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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正对窗户往外望,在河中洗浴的男人舒展开躯体,轮廓令人称羡,肌肉分布匀称,疤痕犹如勋章。他望着望着,忽觉饥肠辘辘,生出一股在视野中之人身上咬一口尝尝的欲望。他慌忙别开脸,狠狠拧了把胳膊,借疼痛抑制这股恍惚。
“于里昂热。”桑克瑞德晓得他在看,扬声叫他转过脸来,指指自己脖子,“瞧你干的好事,这天气也不适合戴围巾。”
于里昂热咳嗽两声,举起面纱戴上。这张面纱遮过整张脸庞,令视野朦胧。朦胧中桑克瑞德的身影突然穿过窗户逼近,带着水的气味骑上他的腿,两指卡住他的下颌扳正脸。
桑克瑞德捉住精灵的手,拣出食指和中指,摸上自己颈间,印着皮肤上的吻痕:“你可得想个办法给我消掉……”
阳光暖照,气息升温,嘴唇就差那么寸许的刹那——
“于里昂热!配方少一部分,你还是得来看……看?”
【2】
他不得不正视这个问题:天下太平了,日子安稳了,心情快活了,本可以随时随地亲热甚至颠鸾倒凤暗无天日,但随着于里昂热身边的人变多,随时随地颠鸾倒凤暗无天日的预想反而实现不了了。
今天是生命威破门而入,明天是光之战士破门而入,后天是雅·修特拉召唤,大后天是塔塔露、古·拉哈·提亚、莱韦耶勒尔家双胞胎、萨雷安、议会、大学、博物馆、图书馆、迷津……召唤。
手忙脚乱、欲盖弥彰,看着于里昂热抱歉的表情,桑克瑞德无奈地发笑。“其实这挺不错的。”当于里昂热弯腰更衣时,他踢踢精灵的屁股,“以前我们盼着你多和其他人来往嘛。”
这招没有效果,于里昂热依旧满怀歉意,可朋友们的请托不得不去,有时还会是议会的任务,毕竟他们作为贤人,太久没为给予名誉与资源的祖国尽忠。桑克瑞德当然理解,摆摆手:“没事,去吧。”
于里昂热躬身吻他的额角:“很快就好……我保证,立刻回来。”
这样的保证几乎每天发生,桑克瑞德都怀疑是上天打算以这种方式惩戒他曾经欠的陪伴,否则很难解释一连串的巧合——因为即使到了晚上,于里昂热也可能被叫出去,而且叫出去的原因也一定跟于里昂热有关,而能给桑克瑞德脖子上留下吻痕的前一次春宵,居然是这十几天中唯一一次顺利的。
于里昂热外出后,只披一块毯子的桑克瑞德半天都提不起精神更衣着装,伏在方才他俩调情的摇椅上,让思绪放空一阵子。
随后,他决定解决这个问题。
【3】
桑克瑞德将这十几天里发生的事拼合起来。第一天,生命威找上于里昂热,请求于里昂热帮助兔兔族解读一份来自萨雷安某个边境村落的民俗文记,事关萨雷安近期新启动的文明留存计划,于里昂热义不容辞。第二三天还是兔兔族,是对民俗文记解读工作的新思路交流之类。第四天开始是光之战士,为了一种新发现并考虑用于治疗以太中毒症状的药剂测试工作向于里昂热讨教,持续两日。第七天是雅·修特拉和塔塔露,要求于里昂热指导和协助她们做一些特殊的以太调配。隔日后的古·拉哈·提亚发现此前的以太调配效果不好,找于里昂热商讨新的调配方法。莱韦耶勒尔双胞胎要根据古·拉哈·提亚和于里昂热此前的讨论结果去寻找原料,三人在图书馆呆了一宿。议会要求于里昂热就近期工作进行汇报;魔法大学的老教授对于里昂热的报告很感兴趣;博物馆发现了什么;图书馆的帮手找着了于里昂热委托的书……
得益于于里昂热对这些事务的描述,桑克瑞德罗列下来的内容填满了几张纸,直叫他摇头。
“冷静下来。”桑克瑞德对自己说,“发挥你的特长。”
他圈出几条,拎起这几张纸出了门。老天爷可能真在跟他做对,萨雷安的天气过分晴朗,分外适合休闲着装,要是谁穿得全副武装或者戴一条围巾,准保要被问候是否体况欠佳,可如果不这么穿,问题就会变成“哇哦,你真是太纵容他了,对吧,那儿可是致命要害”——桑克瑞德飞快地甩给同门后辈一记眼刀。
“碎嘴不是我们这一帮人该有的素质,和泉。”说话间桑克瑞德不自觉抬起手掌盖了下脖子,“除非你坦白自己嫉妒。”
“嫉妒,哈?嫉妒什么?”
“行啦。你看看这些。”
和泉读起纸上笔记,完后没答什么,反而打量起桑克瑞德来,阴阳怪气的。
“忙工作的家伙终于想从工作手里抢回情人了?”
桑克瑞德半开玩笑地跟对方拆了几招。“你别以为只有你闲着。”和泉缺少桑克瑞德那些来自真枪实弹战场的锻炼,应付起来并不自在,“好些同僚想找你请教呢,你跟于里昂热一样忙起来不就平衡了?”
他成功卸了桑克瑞德的枪刃,却亦被扫堂倒地,滚身翻起瞬间,刀已在喉。
“能拿到武器,是因为我说中了?”和泉嘴上毫不示弱。
桑克瑞德嗤了一声:“不,为了让你松懈。”他拉起和泉,“你太着急赢我。说吧,看出什么来了?”
“为什么议会要听于里昂热的报告,你一点都没有头绪?”
桑克瑞德拍了下脑门,对自己这种显而易见的疏忽产生出警惕。没错,除非经手某些关键重要的任务,议会怎么可能轻易拨冗去直接听取一名贤人的报告,倘若他还跟萨雷安的特务往来,这种事很容易落到他耳朵里。
“松懈的是你。”和泉说,“和平不代表我们不再工作。”
【4】
于里昂热的报告涉及过去蛮神精炼信徒的诸多现象分析与信徒精神复原后,克服受污染以太易敏体质的治疗构想。桑克瑞德在“易敏体质”那段话上停了下来。
这也是于里昂热想要为桑克瑞德做的治疗。于里昂热曾痛心地提起,当听闻桑克瑞德随雅·修特拉的强制传送秘术掉进地脉时,他的担忧与痛苦难以平复,毕竟被拉哈布雷亚附身后留下的病根很可能令桑克瑞德遭遇更多劫难。直到后来,于里昂热还会梦见桑克瑞德在地脉中溶解的画面,惊醒后紧紧抱着男人流泪。
桑克瑞德合起报告记录,叹了口气。也许上天还是太不公平,那些他曾命悬一线的事件于里昂热都经历过、目睹过,而他自己跑得太快,追上了死亡,却把于里昂热留得太远。若牺牲即为逃脱不了的宿命,他那守护大家的心愿背后,也奢望过跟于里昂热并肩,一同前往他们注定要去到的地方——到那个时候,于里昂热就不会悲伤了。
过去这些年这些经历带来的伤痕,绝非几天安稳可以抚平。桑克瑞德再次扶上颈间的吻痕,手背原本撑着额头,下降时顺带抹一下眼眶。指腹给皮肤带去一股凉意,仿佛真有一把刀,在他的要害上划下——等等。他飞快往回翻动记录,重读治疗构想那一段。
“此类疗愈法只言片语曾记载于民间传闻……”
桑克瑞德脑海中冒出兔兔族白里透粉的长耳朵。十五分钟后,他赶到迷津,亲手将那对长耳朵拎起至半空。
“把你们给于里昂热看的那本什么民俗札记拿来。”
“哇哇哇?那个不涉及机密,不是召唤蛮神,不用来制作武器啊!”
桑克瑞德把兔兔摁在腿上,凑近了讪笑着眯起眼:“噢?有人这么审问过?”
“这一定很严格。”生命威显得很沮丧,“我以为是好东西,能记录人类文明……”
“是不是为了解读,于里昂热借阅了禁书,但之后还借了报备给大图书馆范围以外其他书。”
生命威的沮丧转为惊喜,点头如捣蒜。“不过,好像不太一样。本来一开始他只喜欢读里面的歌谣,钻研它们的读音,后来他就不太在意这些了……”
“出现几个奇奇怪怪的家伙盘问你,而你对他们盘问的内容不但一无所知,还不明白他们为何那么问。”
“唔啊——要是当时你也在就好了!”
“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大概五天前。”
议会要求听取报告的前一日——桑克瑞德点点头。“那么今天早晨呢?你冒冒失失闯进我们房间,说的那个配方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耶。”
“哈?”
“于里昂热给我一张读音对照表,我照着它翻译成通用语的读音,可我不知道配方有什么用,于里昂热只说,那是配方。”
“有没有告诉你是药的配方还是咒语?”
“他说,不能告诉桑克瑞德,所以,也不能告诉我。”
【5】
正面对决不一定是光之战士的对手,可偷袭就另当别论了。
假如不老实坦白,便将其早年曾被太阳海岸的舞女拍过屁股的丑事四处传扬——桑克瑞德拿到了光之战士的供述。
前些天于里昂热拿了一本民俗手记的翻译草稿,出入迷津期间巧遇光之战士,攀谈时联系起近日来集中进行的以太中毒治疗药剂的研制和测试,于里昂热似有意外心得。
“然后他主动要求加入测试可你知道吧中途加入和接触到试验资料都必须经过议会对这些试验管理程序的允许所以他撰写了报告书进行申请结果议会以他的依据趋向民间偏方为由拒绝了你倒是说说你怎么知道我被拍过屁股?”
“我还知道你在拉凯提卡看到修特拉拍于里昂热屁股的时候偷偷摸自己的屁股,特别羡慕于里昂热来着。”
“呃——啊!收收你的职业本能好不好?我说真的……”
“于里昂热不可能坐等议会审核。”
“……对,雅·修特拉后来也跟他交流这事,属于官方试验外的个人试验吧,他们进展很快,那几天后抓上古·拉哈·提亚跟阿莉塞就开始研究用料。当然,魔法大学的老教授对他的报告有兴趣,教授愿意帮忙的话,进展会更顺利吧。”
线索前后串起来,就剩下配方的真实面目了。桑克瑞德整整衣服,起身准备告别。
“话说那个是什么?”光之战士指着他的脖子,“于里昂热干的?”
“怎么着?”
“嘿,我当四处传扬——”
“传扬就传扬去吧。”桑克瑞德耸耸肩,“顺带加一句,要是来找于里昂热的时候再不敲门,我就用这把枪刃给他们剪头发。”
【6】
那么,于里昂热眼下到哪儿去了呢?那家伙倒不难找,甚至不需要费心打听,桑克瑞德直接奔着印象中雅·修特拉跟塔塔露近些日子腾出来鼓捣东西的小木屋而去。
还没到门,他就望见雅·修特拉跟塔塔露站在屋外,面色焦急;而木屋顶上冒着黑烟,老远也能闻到隐隐的焦味。桑克瑞德心里一沉,三两步奔过去。
“我们还是进去瞧——是桑克瑞德么?”
“是我。于里昂热在里头?一个人吗?”
“对。”雅·修特拉竟然不那么冷静,“他非要亲自来做,塔塔露想帮忙他也不肯。”
说话间,屋里传出于里昂热的咳嗽声,桑克瑞德当下时便急冲了脑袋,抢先夺门。
“于里昂热!”他嚷着,飞起一脚踹进去,恰好于里昂热也在后退,结结实实撞上被桑克瑞德踢飞的木门,转眼间一人一门同时摔下。桑克瑞德一眼瞥见屋里一口大铁坩埚咕嘟嘟吐出黑烟和难闻的焦味,身后雅·修特拉很快浇灭坩埚下的火,而于里昂热——是浓烟太沉,还是真给木头撞懵了呢——两眼直愣愣的,桑克瑞德叫半天都没应答,给扛到屋外撂在树桩上、吞下几口桑克瑞德渡来的气才缓过神。
“桑……?你怎、么……来了?”
相比起喘不上气,似乎桑克瑞德到场带来的打击更大。桑克瑞德蹙起眉,在精灵肩膀上攥了一把,表示惩戒。
“你先说说,里头在干什么?”
于里昂热平复了呼吸,嘴巴却仿佛含了冰块张不开,只肯含糊回答“不是什么稀奇”。见于里昂热并无大碍,桑克瑞德便不强求,转头去看雅·修特拉和塔塔露。
“好像是什么药。”雅·修特拉说,“他读兔兔族拿来的民俗手记读出这么个偏方,可以给你治治那个老毛病。”
并非有意隐瞒躲避,全因他不愿给桑克瑞德带去心病难消的念头,或是令桑克瑞德感到身负弱点。于里昂热具体在屋里做了什么,连塔塔露都没明白,雅·修特拉同样云里雾里,还以为是某种秘方配置的药而于里昂热承诺了给出秘方之人守口如瓶。
“药?”桑克瑞德嗅嗅气味,走到坩埚旁拨动长勺,撬起糊在锅底的一块发黑牛骨。
还有大体上变成了泥巴的海藻、仅能通过对比一些残料判断出本质的职务块茎、泛着蓝色的蛋浆、褐色干瘪的果菜、连带着土块的伞蘑——调料自不必说,动物血、青葱泥、发酵过度的黄油、黑色的长得像茴香的草片,等等等等。
兔兔族没拿到的另一半配方,正放在桌上。
他断言:“这是汤。”说着他迅速拣出尚能使用的食材, “虽说古怪,可大多很难弄到,我也就见这两个在乌尔达哈宫廷厨房里用过,其他的只看过图册。不好弄啊。”他用胳膊肘捅捅于里昂热,“费不少心思了嘛。”
于里昂热就是瘪瘪嘴,耷拉着脑袋;桑克瑞德正要回头跟雅·修特拉两人告知自己来料理剩下的混乱,却发现两个朋友早就悄悄走远了。
“之前你没遮遮掩掩,是不是看准了我以为你短时间内不太可能再参与到什么关乎世间命运的沉重大事里。”
桑克瑞德的掌心若有若无在精灵头顶拍了拍。
“我手艺太笨。”于里昂热才开始嘟囔,“我以为,照熬药的方法去做就不会太差……”
“只不过没控制好火而已,不是什么天大的祸端。”
“桑克瑞德。”于里昂热萎着胸背,扯扯男人的食指,“果然……没有你在旁边,就不行啊。”
“喔……”
一低头见于里昂热的双眼,澄澈中尽是恳切。桑克瑞德总是对这眼神缺少提防,一刹就直击红心,原先摆好的架势都散了,早前盘算的“美事”也都忘了。
“就算……”他开口时嗓音都歪了,清清喉咙才敢继续,拇指轻抚于里昂热的指背,左右望来望去,仿佛怕谁偷听似的。“……就算你自己能行,我也会在你旁边。”
不料于里昂热脸上美了一阵,多出几分调侃:“莫非帷幔朦胧中,蜜语才散得轻快?”
“哼。”
桑克瑞德拍了把于里昂热后腰,叫他站起来,拍扫身上火灰。于里昂热又在他颈间的红印上按按,指尖流连,意味深长。原本完全可以顺水推舟,可桑克瑞德眼底闪过狡黠,反手一捉,在于里昂热略显吃惊的注视下,大摇大摆走出去。
“我改主意了。你得把那顿汤煮明白,才有什么帷幔朦胧。”
“好。我拿手记与你……咦……改、改主意?”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