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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蓝莓酱黏在指尖,于里昂热起身打算去屋角水盆那儿洗洗,边走边将指头放进口中舔舐——桑克瑞德正削着做刀柄的木头,压低脑袋的笑容被生命威瞧见了。
“原来是这样啊……”
桑克瑞德将兔子一双长耳往下按:“小孩子想啥呢。”
“因为、因为,听于里昂热讲,要是桑克瑞德看到他做了什么而开始露出笑容的话,就一定是‘爱’。”
“哈?那家伙……所以你刚刚一直偷瞄,就是这原因啊。”桑克瑞德笑声大作,在兔兔脑门上揉来揉去。
“为何如此折腾我们的小友呢?”于里昂热洗净了手,端来一盘果子,放下后加入削木块行列,将桑克瑞德削好的拿来打磨。
“的确,罪魁祸首,还得算上跟小友宣扬情场得意事的那谁谁。”
于里昂热不答,只是浅浅勾着唇角,细细咂摸指节之间的小木块,桑克瑞德又跟兔兔族打趣几句,而精灵的神色越发恬静。
过了会儿,桑克瑞德看于里昂热渐渐陷入沉思,便找个由头支开生命威。
“想什么?”听到生命威走开,于里昂热也回神了,桑克瑞德取走他捏在掌心、其实没什么进展的木块,握了下他的五指,“我在这儿。”
于里昂热静静看了下伴侣。“想你第一次……”
“第一次,嗯?”
“……听我讲述伤心难过的记忆。”
他们互相陪伴渡过了多少次伤心至极的时刻,可要提起第一次,桑克瑞德反而顿觉有点不好意思。
“嗯?”于里昂热的头垫在手肘上,温和凝视着桑克瑞德微笑,这回轮到他反问了,“想什么?”
“第一次啊,唔。那时候我太——自大,另有目的。我想也许——那样说,你愿意讲给我听,多少改变你眼里我的形象。”
“哪种形象?”
“轻浮啦,轻佻啦……”
“戈蕾·诺顿。阿芙拉·绿海。乌·贝林。坎迪斯薇尔妲·威尔诺福特。”
“喂喂,喂?”
“克莱尔·盖特。弗洛拉——”
——得了桑克瑞德一吻打断,于里昂热总算不往下背了。
“果然轻浮。”精灵摸摸嘴角,舔了下指尖。
【2】
屋顶有个桑克瑞德,还随身携带两只杯子,于里昂热完全料想不到。
“晚上好。我不请自来加入你的月下清闲,你不会责怪吧?”
桑克瑞德身上还萦绕着一股香水味,根据于里昂热对桑克瑞德日程的记忆和衣着来看,这青年多半刚从王宫首席教习盖特老爷主办的晚宴出来。今天风平浪静,组织成员各司其责,饶有几秒恍惚,也顶多算蜻蜓点水后飘起的一圈涟漪。若非发生了什么,桑克瑞德应该要在晚宴呆到后半夜,过后直接在白玉小巷“沙船旅舍”的房间住下。
于里昂热摇摇头:“是这香水的主人令你卸不掉应付上流贵族这副口吻么?”
“这不是惦记着来找你,不能太失礼嘛。”
桑克瑞德掏出两瓶颜色通透的饮料,打晚宴里顺来的。“走商的格罗利亚家准备给贵族们开开眼,以后好做这笔买卖。”他倒出两杯,“一种沙漠果子的浆水,喝了以后嘴巴不容易裂、不容易渴。”
于里昂热尝了点儿:入口略微辛辣,但过后舌尖似有草香。
“满意吗?”桑克瑞德正等着于里昂热的反应。
“哪怕鹿与兔衔来鲜草相赠,亦为猎户先有恩之……你想要什么?”
“你今天不高兴啊。”
“称不上特别高兴,亦称不上尤其不悦,却非非得详述的情绪。哪有人天天都高兴,又哪有人的不高兴,非要讲个具体缘由不可。也许世间乐与不乐往往同外物相伴,可——”
于里昂热止住话头,因为他看到桑克瑞德非常自信而且肯定。他不得不再次对这青年刮目相看——今日他心情失落的那一瞬闪念,从发生到结束,真的仅仅几秒钟。
“要是我今晚能在露台碰见你,就证明我猜得不错。”桑克瑞德捻着杯子轻悠晃动,吐字音尾开始下沉,“平常你都不太跟人聊心事,不过绝对不可能完全没有。跟我说说?”
【3】
“真像个可靠的兄长。”于里昂热如此描述——对生命威——“他的别种用心并不影响这份可靠。不曾用上他蛊惑的技巧,仅凭实诚……想要听去并为己之所闻负责的实诚,劝服我向他倾诉。”
看得出生命威为了想象那副画面绞尽了脑汁。于里昂热和善地建议它多吃点儿果子。
“你还没好吗,桑克瑞德?果子快吃完了哦。”
原先找了个由头把生命威支开、结果由于兔兔族矮小够不着架子而换成亲自上阵的桑克瑞德在外头大声回了句“来不及了,吃就吃吧”,于里昂热轻轻笑着将两个果子揣进兜,剩下的全推到兔兔族跟前。
“那么,和兔兔族诚挚地想要听到人类的心声,是一样的吗?”
这回换成于里昂热绞尽脑汁了:“你提出了个引人深思的问题,亟需继续探索。”
“于里昂热和桑克瑞德关系已经这么紧密了,是不是很难感觉到区别?”
“怎么会呢。越是紧密,探索起来,收获的惊喜才越大……也越深刻。”于里昂热的后半句讲得较为低沉,就像桑克瑞德认真起来,调子下沉那般,还突然有几分意识随着言语飘到情色那方面去,泛起风骚的水光。
当桑克瑞德对他讲起自己的心事时——于里昂热想,要是那时,他在桑克瑞德眼中拥有更高大、更坚强值得依赖的形象,而非个性内向钝口拙腮、需要多加关照之书生的形象的话,桑克瑞德是不是就愿意把心中郁结完全交到他手中,不会被无影拉哈布雷亚诱惑和附体了。
“于里昂热?”生命威关切地挪近,“你脸色不好……”
“没事。”
“没事的。”桑克瑞德恰好过来,搔搔兔子耳尖,“有我呢。来,这是你要的瓶子。”
“哇!还有这种花纹!”
“快拿去吧,你都在这儿呆多久了,不怕其他兔兔等急了?”
生命威头顶他们赠送的大琉璃瓶,在于里昂热“小心啊”的叮嘱中小跑起来。
“真有活力。你三天两头给它们黏着,我都怕你累。”
“它们的提问看似幼稚,实则发人深省,所以,不容易累。”
“刚刚,”桑克瑞德拧开一瓶顺带捎过来的牛奶递到于里昂热鼻子底下,“又想起什么了?脸色真的不好。”
“想我第一次发觉……我多么不够称职,未能在你需要时,打开你的心扉。”
“你错了。”桑克瑞德坐下接着削木块,“并非你不够称职,或者不可靠。”他削好了一块放到边上,缠紧刀柄的布带,“依旧是我太自大,以为能摆平你的苦恼,然后自己摆平自己的。”
【4】
“这是些双向的……我是指,”跟他行动快于思考的风格相近,桑克瑞德首次阐明自己对这个症结的思考结果,其实已是在迷津,“伸出的手,要有人接住——这种感觉。”
那时他陪于里昂热散步,在于里昂热终于见到韦尔夫森维因夫妇、一桩心病得到慰藉后。他伸展了下肩膀。
他本来可以问出口,但他的沉默与行动都恰到好处。于里昂热发觉,熟练的不止是自己。
“当然,要是你主动讲出来,我就好办多了……”
“事到如今,你还会在行动前,因揣测我心意而惴惴不安?”
“唔,有点。”
“我会努力让你不那么辛苦。”
“没事,我也有私心。”
“何意?”
“不会在摸到你心事以后不晓得该怎么办啦、你时不时调侃我我还难还嘴啦,或者突然抱我哭着说幸好有你陪我谢谢你桑克瑞德啦……”
“谢谢你,桑克瑞德。”
“……唔,我开玩笑的。”
“我一定抱你。”
桑克瑞德“心怀鬼胎”地到处望望:“最近忙得很,不能过分啊。”
于里昂热不答,而是一把将他拉进怀里,一点儿空间都不留下,以自己理解的“武艺姿势”牢牢捆着、箍着他。即使今天此刻之后,他们的决战关乎世界的命运,情势必定迫使他们抱着九死一生的觉悟去参与,即使他们很有可能再也看不到决战结束后的盛世光景。
“谢谢你,桑克瑞德。”于里昂热的头埋在桑克瑞德颈窝,感觉到对方的身体升温,恨不能让嘴唇贴到他的心脏。
有人经过,但桑克瑞德并不局促,一直轻拍于里昂热的背。
他只唤了这么一声:“于里昂热。”
【5】
不经意间,削好和打磨好的木块已经攒了满满一桶。桑克瑞德用一块布封好木桶,拎到门边,等傍晚和泉来取。
“和泉再积极点,说不定能接师傅的位。”
“你呢?”
“我们还得出去旅行,哪有空管那些新收下的小鬼。”
“不过,走之前,能去帮帮忙的话就去吧。”
桑克瑞德瞧了精灵一眼,而于里昂热接着说:“否则会苦恼的吧,为师傅与师弟做点什么的想法,与尽可能多陪陪我的想法相矛盾。”
“……还没有那么矛盾。而且每次去都会被缠住……”
桑克瑞德抓着后脑勺,由于讲起来不太自在而语速飞快,念叨了些先前两回去帮同门训练期间碰到的鸡零狗碎,虽称不上完全意义的“烦恼”“麻烦”,却也足够在思考是否要再去时,给做出“去吧”决定造成阻碍。
停下来后,他发觉于里昂热安安静静的,脸上表情幽幽。
“你就是想听我絮叨,其实早就想好办法了?”
“很简单。”
“陪我去?”
“两全其美。”
“是挺简单的。不对,你早就打算这么干了。”
“这唐突的预测,是否合你心意?”
“只要你别加入他们,跟那群小鬼一块儿起哄,非要我说什么英雄事迹就行了。”
“唔……”
“你真这么打算的啊?”
“唔。”
“可恶。”
“即使如此,你也愿意让我同去。”
“唉……可恶。但是再怎么说也得明后天——啧,至少后天。”桑克瑞德指了指窗外,公馆的院子里,还放着一大堆木料,“忘啦?因为你和兔兔族乱用迷津的实验室,被罚做三百份箭杆。在生命威又把其他兔兔拉来跟你闲扯个没完之前,赶紧开工吧。”
【6】
带来的饮料早喝光了,于里昂热的心事才算讲完——与其说是讲完,不如说是于里昂热简单开了个头,叙述过程中被桑克瑞德引导,使得话语越聊越多,如同浇了水就会膨胀的藻类。
于里昂热自己也没想到能聊这么多。原本只想三两句带过的、无非仅仅三两秒闪过脑海的消极情绪,在桑克瑞德的带动下,渐渐连成长中的困惑一并挖掘,那些他以书本埋藏的,桑克瑞德轻而易举地挑了出来。究竟是桑克瑞德洞察力过人,还是单纯对自己过分关注呢——
吸收他人身上的消极能量,对桑克瑞德有什么好处呢……
当他询问地望过去时,桑克瑞德正侧着头,目光向露台栏杆外的远方飘去。
平日里动如脱兔的活泼青年,在这里、在他面前,竟然露出恬静而悠远、不输给他读过的任何一本诗集的一面。他甚至生出一种脚下露台、阁楼、砖瓦土地皆为虚无、大海环绕他们或他们本就置身海中的错觉,再这么下去,桑克瑞德将与大海融为一体——不等他晃头晃脑消去,同一种错觉又以色彩崭新的方式覆盖而来,好似强迫着他认定这就是要发生了一般。
“桑克、瑞德……”他慌忙地向那人伸出手。
“没有哦。我不会掉下去。”
然而杯子掉下了楼。啪铛……桑克瑞德扶着他,没去救那只可怜的杯子,自己的杯子也掉在一旁。
【7】
“我记得你拿着信纸发呆,我瞄见几句。明明收到信该高兴来着……什么都不说才令人在意。”
尽管远在异国他乡却拥有实打实践行组织誓言的机会,而被留在家乡的青梅竹马则陷入自我怀疑之中;得到满满一封信的祝福固然值得称幸,不过,字句背面,友人的失落消沉不知如何安抚——那天,于里昂热如此烦恼着的模样,落入桑克瑞德的视野。
偶尔做个可靠的大哥哥吧,好歹在于里昂热彷徨无措的时候,不至于一个能帮上忙的人都想不到——那天,桑克瑞德一边换上赴宴的衣服,一边盘算着怎么进行这个小小计划。
于里昂热将男人削了几小时木块、皮肤发皲的手放在自己腿上,以松针油擦拭。执笔之手抚摸执剑之手,指节上和指甲夹缝的茧子,让精油完全渗入皲裂的细纹。
“你可能不了解,桑克瑞德。”于里昂热的指甲轻抠了下茧子。
“什么?”
“你在我心中的形象,从始至今,不用改变。”
桑克瑞德端详了会儿精灵的脸,有点儿无奈:当年都没发现,现在后悔都来不及了。
“真是……不容易招架啊。”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