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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25 of FF14-于桑/UriThan/ウリサン-短篇
Stats:
Published:
2025-02-14
Words:
8,250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5
Hits:
99

【FF14|于桑】爱有偷感的五种方式(END)

Summary:

*Summary:桑克瑞德有他自己表达感情的笨拙。

#20250214于桑恋人节

Work Text:

【1】

有些玩笑他不开,比如于里昂热的护目镜和兜帽。

救世诗盟与十二迹调查会商议合并时期,两方基于共同的理念,分散成员前往各地救灾。桑克瑞德当时明面上还是乌尔达哈宫廷顾问,未能以救世诗盟身份参与其中,便借了福隆戴尔药学院的光在王都及周边巡查,机动地为同盟伙伴提供援助。

长目飞耳如他,很快就得知救济灾民的善举之间出现了一道奇异光景。是夜他在旅馆一个房间窗户上挂了个简易机关,绕到房门口后才启动它。

“嗨。”他倚着门框,先听见外头动静赶去开窗的于里昂热一转身就能看到他,“头不要伸出去,很危险哦。”

于里昂热精神不振,没有应答。即使在屋里也戴着兜帽和护目镜,见是桑克瑞德来了,顶多就松下肩膀,但还是没摘掉这些掩护。

“我听闻你的救济不太顺利。”

那精灵过分地扯低帽檐。“我笨嘴拙舌。”他非常小声,“大家……也许觉得,我是个趁乱作威的巫师。”

“要是你笨嘴拙舌,这世上就没几个伶牙俐齿的人了。有人托我找个姐姐,就在你活动的那片儿附近,看到我的话可别觉得惊讶哦。”

于里昂热已经感到惊讶了。不必摘护目镜,桑克瑞德都能感觉到镜片后面眼神的意味。

巴哈姆特的灾难已经超过了寻常人的认知范畴,打击之大也很难用单纯的“重”字来形容。在这种前提下,人性会以更原始的形式展露出来,而于里昂热,这个可爱的小子,恐怕没有预料到它严重至斯。

桑克瑞德拖来椅子,反着趴在上头。“还有啊,那条街以前住着个手艺人,我打听过了,他运气很好,不单还活着,连以前做出来的琴存在仓库里,没怎么招灾。”

他等了会儿,等于里昂热从萎靡中提起精神。

“借一把,或是买一把琴……用乐声,安抚民众的警惕不安,拉近我与人们的距离……?”

“哎,真是个好主意!原本我想的是搞不好你还能听到他弹琴呢。”

于里昂热忽然整个脸正对过来,显然凝视着他。

“仿佛文字的言语不曾生动过,绘画的舞蹈不曾立体过……灾害是恐怖的,人们也……能构成恐怖本身。”

精灵缩起双肩,紧紧抱住胳膊。

“未能妥善应对,未能谆谆宽慰……桑克瑞德,是不是我……自以为饱读诗书而自负,才招致难堪?”

桑克瑞德克制住走过去靠近那精灵的冲动,转而抓抓后脑勺。换成别人,他就有一百种不重样的让人放松的方式。

“热的感觉也有快和慢的区别吧——我说什么呢……总之他们也没见过那种魔物,就是,谁也没比谁厉害到哪里去……”

于里昂热静静听完,歪了下脑袋。这算安慰成功了吗?桑克瑞德又抓了抓后脑勺。

“那个,我,那什么,其实得躲一个——反正晚上没地方住,可不可以借你这儿?”

第二天桑克瑞德背着琴找到于里昂热的行医地点。“早上好啊。”他用自己最熟悉的方法在人们之间穿梭,吸引大家的注意力,“……我去找那个传说中在这边行医的年轻人。对,他弹琴很好听哦,以前我听过他唱歌……对对,我找来的。啊,又会唱歌又有医术,还特别心善。噢?他就是比较内敛而已啦,只要给他这把琴……”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慢慢地、假装无意间造成地,把人们带到于里昂热那里去。他能看到于里昂热有点辛苦、有点难为情,可大体上更开心,以及拿到乐器后,像是有了倚靠而自信起来的姿态。

会有惶恐、疑虑、不信任,而为了让人们安心,将于里昂热的弱项公之于众,还会伴随着贪婪、奸猾,这也是于里昂热要面对的。没关系,桑克瑞德想,他在那精灵附近逡巡,能察觉和拦下危机,剩下的交给护目镜和兜帽就好。

那是主动选择冒着巨大风险把灵灾的预言公之于众,并四处寻找救世之人的于里昂热啊。看清这个世界的潮流,看清生物在潮流之中的天性与超然,桑克瑞德相信他可以做到。

所以——

“啊哟,大美人,听说昨天终于有人肯接受你的救助了啊?”

“你用的什么法子,眼镜帽子遮那么严实还能叫人不害怕?”

没等于里昂热不声不响走出去多远,桑克瑞德就把脚踩到了起哄的人脸上。随后发生的混战如同暴风,等于里昂热能把桑克瑞德从人堆里拉出来,后者已经打红了眼,抹掉血了还想往前冲。

跟他打架的人隶属十二迹调查会,事后状告到敏菲利亚面前。可不管好友们怎么问,桑克瑞德都不肯讲出打架的真正原因,仅推脱说是醉酒失忆。

于里昂热在旁静静听着,护目镜底下的视线也望着他,也同样想要知晓缘由。他只是咬着嘴巴,过后找个借口,跟于里昂热凑一个房间过夜,直到两个组织合并,开辟沙之家据点,他带上借给于里昂热的琴,继续扮演那个追在女人后面的爱的吟游诗人。

 

【2】

有些赌他不打,譬如于里昂热心落谁家。

打发时间的闲聊话题不外乎市井传闻、家长里短、心事密辛,这些本应跟于里昂热没有关系。

所以“于里昂热”那几个发音飘进耳朵里时,桑克瑞德打了个激灵。

“你们说的谁?”

“于里昂热啦。”闲聊的是黄昏湾帮拂晓血盟常驻冒险者浣衣的少女,“昨天我瞧见他在码头散步,心神不宁,那副样子,恐怕在害相思呢。”

“虽说见得不多,可于里昂热先生的真容,我们听见过的讲过……”浣衣女们纷纷笑起来,“不比你差。”

“我们都在猜是怎样的人。”

“我打赌啊,她一定性格热辣。”

“对,对,我也觉得,得是热辣大胆的,刚好跟先生的个性对照。”

“我反而赌她温柔。长相不一定出众,可一定很温柔体贴,哪个男人不吃这一套。”

“搞不好是粗中有细,特别会做生意的呢。哎,桑克瑞德,你觉得是哪种?”

“哪、哪种……”桑克瑞德脑瓜里还嗡嗡响,“我怎么不晓得还有这事。”

“我们也都好些日子不见你在黄昏湾了啊。对了,要不你也赌赌看于里昂热先生喜欢的是哪种性格的女子?”

“哎,以桑克瑞德的本事,直接问出名字都有可能。”

“对啊对啊,要是你能打听出名字,不管哪个性格都算你赢。”

“不赌。”不仅毫无兴致,表情也变得灰暗,桑克瑞德起身拍了拍衣服,“这事不适合打赌。”

他心不在焉在港口溜达,好久才决定回沙之家。“情书?”才进沙之家就撞见两个看门守卫闲聊,“他念的那个是情书吗?”

“什么思苦、望盼重逢、扬帆搭风乘白鸥只求追上你的影子……盟主也听见了,她说那就是思念心上人的意思。”

两名守卫注意到神色沉沉的桑克瑞德,忙打招呼。“来得正好,你肯定很熟,问你准有用!”

“对,对,前些天你不在,我们想问都不知问谁。”

桑克瑞德暂时停下步子,但没吱声。守卫看出他心情不好,赶紧说:“于里昂热先生会不会看上之前来我们这儿的那位舞女了?”

桑克瑞德起先一怔:“哪个?”

“就是在沙之家避难,跳红焰之舞的。”

“性子热烈,我觉得像于里昂热先生那种内向的人……”

“不,我问的是谁——于里昂热?”

俩守卫看桑克瑞德怪怪的,也不敢多讲,忙问他是不是这些日子在外头忙碌,快进屋里歇歇。

“其实我听到的时候还确认了一下,那的确是于里昂热先生念的。”桑克瑞德身后飘来俩守卫接着聊的声音,“沙之家也没别人那样读书了。”

“他念得很大声吗?”桑克瑞德再次停下,回头问。

“哎?倒不算很大声,就是……”后面说了什么桑克瑞德又没心思听了,原地发了会儿愣才往前走。

“我跟你打个赌,绝对是从北萨纳兰过来的那个。”

“行,赌什么?喂,那不是桑克瑞德吗,要不要也来赌一把?”

桑克瑞德冷冷瞥过去一眼。这一眼令两名冒险者意识到他心情不佳,却还想着逗他开心,过来勾肩搭背,把他按在桌边。

“我们刚才说啊——”

这些声音传进桑克瑞德耳朵里全都变成乱嗡嗡的杂音,搅得心烦意乱。赌什么?于里昂热喜欢什么人哪有什么好赌的?为什么偏偏是于里昂热?

“……不是。”

突然他看到于里昂热就站在桌边。

“他们赌最近扰乱白银集市的盗贼来自北萨纳兰。”精灵的嗓音略沙哑,“跟你的烦扰无关,桑克瑞德。”

他把手搭在桑克瑞德背上。当桑克瑞德仰脸看过去时,于里昂热就像从翻倒的书架旁拾起幸运地没有摔坏的典籍那样,用一道温柔的力量抬起桑克瑞德的臂膀,引导他离开桌子。

“我见你在厅口犹疑。”于里昂热走得比桑克瑞德稍前半步,音量刚好叫他听得到,“门内门外话题迥然相异,未必致你恼烦叠加。你的愁忧,是为一封不知哪去的情信吗?”

桑克瑞德忽然觉得精灵语气不对,撇头一看,竟发现对方满脸忍俊不禁。

于里昂热哪来的闲心做这模样?桑克瑞德揉揉眼睛:自己一定是看错了。他这于里昂热啊,正慢慢经历人世,能磨炼出天塌不惊,哪可能为这种琐事逗笑呢。

“……所以打个赌,就赌你——”

“不赌!”桑克瑞德叫了起来。可他定睛一看,自己正站在于里昂热房门口,那精灵站在门内,讲什么打赌的,是走廊几步外的塔塔露和伊达。伊达气得扔过来一颗果核,正中桑克瑞德脑门。

门内于里昂热捧着一张纸转身。“慈年灵二月,铁锹撬旧音,软泥孵生机,草根盼新雨。”他扬扬那张纸,“我想,你这趟公干大概很辛苦吧,桑克瑞德。”

桑克瑞德盯着那张纸:莫非这就是传闻中的情书?于里昂热打算给他看?

“我不看。”他忙连连摆手,“那是你的隐私。”

于里昂热又乐了,笑容明明白白浮现在脸上,哪怕戴着护目镜都挡不住。

“你忘了,这是你托我写的。”

“我……”

“临出发前,你大发感慨,言道春季生机勃发之际,有多适合谈情说爱,问我是否有空,替你把这番慨叹化为文字,免得你的求欢之歌总是鲜花邀雨露之流。”

桑克瑞德立即往回缩。他记起自己出发前的胡话,都是在朋友们的调侃中维持形象、话赶话讲出去的,谁晓得于里昂热当真了呢?再者他其实不是那个意思——但也不能坦白。“趁机收下于里昂热的信假装是写给自己的”,怎么听怎么像个变态,他就那么一闪念。

于里昂热把信纸递到他手上时,桑克瑞德猛地惊醒:谁晓得于里昂热当真了啊!

“好、好吧,可能真的累着了,忘了。”他结结巴巴,小心叠起信纸,给自己打圆场找台阶,“对了,这信你写给谁的?”

于里昂热突然没了那副得到乐趣的笑靥。“猜。”他淡淡丢下这么一句,回身鼓捣他新得的蓝水晶去了。

 

【3】

有些秘密不能托付,很难“比如”。

“阿尔伯特曾向我抱怨一件怪事。”于里昂热慢条斯理,讲得仿佛漫不经心,“他非常生气,因为不论在同一窟穴,还是你救起阿莉塞大人,他们丝毫没有察觉你的气息。”

桑克瑞德正给无铭磨刃,还没回应,于里昂热又说:“他抱有如下两种推测。一……我暗中透露信息与你。不过,这种可能不能解释他们完全发觉不了你的存在,甚至你已无声息绕过他们的结界。”

桑克瑞德没听到“二”。这意味着,推测之“二”,也是于里昂热的怀疑。

他用一瓢水浇净刀刃,抬眼看看那精灵。

于里昂热接了他的注视,叹了口气。

“你知道我想讲什么。昨日我发现你那郁结不适的症状,非是以太浓度不耐造成。”于里昂热支在桑克瑞德手边,弯下腰,急切而严肃,“你对自己的身体做了什么?”

“什么叫做了什么。人类不都按自己能耐使用自己的身体嘛。”

“我不接受搪塞。”

“那你就当不知道好了。”

“桑克瑞德!”

“于里昂热。”桑克瑞德抬手撑了下精灵的肩窝,生怕他太着急了压太近,“没事的。”

眼下的沙之家,仅他们两人。于里昂热没戴护目镜,兜帽亦撂在背上,痛惜之情深沉而直白。

从前的自己大概就手忙脚乱想方设法安慰了吧?

可如今不能了。被无影附体的后遗症、滞留地脉的后遗症,敏菲利亚的离去、帕帕力莫的牺牲……必须要达成的目标、必须要克服的困难,催促他必须要走出这一步、完成这个行动。毫无疑问这会伤害到于里昂热,但不意味着他得停下。

“没事的。”他木讷地重复,“我出发了。”

“我同你去。”

“不用啦。你还得跟萨雷安报告交代呢,艾里迪布斯潜入禁书库的深意与方法。”

走前他再一次拍拍精灵的肩:“没事的。”

他手上捏了份来自大国防联军的秘密委托,前往黑衣森林北部截击加雷马的特务残兵小组。那支特务小组通过某种手段拿到了伊修加德的通行证,趁格里达尼亚的兵力都在黑衣森林东部集中部署的间隙,攻占了一个小村,夺走了附近哨塔存放在村子里的兵器库和村民过冬的存粮,充实武装后继续向北流窜,路上还劫掠行商。截击必须办得隐秘低调,避免惊动伊修加德的知情者,给艾默里克留出查办的余裕。

桑克瑞德先跟鬼哭队的别动队汇合,又商定分三路包抄,他负责截断退路。但两方短兵相接时,桑克瑞德意识到加雷马特务小组的战斗力和凶残超过了预期,依靠劫掠来的物资储备,特务小组盘踞到高处,能把鬼哭队的余力磨平,还可以争取到逃离并放出消息的事件。当鬼哭队倒下三个长枪兵,桑克瑞德放出信号,决定设法抄进敌营。

这得用上于里昂热暗示和忌惮的“那个绝招”。

在暗之战士有所质疑的时间点,“那个绝招”就已处在磨炼期。那时他小心地控制使用方法,确保自己离开闭气隐蔽后还能立即调整身体状态,投入紧张战斗。可这一回,根据实际情况,使用时间得要延长,调整起来更慢。

往后还得避开于里昂热一阵子,免得那精灵看出来。

呼吸——身形——心跳——步伐——

配合森林的风的方向,地面的草摇曳的方向,连警觉的鸟也感觉不到,抹去自己的存在。

然而、还是、不够熟练……身体自行开始反抗,他不得已停了一刹,试图换口气,而特务的子弹就追了过来。

“见鬼。”他暗骂着,状态调整不及,他躲得太勉强,起身也四肢迟钝,才翻滚几下,枪口就逼到了一星码内。此时他能做的是抛出暗器恢复对峙距离,辅以遁形,躲避来势汹汹的追击。不料这个动作破绽太大,一名加雷马士兵先一步挥动了刺刀,在他落地前方,恰好挡开了他防身的短剑。

桑克瑞德仅来得及看清自己手边的东西:特务残兵运送物资的车。他咬死牙关,先不管身上哪来的剧痛,一口气甩下拳头闯进那名士兵的守备范围,拧断对方脖子,朝车子连开两枪,拔出火信点燃了它。

那之后特务们的叫骂不绝于耳,有桑克瑞德牵制,望见信号的鬼哭队成功碾碎了防守,以及——是来了个魔法师吗——琥珀宝石兽闯进了桑克瑞德的视野。

唉,他又忘了。大国防联军的委托是通过于里昂热转达到他手里的,里头写着,兹委托于里昂热·奥居雷先生与桑克瑞德·沃特斯……他还想过叫皮平批评下写信的人,怎么不懂规矩,连暗语都不打。

他撑着无铭站起身,抹了把脸。满手黏糊糊的,视线也铺满暗红。琥珀宝石兽跳上他头顶、越过背后,一尾巴狠狠扇开加雷马兵的枪,他旋身补了一刀。可才跟琥珀宝石兽对上目光,他的力气就不够了,该有的力气都跑到心脏,让它扭成一团,身子跟着往前倾。

一条黑色袍袖下的臂膀托住他的腰。“长弓三经魔釜之焱。”于里昂热挥起另一只手,“白刃横斩丝萝之尘。”

桑克瑞德握紧精灵的手腕,伴随咒文的节奏喃喃。

“敲钟者……乘放浪神的……歌谣而踱……”

“以赤诚之心与自由之情相赠,愿放浪神护佑。”于里昂热念得凝重如浪击磐石,“请予狼徒严惩——!”

咒语话音落地、时间也随之暂停。桑克瑞德只感到那精灵躬下身,迁就他的重心,扶着他靠向自己。他点燃的火烧光了加雷马兵积攒的物资,向四周蔓延,他的视角太低,火焰高得像一堵墙。

原来失血和疼痛的幻觉能令简单的战场变得那么……宏伟吗?

“桑克瑞德。”于里昂热的嘴唇离他的额头很近,“我可以帮你。”

即使“没事”不代表他平安,而是暗指一旦他发生了什么,于里昂热都没有错。

精灵带着哀伤的妥协吻了他的眉心。

 

【4】

有些欲望必须克制。

位处地下的沙之家隔开了户外的变化,他睡得昏昏沉沉时,不知外面下了场不合时节的暴雨,还是于里昂热带一身水踩着滴滴答答的步子进来惊醒了他。

“有点突然。”于里昂热解释道,“我去露台收药包……”

衣袍湿了大半,当然得换身新的。于里昂热匆匆翻起箱子。

桑克瑞德僵硬地别开脸。常年扮演纨绔,他清楚湿衣服会给人造成什么改变。平素隐藏在宽大袍服下的线条,脱去外衣后半透明的薄布料衬出的肤色,从发丝贴着颧骨淌下的水迹,由于怕冷而变得急促的呼吸以及呼出湿润气息的嘴唇。

感情促生的思绪扰乱俗常。

“你拿错了。”桑克瑞德叫住粗粗扯出衣物就朝外溜的精灵,“你拿了两件衣服,没有裤子。”

于里昂热也颇为尴尬,步子卡在房间正中;而桑克瑞德听着自己声音不对劲,忙清清喉咙。

“裤子挂在这边。”

“噢……是的是的……”于里昂热动作似入室行窃,“稍后我更衣……”

在这里也行——没等桑克瑞德想好了讲出来,那精灵已一大步闪到了屋外。

该是可惜,还是幸好?感情促生的思绪扰乱俗常。

桑克瑞德摸了下绷带扎得最严实的部位。交战刚过一日,能顺利从昏睡转醒已属于幸运,负伤失血后的发热应该是正常……可以这么解释。内心边“这么”对自己解释着,目光边在屋里巡了一圈。

内心的“解释”声淡弱了。

从食指关节无意识摩挲着杯沿时目光的落点,到在杯底残留的深褐色液体的倒影。空座位在多少秒以前,于里昂热端坐椅子上,放下笔合上手册,微微舒一口气,身体轮廓放松下来,可能划过唇间的词语尾音。

怎么才警觉起来呢,他正待在一个即便于里昂热不在,也能引起诸多肖想的环境里。

桑克瑞德飞快掀高被单重新裹住全身缩起来,祈祷身体温度不要影响床榻太多,好让自己冷一点,以便控制暗暗滋长的欲念。

才整顿态势没一会儿,于里昂热悄悄推门回来,看他这模样,赶紧上前弯腰询问,是不是哪里不好。

没护目镜掩护。头发也没擦干。双眼满是纯正的关切。指尖触碰了耳朵。桑克瑞德拉高被沿挡住嘴,底下用力吞咽。

“……很可能发烧,且长时间闭气会引发内脏压力失衡……”于里昂热叨叨,“所以切不可如此蜷曲……” 他盯着精灵眼下那抹阴影,突然意识到对方或许彻夜未眠——翻遍禁书库的典籍,只为在密密麻麻的术语里揪出一丝能救他的可能。

于里昂热支在上方,随检查而越加倾斜,不知不觉将他笼罩起来。领口松散,一眼就能往深里窥去,光是雨水被体温蒸干转淡的印记就能诱引注目。

“那你——”

“什么?”

他应得魂不守舍,恍然碰上于里昂热的视线——那精灵手心捂在桑克瑞德腰间,神色也怔怔愣愣的,喉咙滚动几下,一滴不晓得是汗还是雨的水滑向颈侧。

一瞬间他们都像自家领地里的贼,面面相觑。

“我去生火……得烧点水……”于里昂热慌忙后退,摸到护目镜胡乱扣在脸上。桑克瑞德就是占了床的优势,动作不大,但医嘱吩咐他不得太过弯曲躯干,他只得忍痛侧过一边,手臂辛劳地撑起被单,好藏起不安分的“那个”。

身体会用原始手段提醒,爱慕将催生许多扰人心弦的玩意儿。

桑克瑞德盯着自己撑高的被单:他该离开这里。

于里昂热的房间。于里昂热特地打理出的舒适温和的床铺。于里昂热记得他疲劳难解,摆在桌边的香炉和发出规律叮咛声响的摆锤、散发软和光芒的台灯。这充满心意的小屋,容不得他拿责任理想作掩饰,畏首畏尾的思慕。

原打算换衣服,可衣服染了血也破损了,多半给于里昂热拿到外头去了,桑克瑞德只好姑且用被单裹上,特地在腰部扎了结。

他蹑手蹑脚踏进大厅。壁炉前弯着个洗濯绷带的身影,桑克瑞德的猎装和其他洗好的绷带都挂在炉边烘烤。

“兴许就见不到他了。”于里昂热对着蹲在盆子边的食果花鼠说话,“那预感如雨前积云。哪怕我带走全天下的衣服,他也能披上熊皮远走。”

桑克瑞德低头瞅瞅自己身上被单,屏住呼吸。

“可我明白,倘若开口,他定然同意。”说着于里昂热抹抹手指,在食果花鼠额头上摸了摸,“他会为了让我……他会为……”

自言自语里出现了哽咽,突然掺进一声惊呼。

“怎么?”桑克瑞德反应得快,等想起自己隐蔽气息的初衷已经迟了。于里昂热转头时脸上闪过诧异与惶惶。“烧伤了?”桑克瑞德发觉他将手往后缩,心底一横,还是过去捉起于那人腕子,果然一块红肿,是给烧水炉子烫的,他紧忙拖来木盆让于里昂热泡一泡。

“衣服……明天天亮,我请裁缝补补。我不够灵敏,不如裁缝速度快。”

桑克瑞德摁着精灵的手腕,盆中水粼粼的,底下是颀长的五指,他的半张脸和于里昂热的半张脸都映在水面上,水里的于里昂热望着他。

“我不着急走,你也不用着急找什么裁缝。我有精神了可以自己补。”

手中于里昂热皮肤下的紧张骤然烟消云散。那么如履薄冰,跟桑克瑞德失去意识前得到的那个坚决的吻形成了令人放心却又分外酸楚的平衡。

两人的影子在墙上融成一团混沌。

桑克瑞德忽然觉得喉咙发痒,某种更柔软的东西在胸腔里膨胀。面前这个时刻准备着为他破除危机的人,无助得单薄。桑克瑞德抬臂想搭一搭搂一搂,半途停了下来,想起于里昂热在战场上念诵咒文,每个音节都像被风磨砺过的刀刃,却偏偏在最后一句"愿放浪神护佑"时,尾音颤得近乎哀求。

“抱我吧,于里昂热。”

 

【5】

醒来的刹那,脑海还定格在于里昂热对他郑重那一点头的画面上。

安穆·艾兰的荒野、一去不返的苍黄、决定了命运旋涡窒息的所有人命运的小矿车上,极有可能一去不返的自己所见于里昂热的最后一眼。

被命运窒息的人之中,也有于里昂热啊。

他轻声呼出一口气,发现于里昂热正握着他的手抵着下颌,迎接这次苏醒。

“醒了……我告诉过你,过度使用闭气术会导致内脏压力失衡。”

这能是最后一次吗?也许还不行。于里昂热还要提心吊胆多少次?好在——几重心事,放下了一件,多多少少,他从精灵身上看到了一丝欣慰。

“我去告诉琳。”

桑克瑞德反手拉了下:“不急。”

窗外是一块同样令人欣慰的黑夜。

“我们还在安穆·艾兰?”

“嗯。迦利克村提前收拾出一处旧屋留给我们歇脚,正是未雨绸缪,怕我们犯险后太过劳顿。”

桑克瑞德打量了下精灵的脸。眼底仍有阴影,脸颊也凹了些,仿佛他这一倒下,彻彻底底睡过去再醒来,而于里昂热苦苦熬过了生命轮回一般的长度。

“辛苦了。”

“不。”于里昂热叹了口气,“征程未毕、终点未至,而我才得到命运的一次青睐。”他冲桑克瑞德笑笑,“你平安醒来就好。”

而后他拨了下桑克瑞德的额发:“谢谢你,带琳到我身边,为敏菲利亚、琳,以及……容我腆颜……换回一个篇章的回音。”

“我一个人干不成。”桑克瑞德撑起一点,揽住于里昂热的脑袋,“于里昂热,我一个人干不成这些事。”

那精灵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颇为感性地吸了吸鼻子。“太好了……”说着于里昂热点了点头,“桑克瑞德,我……”

桑克瑞德沉默地把精灵带进臂弯——这样的话,想来于里昂热只需要专注面对剩下的最后一件任务了:这三年里他暗暗隐瞒着的,跟水晶公的某个约定。

那个约定之刻来时——

“那个约定之刻来时,于里昂热,你认为我能袖手旁观吗?”

怀中的身躯震了震。

“你也能接受我的帮助吗?”

“为何……如何发现的?”

“这三年里,你一直在我眼前啊。”

桑克瑞德以为精灵会离开这个拥抱,然而于里昂热久久靠在他胸前,一动不动,不言不语,呼吸沉重。也许不太合时宜,可桑克瑞德突然感到骄傲,换做别人,大约早已被这压力摧毁,而他的于里昂热坚毅地战胜了它,如今于里昂热需要在失而复得的夜里喘口气、流一流泪,也是值得纪念的。

他安安静静搂着于里昂热,开始想念沙之家。他们第一次裸裎相对抵足而眠的那个晚上,海涛和虫鸣陪在床头,旖旎空气中混着熏香、药香、陈旧书籍的纸香,那么接近家的味道的定义。

说起来他是不是该让于里昂热一块儿躺上来?不对,他该让于里昂热一块儿躺上来,就是一面不舍得打破这份静谧,另一面,思念着那股气味,思念得骨子里酸疼。

过了会儿,他反应过来,酸疼的真是骨头。

“于里昂热。”他拍拍精灵的背,往后让了让,“来吧。”

那精灵挪挪蹭蹭躺下的整个过程都埋着脑瓜子,头发蹭乱了,桑克瑞德伸手指梳理几下,于里昂热也只是抱紧了他的腰。

第一世界三年了,尤其在识破于里昂热隐瞒了什么之时,真正深刻体会到了于里昂热曾经的难为困苦。还能为于里昂热做什么?他感到自己太笨,眼下唯有这么抱着。

“我有个故事,桑克瑞德。”于里昂热的声音从胸前传来,“一个笨蛋情人的故事。”

“怎么突然想起讲故事?好啊,你讲讲。”

“许多年以前,有个笨蛋,眼见心属之人为他外所误解且拙于辩白、一片诚意无人问津,便托词自己追逐美色,在那人附近奔走,把需要帮助之人带到心属之人面前。”

桑克瑞德一下子没听出味来,于里昂热接着说:“过后,他又听闻好事者碎嘴,便出手与之争斗,情愿承担友朋质疑批评。”

于里昂热又讲,那个人还听闻心属之人也许另有相思,心慌意乱,不经意间把无关的话题一并误解了去;后来,那心属之人有负于他,他怕心属之人操劳忧虑,而同时忧其所忧,选择远离,甘愿独自冒险。

后半部分,桑克瑞德才完全把故事和记忆联系起来——有些事都忘了——他偷偷垂眼,结果于里昂热恰好也在看他。

几秒里他不晓得该把手放哪儿,或者眼睛瞟哪儿,好不容易决定“就看窗户吧”,却给于里昂热的眼眸吸引着移不开。

“那些年,你也一直在我眼前啊,桑克瑞德,檐下窗台,和灵敏的小鸟。”

“……咳。”

“我不敢奢求你赞成,那个约定之刻来时,如果,鸟儿还愿在窗台上停留……”

“抱我吧。”

“……果然,是笨蛋情人。”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