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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想找人?」
偵探倒了一杯咖啡放在委託人面前後,在對面的沙發坐下。
「沒錯,老夫在找一個很重要的人。」委託人抿了一口咖啡,似乎是覺得苦而瞇起了眼睛,偵探先生不動聲色的將方糖推近一些,只見對方直接將糖往嘴裡放。尊重個體差異,他想。
做偵探這跟行業容易遇到形形色色的人,今天的委託人——田中先生便是如此。渾身散發不可思議的氛圍,明明面容還很年輕卻滿頭白髮,身上的黑色高領毛衣襯托出他白皙的皮膚及纖長的四肢,那股充滿神祕感的氣質,與方才如孩童般的行為形成強烈反差。
現在也正不安的端著咖啡杯,時不時偷瞄坐在對面的偵探幾眼。
「找人是嗎?看你這樣子……莫非是老婆跟人跑了?」
「才不是!你怎麼老是覺得老夫的妻子跟人跑了!」
委託人有些慌張的反駁道。
偵探歪了歪頭,「老是覺得」是什麼意思?他們明明是第一次見。
「喔?那你要找什麼人?現在可是法治社會,這種事還是交給警察比較好,況且我們只是小小的事務所,可不想惹事上身。」偵探倚靠在椅背上,將交疊的雙腿換了個方向,等待答覆。
「這不是報警可以解決的問題,因為老夫想找的是失聯已久的……友人。」
說完,委託人抬起頭,視線筆直的望向偵探,後者感覺自己正在被熱烈地注視,不自在的將焦點移到自己的手上。
「失聯的友人是嗎?嗯……雖然這方面我本人沒辦法提供協助,但是現在網路很發達,找人似乎不會太困難,你能提供那位友人的照片給我嗎?其他的資訊也越詳盡越好,例如姓名、外表、年齡、職業、居住地等等,我可以請其他人幫忙發在網路上協尋。」
偵探先生從身上拿出咖啡色皮製書衣的小本子,按下原子筆發出清脆聲響,像是儀式開始前的流程。
儘管現在憑著電腦、手機等等的設備,要查詢或整理資料都十分便捷,他還是更喜歡以傳統的方式記錄,畢竟「偵探」二字本身就自帶說不上來的浪漫情懷。
「唔……這個嘛。」白髮的委託人支支吾吾,似乎在思考如何表達。奇怪的是,明明在問「友人」的資訊,目光卻未曾從偵探先生身上移開。
「名字的話不便提供,外表嘛……小小的,老夫可以這樣抱起來。」
委託人朝空中伸出雙手,比劃了幾下。偵探看了半天,只能推測那是在示範如何把一隻小貓小狗抱起來,他微微皺眉忽略了其中不合常理的部分繼續聽下去。
「年齡……以人類的年齡來講好像不小了,但是在老夫看來還是小小孩呢。」
委託人像是想起什麼美好回憶,神色柔和露出笑容。
「他是一個上班族,每天為了養家餬口早出晚歸,經常回來時鬼太郎已經睡著了,只能躡手躡腳的進房間幫吾兒蓋被子,詢問今天過得還好嗎。」
你能想像嗎?連晚上精神那麼好的鬼太郎都等到睡著的程度!委託人有些憤憤地說。
「等、等等怎麼多出一個人名?那又是誰?你不跟我說協尋對象的姓名,其他人倒沒差了是嗎?」
「咦?你沒有聽過吾兒的名字?那可是鬼太郎喔!幫助人類與妖怪解決問題的妖怪郵箱也沒聽過嗎?『網路』上都有會動的吾兒英勇身姿才對。」白髮男人像被雷打到一般震驚,原本圓溜溜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妖怪郵箱又是什麼東西?
「抱、抱歉啊,我平常都看報紙,頂多打開電視新聞來看,網路流傳的奇聞軼事我實在不太懂。」被這個言行都像老爺爺的人說跟不上流行,有種微妙的羞恥感,偵探感到臉頰有些發燙。
「唔……沒想到……」
「有、有必要這麼難過嗎?幹嘛露出受傷的表情,因為跟不上時代而丟臉的又不是你。」
「真是薄情的男人啊,吾兒啊你都看到了嗎。」男人仰頭對著空中不存在的「孩子」說。
「總、總之,鬼太郎是你的兒子,並且在網路上小有名氣,你之前跟那位友人同居過是嗎?他還有其他家人或親戚住在哪裡嗎?」偵探慌忙下結論,試圖結束奇怪的話題。
「他的家人只有老夫跟鬼太郎兩個人,嗯……算上吾妻的話是三個。」
要是當年有抓著他多生幾個孩子就好了,委託人小聲嘟囔。
從委託人的論述可以推測出他與那位友人的關係匪淺,甚至是不正當的關係,偵探收起前面輕鬆的態度,正襟危坐。
小小的可以一把抱起來……莫非是……未成年綁架監禁?
還要抓著生孩子……或許有性方面的暴力,再加上什麼妖怪的,委託人莫非有精神疾病?
那位「友人」其實是被囚禁數年後長大逃跑了,所以才不報警尋人嗎。
偵探將筆抵在自己的下巴,低頭看著筆記的空白處思考,並有意識地不去看眼前的男人。
「輪到老夫提問了。」
聲音從身後傳來,他可不知道還有這個環節。
等等,後面?
回過神,原本應該坐在對面的委託人已經站在偵探背後,一隻手不知何時落在他的肩上,冰涼的手指輕輕碰了碰他缺角的左耳。
偵探感到一股恐懼從背脊竄上,脖頸開始發麻。
他發覺我已經注意到了嗎?但在做出任何反應之前,這個距離也足夠讓對方馬上控制住自己,或許還會有生命危險,偵探嚥了嚥口水,試圖讓呼吸平穩。
「偵探先生啊,你又是為什麼成為偵探呢?」
與剛開始小孩拌嘴般的語氣不同,委託人用輕柔的聲音詢問,肩上的那隻手卻彷彿有千斤重,壓得偵探難以呼吸。
「說來很巧,跟你一樣我也在找東西。」偵探盡量讓自己不表現出異樣,聲音仍微微顫抖。
為了保持鎮定,他從西裝裡拿出深藍色的菸盒,熟練的叼出菸、點火。
「能給老夫也抽一支嗎?」
「......。」
「這已經是我身上最後一根了,沒辦法,拿去吧。」
偵探將嘴上的菸拿起,開玩笑的說。
「喔!這可真不好意思啊,老夫就不客氣了。」
「?!」
原本只是想用一句不合時宜的玩笑打亂步調,沒想到對方直接接過菸,深深吸了一口後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
「可以跟老夫說說你在找什麼嗎?」身後的男人接著用愉快的語調詢問。
看到自己害怕的樣子讓他很開心嗎,果然是變態。
「你問這要做什麼?這跟找人沒關係吧?」偵探警惕的說。
「別說這麼不解風情的話嘛,老夫想知道更多有關你的事情,就當作是好友間的談心。」
偵探再次感受到脖頸間手指有意無意的搔癢,是威脅嗎?
這個……戀童癖!雖然常被說童顏,但好歹也是三十幾歲的大男人了!還是說我跟他想找的人很像呢,偵探又冒了把冷汗。
「……我從小就一直做關於某些情境的夢。」
「喔?」
「夢到有一個高大的男人,伴隨木屐清脆的聲響,站在櫻花樹下一言不發的看著我。」
「有時是在狹窄的出租房內照顧小孩。」
「偶爾也會作惡夢,夢到被比房子還高的大水吞噬。」
肩上的手有些收緊。
「為此我去看過心理醫生,也試圖參加宗教團體,但是都找不到這些夢的意義。」
「所以我決定自己尋找,偵探的工作不就是發現真相嗎?」聽起來很不真實,但是都是真的,放過我吧。
「原來如此......若老夫說身上有你想要的答案呢?」
「開什麼玩笑,我們今天才第一次見……!」
偵探忍不住回頭,只見白髮的男人已淚流滿面。
「等......等等我什麼都沒做吧?怎麼是你在哭。」
「水木啊啊啊!」
隨著呼喊聲,一股無形的力量猛然震盪開來,室內的燈光瞬間熄滅,隱約傳來玻璃破碎的聲音。
偵探先生——水木,現在知道了委託人回答問題時的示範並沒有誇大成分,因為他剛剛就像貓狗一樣被從椅子上提起緊緊抱住了。
「呃!你的力氣太大了吧!喂!快放開!」
「這次……不會再……你……離開……」
白髮男人將臉深埋在偵探的頸窩,混著哭聲聽不清在說什麼。
突如其來的轉折讓偵探完全忘記剛剛的危機,手足無措只想把面前失控的怪人推開。
「你還是想不起來嗎?」白髮男人抬起頭,眼角跟鼻頭已經哭紅。
「呃,這樣說怪不好意思的,不過我從小記憶力就很好,如果見過面的話一定不會忘記,是不是認錯人了。」幾乎過目不忘的能力也是自己決心成為偵探的原因之一。
「哇啊啊!水木這個笨蛋!無情的男人!嗚哇!」
「先生,您這樣我會很困擾的!沒有的事情就是沒有!」
水木仍在男人懷裡掙扎無果時,窗戶外頭傳來聲響。
居然有一個穿著黃黑相間背心,跟委託人神似的男孩乘坐在白布上,這裡可是十樓啊!
「鬼太郎?這麼高很危險趕快進來。」
偵探沒注意到,至今都還陌生的名字不經意的從口中傾洩。
「水木先生!」
窗外的孩子身手敏捷地跳進房間內。
「吾兒啊你來的正好,聽老夫說,水木他啊……。」
「爸爸,我的天線感應到不尋常的妖力波動,你是不是給水木先生添麻煩了。」
孩子雙手叉腰,看起來比父親更像成熟的大人。
以及雖然表面上在訓斥,但是也一直偷偷瞥向偵探,眼底有掩藏不住的雀躍。
果然是親生父子。
「反省一下吧,看看鬼太郎比你懂事多了,對吧。」
說完下意識的將手伸向那看起來圓圓的腦袋,卻在快碰到時停住。
我在幹嘛?
這孩子為什麼用這麼期待的眼神望著我?
鼻腔傳來一股溫熱,手一抹,是一把鮮紅。
偵探先生兩眼一黑昏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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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奸詐了!怎麼只有鬼太郎!」
「畢竟爸爸你之前大部分時間都是小小的樣子,水木先生認不出來也不能怪他。」
「老夫也想要聽水木再喊出老夫的名字!」
名字,什麼名字?
啊,我想起來了,是叫作……。
「咯咯郎?」
記憶仍像隔著一層霧,但這個名字從舌尖落下時,卻自然得彷彿已經呼喚過千百次。
水木從床上緩緩起身,一手按著傳來陣痛的太陽穴。
「水木!你想起來了? 嗚嗚!」
白髮的男人——咯咯郎邊流淚邊撲向沙發上的水木。
「養父!」
這個稱呼讓水木腦中又閃過一幅模糊的畫面,但還來不及細想,鬼太郎已經靠到眼前。
這次水木的手確實的伸向他的腦袋揉了揉,像「以前」一樣。
「剛剛聽咯咯郎說了,鬼太郎在解決人類跟妖怪的問題,弄了妖怪郵箱?已經變得可以獨當一面了呢,真了不起。」
「嗯!」
「那老夫呢?老夫呢?」
「咯咯郎你好重,先起來好嗎?」
「太無情了!」
「你剛剛還騙了我一支菸!」
咯咯郎帶著跨越人類一生的思念前來尋人,水木卻花了一小時認真判斷他是否應該被逮捕,所幸最後找到的解答仍是彼此。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