能停下——一旦停下,结局就只有湮灭。
同样的,他也不能再去想这些。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带着磁带们安全地回到方舟,仅此而已。
声波的光学镜映照出水平线,现在还看不到汽车人的基地,可是他却能清楚地听到身后穷追猛赶的机子所发出的嘶吼。
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的处理器飞速地协调着每一个部件,企图将所有能量都用于飞行,以至于他的处理器都快要停止运行了!
“声波,我们甩不掉他们!”
迷乱冲他喊道,混着风声、引擎声,他都快要听不清了。
但是他还能看见,他看见他的磁带们在空中骤然减速,他们似乎想要和那些追兵决一死战。
“磁带——”
声波扭过头。
“声波你快点走!”
不仅是迷乱,激光鸟和机械狗也朝他大叫,他的火种猛烈地晃动了一下,几百万年的默契,让声波明白,他是必须得走的。
————
磁带部队不再完整,声波觉得自己的主芯片也缺了一块。
而让他更加痛苦的是,他们的牺牲并没有换来任何的胜利,他们只是白白地将自己葬送在天空的战场,一想到他们小小的机体可能被那些霸天虎们带回基地,在那些邪恶的大手下失去原本的样子,声波胸前磁带舱所连接的线路就泛起一阵剧烈的疼痛。
他太草率了。不该被他们说服的。
躺在充电床上的时候,擎天柱来过一次,不过比起安慰,他的话语包含的更多的是一种警告。
“声波,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冒险去启动太空桥,可是你必须考虑到这样的行动可能会带来的后果。”
“如果今天追着你来到方舟的霸天虎数量足够多,我们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处境将会非常危险。”
“抱歉。”
他的能量水平还很低,在进入方舟之前,他的背甲遭到了一记重创,如果不是救护车紧急抢救了一番,或许他也要跟着迷乱他们一起去见普神了。
擎天柱没有留太久。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要考虑,所以即便他说话严厉一些,声波也不会怪他。
独自躺在充电床上盯着天花板时,他的处理器跑动着各种各样的信息,死去的爵士、今天出发时对着他微笑的迷乱,以及现在还躺在检修床上的轰隆隆。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了。他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但成果却如此可笑,愧疚感将他一点点地蚕食。
可是——
这并不意味着已经山穷水尽。因为,他还有另一个选项:霸天虎基地。
他当然知道这听起来很不现实。自从他脱离了霸天虎,威震天就将他列作头号目标,声波至今还记得,他们第一次站在对立阵营的时候,威震天雷响般的号令。
【把那个叛徒给我抓回来!我要把他丢到液压机碾碎!】
他的嘶吼里,全是背叛带来的震怒。
但是他并没有感到害怕。
来到这里后,他比过去快乐了很多,方舟里的工作让他真正地感受到了自己生命的意义。当然,他也曾有过害怕的时候,害怕哪一天突然被抓回去,沦为威震天融合炮下的一堆废铁,可生活稳定下来后,他渐渐抛开了这种念头,就像他抛开霸天虎情报官这一身份一样。
他以为,他已经完全斩断了他与霸天虎之间的联系,可非常讽刺的是,现在为了维系他与汽车人之间的那根纽带,他不得不去承认他与过去残存的丝缕。
声波的手摸上了爵士黯淡的肩甲。
他不知道,爵士到底会不会希望他这么做。
当天晚上,声波试图与震荡波取得联系——过去他是唯一一个愿意与自己说话的机子,抱着一些侥幸,他尝试性地发了一条讯息。
但是却没有发送成功。
面板显示,没有发送权限。
这一结果他并不意外,既然他抛弃了情报官的身份,那么他作为霸天虎的特权必然会随之消失。
————
夜色浓浓,但声波并没有在充电床上充电。
他想出去走走,顺便、去执行一个任务。
今天的天气并不好,方舟外面的空气也不怎么清新——上一次交战后留下的火药味和汽油味还没有消散。
声波看了看远处的乌云,朝南边飞去。
———
达克森林里漆黑一片,各种扭曲、成结的枝干交错着,挡住了他前进的道路。
面对这种阻碍,他并不急于使用他的肩炮,相反地,他往西边走了一阵,并在不远处发现了一个通道。
通道两侧的枝干非常整齐,还带着些许烧焦的味道——他或许真的在这儿。
声波想走快些,又担心自己的动静太大,在这两种矛盾情绪的支使下,他的步伐时快时慢,时轻时重,等他好不容易来到通道的另一端,看到的却依旧是一片死寂。
他打开了雷达探测。没有发现任何金属有机体的生命迹象。
尽管他只是带着碰碰运气的想法——以及实在是没法下线——来这里看看,可一无所获的现状还是让他感到绝望。
是的,他的情感模块在一次次打击下变得非常敏感,任何一点失败都足以搅动他的情绪。
不过,他的境况并不会因为触及谷底而回弹,残酷的现实还是有可能不断下坠,将他带向看不到尽头的深渊。
他会因此放弃吗?当然不。这可以说是他的本性,在他被创造之时就蚀刻在他的每一块元件。过去他作为霸天虎的生活相对安逸,他从来没有过烦恼,更没遭受过情感上的打击,尽管称不上幸福, 但也从不会有什么事情能够像如今这样,考验他的意志,以至于他一直没有意识到,原来自己能够如此坚韧。
“声波?”
他陷入了沉思,没有注意周围的动静,所以当那个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时,他的机体剧烈地颤动了。
“震荡波——”
他下意识地举起手里的枪。尽管一赛秒前他还将他当作最后一根稻草。
“你来这里···”科学家因为他的攻击姿态后退了一步,但语气还是十分冷静,“是为了找我吗?”
除了声波,大概没有谁知道他会在这里。
“···”
对于他的问题,声波先是沉默,然后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激光枪。
多么矛盾。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要将眼前这个机子当作敌人,还是帮手。
他显然在犹豫,但震荡波并没有抓住这个机会,夺取制约权,他只是站在原地,用他孤零零的光学镜看着他犹豫不决的枪口——直到他把枪收起来。
“是,我是来找你的。”
“我很意外。”
“先告诉我,为什么雷达探测不到你?”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他或许不会戒备至此。
“你忘了吗。”这个问题让震荡波有些意外,仅仅几个月时间,这位前情报官竟变得如此大意,“我来这里,是为了抓蝙蝠。”
所以他必须使用某种反探测技术。
“哦。”声波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拎着一个笼子。
不得不说,他有些尴尬。换做以前,他大概不会忽略这一点。
“说吧,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震荡波在一旁的岩石坐下来。
“我需要赛博多斯。”
声波并不打算拐弯抹角,眼前这位老友,对那一套向来很不感冒。
“赛博多斯,原来是为了这个。”震荡波低声喃喃,他大概对前几天的太空桥突袭有所听闻,“难道汽车人那里没有吗?”
“这和你没关系。”
当“汽车人”三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波莫名感到烦躁,所以他的语气变得有些生硬。
“和我没关系的话,那你现在为什么又在这里?”
“难道你不是因为走投无路了,才冒着被交给威震天的风险来找我的吗?”
“那你想知道什么?”
声波知道自己必须退让。震荡波说得很对,他确实走投无路了。
“我想知道,你现在是以什么立场跟我说话。”
“汽车人、还是霸天虎。”
声波看向他,他依旧是十分放松的姿态,就好像无论自己的答案是什么,他都能够立于不败之地。
绝望的前情报官进行了一次气体置换。
“就不能、只是你的朋友吗。”
“你应该很清楚,就算是我,也不能随便进仓库。”震荡波站起身,绕着他缓缓地踱着步子,“虽然作为科学家,我可以申领药剂,但是——”
“你需要的剂量应该很大吧?”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光学镜闪烁了一下,声波很快意识到,眼前这个霸天虎很清楚自己的意图。
“是。”
“所以,这件事还是得靠你自己。”
“可是——”
声波想说的是“可是现在我的所有权限都被取消了”,但震荡波打断了他。
“不要可是。你别忘了,后勤和通讯是两个体系,权限系统也是完全分开的,要我看,威震天大概很清楚,你走了就没有打算回来,所以他可能根本不会想到要去取消后勤系统的权限。”
“毕竟,”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与声波面对面,那只又圆又大的光学镜仿佛要将他的火种洞穿,“要是哪天你回来了,他一定会保证你哪儿也去不了。”
声波的光学镜为此晃动了一下。
“怎么样,还要去吗?”
“当然。”
他的回答没有一点犹豫,独眼的霸天虎愣了一下,念在昔日的情分上,他还是决定提醒他一句,“你可别忘了,如果威震天做事足够谨慎,那你就等于是自投罗网。”
“我知道。”
“走吧。”
爵士的机体正在一点点锈蚀,他不愿花时间犹豫不决。
———
飞到离霸天虎基地还有几里的地方后,他们在一块巨石背后停了下来。
“现在的问题是,要怎么把你带进去。”
基地入口有卫兵把守,这是必然,要想解决他们并不难,但是那可能会引来更大的麻烦,所以避免正面交锋会更好。
“变形。”声波指了指他手里的装蝙蝠的笼子。
“好吧。”震荡波耸了耸肩,打开了笼子,“进来吧,记得开启反探测模式。”
一只蝙蝠跑了出来,声波赶紧变形,跳了进去。
“你欠我一只蝙蝠,知道吗。”震荡波深深地置换了一次气体,然后关上笼子,朝基地飞去。
事实上, 一直到震荡波飞到基地门口、接受火种扫描,再到他拎着笼子走进基地大门,声波都处在一种极度不安的状态,他虽然失去了移动的能力,但是他的勘探系统还在高速运转,试图找到背叛的征兆。有那么几次,他甚至因为担心震荡波会直接把自己连带笼子交给威震天,而想要直接变形,撑破铁笼,然后单打独斗,可是他的理智告诉他,那是不现实的,单就数量来看,他根本不可能逃走——更何况,逃走不是他的目的,拿到赛博多斯才是。
是的,他没有退路,他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这个似友非友的霸天虎身上。
“好了,出来吧。”
震荡波终于打开了笼子。
恢复正常形态后,声波先是环顾了一下四周,震荡波把他带到了自己的实验室,这非常合理。
“笼子里并不好受吧?”
科学家示意他坐下来,可声波却还没能从刚才的紧张状态中脱离出来——他甚至没有心思去回答他的问题,而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盟友把笼子里的蝙蝠转移到饲养箱。
他的动作很慢,就像人类工厂里面一次只能处理一个指令的机械,声波看他将笼子的铁门打开三分之一,然后伸手进去抓,抓住一只后,还要在笼子里左右摆动他的手,以免那些没被抓住的蝙蝠跟着一起出来。把蝙蝠抓出来后,他会用另一只手臂上的枪去关铁门,然后走到饲养箱前,打开箱门,再把那深灰色的奇怪生物放进去,最后再关上门。
声波没有去数他抓了几只,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一系列动作。
“我们要怎么做?”他终于还是有些按耐不住。
“你说怎么做——”震荡波正在往那些生物的食盒里放食物,这会儿语气倒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当然得去试一下权限。”
“直接去吗?”
他发现自己变得非常无助,过去他能够靠自己的力量完成各种任务,但是如今情报官这一身份成为了过去式,他的这种能力似乎也随之消失了。他想起他从霸天虎基地出走的那个晚上,同样的迷茫,同样的前路未卜,只不过,情感模块里跑动的程序是截然不同的。
“你要是信得过我,可以在这里再等一会儿,再过两赛时仓库守卫会换岗。”
因为这个,声波调出了内存里很久没有打开过的文件,对安保部署进行了核对。
震荡波说的没错,但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加那句“你要是信得过我”,他分明已经在这里了。不过他也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对那部分提出疑问。
在等待的期间,声波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思考着一会儿的行动。他很清楚,换岗的空档最多只有三十赛秒,甚至还有可能更少,如果运气不好,他可能连火种识别都完成不了——如果是那样的话,他要面对的会是什么呢?先前的几次交火中,威震天曾发出许多恐怖的威胁,比如要把他的外甲一片片剥下来,又比如要把他的线路全部抽出来,没有赛博坦人可以承受这样的酷刑,可在处理器深处,声波一直坚信,如果他真落入了威震天手中,他一定还会有更高明的手段来让他感到痛苦。不过,那些都不重要,因为他从没想过失败,所以比起那个,他更在意的是一会儿要怎么拿到赛博多斯,又要怎么全身而退。
想到这里,他的视线再次移到了震荡波身上。
他会帮自己吗,单从他摆弄器械的动作来看,这一点似乎还无法确定。
“你在方舟还好吗?”
大概是察觉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震荡波先开口了。
“···挺好的。”声波的嘴里开始溢出置换液,“你呢,研究都还顺利吗。”
他记得很久以前,震荡波就一直在研究通讯信号追踪技术,而他作为情报官,也经常配合他进行技术测试。
“有突破,但是不多。”科学家继续在计算机上调试参数,“不过你要是不关心,可以不用过问。”
他说话方式一向如此,只不过声波突然忘了这一点。
“哦···”
他们再次陷入了沉默,直到震荡波再次开口。
“虽然你可能不在意,但是你走了以后,半个情报部都跟着遭殃。那天威震天心情不好,让他们排成一列,朝第一个开了一炮,一下打死了十二个。”
“本来应该是已经解气了,但是他当时忘记了,扭头就喊了一句‘声波,过来把他们收拾出去’,等他反应过来以后,又杀了八个。”
声波不知道他说这些的意义是什么,但他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
“后来闪电喊我帮忙,我过去一看,那些杂兵都融成铁汁了。”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希望声波能够充分接收这些信息,“那天之后,我偶尔也会祈祷,祈祷你千万别被他抓到。”
“可是你偏偏又不怕死,自己跑回来。”
“震…”
“先听我说完。”科学家挥了下那只没有手掌的手,这才把视线移到他身上,“我知道汽车人那里有很多霸天虎给不了的东西,但是你付出的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据我所知,目前的形势对于汽车人而言很不乐观,相信不用多久,他们会开始恨你,声波,想想吧,现在你剩下的,也就只有你的火种,你确定要连这个也失去吗。”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那什么才有意义?”
他黄色的光学镜盯着他,令他感到惊惶。
什么才有意义。他也想知道。
爵士已经离开了,把他修复真的有意义吗?非要说的话,其实这并不会带来什么不同,毕竟棺材盖上以后,不会再有谁打开,那颗曾经灵动跳跃的火种,熄灭之后也不可能再被点燃。
“帮我,震荡波。”
“至于意义、不要管。”
他是在示弱吗,或许是吧。过去他从来不会回避问题。
“声波,你真是个感情用事的傻瓜。”
————
“还有二十赛分,我们可以出发了。”
行动的时刻到了。
声波习惯性地摸了摸自己的胸甲。震荡波则从柜子里拿出几枚电光弹。
“不是说不交火吗?”
“有备无患。”说罢,他有从实验台拿出一把枪,交到他手里,“这是我的新发明,它可以发射磁力炮,范围内的机子受到磁力影响,会暂时失去移动能力,如果计划失败,你就用它突围。”
“那你呢?”
“我、不会有事的。”
“快变形吧,不要错过换岗的时间。”
按照计划,震荡波会先把他带到仓库附近的能源室,然后他们就需要分头行动:科学家负责潜入监控室,找机会关闭仓库附近的信号勘测及监控摄像,这是为了防止他们在行动过程中暴露,在那之后,他还需要在换岗前两赛分引爆仓库后面的废料仓——之所以选择这样的时间与地点,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将前来换岗和即将离岗的两队守卫引开,为声波争取更多的时间。在他完成任务期间,情报官只需要在能源室等待他的信号,在合适的时候潜入仓库。
对于震荡波而言,要进入能源室并不难,他只需要随便拿一些新发明,假装检测能源纯度,就不用担心事后有谁会问起来。
当然,能源室并不是他的能源室,所以进来以后,他对另外两个霸天虎说道,“我需要比对13、16和27号矿洞的能量矿,你们现在去采一些过来。”
“可、可是16和27号矿洞好远。”
“所以你们得赶紧去了。”
出于震慑的目的,他用光学镜锁定了他们的机体,他们果然一下就退下了。一直到这时候,科学家紧绷的线路才稍微放松。
考虑到能源室里也有监控,震荡波故意碰掉了桌上的一块矿石,然后才弯下腰,迅速地将处在录音机形态的情报官放到了实验台底下。
“等我给你发讯息。”
他低语一声,然后便离开了。
————
不同于能源检测,监控探测工作并不属于震荡波的职责范围,所以他需要一些手段来完成任务。
“大火车,调一下前两天水库的监控,水力仪坏了,我得查清楚是谁干的。”
“哦,震荡波。”三变金刚大概惊讶于他的出现,但他却还是点开了那个存有监控影像的文件夹,“你说是前两天是吧,大概什么时候?”
“我也不知道,前一天还好好的,隔天去看就坏了。”震荡波漫不经心地在计算机前走动,那只黄色的光学镜不时望向坐在显示器前的霸天虎,他需要在这里插入一个能够在引发系统短时间故障的磁盘,但是他似乎并没有找到任何接口。
为了不显得太过可疑,他并没有走太远,他只是贴着那些庞大的机器,试图用他的手和枪口去摸索出一个接口。
哦,这里的计算机怎么这么奇怪,竟然不到一个可以插入磁盘的地方,估计声波会更熟悉这些东西。这一想法也让他很自然地想到,此刻情报官仍缩在能源室的实验台底下。他或许正在一面纠结是否要恢复移动形态,一面焦急地等候自己的讯息。
处理器中浮现出的情形让震荡波的动作变得更为大胆,紫色的手掌开始逐片地摸索,就在他终于摸到一个隐藏接口的时候,大火车开口了:
“找到了。你过来看看。”
渣的。电弧在他一向冷静的情感模块里跳跃,但他只能点点头。
“是这个吗?”他的手指指向屏幕上的一台仪器。
“哦,是的。”
震荡波说谎的时候光学镜一下也没眨,幸好大火车是个战士,对于科学家的这些玩意儿并不是很了解。
“嗯···”三变金点击面板,将录像带加速播放,震荡波站在一旁,盯着显示器,表面上是在等待所谓“始作俑者”的出现,可事实上,他藏在背后的那只手却在不停地摩挲着掌心的磁盘。
显示屏上的时间快速跳动,换岗的时间也越来越近,他突然感受到了胸甲里温度——那是他的火种在燃烧。
他有些意外,他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它的存在了,而如今它却在这最紧要的关头扰乱他的理智,这实在不符合逻辑!
他多想直接举起他的激光炮,朝着这个霸天虎的头雕来上一炮,可是不行,这只会影响他们的计划,他必须小心行事,以免给声波带来麻烦。
“奇怪,没看到有谁进水库啊。” 监控员摇摇头,进行了一次气体置换,震荡波觉得这是个好时机,所以他挥起拳头,一拳砸在了操作面板上。
砰——!
他半个拳头都陷入了金属板,那里立刻喷出了电火花,尽管出拳时他就决意要用尽全力,可这冲击力还是让他吃了一惊。
“喂震荡波你——!”面板上跳出故障警告,大火车仓皇地站起来,他想要质问科学家,却被他的气焰所震慑,“呃、我是说,震荡波,你别生气。”
“可能是那台仪器自己出了问题也说不定,哦哦哦我不是说你的发明不好,只是机器这东西,总有故障的时候,你说是吧?”
他一边慌张地替他找借口,一边飞速地操作着控制面板,试图挽救已经黑屏的显示器,也就是这个时候,科学家将手里的磁盘插入了接口,然后拍了拍大火车的肩膀,冷静地说道,“嗯,你说的有道理,我现在就去看看。”
【监控已关,现在去废料仓。】
离开监控室后,震荡波给声波发了讯息——原本是想等到安装完炸弹再说,但是他想到,或许从声波的立场来看,这短短的几赛分非常地难熬。不得不说,刚才突发的解决方案让他非常满意,按照原来的计划,从磁盘与系统兼容再到实际生效还需要等五赛分,而这会儿他却可以直接光明正大地前往废料仓。
废料仓是存放废弃和劣等能源的地方,所以平时并没有机子巡逻或值守,震荡波到了以后,从次级子空间里取出了定时炸弹,在墙体四周安放完毕后便前往实验室——这是声波的主意,他执意独自潜入仓库。
【倒计时两赛分。】
/ 02:00 /
【收到。】
声波回复了他的消息。
/ 01:42 /
震荡波关上了实验室的门。
/ 01:17 /
情报官完成变形。
/ 00:45 /
科学家进行着深度置换。
/ 00:22 /
蓝色录音机来到了能量室门边。
/ 00:09 /
紫色霸天虎打开了通讯面板。
/ 00:01 /
【不能不去吗?】
声波的通讯面板亮起,遗憾的是——
/ 00:00 /
轰!!!
他并没有注意到。
————
在爆炸引发的混乱之中,声波完成了火种识别, 进入了仓库,并找到了足够数量的赛博多斯,他将那些荧蓝色的药剂小心地放进次级子空间,然后便准备离开。
“声波。”
可是他的背后传来了他最不希望听到的声音。
是威震天。
他平静的语调让声波感到惊讶。
他试图举起震荡波给他的磁力枪,可是他很清楚,那并不会改变他的结局。
威震天剥开声波的胸甲时的第一反应是嗤笑。
他抽出了夹层里那张被能量液浸得湿烂的卡片,因为拳头握得太紧,能量液又从卡片里渗出来,穿过他的指缝,滴在那具毫无生机的机体上。
“呵,两个感情用事的家伙。”
事实再一次证明,监视他们的通讯是对的,而且——还得自己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