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D樂園走失兒童服務中心專門照顧12歲以下的走失兒童。
我們將與園區各項設施聯繫，協助孩童盡快回到家長身邊。
蟬鳴彷彿正用生命謳歌夏日，陽光刺眼得像是要懲罰每一個逗留在外的人。
——暑假，在我的工作環境中堪稱地獄的一段時間。作為D樂園走失兒童服務中心的專業服務人員，我擅長應付各式各樣的孩子，舉凡年紀小到不會說話的、一直哭著要找父母的，或肆意奔跑尖叫的，我總有方法可以將他們安撫好。
不過偶爾也會有非常與眾不同的個體出現，今天便來了一個外表與言行都十分特別的孩子。那孩子皮膚白皙得像是紫外線對他不起作用似的，略長的白髮遮住半邊臉，只露出一隻圓滾滾的大眼睛，明明是小孩卻不是穿著卡通或特攝英雄的T恤，而是穿著素色和服，整體給人疏遠的感覺，實際上似乎也不太願意被人觸碰。
白髮是天生的嗎？我心懷疑問，看著那孩子被帶進由卡通圖案布簾簡單隔起來的活動空間內，走失的孩子們會暫時待在這裡玩遊戲或聽故事，等待監護人前來接走。
「初次見面，請問你叫什麼名字啊？」我蹲下與孩子平視，擺出一貫溫和的笑臉詢問。
「老夫沒有能讓汝等人類稱呼的名字。」白色頭髮的小孩說。
……?
這個小孩看起來也還沒到中二的年紀啊？這說話方式和內容是怎麼回事？時代劇台詞嗎？
儘管一頭霧水，但作為專業的服務人員我還是很有耐心的問下去。
「小朋友，那你可以跟我說你幾歲了嗎?」我掛著笑臉繼續詢問。
「三十……五？三百一十五歲。」孩子歪著頭，掰起短短的手指計算。
三百一十五歲？！
我們D樂園走失兒童服務中心可是針對 12歲以下的兒童進行服務來著？！
這可不只超過十倍啊？！
「哇！小朋友的年紀真大！」比我的爺爺奶奶年紀都大呢！我誇張的驚呼。
咳嗯，不過不要緊，走失後被帶到陌生環境，感到緊張也是正常的，讓他們安心度過認領前的這段時間就是我的工作，其實收到家長們的感謝讓我挺有成就感的。
「那當然了，老夫已經不是小孩子了。」白髮的孩子理所當然地說。
「那我可以問問你家裡有誰嗎?」我拿起登記表準備紀錄。
「……水木還有鬼太郎。」白髮的孩子猶豫了一下回答。
「這兩個人是你的爸爸媽媽嗎?」
「水木是老夫的妻子！鬼太郎是吾兒！」他雙手叉腰，不知為何說得格外驕傲。
不對啊，你才幾歲啊就結婚有小孩了(三百一十五歲這個答案我是不相信的)，難不成是扮家家酒的角色?
小孩的思想天馬行空，也不是不可能。看來暫時問不出有效資訊，不過家裡應該是真的有這兩個人吧，我姑且記了下來。
「那你最後一次看到他們兩個是在哪裡呢?」希望還記得，我暗自想。
原以為又會得到奇怪或冷淡的回答，沒想到白髮孩子張了張嘴，卻沒有立刻出聲。他下意識回頭望向布簾外，像是直到這時才真正意識到家人並不在身邊。下一秒，眼淚便撲簌簌地掉了下來。
「水木……鬼太郎……嗚。」白髮的孩子努力的想擦掉眼淚，淺藍色袖口濕了一片，看起來那麼老成，其實還是個愛哭包。
我拿出本中心除了玩具以外的另一項必備用品——面紙。
接下來，正是展現專業的時候了。
「沒事的，水木和……健太郎？等等就會過來了，這中間的空檔我們一起聽聽故事、看看表演好嗎？」
我刻意用歡快的語氣安慰，希望能將情緒感染給他。
「……是鬼太郎才對。」
看來不哭了，很好！
不過要幫他擦掉臉上的淚水時，還是像小動物一樣往後退了一下，但能穩住情緒才是首要的，再哭下去裡頭其他小朋友也要跟著哭了，那才是真正令人頭疼的。
「話說在前頭，老夫沒有走丟，是水木和鬼太郎不見了。」出現了，走丟小孩的經典台詞之一，不過你一邊吸鼻子一邊這麼說實在毫無說服力。
「嗯嗯，我們已經廣播讓他們過來了。」我笑了笑，給了一個專業的回覆。
就這樣，我領著白髮小孩與其他幾個走失兒童坐在一起看連環話劇。雖然對其他陌生小孩表現得很防備，還是乖乖坐下了。
「今天要講小海龜小綠回家的故事……。」我拿起畫版，第兩百九十七次講起小海龜小綠走失的故事。
……。
「就這樣，小海龜終於順利回家，一家人終於又團圓了，可喜可賀。」故事結束，一些小孩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真是可愛。但也有年紀較大的孩子表示念這種東西給走丟的小孩真的好嗎，我裝作沒聽到。
我轉頭望向令人在意的白髮小孩，不曉得他會是什麼反應呢？
「太好了小綠，你那麼努力……終於跟家人團聚了……嗚嗚嗚……」
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講了那麼多奇怪的話，到頭來也和普通孩子差不多嘛。
而且工作這麼久，有人這麼捧場還是頭一遭，我也想哭了。
很好，就照這個氣勢繼續下去。
不知不覺間竟把攻破這孩子的心防當成當下的目標了。我放下畫板，拿起道具準備變魔術。
「現在幫我從這疊撲克牌裡選一張，並在上面畫一顆星星，等等洗牌之後選一個幸運的小朋友上來抽牌，我敢打賭，不管怎樣都只會抽到有畫星星那張。」
底下的孩子們半分懷疑半分好奇的圍了上來。
拆開嶄新的包裝展示了卡牌那一刻，我感覺自己簡直像個真正的魔術師，並在踴躍舉手的小孩中選了舉手最快的一位上來為撲克牌做記號。
啥？這哪裡是星星！
看著那坨……霜淇淋似的東西，難怪剛剛的小孩邊畫邊笑，底下的其他人看完也跟著大笑起來，這倒是意外收穫。
把那張……霜淇淋牌放入整副牌中洗牌後，我示意白髮的孩子來抽一張。
他露出「怎麼突然輪到老夫了」的表情，還是走到攤開的牌前認真思考，大眼睛咕碌碌地轉著。
卡片抽出。
「哇！是大便！」
不是，你沒感受到剛剛大家都在迴避那個詞嗎？
「這是什麼術法？你是怎麼做到的，陰陽術？這個大便……難道說，是裏鬼道？」
怎麼做到？因為我跟著影音平台上的教學影片練習了很多次。即使如此也完全搞不懂他的前言後語有什麼關係就是了。
「這是西洋魔術！」我按著他的邏輯接了下去。
「原來是西洋的魔法啊……確實有些相似。」
白髮孩子點了點頭，雖然不知道他了解了什麼，不過結果好就好。
「咯咯郎——!」
「父親——!」
正當我思考接下來該繼續表演魔術，還是拿玩具出來時，我聽見了應該是家長來認領小孩的呼喊聲。但是這裡面真的有人已經當爸爸了？開什麼玩笑？
這麼說來，確實有一個小孩是這麼說的，而「咯咯郎」也是我從未登記過的名字。
一個年齡三十初頭的黑髮男人，和一個咖啡色頭髮、留著與白髮孩子頗為相似髮型的男孩。還在不懈研究手上那張撲克牌的白髮孩子眼睛發亮，努力張開短短的雙臂，一把抱住兩人。
「水木！你跑到哪裡去了！老夫等你好久！」
那孩子說著，不滿地仰頭看著黑髮男人，拉著他的手搖晃，也像是在撒嬌。
「明明是你自己亂跑，我跟鬼太郎留意到的時候就發現你不見了。」
「這次是父親不對哦！」
父、父親？這麼小的孩子已經有一個上小學的小孩？果然是扮家家酒的角色對吧？是這樣沒錯吧？
「唔……連鬼太郎都這樣說……那是……是因為人太多了！」
「就說了你怕跟別人擠在一起我可以揹你，你又不要！」
「我也可以幫忙喔！」
「不行那太丟臉了！老夫可是水木的丈夫，應該由老夫來才對！」
「啊？你是大人的時候是常常揹……喂！咯咯郎你在外面亂說什麼！」
像是終於發現還有別人，也就是仍掛著親切微笑、臉卻快要僵住的我，被喚為水木的男人面露歉意。
「抱歉讓您見笑了……敝姓水木，由於我的疏失造成您及工作人員的困擾非常不好意思，希望這孩子沒有給您添太多麻煩。」說完，鄭重地深深鞠了一躬，我連忙揮揮手表示這是我們的工作，沒什麼大不了的。
「今天天氣熱，我剛好準備了一些冷飲，請大家一起享用吧。」我看見水木先生將背著的保冰袋打開，除了數瓶運動飲料外還放了不少瓶果汁，感覺是特意準備要給孩子們的，真是周到。只見「咯咯郎」還想伸手去拿，被水木先生無情的把手拍落。
雖然照顧他們本來就是我們的職責所在，但奈何敵不過水木先生鐵壁般的交涉能力，便還是收下了，下不為例。
水木先生看起來年紀輕輕就帶著兩個孩子，不曉得結婚了沒。
他臉上與耳邊留著醒目的傷疤，乍看之下甚至讓人懷疑是不是混黑道的，可再仔細一瞧，姿容十分端麗，像是昭和電影明星。
長成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是壞人。我十分膚淺地想著。
「喂！你剛剛是不是用奇怪的眼神看水木了！就算你會念故事還會西洋魔術老夫也不會輸給你的！」
「太、太失禮了咯咯郎！抱歉啊！真的很謝謝您及工作人員的幫忙。」
「我們走吧父親！」
栗色頭髮的孩子慌忙架住像野獸一般從喉嚨發出滾動聲音威嚇的「咯咯郎」，黑髮男人一邊向我揮手致意，一邊帶著兩人匆忙離開。
等他們三人離開後，服務中心也短暫地恢復了平靜。
呼，今天的工作也很不容易呢。
「喂，我以前在網路上看過你剛才那個魔術的手法。」年紀稍大的孩子說。
深呼吸。我是專業的走失兒童服務中心人員。
「哇！說不定我們是在同一個地方看到的呢！那接下來這個你看過嗎？把這張牌放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