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杰克知道,自己肯定忘记了某个人。
杰克常常莫名奇妙盯着一个地方发呆,吃饭时对面的座位,还残留着咖啡渍的马克杯,丢了一只耳机的耳机仓。杰克看镜子里自己过大的黑色瞳仁挤占了眼白的位置,盯着它们很久很久,想,他肯定忘了某个人。
可杰克从来没有过什么人,杰克的家小但是空荡,天花板上结了蜘蛛网为装饰,但杰克从没见过蜘蛛,非要说的话,唯二能看见的活物是杰克自己和他的蛇。蛇安静地呆在箱子里,每周吞下一两只要拿出来化一小时的冷冻小白鼠。
但杰克本不该养蛇的。好吧,他撒谎了——一个从幼时到现在的谎言,小杰克的异宠癖,一开始只是为了让自己在孩子们的圈子里更特立独行一些,至少多些谈资——但他也想过一个没有自己目前为止所有谎言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最终决定那个世界更让人无法忍受。
杰克趁上班的间隙喘口气,偷偷读些思想混乱不堪的小书。如果他承认和书中有了些共鸣,就必须先深知这种伤痛的普遍性,至于那些指向性太过明确的,杰克没看两眼就合上了。他有时候也会写点什么,将真正的自己半遮半掩在每一段文字间,写完一段就完成一次蜕皮般的剥离,但始终有些是无论换什么样的纸笔都说不出口的。
杰克有时候也会恍惚,这是不对的,他肯定曾经和谁说过一切。
毕竟,最后他还是养了蛇。
他还有些记忆,蛇第一天来自己家的时候,总像是还没适应自己崭新的身体,那么细小的一条,冰凉凉地在过大的箱子里乱窜,水碟足以成为它的浴缸。杰克在箱子前呆了很久,指尖隔着玻璃点着它的脑袋。
当蛇试探性地爬上杰克的手心时,杰克忽然决定,他是真的喜欢蛇。
杰克不想再在意什么面具戴久了的废话,小蛇在杰克的手腕上缠了个圈,杰克轻轻地抚过它脆弱柔软的躯体,温和的爱意溢到了他的胳膊肘。
杰克决定接受记住某个人被他忘记了的事实:苍白的空虚还是橙色的小蛇,他用大拇指侧面蹭了蹭小蛇并不很光滑的肚子,靠着墙边坐下,半眯起眼睛,答案很明显,他在脑子里放映一部动物世界。
日子一天天过。杰克咖啡机里的零件老化、松动,泻压的时候总会发出太大的声响,但杰克懒得关注,也没什么可抱怨的,毕竟咖啡还是挺香的。小蛇的外皮伸展开,大一点的蛇从一层层蛇蜕中探出头。冬天杰克会让它钻进自己的袖子,关上灯打开电视,喝一口加了过多奶的咖啡,在沙发上和蛇一起昏昏欲睡。
杰克最近睡得越来越多了,办公室的暖气总是修不好,电脑屏幕慢慢暗下去的时候,杰克已经卷着身子在椅子上睡着了,想着自己是一条冬眠的蛇。
不过蛇其实并不常困。没什么好奇怪的,食物一直充足,空气略有点潮湿,恒温箱尽职尽责地营造了一个对它来说完美的春天,杰克的袖子里也总很暖和。一切正常的话,蛇大概这辈子也不会真正冬眠。
杰克倒是希望自己能够冬眠,至少这样就不用为自己日益增长的睡眠时间担忧,他开始不断地在各种地方陷入沉睡,醒来时抬抬眼皮,梦里的蛇咬着自己的尾巴。回家后杰克量了量自己的体温,似乎有点低。一切都在安静地分崩离析,而杰克预约了明天去医院。
杰克在梦里过着另一种生活,永远春天,永远饱腹,永远不会忘记什么,从来没有记住过什么,一切遥远模糊得应当是另一段记忆,梦的末尾手机嗡嗡震动着掉下了床头柜,而杰克蜷在被子里一动不动。蛇不是很在意外面发生了什么,但今天应该是它的喂食日,它已经挺长时间没吃东西了。可哪怕是杰克脏兮兮的公寓,除了冰柜里外也没有老鼠可以捕,蛇不安地扭动着身子,或许哪里至少有只壁虎?
蛇把身子卷在攀木上,使劲用脑袋顶开了胶带封上的一个小孔。熟悉的咖啡豆气味在空中浮浮沉沉。
杰克再次睁开眼时,一张模糊的人脸睁着两只眼白稀少的大大黑色眼睛,正隔着玻璃看着杰克在恒温箱里扭曲的身体。杰克尝试眨眨眼,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眼皮。杰克努力看清那两只眼睛,就在这一瞬间想起自己究竟忘了谁。
于是一切都说得通了。杰克愉快地盘起身子,加热垫安心的温暖,遮蔽的小纸盒里熟悉的黑暗,杰克的腹中还留着没被消化完的小白鼠。它记起了那么多却立刻忘光了一切,将这些交给那个杰克就好,现在它只是平静地决定以后又可以简单地称自己为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