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尽头
休宁凯X姜太显
01
上午十点零八分。
姜太显专注于手头的实验,身边的同事走来走去,不时交换着喃喃的低语。窗外很安静,二月开春的空气里没有狂躁的风、也没有沉闷的水汽,干燥得恰到好处令人舒适。太阳早早升起,向顶端攀爬,撒大地以慷慨的晨曦,室内甚至不用开灯就足够明亮。如果仔细静下心,能感受到日光照晒在背部微微灼热的感觉。这样的日子,姜太显觉得讨厌极了。
他抬手关掉检测仪,掏出兜里的手机。
没有消息。
没有消息也很让人讨厌,因为这意味着休宁凯应该在忙自己的事。如果他在忙自己的事,那他此时就没有在想姜太显了。
姜太显知道,如果自己不做些什么,这一天他注定会愈发地焦躁不安。再理想的实验数据和再准确的模型预测,都无法改善姜太显的心情一星半点。算是为了实验,当然更多的是为了自己,他低头思考片刻,动手开始在屏幕上敲字。
TH:好饿
TH:早上忘记吃饭了
行云流水的两条发过去,果然很快有回音。
KAI:啊?没吃早饭就出门了?
TH:嗯
KAI:晕,这样怎么行
KAI:吃点东西吧!
姜太显撇撇嘴,这算什么回答,跟“感冒了?请多喝热水“似的。太不满意了。他熟稔地立刻追击。
TH:实验室里什么也没有
TH:实验也走不开
KAI:哦哦……
KAI:吃面包吗?家里还有巧克力面包
姜太显想:bingo.
TH:好啊,你要过来吗?
KAI:等一下就来
KAI:[企鹅]
第二条的表情包看上去就是凑数的,但姜太显还是挺喜欢。手指肚轻轻划过企鹅胖胖的脸,胃里被虚构出的灼烧感真实地转移到了心脏。跳动的,持续跳动的,在这个春季为对方而持续跳动着的心脏。姜太显的另一只手按住心口。今天也许没有那么坏。
TH:我等你
TH:[猫咪]
还没放下手机,身后突然传来什么动静,同事们聚在窗边,有人发出惊叫。“那是什么东西?”接着是更多的讨论声。嘈杂的环境里,姜太显自顾自的打开检测仪,继续做实验了。
身后开始有人奔跑,来回呼喊,甚至夹杂着不成篇章的祈祷。整个实验室乱作一团,只有一个角落安静如常。他们在吵什么?姜太显没回头,有点无聊地想。再吵下去我真的要饿了。
一只手突然抓住他的手臂。
姜太显很好脾气的没有挣脱,而是抬头看向搅扰自己清净的人。是老板的另外一个得力副手、他的直系学长。学长的脸通红,汗珠顺着鼻梁滚落,啪嗒滴在姜太显的袖子上。姜太显努力克制着本能不闪躲,眉头到底还是皱起来。
“刘学长,我的实验还没做完。”
“别管什么实验了。”学长呼哧呼哧的,指向窗户的方向。
“世界末日要来了。”
02
上午十点二十五分。
姜太显被推到窗边,望见刚才还晴朗明澈的天空出现了异状。光点撕破天幕,拖曳着长长的轨迹,直直像地面坠落而来,颜色不是飞机云的纯白,竟是泛着妖异的黑紫。
无数的黑紫光迹砸向大地,像投入一杯清水里的墨滴,瞬间将熟悉的景色污染。
“……流星雨?”
姜太显挑眉,学长摇头,又道:“新闻里说……说……”他抹了一把脸,连句子都说不明白。姜太显没指望他,直接掏出手机进行检索。
“陨石撞击”、“超级冲击波”、“全球范围”、“未知灾害”、“目击者异变”……各种各样耸人听闻的标题出现在屏幕上,姜太显挨个点开看了一遍,边看边退回到自己的工作台前。
真的要世界末日了?
如果真的是世界末日,姜太显的第一反应是——
TH:你出门了吗?
消息刚发出去,轰隆隆的响动和震感一起来了,整个实验室开始摇晃,有人尖叫哭喊着往外面跑,更多的人选择原地抱头找遮蔽物躲藏,姜太显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表情难得的有些迷茫。
逃,或者躲,都可以,没什么区别。但他不能逃也不能躲,因为休宁凯没回他的消息,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等了大概有五分钟。
KAI:我出来了
KAI:怎么回事啊大街上好乱,好多烟
TH:你现在在哪?
这次休宁凯没回复。
姜太显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的边缘。手机和手机壳都是和休宁凯一起买的,就在他们庆祝搬进新家的时候。大学毕业之后,因为都留在了H市,两人自然而然地继续做了室友。二室一厅的房子,离姜太显的实验室很近,而且隔音很好,方便休宁凯平时在家里蹲着做他的“原创音乐“。如果休宁凯收到消息后就出门给他送面包,现在约莫还剩下一个路口的距离了。可是他说什么人,什么烟,姜太显的心乱起来,他想下去接他。
TH:我去找你,你在哪?
还是没有回复。
姜太显把实验数据保存好,拿起包和外套,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实验室里都快空了。剩余的几个年轻人,明显和姜太显一样在本市除了这份工作,没有什么别的牵绊,所以才不慌着第一时间往家里跑。有个和姜太显同期的女生凑过来,满脸担忧。
“姜太显,你看新闻了吗?他们说那些是陨石……携带太空病毒……”
“我有事,得先走了。”
“如果是病毒的话,会不会传染……”
姜太显没理她,仓促离开。
外面也是一样的乱。世界末日般。
人们叫喊和求助的声音很吵,汽车鸣笛和撞击的声音也很吵,姜太显仿佛置身于一个虚幻的电影世界,身边发生的一切都带着戏剧性的夸张色彩,而他是本场唯一没有对引人入胜的设定着迷的观众。
早上出门时,他是步行来的,平时出远门也是坐地铁为主。所以他没有车可以开,直接在街上走,不断的闪避周围奔跑的人和横冲直撞的车。在第一个十字路口,他往家的方向拐。刚拐上新的人行道,他就被撞倒了。
姜太显没看清楚撞他的人是谁。
下一秒,那人直直扑上来。
姜太显的块头不大,也没学过武术或者跆拳道什么的,但他眼神非常好,动作堪称敏捷。迅速躲开莫名的攻击,姜太显在地上翻滚了一圈爬起来。撞他的人嘴里发出嗷嗷的嘶吼,是个中年男人,神智不怎么清楚的样子。姜太显谨慎地观察,发现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嘴边是一圈白沫。狂犬病?
那人又扑上来,姜太显闪身跑开。
万幸的是,陌生男子的速度不快,动作很僵硬,仿佛缺乏电源的老旧机器。可是这么躲了几次还是甩不开他,姜太显有些烦了。时间很紧迫,不能一直耗在这里,他还忙着去找——
“太显!!小心!!”
只顾着紧盯眼前的危险,姜太显忽略了身后另一个逼近的身影。被两个陌生人夹击的时刻,有人抓住他的手,猛地把他推开,代替他被扑倒在地。
姜太显被推到路边,把一辆自行车碰翻了。
不知道是谁停在这的车。姜太显没得可选,几乎是瞬间选择了把自行车努力抬起,砸向路中间的其中一人,正中了后脑勺。看穿着和长头发,是个年轻女孩,但姜太显管不了那么多了,因为她愤愤抬起的脸上全是狰狞,眼白已经殷红,沾血的嘴巴发出不明的吼叫。
短暂的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后,姜太显冲着另外一人一拳挥上去,用尽了自己平时学习自由搏击时的力气,同时狠狠踹了旁边的自行车一脚。男人晕倒在地,女生则被压在自行车下。姜太显气喘吁吁地,把第三人拉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土。
很累,也很莫名其妙。
但姜太显重重松了口气。
“找到你了,休宁凯。”
03
休宁凯的样子很狼狈。
他还穿着昨天姜太显见过的休闲外套,尘灰把他柔顺的头发染上了模糊不清的颜色,像冬天下霜后干瘪的麦田。刘海有点长,盖住了休宁凯的眼睛。姜太显抬手帮他拨拉了一下头发,心想,长得好快,又该去理发了。
“你没事吧?”
“太显,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街上很多人都……好像生了病一样?还有家附近的那个公园,有什么东西从天上掉下来了,在公园里砸了好大的一个坑。太显,你看天空,天空变成紫色的了——”
“你的手机呢?”
姜太显拉着他往下个路口走,同时频频转头注意着四周奔跑的人。他们有些是正常人,但还有些很明显的出现了刚才的攻击者身上的症状:发红的眼,还有无意识的吼叫。
休宁凯被他被动的拽着袖子,另一只手在身上摸了摸,上衣兜里没有,裤子兜里也没有。他的表情逐渐有点慌张。姜太显一看就懂了。
“丢了?算了,没事。”人没事就好。
“可是手机和手机壳,是我们一起买的。”休宁凯很委屈似的,又在身上找了一遍。还是没有。姜太显还在拦着他往前走。“早就说了,这件衣服的口袋太浅。以后再买新的吧。”
休宁凯只能点点头。
“那我的面包呢?”
肚子确实是饿了,虽然说早上没吃饭就出门了纯纯是骗人。从大学起,姜太显就知道休宁凯是个很宅的家里蹲,不爱出门,所以时不时会用轻松的小谎把他引到自己身边来。有时候是忘记带文件,有时候是忘记吃饭,姜太显总有用不完的借口,休宁凯也有帮不完的小忙。
姜太显还知道,休宁凯其实是很懒很懒的,对他也一视同仁。只是,如果休宁凯替他叫外卖和跑腿的话,姜太显的心情就会变得更坏,他的心情一坏,回家就会不自觉的挂脸。被姜太显莫名其妙的黑脸攻击几次之后,休宁凯终于学乖了。不管是再小的小事,姜太显需要休宁凯来做,休宁凯就只有做的份。而有些事只有休宁凯来做,姜太显才会开心。
不用说,面包也没了踪影。
早上随便吃的咖啡和饼干被刚才的剧烈动作消耗得差不多了,姜太显忽视自己泛起的饥饿感。没关系,前面应该有个超市,可以买点食物和水。他带着休宁凯在路口右拐,凭记忆往超市走去,但拐过建筑物后,他停下了脚步。
超市消失了。
不,应该说,是超市所在的整个街道都被毁灭了。刚才地动山摇的源头原来在这里。道路和居民楼都被砸得稀巴烂,露出钢筋水泥的破碎骨架,尘灰在空中飘荡,隐隐的还能闻到铁锈味。有嚎啕声,尖叫声,还有怒骂和悲泣不断传来,构成无法逃离的魔音。姜太显在原地站了会儿,休宁凯在他身边。
世界末日还在进行中。
烟雾散布侵吞整个街道,天空已经快要彻底化为浓稠的黑紫。日光不见了,街上又没有灯。姜太显觉得眼前昏暗暗的,想起来,现在应该才刚刚上午十一点。
“算了,不去超市了。”
“我们要回家吗?”
休宁凯问,语调里有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颤抖。他在害怕,姜太显感觉得到。举止疯狂、神态诡异的陌生人,从天空砸下的紫色不明物,混乱的人群,消失的街道,处处是铁锈的气息……休宁凯也许不清楚,但姜太显知道那是死亡的味道。由于撞击和爆炸发生得太彻底,高温把尸体都化为了焦土,暂时隐蔽在视线之外。姜太显有点想吐。
“嗯,那就回家吧。”
警觉着周围的动静,又要注意看路,姜太显的脚步仍然很快,被他拽着的休宁凯却明显有些跟不上了。明明个子比自己高,腿也很长,休宁凯接连踉跄了好几次。
慢慢地,姜太显停了下来。
他面无表情地回身对着休宁凯,心跳非常非常的快。
平时姜太显总是想,如果休宁凯偶尔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就好了,这样语言和表情不用发挥太大的作用,费尽力气去传达不愿意直接被传达到的信息。可是此刻,世界很吵,到处都很吵。在这样的喧嚣和熙攘里,姜太显知道休宁凯听不到任何关于他的细小的、真挚的声音。姜太显果然直到末日,都很讨厌这个世界。
“凯,你怎么了?”
休宁凯还在逃避,支支吾吾的不说清楚,只说我们回家、回家。姜太显动手,先捏了捏他的胳膊,又检查了他的胸背。休宁凯一副有点想哭的表情,眉毛和鼻子皱在一起,眼睛眯起来,好像快要闭紧不去看他。姜太显装着镇静自若的模样,蹲下来,去摸他的腿。这次,休宁凯忍不住后退半步。
“太显,我——”休宁凯咽了一口口水,手抓着左腿。
姜太显把他的手拍开,裤腿从下往上捋起来.
休宁凯的左脚脚腕上,一个发紫的牙印,正在渗出黑血。
“我真的没事。”
04
姜太显放弃了回家,带休宁凯往实验室走。
从距离上来衡量,回实验室确实是更明智的选择。重要的是,在实验室可以给休宁凯进行消毒和检查。关于实验室,姜太显没说过太多,所以休宁凯一直以来,只知道姜太显的工作是个“做生物实验的”。
——就像两人认识了这么久,休宁凯对姜太显的了解也不算很深,模模糊糊的都是一些“本地人”、“有个姐姐”、“学习挺好”之类的基础社交印象标签。要说姜太显是个神秘的人,也并非事实。姜太显一向是知无不言的。实际上,只是休宁凯不够好奇罢了。
不对他的事好奇,就是不对他这个人好奇。既然不好奇,那么姜太显也不主动诱使他产生兴趣。日复一日,姜太显像跟谁较劲似的,自虐般地享受着近在咫尺的休宁凯的呼吸,和他一如往常的泛泛的关心。反正休宁凯一向都是如此。即使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什么事,逼他记住,也可能转眼就被忘记。当一个人有期望的时候伤心的注定是自己。
牙印是刚才被扑倒时咬上的。应该是嘴角带血的那个年轻女人。姜太显回想着他们扑倒休宁凯的样子,却拼凑不出画面的任何真实细节。回实验室时又经过了刚才打斗的地方,姜太显远远看到自行车还在,那两个身影却都不见了。
“他们是不是……”
休宁凯欲言又止,有两个字在嘴边打转,但吐不出来。姜太显想这一切都太荒诞,也太神奇。他明白休宁凯不敢轻易说出那两个字,因为不敢让话语落地成形,变成值得考虑的现实。他的眼前还浮现着休宁凯脚腕上牙印的形状,像个业余爱好者歪歪扭扭吃力完成的刺青作品。人着迷于刺青,通常都是为了获得一份不可磨灭的纪念。休宁凯的牙印又是要纪念什么呢?姜太显惶惶然地牵着他,实验室近在眼前。
因为时间不多了。留给他们的,留给世界的。
实验室在二楼,姜太显没碰电梯,带着休宁凯走了逃生通道。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尖叫和嘶吼,休宁凯的手紧紧拉着姜太显的,都快要捂出汗来。
实验室里居然还有人。
是姜太显离开之前,拉着他想讨论陨石和病毒的那个女生,姜太显记得她姓金。平日里姜太显其实和实验室的人关系处得不错,即使是不在一个课题和项目的成员也都能闲聊几句。姜太显给人的印象一向是很深刻的,无论是优异的外貌,还是成熟的谈吐。这种深刻通常情况下都会由本人的美化迅速转为淡淡的好感,姜太显并不是没有利用过这种感情。
姓金的女生此刻盯着进门的他和身后陌生的休宁凯,满脸戒备,嘴唇发白。
“我明明把门锁了,你怎么进来的?”
姜太显回身再次锁门,他没有用惯常的指纹输入,而是手动敲了实验室老板的身份和密码。因为经常帮老板加班打工,姜太显拿到过他的最高权限。这种事他不打算说出来,就像他也不打算上前安慰瑟瑟发抖的女生。都无所谓了,姜太显想。他径直走向医药箱。
万幸,医药箱里是满满当当的碘伏、酒精和绷带。无视第三人的存在,姜太显示意休宁凯坐上宽大的实验台,他自己则拉过一把椅子。休宁凯的腿蜷缩在桌前,脚腕正对着姜太显,姜太显想把他的鞋子脱掉,但休宁凯说什么也不肯。于是姜太显让休宁凯直接踩在自己的膝盖,他低下头,观察着休宁凯的伤口。
血已经凝固了。
伤口是紫黑的,和划过天空的妖迹一样的颜色,姜太显用手指很轻的摸了摸,休宁凯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姜太显不由得去想,这表示抗拒还是欢迎?念头转过一瞬后被掐灭。姜太显眨眨眼。
他给伤口彻底地消了毒,又用镊子夹取了一点点的组织物。裹好绷带之后,他注意到休宁凯安静了很多。
抬起头,希望和他对视,休宁凯却在望着窗外的天空。
“太显,天好黑啊。“
姜太显没有在看外面,他还在看着他。
休宁凯的刘海乱糟糟的,大概是刚才出汗后黏在了额头上。露出的眼睛不再是熟悉的褐色了,颜色加深,微微透着猩红。姜太显看了一会儿他的瞳孔。这样的红眼睛也挺好看的,他想。大概,地狱来的天使就是这样。
“有什么感觉吗?”姜太显问。
休宁凯快速摇摇头,但随即露出心里有所隐瞒时那种纠结的表情。姜太显叹了口气,把他的裤腿整理好,端着提取物去找显微镜。刚转身,就听见休宁凯的声音。
“好像,感觉有点饿。”
05
姜太显在实验室里转了一圈,收获了三瓶水。
为了保证环境的清洁,实验室从来不允许任何成员在这里吃东西,连饮料也管控得很严。姜太显知道对于世界末日来说,这里其实算是很差的避难点——什么也没有,什么也带不走。
此时此刻,他和休宁凯最好像电影和小说里写的那样,开着改装过的吉普车,在公路上飞奔,洗劫商店,囤积物资,加入帮派,反击异类……
姜太显看着休宁凯大口喝水,喉结滚动,同时在心里默不作声地演完和休宁凯的末世三部曲,甚至给他们擅自安排了一个黎明前的曙光版本的幸福结局。
这样就够了,姜太显靠幻想再次满足了他自知无法达成的心愿。关注着休宁凯的日子里,他有很多事和想法都要靠心底的妄念来替他实现。宝贵的生存,惊险的前路,幸福的归属,只要幻想过,当然就可以视为拥有过。正因为只是幻想,所以才是安全的。没有人受伤、被拒绝或者死亡,不是吗?
姜太显也打开瓶装水喝了一口。他幻想自己十分勇敢,扛着枪在街头追捕怪物或者同类。他幻想海水倾倒,分离破散的柏油马路像流浪的船只。他幻想一个完全不同的被重建的世界。他幻想自己完全不同的被重建的生活。他幻想着那生活里唯一不变的因素是休宁凯。
即使在休宁凯的面前,他仍在幻想休宁凯。
“太显,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在想你。
下午一点零五分。
姜太显是靠手机上的显示来判断时间的,因为天已经完全黑得混沌一片。他把从休宁凯身上提取的东西进行简单的处理,送进检测仪里。休宁凯对这些一窍不通,也不主动问。他不问,姜太显就不作任何解释。
反而是姓金的女生凑过来,看了看显微镜切片的结果,又看了看检测仪的数据。她的脸色很差,看完结果之后就更差了。
“他……”女生看了休宁凯一眼,眼神惊恐。
姜太显很不高兴。他想挡住她的脸,隔绝她的视线。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他,不要让他读懂你浅白的表情。不要看他,不要注意到他。他不是属于你的。他不该在乎你的想法。你为什么要摆出害怕的样子呢?这里还轮不到你来害怕。
姜太显把检测仪关了。
“他没事。”姜太显说,故作轻松地。
连休宁凯都不相信这句话,双眼变得更加通红,泫然欲泣,但姜太显知道他是很少哭的。他的眼泪还不如姜太显的多。
休宁凯问:“太显,我会变成什么样?”
你就是你,还能是什么样子呢?瘦的,高的,棱角分明却迟钝的,心思敏感却冷漠的,让人捉摸不透,让人一读就懂,在看穿之后想要掌握,在掌握失败后还是想要拥有。休宁凯就是休宁凯。姜太显的胸腔里被长期堆积的话语填的很满,满到快要爆炸了。也许,世界末日就是要炸毁所有既定存在的生活和习惯。但姜太显不甘心。
他做不到脱口而出。他给不出真情流露的安慰。他的真情太多,会淹没他的。因此他的安慰只能是浮于表面的孱弱的语言。
“会没事的。”
才不是没事呢,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姓金的女生躲到角落里,没有能力赶走二人,却也不敢踏出封闭的空间,去独自探索失序的世界。姜太显把冷柜里能找到的营养剂之类的东西收集起来,琢磨着怎么消解休宁凯的饥饿感。休宁凯在他身后低头抠着袖子,身体时不时轻微的抽搐。他在忍耐,姜太显看得出来。忍耐什么呢?姜太显不想知道。
门外传来动静。
有人试图开锁。姜太显适才手动开启了最高权限,安全锁模式运行,从外面是开不了实验室大门的,只有从里面才可以,这也是为了防止被困死。果然,门外的动静很快停下,接着玻璃上出现一张熟悉的脸。
“哦,是太显啊!”
“刘学长。”
隔着玻璃,刘学长的声音格外低沉,还有些嘶哑,好像感冒。“发生什么事了,外面乱糟糟的。我刚才去上厕所,回来门就打不开了。让我进去吧,我的东西还在位置上呢——”
被遗忘在屋内的女生突然跳起来冲向门口。
“学长!学长,姜太显他有问题!”
她跑得飞快,姜太显和休宁凯完全没反应过来,离门的距离也太远。只见女生顺利推开了半边的玻璃门,嘴里还在说道:“学长,姜太显带的那个人他好像——”
粗壮的手臂伸出,抓住她的头发,狠狠撞在了玻璃上。
“啊!!”
06
事情发生在转眼间,但姜太显已经有了考量。
他抓起实验室的置物架和桌上的一把小刀,对休宁凯说了句“别看”,然后奔向了门口。
女生连尖叫都来不及发出第二声就被咬住了脸,头部已经血肉模糊。刘学长全身心扑在猎物上面,对着姜太显,露出了脆弱的脖颈和后脑勺。
姜太显瞄准了最薄弱的地方,狠狠把置物架砸下去。人被砸倒后,小刀接着埋进脖子侧边,抽出时鲜血飞溅。姜太显躲都没躲,又在原位置给了他一下。
血流如注,整个脖子被割得大开。
学长,或者应该说学长变成的生物,发出痛苦的嘶鸣,挣扎了几下,就不再动弹了。
姜太显真的觉得很累。
被他咬烂了脸的女生也没了动静。
姜太显站起来,看了看空荡荡的走廊,推算着二人生还的可能。在得到为零的结果后,他把不再喘气的身体踢到门外面,又把门关上了。安全锁啪嗒一声,再度开始运行。
转过身,休宁凯还呆在原地。
都说了别看了。
“我,洗把脸。”姜太显指了指自己,走向实验台边的水池。衣服上有很大的腥味,姜太显只能把外套脱了。这件外套也是和休宁凯一起买的。两个人是同款不同色。休宁凯的那件放到哪里去了呢?姜太显思考。
好像上个星期洗干净之后,被休宁凯随意放在了沙发上。姜太显和他说过很多次,要把干净的衣服整理到衣橱里,休宁凯惯常性地阳奉阴违。家里的沙发是什么颜色的?对了,黑色。是休宁凯和他一起淘到的二手。现在几点了?
姜太显有点想家了。
他把脸洗干净。
趁他洗脸的时候,休宁凯站起来,摸索到了门边。他当然没有蠢到开门,但望着门外的表情复杂。姜太显把自己的水喝完,用瓶子接了点自来水,浇在头上洗去被溅到的血迹。怎么也洗不去那股气味。姜太显有点反胃。
“太显,他们都死了吗?”
“应该是吧。”
休宁凯看了他一眼。姜太显不喜欢他的表情。
“怎么了?凯。”
“你就……就那样……把他给……你好像杀人了,太显。这是不是杀人啊。”
姜太显歪头思考。
“我觉得学长准确来讲应该不算人类了吧。”
休宁凯默默的转头。
“刚才如果不出手,他下一个要攻击的就是我们了。虽然让你目睹这种场面很抱歉。但当时我没有别的选择——”
“太显,那我还算人类吗?”
很少见的,姜太显被休宁凯问得哑口无言。
有一瞬间,姜太显想,不如就这么算了。
世界都无厘头到这个地步,他大可以上前拥抱休宁凯,大可以直接问休宁凯,愿不愿意在世界末日来临之前跟他接个吻,或者干脆直接原地做一场。——这么多年,他们之间什么也没有。但现在,在不再充裕的时间面前,在尽头前,还有什么是值得隐藏的?还有什么不能说、不能做?拜托,他刚才可是连刀子都动了。
可是休宁凯的神情那么动摇,就算他认认真真的告诉休宁凯自己的想法,大概也会被认为是在故意逗他开心、转移话题吧。姜太显无奈的叹口气。其实他可以向任何人、无数人挥刀,那有什么关系呢。可是他却不能告诉休宁凯一句他想说的话。有些事太容易,有些事又太难了。即使世界末日又能改变什么?
姜太显走到休宁凯旁边,伸出手摸了摸休宁凯的脸。只摸了很轻的一下。很轻的一下,很简单的触碰。这样就够了。认识休宁凯后,每时每刻,每日每夜,姜太显都希望得到更多更多,但现在突然间,他不需要更多了。
他听见自己对休宁凯说:
“我知道你是谁,这样就够了。”
“凯,别害怕。”
07
他们决定回家。
从实验室到家,其实只有四个路口,步行需要10分钟。绕过被毁掉的超市和公园,也只是多了大概5分钟的行程。
在街上被无差别攻击的时候,那个中年男人和年轻女人明显已经失去了神智,但在实验室时,刘学长还知道出声诓骗他们先打开门,所以从感染这种“病毒”到彻底发作,应该是需要时间的。
姜太显手上没有任何可以参照的数据和理论,但从休宁凯的情形来看,他的转变还算迟缓。姜太显逼迫自己乐观。
15分钟的回家路,不知道休宁凯能不能撑到最后。如果撑不到的话,他会倒在哪里?他倒下的地方,姜太显希望以后会有人为他们著碑,碑上什么也不用写,只写上日期,像某种晦涩的密码。
再想想,又发觉自己也变得荒谬起来。怎么会有人在世界末日注意到两个匆匆赶路回家的普通人呢?当人死去,人生也就结束了。曾经流逝过的时间制造出独一无二的回忆,那份独一无二随着心脏停止跳动,也会停止存在。好可惜,就这么走到尽头了。姜太显拉过休宁凯的手。好幸运,是他们两个人一起走到尽头的。这就是尽头了吗?似乎也没什么了不起啊。
“我们走吧。”
休宁凯的心情显而易见的很差,甚至原本不准备和姜太显走在一起。是姜太显硬拉着他的。手和手交握,休宁凯的掌心热乎乎的,姜太显的却很冰凉。手臂和手臂也紧贴着。
他们回家的心急切,但走得有些慢。
世界变了样,天空也变了样,只有回家的路还是记忆里的方向。休宁凯跛着腿,想装作不痛的样子,但他的微表情瞒不过姜太显。一天没吃东西的姜太显也失去了大步流星的力气。两个人远看好像是依靠,也可以说是依偎。重量和热源相叠间,姜太显想,不知道有没有一种病毒,可以让两个人结合在一起,融化在一起。如果有就太好了。
就当做一份传达给宇宙的念想吧。
他们相伴穿越化为灰烬的世界。
摇摇晃晃着嘶吼的身影越来越多,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休宁凯在身边,靠近他们的很少,更多的是双眼无神、漫无目的地从他们身旁经过,嘴里啊啊地叫着。姜太显能听出几个名字,可能是在叫唤家人。更多的是无意义的噪音。还能听到有的在喊:“饿啊!饿啊……”
姜太显想,叫什么叫,我也很饿啊。
走过第一个路口,姜太显后知后觉,他似乎欠休宁凯一个道歉。
“凯,对不起。”
“……啊?”休宁凯迷茫地眨眨眼,露出很可爱的表情,好像没有听懂姜太显的意思。
“对不起,如果不是我今天非要叫你出来送面包的话,你就不会出门了。还有如果不是我被袭击,你也不会……”
休宁凯懵懂地看着他,脚下还在缓慢地行进。他跛得更厉害了。
“没关系。”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他们已经坚持走过了一个半路口。快了,快能看到家了。
姜太显还想听他说话,但休宁凯摇摇头,捏住他的手,不回答了,好像刚才的一句没关系已经耗尽了他不小的气力。姜太显的话却特别的多,似乎有要倾诉的,也有要抱怨的,还有要辩解的。对着休宁凯,他总有说不完的话。他的话多得像他的爱一样。
“不过如果你待在家里,我看到新闻和消息也会回家找你的。我会让你在家里别动等着我,然后我一个人走这条路回家去。这么想的话,我大概还是会被奇怪的家伙在途中袭击吧,毕竟当时太慌张了,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我会反击的,会尽量躲开,然后带着伤痕回家找你。——凯啊,我是想问,如果换作我被咬了,你会怎么样?如果我在家门口敲门,说请让我进去,说我很饿,你会感到害怕的吧。你会开门吗?”
姜太显真正想问的是,如果我会死,你会陪我吗?
“我会的。”
08
休宁凯回答得很干脆。
姜太显很高兴,他摇了摇二人相握的手。
“我们快到家了。”
路是那么长,又那么的短。一时间,姜太显想一辈子和休宁凯永远走在回家的路上,又想快点到家,和休宁凯关上门不再离开属于他们的空间。想做的事情每秒在变,但想要的人始终是同一个。一直以来,姜太显是很忠诚的,他在见到休宁凯的第一面时就决定要忠诚了。
对自己沉默的情感忠诚到最后。
休宁凯越走越慢,脚步开始笨拙,喘气声变得很响,姜太显不抬头去看他的眼睛,也知道里面已经是血红一片。走过第三个路口,休宁凯几乎是整个人挂在姜太显身上。
他支撑得够久了。
走过第四个路口,休宁凯直接跪倒在地。姜太显没有丝毫犹豫,把他背了起来。
他背着他继续往家走去。
休宁凯靠在他的背上,不再言语,只有呼哧呼哧的喘气。姜太显的脖颈很细,血管暴露得明显,但他仿佛毫无察觉。街上全是尸体和浓烟,姜太显也仿佛毫无察觉。他们要到家了,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其余的无所谓了。反正也从来没有在乎过。
姜太显和休宁凯住在五楼,这是他们喜欢的楼层。
出乎意料,电梯居然还在运行,姜太显把休宁凯扛进去,按下了5。
电梯的四壁都是镜子,这也是他们经常在出门时合影自拍的地方。掌镜的人当然是姜太显,偶尔他也会故意把手机交给休宁凯。不管拍好拍坏,每一张照片都好好保存在姜太显的手机里,按照时间顺序分好了文件夹,标好了日期。今天是不是也该拍一张呢?姜太显想,可还没等他掏出设备,电梯就叮的一声到达了五楼。
他只好扛着休宁凯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但邻居家的门口有很大一滩血迹,看样子是从门内向外渗出来的。姜太显吃力地背着一动不动的休宁凯,钥匙尽量轻地在锁孔里旋转。向右两圈,咔哒。
门开了,休宁凯不巧也在这时候挣扎起来。
“啊——啊——”休宁凯发出不同寻常的叫喊,手臂乱舞。刚开门的姜太显被他的重量和动作带倒,跌在地上,休宁凯也跟着侧倒,手臂刚好垫住了姜太显的头。这个姿势,好像被松散地拥在他的怀里一样。
休宁凯的额头很烫,嘴唇发抖,紧紧闭着眼睛,嘴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
“把眼睛睁开,凯。”姜太显说。
休宁凯的回应是拼命的摇头。他居然还有意识。
“我……”
休宁凯勉强吐出几个字,听不清楚。
姜太显俯下耳朵。
“我——”
休宁凯说不下去了,全身剧烈抖动起来。
姜太显终于等不及,伸手回抱了他,跟着他一起颤动。身下传来地动山摇的摇晃,外面是爆炸的声响。这个世界此刻没有地方是安静的,干净的。——除了此处,除了他们拥抱时咫尺间的距离。姜太显继续向前,胸膛相贴,于是,最后的这一点距离也消失了。
“我知道,我知道。”姜太显喃喃。他在休宁凯的怀里低着头,身上的气息很温柔。他知道休宁凯想要什么,他都知道。
“凯,你是不是饿了?”
09
下午三点零九分,休宁凯变成了丧尸。
然而姜太显不幸还是人类。
这实在太不幸了,被遗留在这个世界的孤单是任何人都无法承受的苦难,尤其当这份孤单和无法出口的爱交杂,变成扭曲的血,输送给跳动的心脏。一个人要这蓬勃的、鲜活的心脏及生命又有什么用呢?姜太显要把它献给他。
他抚摸着休宁凯的头发,脏兮兮的,柔顺的,因为没及时修剪而长长的头发。然后,他把休宁凯的头按在自己身前。
他等了很久。
预想里的疼痛没有发生,休宁凯一直在挣扎,喉咙里一直在隆隆作响,但他的眼睛和嘴巴都紧紧闭着。
难道需要自己把他的嘴撬开吗?姜太显迷茫。
“休宁凯?凯。听得到我说话吗?”
休宁凯没有回答。他的脸越来越冰,贴在姜太显的衣服上,他在听姜太显的心跳吗?怎么会有人听得见这么美妙的响动,还不企图将其据为己有呢?
姜太显不太懂,反正他也没经验。想了想,退而求其次咬别的部位也可以。于是他又坐起来,把手腕塞给休宁凯。
“那你咬这里。”
休宁凯还是不张嘴,整个人呆呆的,很僵硬,逐渐失去了人类的体温。他像块木头,像块陨石,就是不像姜太显目睹过的几个攻击者。怎么这病毒还千奇百怪的,难道有很多变种?姜太显感叹。果然学了一辈子的东西,还是学不明白。太深奥了。
要怎么让休宁凯咬死自己?
心脏不行,手腕也不行,还剩下哪里?姜太显突然又想到一个地方,心跳漏跳一拍。决定权在自己,休宁凯又失去意识了,没关系的吧?姜太显觉得占丧尸便宜的自己很恶心,但他唾弃自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在生命的最后,牵手做过了,拥抱也得到了,那就再接个吻吧。
姜太显轻轻把脸庞凑近。
从这个角度看,休宁凯仿佛不是生命流逝,倒好像只是陷入了噩梦。他是那么想要醒来,但梦没有结束的终点。
姜太显离得很近很近,眨眼睛的时候,睫毛和休宁凯的都要缠绵一起。他看清了休宁凯脸上有多少颗痣。不是第一次看清。他早就数过很多遍了。但这是第一次可以肆无忌惮地观赏。
这副无人拥有过,无人留意过的星图。
他的嘴唇贴住休宁凯的。
没有疼痛,没有鲜血。休宁凯还是没有任何动静。姜太显甚至自暴自弃地轻舔了一下他的嘴角,休宁凯始终不回应他。他的鼻翼扇动,喉咙作响,他已经变成标标准准的丧尸了,他肯定是很饿的——但他不咬姜太显。他就是不咬姜太显。
姜太显的嘴唇离开,静静看着这样的休宁凯。
眼泪无声顺着脸颊流下。
他的眼泪本来就比休宁凯要多。姜太显哭得悄无声息,甚至不太清楚自己在哭什么。刚才还觉得休宁凯变成这样也不错,终于可以在生命的最后借机吻他。现在又希望他睁开眼睛,坐起来,告诉自己,他想表达的到底是保护还是拒绝?他还不了解姜太显吗,姜太显怎么可能放下休宁凯独活呢?
难道是惩罚吗?不会的。休宁凯很心软。
胃里一阵绞痛。
不记得家里存放了些什么吃的,姜太显瘫坐在地上,半抱着休宁凯冰冷的身体。
他感觉饿。
姜太显的饥饿并不是一时的。从很久远的时刻起始,他的饥饿几乎贯穿了认识休宁凯以来短暂而无可比拟的时光。以往,他的饥饿感可以用各种小心机和小心思换来的休宁凯的关心和关照填满。但现在休宁凯不在了。他的心不跳了。
姜太显饿得晕眩。
他该知道,休宁凯是很懒很懒的,对他也一视同仁。不是所有拜托休宁凯做的事他都会乖乖照做,有些事休宁凯不做,姜太显也不会生气,他本来就可以自己代劳。他只是喜欢麻烦他罢了。
姜太显伸手摸了摸休宁凯的脸。
他抬起他的手腕,找到合适的位置。他的牙很尖,轻而易举地刺穿了冰凉发灰的皮肤。姜太显知道,这枚牙印并不如何美观,像个业余爱好者歪歪扭扭吃力完成的刺青。人着迷于刺青,通常都是为了获得一份不可磨灭的纪念。姜太显给予休宁凯的牙印又是要纪念什么呢?
他尝到皮肉了,很黏,没有味道。
他尝到血了,味道很怪,带着锈腥。
外面还在末日进行时。
明天,太阳也许不会照常升起。天空是何颜色,姜太显提不起关心。他的时间要在这里走到尽头了——和休宁凯一起,甚至是因为他、跟随着他到达的尽头。姜太显如坠梦中。
他对此曾隐秘地期待过,他没有失望,所以他不害怕。同样的,他没有真正拥有过,所以不贪婪留住更多。这样的结局,姜太显只觉得很圆满。
他看向休宁凯。
他开始想他了。
“我也会的。”这是他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10
不知道几点几分。
在休宁凯的身边,姜太显的饥饿和生命一起结束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