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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加完卡罗的葬礼，吉佩托漫无目的地走出了墓园。失去卡米尔的时候他曾经想，他愿意采用任何手段，只要能够保护好自己的家人。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巨龙，在领地上喷吐着岩浆与火焰，只为守护他仅剩的财宝。而如今他的珍宝又被人夺去了，只剩下一道裂痕，其下熔岩汹涌。
吉佩托没有开他那辆轿车，只是像一个疲惫归家的普通的父亲那样，魂不守舍地走在克拉特的街道上。今天的街道与往日并无不同，卖水果的摊贩在烈日下有气无力地驱赶着果蝇，两三幼童打闹推搡着撞在行路人的身上，又咯咯地笑着跑开了。只是这条街道上不会再走来卡罗的身影。只是没有卡罗。
一张卡罗的黑白照片蓦地闯入吉佩托的视野，他不由得脚步一顿。那是一叠报纸的头版。“老板，要来份报纸吗？黑社会大亨的独子卡罗事故死亡？死因扑朔迷离啊……”报摊摊主见行人留步，立刻热情地推销起来，不想这位顾客好端端的突然面露怒色，把摊主吓得收了声。吉佩托怒不可遏，抓起一叠报纸撕成了碎片，又将报摊整个掀翻在地。摊主还没搞明白哪里惹到了凶星，背后忽然镁光一闪，传来“咔嚓”一声。
记者梅多罗正为自己拍到了不错的照片而不自觉地勾起了唇角，被拍的吉佩托突然循声转头，与他四目相对，梅多罗的笑容顿时尴尬地僵在了脸上。他寻思着大事不妙，退了几步准备脚底抹油，没想到吉佩托像一头狂怒的奔牛般朝自己冲了过来。吉佩托一把抢过梅多罗手中的相机，砸在地上，狠狠地跺了几脚。可怜梅多罗的双手还不知所措地保持着捧着空气的姿势，紧接着脸上就挨了一拳，肚子上又挨了一脚，重心不稳，一屁股坐进了水果摊的果篮里，汁水四溢。摊主发出了一声尖叫，行人纷纷避之不及，一时间没人敢上前拉架。
用倒霉记者发泄了一通怒气之后，吉佩托才终于找回一点理智。在警察赶来之前，他从钱夹中扯出几张大钞，丢在倒地不起的梅多罗脸上，拨开围观的人潮沉默着离去。
“工坊”上下陷入了无比紧张的气氛里。吉佩托变得比以前更加敏感、多疑和易怒，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去触他的霉头，卡罗的事更是禁忌，谁也不愿提起。
自从卡罗去世之后，P就再也没有接受到过吉佩托的任务了。不需要再扮演卡罗，帮派里的事也不需要他插手，他变得无所事事。他说不清楚这样是好还是不好，不用去战斗就不用受累也不用受伤，但是不去战斗的话，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不用装扮成卡罗的样子，他就只是P，一个连存在也不为人所知的男孩，这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空虚。作为吉佩托的“儿子”，他总觉得自己似乎应该在父亲陷入悲伤时做些什么。
一天夜晚，P悄悄地离开了秘密房间。尽管他很少在吉佩托的宅邸里私自行动，但凭借着他作为杀手的观察力与记忆力，他早已熟悉了这座宅邸中所有避人耳目的路线以及众人的行动规律，想要不被人察觉地找到吉佩托的房间并不困难。
父亲的房间还亮着灯，但是P知道父亲今天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客人也不在深夜到访。吉佩托只是深陷在沙发里，双眼无神地望着前面的墙壁。上面有一幅年幼的男孩的画像，画像中的男孩嘟着嘴，神情不悦。
P轻轻敲了敲窗户，然后身形敏捷地降落在室内。
“……卡罗？！”
吉佩托难以置信地看着突然出现在房间里的男孩，那个身影正是他在失去之后才日思夜想的模样。
“……父亲，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吗？”P小心翼翼地问道。
声音让吉佩托从狂喜的梦中跌入失望的谷底。他如一头受伤的猛兽，绝望而无助地低吼道：“不！你不是……”
你不是卡罗。你当然不是他。你只是卡罗的代替品罢了。可是为什么，我已经做了一切，为了卡罗！却依然保护不了他？！
一股对命运的愤怒转眼间冲垮了吉佩托的理智，他冰冷地沉声道：“过来，到父亲这边来。”
P听话地走到吉佩托的面前。
太像了，他真是太像卡罗了，除了这双蓝色的眼睛和这副不怎么生动的表情。
吉佩托坐直了身体，眼神严厉地看着他：“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不记得允许过你到处乱跑。为什么不听父亲的话？”
“……对不起。”P低下头，不敢直视吉佩托，“我做错了。”
和那孩子一点也不像，替代品不过就是没用的替代品罢了。一个念头闪过吉佩托的脑海，荒诞得让他直想冷笑。为什么替代品反而活得好好的，卡罗现在却躺在冰冷的坟墓里？
“是的，你犯了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你的任务是保护好卡罗的安全，但你却没有尽到你的责任。你怎么还敢出现在我的面前？！”
吉佩托突然提高了声音吼道。若是平时那些帮派分子，见到首领如此生气的情况，早已经吓得屁滚尿流地求饶了。P却仍旧站在原地，茫然无措地看着他，似乎完全不懂得如何取悦他的父亲。
“跪下。”吉佩托强硬地命令道，几乎丧失了所有的耐心。P照做了。吉佩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曾经以为你是个完美的好孩子，但是到头来你没有派上一点用场，我对你很失望。在我们帮派中，我一向赏罚分明，即使你是我的儿子，也必须接受惩罚。”
“……”P从未见过父亲如此生气的模样，这让他有一种奇怪的感受，就好像胃部被人揪紧了，心脏突突跳个不停。他感觉如此不好，以至于向父亲投去了难过的眼神。
“你那是什么眼神？”暴怒的吉佩托一掌抽打在男孩的脸颊上，冲击力使得男孩的身体一晃，向侧扑倒在地。P用手肘撑着地面，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背后却传来吉佩托冷淡的声音：“别动。我还没允许你起来。”
P的动作僵住了。吉佩托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把戒尺。过去他也曾经用这东西教训过调皮顽劣的卡罗，但是那如今都变成了悲伤的回忆。“没有父亲是愿意这样做的。可你为什么总是要伤父亲的心？！”
像是要发泄所有的愤懑似的，戒尺狠狠地抽打在男孩身上，早已超过了教训一个孩子的力度。P发出了一声惊叫，但接下来的几下，他又开始习惯性地忍耐，尽量不发出声音。他还保持着刚才那个歪歪斜斜地趴在地上的姿势，没敢移动半点，结果没挨几下就支撑不住趴倒在地。
“你在干什么？！”吉佩托揪住P蓬乱的短发，将他从地板上拎了起来。男孩的脸颊红红的，一双湛蓝色的眼睛里噙着泪水。“别给我装模作样的，我知道你还受得了。”吉佩托提着他的头发，将他一路拖拽到了书桌边，往桌子的边缘一甩。P身形不稳地前扑在桌上，将桌上的陈设撞得散落在地，一片狼藉。
没等P重新站好，背后又挨了重重的一记，冲击使他的胯骨撞在了书桌边缘，他只好把上身趴在桌面上，扶着桌面挨打。似乎这个姿势令吉佩托能够更加得心应手地肆意挥洒他的暴力，他喘着粗气，发疯一般接连不断地打下去。
P死死地抓着桌面，在光滑的木漆上留下了浅浅的指痕，可是仍然难以阻止身体逐渐向下滑落。被打的地方很痛，似乎比任何一次外出任务受伤的时候都要痛，可是男孩隐约觉得心中有某种异样的感受更加难捱。他感到悲伤，不仅为自己，也为此时此刻的父亲。
心脏中似乎有生锈的齿轮在咯吱作响，那是一种他未曾理解过的痛苦。
在这不知尽头的暴力中，P终于承受不住，从桌面上滑落，跪倒在地。吉佩托一时没收住手，戒尺抽在桌面上发出了一声巨响，这令他的恼火更升一级。
“起来！你这个没用的东西……”他提着P的衣领，从地上拽起。P如同一只木偶，摇摇晃晃被他捏在掌中。那副木讷的表情真是惹人生厌。“为什么死掉的不是你？”吉佩托的手因激愤而发抖，他痛苦地质问道。“……我很抱歉，父亲。”P有气无力地回答。不！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他要的答案早已连上帝也无法回答。吉佩托绝望地推开了P，男孩失去重心向后跌去，脑袋砰的一声撞在桌子的尖角上。
“…………”
P软绵绵地滑落在地，像一只破烂的布偶那般，闭着双眼。一缕鲜血悄无声息地顺着额角流到了地毯上。
吉佩托忽然感受到一股从心底涌起的慌张。他从未想过要P这样死在自己手下。不，是他还未允许他这样死去。他方才意识到自己差点做出无法挽回的事。
他手忙脚乱地拿出手帕按在P头顶的伤口上，将男孩从地上抱起——他这才知道一个男孩子长大以后竟是如此沉重，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抱过孩子了。但是现在，他只想要救这孩子。吉佩托用尽全身力气抱着男孩，一路跌跌撞撞地向基安乔的诊室跑去。
P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诊室的床上，身上的伤都已经得到了妥善的处理。吉佩托彻夜未眠，此时正趴在床边浅寐。P稍微挪动手臂便惊醒了他，于是他抬起满是倦容的脸，看向病床上的男孩。
男孩怯生生地望着他，虚弱地喊了一声：“父亲……”
此情此景猛地将吉佩托的思绪拉向了过去。卡罗小的时候，也是个身体孱弱，颇不让人省心的孩子，有时候突然病倒，只好半夜送去医院。病床上发着烧的卡罗，被病痛所煎熬着，显得那么柔弱乖巧，那么地需要自己，一声一声地呼唤着父亲。那时候，他的家庭美满，他还是个受人羡慕的慈父。
刹那间，吉佩托落下了眼泪。在P的身上，他终于看到了卡罗那一瞬间的复活。
“抱歉，我的儿子……是爸爸不好，原谅我……”
吉佩托用力地握紧了P的右手，将它贴在自己的额前。
“……您不生我的气了？”
P睁大着眼睛，眼瞳中闪烁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光芒。
“当然。无论如何，你都是我唯一的家人……我很害怕失去你，也很后悔，让卡罗生活在这样一个糟糕的环境下。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卡罗的错。卡罗是个好孩子，都是环境害了他。”
吉佩托低着头，悲痛而恳切地说着。
“儿子，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再让这样的悲剧重演了。我要肃清克拉特的地下世界，重塑这里的秩序。我想让你在一个和平的世界里好好地长大，我想保护我的家人……为了这个目标，我将不惮流血和暴力。”
说到这里，吉佩托更加用力地握住了P的手。
“在战争开始时，陪在我身边，儿子。有了你，我才能勇敢地前进。向我发誓，你不会离我而去。等到这一切结束了，我们一定能回到从前……像以前一样幸福。”
P似乎感到了一丝暖意隐约从指尖传来，于是，他微弱地回握了一下父亲的手。
“我不会离开您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