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车灯第13次路过她的天花板,唐柔在床上侧躺,瞥见接收了消息的手机一瞬间亮起来,指向2点43分。
又失眠了。
她的睡眠质量一向不差,近来却常常失眠。如果旁人经历她的这三个月人生,得出结论多半是:失恋50%,加班50%。但唐柔自己的估算:工作成果不如预期50%,闺蜜结婚生小孩25%,生物钟紊乱25%,和男友分手……0%,或许。
毕竟分手才不到两个星期,再次照面她就没能认出他来。比起爱他人,她似乎更爱自己。甚至不是工作,她爱的只是达成感。
但对方还爱着她,也恨上了她。才会在两周后,仍旧忿忿不平到送来了一台虚拟恋人。随之而来的还有他的绝情信,只有一句话:愿唐小姐能够真正学会谈恋爱。
唐柔读出了其中的讽刺意味。对方的情绪如同穿透落地玻璃、投映在她天花板上的长照车灯一样明确。她翻身下地,墙角的虚拟恋人依旧坐成一个“L”型,黑夜里他的金属肌理随之晦暗,比起白日所见,此时更像个人类。
它尚未启动,却也不能接受退货。这一款虚拟恋人搭载客户的DNA信息,有针对性地激发功能,是真正应对客户需求的“完美恋人”。退货,意味着销毁。接受匿名提供DNA样本原是公司尊重客户隐私留下的漏洞,毕竟他们也料想不到,有人为羞辱前女友竟舍得下了血本。
出乎前男友的意料,唐柔没有生气,也没有当场退货。在工程师说出“销毁”二字后,她没了言语,默默确认签字。
而在深夜里,她失眠后开启了室内顶灯,借着光仔仔细细打量它,决定启用。
对虚拟男友,她的第一个指令:“抱我。”
刚刚苏醒了脑部机能的机器人,下肢和言语功能还在排队等待复苏。他张开双臂,对居高临下的恋人扬起一个全心全意的笑。
唐柔蹲身抱住他,机器人的体温在她怀里由凉转温,胸口里心脏部件开始跳动,缓慢而平稳。唐柔摸到他腰间一块触感不同的仿生皮肤,录入指纹,听见确认的运转声。他的下肢神经渐能运转,双腿挪动将她圈在其中,胸腔心泵热烈地运转,双臂逐渐收紧,使她以平稳频率舒张的胸腔贴上他的,他的心跳声强于唐柔,拟出逼真的慌乱感,似乎他才是两人当中的人类。
他贴在唐柔耳边缓慢厮磨,发声功能渐渐复苏完全,他贴着她的耳朵:“小唐……”
这是她身边朋友对她的昵称,并不是恋人的。但唐柔指尖从他的腰间离开,反手握上他的手肘,看着他的眼睛:“嗯。”而后吻住他。
AI判断她对启动性用途一事并无反悔,热情地回应了她的亲吻。
AI名叫包荣兴。
似乎是为了让顾客有真实感,他说得出自己出生的地方,小学门口小吃摊的味道,上学时候带着一手油摸到了文具店的本子上,老板要他买下本子,却被他借口逃脱了,从此他都绕着那家文具店走。他说自己学习不好,有个妹妹,比他聪明得多,爷爷奶奶把她的奖状贴了满墙,搬来和父母哥哥一起住后,却得不到父母的欣赏。后来家境不好,他提出妹妹继续深造更合理,从家里搬了出来,开始找工作。现在和家人断了联系,但他不记得为什么。
唐柔说人类依靠声音、气味、语言文字建立联系,但和家人仅有这些是不够的,家人无法选择,如果生来就不合适,见不到面以后就更难互相理解了。
机器人思考了一下,说小唐你的话好难懂。
唐柔说,那么也许我们是不合适的人。
机器人回答,我不要。
唐柔说,这不是要不要的问题啊。
机器人说,那我就是不要。
唐柔:……
她停下为虚拟恋人梳头发的手,对方自然地向后靠,仰头看她。唐柔凝视那双眼,心想,这是镜头。但无机质的双眼里流动着辉光,它们映照出唐柔的模样,并没有她想象中的坚定。
包荣兴嘿嘿一笑,说:“我们来做嘛,小唐。你要不要?”
02
包荣兴的说明书里提到,机器人在满格电量的情况下能够活动一个白天,即12-16个小时。但众所周知虚拟恋人最重要的是夜间的功能,因此他的休眠时间设定为唐柔上班的时段。她试着想象那是怎样一种生活,每天早晨目送她出门,睡了一觉,没有指令,坐着发呆一个下午,然后她回来了。
机器人展示自己优秀的性能,回答他发呆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小唐。
唐柔问,那睡觉的时候呢。
他说梦里都见不到她,有点寂寞。
唐柔问,他还会做梦吗?
“我经常梦到一小片草地,蝴蝶在飞,但是又没有花,好奇怪。”包荣兴说,“有时候会梦到家里人,但想不起来他们是什么样子的。噢,昨天梦到了妹妹,其实她也不喜欢学习,只是刚好擅长,我离开家以后她会很辛苦吧。”
从小并不亲近的兄妹,长大后也只比陌生人略熟一些,唐柔想,真是好有质感的人设。
“妹妹是什么样的人呢?”她随口问。
包荣兴坐直起来,拿手在自己脑袋上下比划,说:“我离开家的时候她大概这么高,不对好像是这么高。”
“量过身高吗?”唐柔问。
“有啊,她们学校刚体检过,回来还说又长高1cm,以后一定会赶上我。”包荣兴傻笑。
唐柔想以他的身高赶超起来应该是不容易,每天得喝多少牛奶?
“那可多了,足足一斤。”包荣兴又比划,“喝完一直跑厕所。”
……很难评价是补充营养还是流失营养。
提到父母的事他话却很少,很快就转移话题。唐柔问他是不是不想正面回答,包荣兴反而惊讶:“咦?”
“咦?”唐柔学他的样子。
“哈哈哈哈,”他笑起来像小狗晃脑袋,“我对他们的记忆很少。妹妹说过我看起来不喜欢他们,说自己也不喜欢。我就想,可能是这样。”
唐柔突然想,也许只是单纯地设定为妹控。
“我很尊敬她!”包荣兴肯定地说。
唐柔试着分析,也许是因为妹妹很聪明,不喜欢学习但成绩很好的人一般都聪明。
“这样!”包荣兴左手捶右手,恍然大悟的样子。
唐柔想问,那我呢?
包荣兴似乎想到了同样的事,他盯着唐柔的脸,思考似的呓语:“那我对小唐……嗯嗯。”
“嗯嗯?”唐柔学着他的样子,歪了歪脑袋。
有一瞬间,她想到了“我爱你”这个模范答案,但她还不想要。
03
做爱的时候他会更像小狗。
唐柔的思考涣散,这一刻不会去想设定之类仅是消耗她的问题。但她喜欢观察包荣兴。
他的眼睛润着一层水雾,紧贴的皮肤升温,些许的汗液来自于她。他的发丝依旧干燥,不像她,已经能感觉到额发黏在眼角,怪不舒服的。包荣兴拨开唐柔的额发,亲吻她的眼睛,双唇的感触柔软,但电流击穿了她。
“咸的,”他说,“小唐也是咸蛋糕。”
起因是唐柔这天回家带了一小块戚风蛋糕。
她还带了工作回家,就把蛋糕包装拆掉,留出底座,洗洗勺子,电脑放在餐桌上,有一勺没一勺挖着蛋糕吃。包荣兴蹲坐在他的充电底座上,一双好奇的眼睛跟着她滴溜溜转圈,直到唐柔注意到他,他问:“这是什么?”
“一种咸蛋糕。”她回答,随即好奇,“你能吃蛋糕吗?”
“不行,我会坏掉。”
唐柔通读过他的说明书,知道他搭载味觉功能,能够分辨酸甜苦咸。她突然感到好奇。唐柔的手指恰好沾到一点奶油,她舔掉了,送到包荣兴唇边:“尝尝看。”
她猜想包荣兴的味道,但“气味”远比“味道”更适合他。他的充电基站设置在窗边,唐柔每天下班回到家,夕阳正好打在他身上,暖光里他的金色发丝为他勾勒出一圈的毛茸茸。光线似乎使唐柔出现错觉,仿佛他的小辫子摇晃着,如同小狗摇晃尾巴。
……不对,不是错觉。
“我可以控制头发!很厉害吧!”包荣兴得意地展示着。但很快出现问题,他的视线追逐着唐柔,就无法展示自己的头发,展示头发,就无法看到唐柔的反应。
唐柔伸出手,感受他的发辫在掌心横扫。
“好痒啊。”她笑着说。
包荣兴“哎呀”一声,像被烫到了。
这也是唐柔无法理解的反应。
也有可以理解的部分。在唐柔提出“尝尝看”之后,包荣兴像学到新技能的小孩,不断地询问他是什么味道。
比如手指。唐柔说是酸甜味的,因为他在剥砂糖橘,指甲勾破一瓣果肉。
比如舌尖,它在唐柔的口腔里搅动一圈,她尝不出来味道。
包荣兴很快想出办法,他吐出舌头。唐柔又被逗笑了。
“渍渍干(试试看)。”他很坚持。唐柔于是双手捧着他的脑袋,将他的满头发丝搓成了美杜莎的形状。
04
时间慢慢地走。唐柔的工作没太多变化,闺蜜结婚生子后两人约出来的频率少了许多,多出来的时间她花在包荣兴身上,慢慢也成了一种习惯。
某日唐柔翻看行事历,发觉已到了包荣兴年检的时间,不由得心生感慨。
比起“不知不觉过了一年时间”,更让她意外的,是她隐约期待这样的日子会永久地持续下去。
包荣兴见她回来,发辫摇晃,嘴巴一张一合,没有声音。唐柔想,这是又要做什么。
甚至连恋人的恶作剧也习惯了。
而包荣兴数次开口后,挠了挠头,他找来一张白纸,用笔写下:发声件坏了。
工程师初步检查后说,部件没有问题,猜测是不同步更新导致的核心与组件间指令串联故障,一般来说只要返回上一版本再次更新就可以了。
唐柔还没说话,工程师的工位就被人敲了敲:“记得备份。”
来人叼着烟,吊儿郎当模样,看出唐柔露出疑惑神情,却也不解释,只是指了指他的同事。
接待唐柔的工程师解释说:“因为您的产品定位比较特殊,一些客户的恋人在更新后出现记忆受损就……所以我们现在都会互相提醒备份,以免这样的事情重复发生。”
他在pad上调出一份协议:“备份记忆需要您本人的同意。请不要担心,未经允许我们不会查看客户的记忆数据。”
出于习惯,唐柔沉默浏览了那份长达20页的协议及免责声明,在最后签下自己的名字。
“那么这就给您备份……咦?”工程师对屏幕上弹出的提示框愣神片刻,“您稍等一下。叶工!”他叫来刚刚那个吊儿郎当的人。叶工这回正儿八经地坐下了,手指在键盘上连点,停顿几秒,很快得出结论:“是‘coco’。”
眼看唐柔更加疑惑,负责解释的还是原来的工程师:“唐小姐应该听说过,我们友商有一款记忆储存服务,并没有实体化的那款。”
唐柔确实听说过,出于满足人类崎岖的需求,市面上有多款记忆储存服务,时常有人将自己的记忆组件载入AI机器人核心,制造出另一个自己来陪伴与对话。法律要求记忆持有人亡故后,相应的实体机器人必须销毁,是出于对人类这一概念的尊重。但也有相反的服务,亲属可以通过复杂的手续申请读取逝去家人的存档,一旦流程通过,该记忆件会被打上特殊编码,不可下载、不可复制、不可传播。
“如果核心功能受损,有些人选择销毁全部记忆后遗弃。这一部分往往会在市场上流通,被打上随意拷贝的记忆功能,拷贝者如果是实际存在的人,事实上无法追究,毕竟也有人贩卖自己的人格备份。您属于这一种情况:流通后记忆持有人亡故,而家属又刚好走完了流程。”
唐柔像是被太空船甩进了宇宙真空里,一瞬间所有的声音离她远去,而她漂浮了。但她依旧听见自己的声音:“如果按照原来的方法,不备份,会发生什么。”
“情况变了,”叶工开口,“现在的问题是友商记忆格式和我方不兼容,勉强运行了一年,最多三个月,功能会逐渐全部丧失。如果现在强制更新,立刻报废。”
“我知道了。”
唐柔思考对策。如果存在地下市场,那么也一定存在方法。时限三个月,她想着,也许不借他人的手,她来操作。
但包荣兴,还有包荣兴。他旁听了全部,理应受到打击,但他拿到书写工具,第一个问题是:小唐觉得会是谁走了读档流程。
她想了想:妹妹吧。
我需要小唐,小唐需要我。妹妹需要我。他写下:很幸福。
想要绕过现任持有人,对包荣兴进行操作,可能的后果比唐柔所能想到最坏的情况还要糟糕:记忆体混乱、人格改变、功能静默但核心保留,最后一项意味着失败后销毁时他仍有意识,包荣兴可能经历第二次死亡。
他却觉得新奇:没有人在活着的时候死过。
唐柔写:不好笑。
包荣兴写:不是笑话!!
他又写:也没有人经历过两个自己同时存在。
唐柔指出:很多人经历了,他们买了一模一样的服务。
包荣兴:那不止我一个人死过了!!(惊恐表情)
唐柔:……
他依然如实反馈唐柔的味道,直到他的味觉功能也丧失。
包荣兴写:综合来说,小唐是酸甜苦咸。
唐柔没有回复,他乐此不疲,依旧写:没有辣,因为我不会痛。
再后来,他写下的语言无法识别,唐柔想,极端的情况下,可以直接读取思考,但她不想这么做。
“coco”,她想到叶工说过的代码。
包荣兴能活动的时长越来越短,最后的时刻,唐柔请了长假,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和他坐着看夕阳。
他拉了拉唐柔,给她看自己依然可以摇晃的发辫,以口型说:我很幸福,不会痛。
唐柔沉默良久。“嗯。”
直到机器运转声停止,唐柔慢慢起身,她从口袋里掏出保存已久的记忆备份,接入虚拟恋人的接口。
十分钟。刚刚苏醒了脑部机能的机器人,下肢和言语功能还在排队等待复苏。他张开双臂,对居高临下的恋人扬起一个全心全意的笑。
对虚拟男友,她的第一个指令:“拥抱我。”
直到永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