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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恢复的是痛觉,然后是……是什么他也忘记了,痛像一千万枚水雷一样在他的体内接连爆炸,冲击波从内而外狠绝地撞击他的每一条血管和筋络。
重灾区是肺部和气管,好像里面寄生了一条鳞片乍起的蛇,接着他听到那种老式烧水壶尖利的鸣声,那条蛇似乎打定主意要从他的鼻腔里钻出来,他试着喘息或者移动,没有效用,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那幼犬似的哀鸣是从他自己的肺腔里发出的。
他尖叫,干呕,咳嗽,抽搐,挣扎着翻滚着趴下来,重复上述动作,哆嗦着撑起上半身,终于呕出一大团混合着胃酸河水和不知道什么东西的腥臭液体,这个时候世界的声音才像耳鸣般涌入他的脑海。鸭川的水流轻柔地撞击堤岸,那些候鸟归巢发出此起彼伏的呼唤,风吹过草吹过他,夕阳落下产生的一切音调。
他试着拍击自己的脑侧,从耳道里流出一缕温热的河水,事实上,每一缕河水都在他的皮肤上汇流,被他的头发,眉毛或眼睫承接。
他把双脚从碎石滩里拔出来,皮肤上全是细密的红痕,被水流泡得发白,皮肉翻起,大约是浅滩拦截住他的躯体,在他身上留下签名。河堤上水泥面步行道此时空无一人,只有钢筋围栏后面映出那些低矮的功能性建筑人齿一样排列的灯光,大约不是他落水的地方。
他在河岸上坐到太阳落山,凌驾在河滩上的铁路桥铅灰而斑驳的水泥块被染上一层涂鸦似的暖色调,在那些嗡嗡作响的昆虫一样的列车经过时候,在电线和夕阳之间簌簌地抖落一层细腻的灰质,纷纷扬扬坠落到鸭川的浅滩里。
毛呢大衣的水分依然没有任何蒸发的迹象,他试图摆脱它,很显然这对一个刚刚溺水的人来说太困难了。他于是转而搜寻自己身上还剩些什么。口袋里有 100 円硬币,一台手机,浸了水,大约已经完全报废,密封袋装着的纸片。纤维密集而光滑,在余晖下浮着一层淡淡的反光,是那种从昂贵的 a5 横线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用蘸水钢笔——现在谁还用蘸水钢笔?——潦草地写着陌生的名字和手机号码……等一下,有什么不是陌生的吗?
鸭川静静的水流没有回应他,他看着他自己的倒影,扭曲的,半透明的,陌生的,与河底的碎石重叠,幽灵,游魂一般失去了来路和去路。
现在他终于清晰地感受到汗液,而非水,从他的额前滑落,记忆丧失,老套的爱情片情节,真的发生在他的身上了。
他试着撑起身体,踉踉跄跄地爬上杂草丛生的堤岸,他记忆的某个地方对这座城市有些印象。不知道谁曾经对他说过,记忆是无法真正丧失的,只是唤醒机制的问题。你从生到死经历的每一句话,每一次眨眼,都被妥帖地安插在你的大脑深处,只是你没办法想起来,啊,就像那些宣称一定能找到的橡皮擦和笔盖一样。他那个时候说了什么,现在已经忘记了——没有被唤醒。或许他根本就没有在意,只是机制的问题。
太阳下山后天气并不算暖,又也许只是他一个人的体感。他形容狼狈地穿过这一片住宅区,现在是什么时候?晚春,或者早秋,没有那种能让你下定论的颜色出现在自然之中。
这些并非热门景点的街道休息得很早,他顺着轨道边的公路行进了几百米,只有路灯的嗡鸣。大约这具身体算是强壮的,他拖着步子走到道路尽头的那台亮橙色的自动贩卖机前面,灯带透过颜色靓丽的塑料瓶打在他的脸上,他料想现在自己一定看起来十分精彩。最便宜的天然水售价是 110 円,他在空空荡荡的找零箱里巡睃了一番,一无所获。有朝一日他也成了为 10 块钱折腰的。他又把这话捡起来品味了一下,大约他原先是没这么窘迫的。
他从挂在臂弯处的大衣口袋里捏出那 100 円的硬币,光滑的金属面在霓虹一般的灯光下闪闪发亮,为什么偏偏是 100 円?他借着自动贩卖机的亮光重新翻开那张精美的纸片,是他的字吗?他已经不记得自己的字是怎样的了,就算他还记得,这样只能勉强辨认出内容的字体也没有任何参考性,大约笔者当时心情焦急,或者心神激荡。钢笔笔尖在最后一笔上划出长长一道墨痕,得益于昂贵纸张应有的质量,没有破损。这个名字,他没有印象,也没有那种人们常说命运般的熟悉感,100 円可以在公共电话亭通话 155 秒,他还记得公共电话,亮绿色的塑料壳子,小的时候他经常使用它们,到底是拨给谁却也忘记了。
号码,手机号,常见的 NTT,看不出来是什么地区的,甚至还贴心地写了+81,担心打成国际电话?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古怪,字迹狂乱但内容精细,甚至过于精细,折叠,在防水袋里妥帖地密封着。会是他自己的作品吗?他有过这样的时刻?他过去的情感像是一些边缘迟钝的陶瓷碎片,不上不下地扎在脑子里,已经难以分辨。
他靠着贩卖机滑坐在水泥面上,后背在那些按键上挤压出一片滴滴答答的乐声。他又把弄了一下他的手机,在黑色的液晶屏上倒映出他形容枯瘦的脸,布满了他在别处皮肤上看见的细小划痕,清晰的陌生感,他试图把它归结到这些新添的伤口上,他有把握它们很快会愈合,结痂。这不是那种深重的伤口,不知道为什么他记得,药物的名称,消毒绷带的气味,经常受伤,或许他是特技演员。因此它们只会在他身上留下泛白的细小痕迹,在不久后的某一天消弭。他试着启动手机,他已经忘了这是什么品牌,自然是没有效用,他更希望此刻它已经完全失灵,至少让他没有触电的风险。
他将手机和纸片一起封进了防水袋,塑胶封皮吸附在现代造物上,他把它们重新揣进他那比以往更沉重的毛呢大衣的口袋里,把它放在一边,又拿起那枚锃亮的 100 円硬币把玩。它比寻常的要更光滑,不知道经过了几代主人,平成十三年的印花。它在他不甚清晰的大脑的催化下从绵软而伤痕累累的指缝间滑脱,他眼睁睁地看着它顺着京都良好的城市建设的成果骨碌碌地滚出去几米,与下水井盖碰出三角铁一般清脆的响声。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沿着他最后生命之轮的轨迹走了几步,隔着井盖,那枚平成年间的 100 円已经在淤泥里冲着他道别了。他叹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更多的感慨了,气管刀割一样,不免咳嗽几声,捻了捻指尖残留的它的余冷,回身捡起他的大衣,沿着居民住宅向轨道站走去。
过去没有过去,未来随着他的 100 円的丧失也变得不明晰,他在考虑寻找某个居酒屋拨出这通电话的可能性,但一种莫名的多疑让他在几步路之后就丧失了这种兴趣。他似乎在高压的环境下生活过不短的一段时间。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年龄,如果他比自己想得年轻,或许这是几个月,如果他并不显老,或许已经几年。这是他了解到自己的第三件事。
他在小巷中走走停停了一阵,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记忆里没有这一片地图。大概半个小时之后他意识到自己是在躲摄像头,这让他感到不安,他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或者是谁,我们说过,他的感情已经模糊得像你奶奶戴假牙之后喜爱的食物,他没有办法从里面分辨尖利的快乐,恐惧或者内疚。他得想办法弄一张通缉犯海报来,在那些地下通道肮脏的方形瓷砖墙体上。
他记得那条地下通道,他似乎曾经常走。长条灯管,白炽灯,明明灭灭,那种挥之不去的沼气,油黑的淤泥,流浪汉的纸壳箱子做的小船似的床铺,他们拿一个断了柄的马克杯做烟灰缸。边上的墙体就是明黄色的通缉犯海报,每个人的正脸照占着一个视窗,各种神态都有,似乎还有从家庭合照上抠下来的图,鲜红的罪行,红底白边的名字,注着音。他从他们中间走过去,往右边的台阶上去,是一条主干道的过街隧道,远处也是红白的,地标建筑。东京塔,这个他记得。
他的那条小路终于汇入了主干道,他于是只好从天桥走到铁路的另一边去,他在桥上站了一会,那种半干的衣物贴身的粘腻终于消去,又有几辆列车从他脚下围棋盘一样密布的电线底下穿了过去,那种刺眼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他眯起眼睛,它就驶过去了。
这个时候他回头去,鸭川已经看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