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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眼泪让他的眼眶闪闪发亮,随后,在无声中、在最后棺木合上的那一刻,它们终于顺着他的脸颊落下,之后再也没有停止。他哭得那么伤心、却克制,自然使人认定棺木中的人与其有何不可言明的关系,深津架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仪式结束后便将他叫上了车。
卷毛小个子在上车时已经向眼泪喊了cut,一脸自然地抽深津的Kleenex双层特柔装擤鼻涕。
“哇,好软的纸。” 这就是宫城对深津说的第一句话。
深津赞同,“熊拿到都不会用小白兔擦屁股咧。”这是深津对宫城说的第一句。
哈,你在说什么啊。
你没听过吗?熊用小白兔擦屁股的故事。
听过啊,宫城说话还带点鼻音。你这人好奇怪。
随后他们自我介绍,你好、你好,我叫宫城良田、我叫深津一成。你是干什么的?我是演员,名字会在演职员表的最后三行那种。
“我是个导演咧。”
宫城良田歪歪头,他在好莱坞也算混了五六年,没听过深津的名字,何况是日本人导演,不可能不在华人圈子里传开来。
“我做小制作的独立片比较多咧,”深津见宫城仍是一脸将信将疑,继续补充细节道,“科幻。”
独立、小制作、还科幻。宫城不赞同的眉毛扬得更高。
至此已经到了解释的尽头,再多拿出半分说服对方的精力都嫌麻烦,就像熊只愿意顺手捡路边的小白兔擦屁股那样。深津开始开车,把兔子捡起来,确保他在沾到熊的屁股的瞬间不会跳出去。
“你和今天的尸体什么关系咧。”
今天的、corpse。宫城求求深津和他换回日语,见深津微微一点头才摆摆手。
“有人给我200刀,让我来他葬礼上哭。”
“……”
不用看我,看路。宫城指了一下前方,车窗被摇下来,淡蓝色的风温柔地吹过脸上的绒毛,宫城的眼角还有微光,很快就随着一阵树荫掩盖过去了。
宫城解释,解释得又臭又长:“他损友请我来的。这样大家就会觉得他有个地下的秘密同性爱人,怎么样,低质量的恶作剧罢了。收入不稳定的话,赚些这样的外快很好吧。”他说到收入不多那儿故意坦荡地回头望深津,深津把着方向盘,瞥了他一下。
“我没说不好咧。”
宫城本以为深津要像那一百零一个好莱坞逐梦的大男人那样“指点”他,刚架好的攻击态势收回去,眨眨眼,“你真是好奇怪,”他靠回椅背上,“你又是他的什么人。”
“我是他的,”深津想了会儿,套用宫城方才的措辞。“‘地下的秘密同性爱人’咧,只不过是‘前’。”
前……
Pyon。
前男友?
深津点点头。
“那你要我上车是……”宫城瞄了眼车门,竟然已经不知何时被锁上了。
“想要手撕小三咧。”熊把兔子捏在手里。
“……这不有趣。”
“真的哦,原来的打算。”深津坐在驾驶座上望宫城,他的眼睛迅速地弯了下,嘴角不起半分弧度,宫城却意识到他是在笑,笑得他背脊一凉,想自己真是哭傻了才随便上车。
“但是后来我又觉得,让你做我下一步片子的男主会很好。”深津将车停下来,上下前后地打量他,接着凑近,闻了闻宫城的眼角,确信道:“很合适。有威士忌的味道。”
“哈?”
“你愿意吗?”
我……宫城犹豫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这里是弱肉强食的好莱坞,几千个实力相当的人在滚动的字母表末端,大家的名字都那么小,而你距离向上爬五位,向上爬十位、爬到顶点,有时候差的只是一个机遇,或者,他作为宫城良田应该这么想——他希望有更多的收入,为身在日本的家人再多赚些钱。他刚来美国时看不懂那些词,什么日本、泡沫经济、通货紧缩,他只知道应该迅速地、一刻不停地找到赚钱的工作,留下,留在这里,多小的角色都可以……那些渴望、或者他不愿承认的恐惧至今仍蛰伏在皮肤之下。
于是宫城对着方才对他做出谋害宣言的人妥协。
“也许,我知道了。现在很难答复你,因为你知道,我也有很多其他日程。”宫城说到这里抱起胸。
“比如去别人的葬礼上哭咧。”
“那个是,兴趣爱好!”宫城红着耳根反驳,叹了口气,认命地说,“…我们找个地方聊一下吧。”
【1.】
“荣治,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良田——我——好——饿——啊——”
“冰箱里有、”宫城停下,回忆冰箱里有什么他能吃的,扯着嗓子回,“有——菠——菜——”
“我不要吃菠菜,我不要吃菠菜!”
弯弯绕绕总算进了厨房,泽北果然窝在客厅的沙发里,见到宫城的瞬间便将头埋在抱枕里,可怜兮兮做出狗狗眼。
宫城并不理他,随手将低脂奶放进冰箱。
哦,顺便介绍一下,宫城的室友兼房主,泽北,泽北荣治,好莱坞冉冉升起的亚裔新星。
宫城将他自己买的打折烤鸡拿出来,不顾泽北的呜咽声放去Wolf瓦斯炉里加热,再是把冰箱里的菠菜拿出来,煮熟、过冰水、撒上麻油和芝麻。
“好了,吃吧。”宫城把青青白白的菠菜往餐桌上一摆。
泽北拖着步子过来,眼角挤出一滴微小的泪珠,“人家可以吃一口你的鸡鸡吗。”
“别装可爱,你在减重吧。”宫城毫不留情地拒绝,打泽北手背,“我刻意现在加热的,你闭气眼睛,就当在吃鸡吧。”
哪有这种口感的鸡巴啊。哎!泽北叹气。
“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波特纳的片子,多少人抢破头都不一定能上,还第一次启用亚裔,剧本写了难民,”宫城打量他,是瘦了,但没距离脱相还有距离,“你这哪有半点营养不良的样子。”
哎!泽北还是叹气,但乖乖开始吃菠菜了,“男配啊,又不是男主。我都26了。”
“才、才26。”
而他也才27!宫城转过身去,把烤鸡拿出来。
“雷昂那多·迪卡普里奥这个年纪,坦坦尼克号都演完了。”泽北还在抱怨。
“你又不是白人。”
“哎,别说了。”泽北硬是把自己的目光从烤鸡上扒下来,“话说回来,你今天去试的那个怎么样?”
“还好,导演有点怪。”宫城皱着眉头回忆,同时拆他的鸡,美国人不知道在鸡里面填些什么猪泔水一样的东西,他刚来的时候吃不惯,几年下来已经能就着泽北的事业话题将它们一并消化得很好。
“那可不是,这里是好莱坞。”
“意思是?”
“怪人比不怪的多啊。”
“谢谢安慰。你也算一个。”
泽北哼哼两句大人不记小人过,迅速地从烤鸡一旁撤离,回到他的沙发看剧本。宫城懒得开洗碗机,手里搓着盘子走神。等碗碟都洗好,衣服都收拾整齐了,才跟泽北招呼了声,踩着旋转梯上楼回自己的房间。
宫城其实明白,他见的人没有泽北多,见得怪人自然也没有泽北多。泽北和宫城从一个两室一厅开始当室友,进化到如今带泳池的独栋,宫城未在其中贡献与最初相比更多的租金,期间使得空间越来越大的总是泽北。泽北买完地处比佛利山庄的房子,一句“一个人住太冷清啦”,就轻而易举地把宫城也拉进来,租金不涨。宫城一开始不愿意,但执拗不过泽北,也不愿与钱过不去,终究是住了进去。打开房门的一瞬间,地面那冷冽大理石气息就撞进他的鼻腔,泽北早已西化,习惯赤脚,家里一双拖鞋都没有,宫城硬着头皮踩进来,冰凉的触感从脚底板一路鸡皮疙瘩传导到后颈,他忽然心悸,向后撤离、想自己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这个同样身为东亚人的泽北三年半就混出头的地方。
但是泽北在他逃跑之前出来了,“良田!”,他抓住宫城的手,又和外国人那样自然而然地拥抱、温热的贴面礼,短短一层头发蹭过他脸颊。
“这里很不错吧!我带你参观一下。还是说你先把行李放下?”他热情地要接行李。
这就是认定他要住进来了。宫城将他的箱子往后面拎了拎,“我自己来吧。”他说,又想,泽北知道自己不会拒绝……
不,荣治的残忍之处在于,他甚至从未想过他会拒绝。
为什么不住进来?价格和地点都那么合适,只是意思意思收的房租,“当然不给也可以的,但是良田要帮我做饭,开车带我去超市,提醒我的日程……”泽北掰手指,最后说,对了,良田干脆不要做演员了,来做我的经济人吧!宫城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将住房的事情留下,泽北表示不解,他们原来有一个经纪人,手下有几十个小演员那种,泽北的上部电影大爆,提了SAG电影部门的最佳男配,媒体将镜头聚焦到这位三十不到的亚洲人身上,公司正打算给他派个更专业的经理人过来,目前据说还在筛选。泽北一下就从被选择的人,一跃成为了选择他人的人。一切似乎都是顺水推舟,而你要同泽北谈那些卑劣的感情,譬如嫉妒,泽北可能也仅仅是将头歪作45度,说,我会演啊。现实里关于上下比较的情感离开天才总有一段距离,你要呆在他身边能做的只有两件事——保持平常心,以及,小心不要爱上他。
宫城东西比较多,来来往往地开他的小破车搬了一个下午,晚上累得半死了,泽北一定要邀请宫城欣赏他的地下家庭影院,配真皮的电影院座椅,列了三排,每排都放了脚凳。泽北从日本采了索尼的投影过来,音响配了9.1声道的Bose,灯光可五档调节。墙壁自然全都做了吸音材料,隔音好到在这里杀人都不知道。
泽北孜孜不倦地介绍,宫城神游天外,盯着泽北说:“真想把你给杀了。”
泽北答应说是、是,下次那部戏我要死的话,邀请你来演砍我的人。他说着开始在他那堆光碟、或是专程收藏的录影带里翻找适合拿来给他的家庭影院开光的片子。
“末代皇帝怎么样,意外的春天我之前也想看,哎好难选,宫城帮我看一下。”
泽北摇他,狗要玩绳子拔河那般,宫城被扯得脑浆都要摇匀,也知道这是位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主,只好把屁股挪过去,陪他坐在地上翻。
泽北的收藏众多,大批都是小时候他爸给他买的,泽北赚了些钱就空运一箱来,宫城问过他如今有钱了为什么不整个搬来,泽北挠挠鼻子不好意思地回,这样总是期待下一个项目收尾啊。宫城不解,如果是自己一定立即全都搬过来,后来他听泽北聊起他小时候的记忆,浅浅的酒窝嵌在脸颊,终于理清他们的不同之处。他太害怕一念之间的过错而失去所有,只因他随口说的一句话,哥哥走上摇晃的甲板,回首、无可挽回地消失了。演员的天赋包含幻想的具象化,他曾经日复一日地在梦与哥哥告别,用各种不同的形式,最好的一次是他亲吻他浮肿的皮肤,在他的亲吻下,宗太却怎么也合不上眼睛。他回忆起上百次的失去,每一次都不如第一次鲜明,所以他和泽北不同,只能患得患失地活着。
另一个不同——即使他和宫城熏都已经为对方做出努力,他也未曾拥有如此众多的录影带。泽北的父亲,通称阿哲,宫城尚未见过本人。阿哲是在日本小有名气的导演,擅长大河剧,大河剧是日本的刚需,泽北家自然是不愁收入。大家本以为泽北会顺理成章地成为另一个小哲,不想泽北却爱成为镜头里的人、成为所有大众的人,阿哲对儿子的选择无条件支持,还玩笑说将来自己的片子有现成的男主,乐观地说他儿子爱将头发剃得短也是天选古装角色,谁知儿子的志向根本不止于此,二十出头的泽北就这么单枪匹马地杀来了好莱坞,天不怕地不怕地成为一颗打磨成子弹形状的钻石。
“移魂都市怎么样,这部我还没看过,科幻悬疑啊,也想看看特效。”
“哎——我不大喜欢。”泽北皱眉。
“你好烦,”宫城砸了泽北一拳,“不是你叫我来挑的。”
“痛痛痛,”泽北夸张地喊。这么假的演技究竟如何成为一线影星?
“想看科幻的话要不要看看深渊。”泽北去找T打头的箱子。
“……我不喜欢。”
“对哦,”泽北还在翻,“良田不喜欢大海镜头太多的片子。”
“嗯,那些人加在大海上的隐喻,”他挥挥手,“太文艺了,我不喜欢。”
“有吗?有时候只是想拍吧,波光粼粼的,很漂亮。或者也有很可怕的时候。”泽北把影带抽出来,“比如深渊。”
“那是人怎么看待它吧,大海只是存在,没有感情的。”宫城将身体向后倾斜,一只手撑着绒地毯。
“良田……”泽北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片子放好了,他对于他人的底线再清楚不过,也因此才能残忍地在上方踩踏,比如说,“有时候我觉得良田会成为更好的演员,但就是这个在阻止你。让你做个三流。”
“说什么呢你。”宫城踹泽北,力道很重,仍没有泽北的话踩在他身上的力道的十分之一。
“有时候我觉得宫城挺感性的吧,看电影很容易被打动,偷看你的时候,老是在硬憋眼泪,但是又很理性,演戏也是,用逻辑去想这个角色应该是什么表情,其实有时候跟着直觉就好啊。”
“……我做不来那样的事,理论派,不好吗?”宫城死死盯着前方,“万事都用真情的话,会很累的,不然好莱坞也不会有沉迷毒品的人不是吗。将现实的感情放大成幻境,让自己下沉。”
“那是软弱,或者自制力的问题。”泽北坚定地,“那是精神分析学家研究的问题,我们说不出个所以然的。”
“那我现在跟着感情做也可以吗?”
“绝对的。”
家庭影院一段时间没动,蓝屏暗下去,两人之间有一瞬间的昏暗,还有寂静,细听的话有一丝电流音,滋滋滋,流光溢彩地流淌在黑暗里,泽北去按遥控器,他向前弯腰时嘴上一湿,播放器有一瞬间的延迟,随后它又亮了,照亮他们的侧脸,蓝光亮如昼日倒影的海面,留DVD圆标被困在框中沿轨迹弹跳。
“这样呢?”宫城说,“我跟着感情。”
泽北张了张嘴。
“我有男朋友。”
“我知道,住在日本,你手机里的那个。”宫城点头,他只听过他的存在,他再用下颚点点泽北的收藏箱,“你那套关于感性的演讲呢。”
泽北小心翼翼地坐过来一些,从正面圈住了宫城。
“我不知道。”
“你的感性说你有男朋友。”
“是我的理性说的。而且他快来了。”泽北别扭地纠正。
“那感性呢?”
“让我吻你。”
宫城确保他的声音足够冷静。“你会怎么做?你瞧,人不是动物,我们不靠本能生活。”
宫城看向泽北的眼眸,同死亡一样,关于罗曼,宫城在脑海中也预演过许多次,场景自然也各不相同,对象都轮廓模糊,但多少从泽北身上摘取了一部分,有时是骨节分明的手、有时是薄薄的耳垂、有时是含情脉脉的眼睛,所以这是迟早的事,只是可预见的结局大同小异,他搬走,或是泽北请他搬出去,有时他们做下去,青春喜剧那般接吻、做爱,最后都是悲剧收尾,因为在好莱坞没有真正的爱情,他爱泽北,但他和泽北在一起的结局不过是分别。因为泽北太轻易地接收一切,而宫城却不愿让人接住;泽北会爱他,同时泽北没有办法以他想要的方式来爱他。今天的行为并不会影响任何结果,至少宫城是这么想的。他们在家庭影院的地毯上做爱,地毯在身上摩擦久了留下凹凸不平的印痕,不出十分钟便会消退。屏幕再次暗下去,泽北并不去点亮它,吸音墙壁将喘息吸收,没有回声,周身暗得、静得就像世界末日、像深渊中的深海。做到最后宫城哭了,泽北无法体会到这是一种眼泪,仅仅将其作为宫城热情的汗水一一吻去。宫城不知何时喝的酒,泽北笑着说他的汗里有威士忌的味道。宫城听着他嗤嗤的闷笑声想,泽北说宫城依靠理性演戏是奇迹,他又何尝不是,那么一个摸不到他感情的人,是如何同纸上的铅字发出灵魂的共鸣。
泽北荣治,如果你那么天才,那么来听听我的心吧。
等到他们射完还没来得及分开,泽北荣治将耳朵贴上来,听着他的心跳说,“宫城,你好温暖。”
还有呢?
还有?想和你一直在一起,泽北顿了一下,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便将头抬起来,追逐身下人眼睛里漂浮的亮点,“来做我的经纪人好不好?”他说。
宫城不语,他调整了姿势,躺得怎么都不舒服,干脆坐起来,手里缺一根烟,汗湿的身体在不通风的地下室里黏糊糊的,他觉得冷,轻微颤抖地去摸自己的衣物。
从来都没有什么亮点。他穿戴整齐,坐着等待,直至方才陡然加速的心跳再次归于平静。
【二】
宫城拉开门,深津撇了个个嘴站在门外,他穿了米色的大衣,背着手用下巴看宫城,颇有导演的压力。
“你住在这里咧。之前说没钱,是骗我的pyon。”
“先进来吧,”宫城不吃这套,只踢开门口几个整理到一半的打包箱子。“没骗你,这不是我的房子,我室友的,我就分一小间。”
深津不愧是个怪人,听完不吭声,不问宫城他室友在哪儿,颔了首就跟着宫城往屋里走。
“你手上拎的什么。”
“伴手礼pyon。”
宫城忍不住乐,“这里是好莱坞啊,怎么还来日本人那套。”
“开玩笑的咧。带的给你的剧本。”
宫城一愣,“真要我演啊。”
“Pyon。”
“你这一大袋子,”宫城倾身看了眼手提袋,“一百多集的迷你剧啊。”
“不是咧,顺路多打了几份。”
哦,宫城心想,要给那么多人试呢。
深津跟着宫城绕上浮夸的旋转梯,等转到顶了才解释,“想说要试得好明天让资方一起过来看你试镜咧。”
我操。宫城脚下差点一滑,深津顺手就把了他一下,眉眼间的笑意并不掩饰他爱看宫城乱了阵脚的恶劣。
宫城房间离开主卧最远的一间,一张床一个大衣柜,还有个龙门架上也挂满了衣服。墙上贴了些海报,两张带导演签名的是荣治帮他要来的,角落里放了个滑板,柜子则是些电影场景的微缩玩具和形状各异的香水瓶及墨镜。
“都是中古店里淘的,我比较喜欢这种。”宫城摸了下后脑勺,有点不自在的样子,他也不懂怎么会把来路不明的导演带到家里来试戏,但什么在推动他,也许是寂寞、也许是威士忌,或者心底里那一点儿希望,混合在一起拧成了不足以称为“动机”的冲动。
“你坐我椅子上吧。”他自己在床上坐下,“先把本子给我看看?”
“嗯,需要说戏吗。”
“不用,我读东西挺快的。”
“你房间……没有奖杯嘞。”
“奖励我什么,成功出演ER里的尸体一百次吗。”宫城自嘲。当你吃不上饭时,ER里总是有尸体的一席之地。
“你演得很好哦。在葬礼上。”
“谢谢。”
宫城简单翻了下剧本,越往后越是有些心惊,说不上来,是个奇怪的好剧本,而且描绘很少,换言之给到演员发挥的余地很大,演员和导演磨合得好的话,能小火一把。
“这是你自己写的?很漂亮的故事。”
“故事是我原创的嘞,请专门的剧作家帮我描出来。我英语还没那么好。”
故事是个高中背景,宫城问了两回,我演高中生?深津点头,说你身高,哦不是,你娃娃脸嘞。
故事的主体也算是科幻,但实际上是两个男孩间的故事,被霸凌的男主转学到了新的学校,遇到了总是在说些奇闻轶事的马修。马修自称异次元生物,说自己是来执行任务,保护地球人的,后来他俩成了情侣,或者说是男配嘴里的“观察人类情感的星际交流活动”。男主说行,去吻他。
“观察得怎么样?”
外星人品了品。
“心脏跳很快。亲嘴居然这么高兴,我母星都是靠意念脑交的。”
马修常说9月底他就要走了,男主以为这是“人设”的一环。直到九月底他做了个梦,梦里马修开着巨大机器人和章鱼一样的东西作战,末了他颇为帅气地摘下头盔,与身旁状似下属的生物说完话,最后一点头,透过梦似是望了男主一眼。
第二天男主去学校,老师说,马修同学转学走了,周围一片哗然。男主没说话,他在看马修留下的书,地球的天很蓝,又是和平的一天……
最后的最后,镜头翻上主标题,也是那本书的名字:《说再见的方法》
“灵感是我前男友嘞,我和我男朋友一个高中。”深津主动凑过来,“我们当年打工凑钱租了个电影道具放在学校停车场咧,河田前辈,我们的一个前辈故意带他往那里走,他问这是什么,河田就说是我的交通工具咧。说我是外星人啊。”深津说到这里很温柔地牵动了嘴角,“他到二十三都相信咧。”
和荣治一样笨。宫城将泽北填进故事里,成功把自己逗乐。
“你很喜欢你男友。”
“是嘞。不过是前男友pyon。”
“后来的故事呢,你回母星了?”宫城点了点剧本。
深津点头,不知在赞同哪句,又没头没尾地说,“看过爱在黎明破晓前pyon?”
“理查德·林克莱特?”
“嗯。”深津说。
爱在的片尾有个叫Amy的名字,导演和他的缪斯在费城相遇,聊到凌晨,后来他们分别,她成了他的灵感来源。他把她的名字挂在那里,也是想再见她一次。虽然她没有出现……
“哦,坏结局。”宫城听完故事说,“所以你要模仿他,给你的初恋也拍个电影,然后、然后把他挂在片尾?”
“不是咧。Amy其实在94年的一场车祸里死了咧。”
宫城顿了顿,深津则稳稳地继续,“上次我和我男朋友看到林克莱特先生咧,聊到这件事,他说伊森霍克安慰他的话很有道理,‘如果没有遇见她,你就不会拍如此精彩的电影,也不会遇到我们。’我们和他吃完饭,走在路上,我男朋友忽然和我说,他不同意伊森的话。”
“那个假设?”
“对,你很敏锐咧,”深津作为导演夸他,“他说,如果是他,就算没有遇到Amy,他也会拍很多好的电影咧,他的人生是他的事。你觉得咧?”
宫城不清楚,奇妙地,他能明白深津的前男友在说什么,得益于荣治,他知道了世界上就是有对自己如此坚信不疑到不管旁人死活的人。但他不知道这个提问由深津问出来是想要怎样的结果,又是在什么立场,他需要这些前提才能以理性推导,给出最好的答案。但是深津看着他,坦诚也像是毫无波动。
好莱坞怪人呀……宫城叹了口气,诚实地说:“我能理解他在讲什么,但是,我无法做到那样。”
深津长久地看着他,几乎是目不转睛地。
“我前男友他不能理解我们的这种说法咧,他也无法做到那样。”
“什么样?”
“把生命里别人的经历当作自己的一部分咧。”
他们知道那种感受,那种一瞬间意识到自己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意识到他永远不会只爱自己一个人的感受。他爱整个世界,他的灵魂无畏无惧地向外延神,可以变成任何造型、生活在每一件事物里。他是那个自信地在球场奔跑的高中生、是70年代移民来到美国的皮条客、甚至是沉默在世界尽头的一块蓝冰。他忽然高兴起来时会抱着你笑,用脑袋蹭你的锁骨,他会说“我爱你”,那么多次,再接下来的一天,他会对着另一个人说同样的话。
他们分享这种感受,他明白、深津也明白,他们站得很近,宫城似乎从未和人那么近过,深津坐在他的床上,宫城站在他腿间,忽如其来地说:“如果是电影,现在我应该吻你。”
“你想吗?”
“怎么样,你害怕了吗?”
“如果人们可以问你不对的问题,那么他们就不怕不对的答案咧。”
文邹邹地……宫城没忍住捏了一把深津的嘴,又退后一步,将距离拉开了。
深津没有阻拦,用第一次见到他那会儿的表情托着下巴思考,接着说:“再试试最后一幕咧。”
什么?宫城往后翻。
告别,情感爆发点,高潮部分。
“Cold Read没问题?”
“没问题。”
宫城浅浅看了一遍,结尾是段蒙太奇,男主与马修在世界各地穿梭生活的景象,配上独白,宫城知道逃不了了,他走向深津的面前,开始他的表演。
有时候我会想说,对不起,我想,有很多事,如果我再坚决一些,如果我再早一些意识到,是不是就会有所不同。但我宽慰自己,想如你所言,所谓意识并没有固定的形状,他们会随着想象深远地来到世界某个角落,藏起来,等我们在下一个宇宙相逢时再次苏醒。可能在某一个世界里,你还躲在桌子下面悄悄地吃烤土豆,或者在同其他不同的生物战斗,再或者我们会去夏威夷度蜜月开车去海滩,多么希望我那天做了你的司机啊!而那些所谓平行世界的未来就像温柔的海面,倒映出每一种可能性,但我确信我们会相爱,不,是我会爱上你。有时我觉得我才是那个先知、那个外星人,我能看见比你更远的事物,未来只是倒转过来的过去,而我必然会与你相逢,我想,我会更懂你、更懂离别,所以现在,我要先放开你……
宫城闭上眼睛,让眼泪滑落。
“怎么样?”
“演得很好,完美pyon。只是有一个地方。”
“什么?”宫城吸了吸鼻子。
深津指指剧本,“爱人,不是司机。”
宫城还在抹眼泪,眯起眼睛来看了-er结尾的短小字母,哈,确实是他搞错了。
“抱歉,眼睛模糊了没看清。”
嗯。深津点点头。“还没结束咧。”
还有。一个特写的告别之吻,拍得太近,并不清楚是谁的嘴唇,在千禧年的夜晚世界没有完蛋,人们拥抱着哭泣、相互祝福,无论在哪个角落里都不差他一个,特别是好莱坞,待他吻完,那个魅影般的爱便随即消逝,去到宇宙、进入另一个世纪中。
“需要做到这样吗?”
深津不说话,死死地盯着他。
于是宫城倾身上前,吻了他,他的手伏在深津肩头,极轻地一吻,像是在忏悔,而深津也随他所愿:
“我原谅你咧。”
“有这句台词吗?”
没有。深津摇头。他说本来有的,被我删掉勒,已经离开的人是不会说话的,重要的是,深津盯着宫城,望向他眼眸里自己的倒影,“被留下的人只看自己的心。”
有一瞬间的沉默,房间里暗下去,宫城忽然感到尴尬,还有负罪感,他别扭地站直了。
深津的语气还是如常。“明天十点我来接你。把你的简历带好。”
“哦,”宫城的胃瑟缩了一下。
“没事,我不会看错人嘞。”
深津临走前冲他意味深长地,露出了今天第一个完全的笑容。
“今天的眼泪,没有威士忌的味道咧。”
【2.】
“良田,今天试镜怎么样?”
宫城在煮菜,随口说了句,还行。
“小良啊,人家下个月飞马耳他,有点不想去啊,好不擅长那里的天气。”
泽北又在撒娇,泽北每次出门前都要撒娇。宫城已经习惯,如今新的经纪人已和泽北磨合好,不用他再帮着泽北确认日程、以室友的名义帮他接些电话,他如今需要负责的,只有把菜烧好了端过去。
“良田,宫城良田,可别在我不在的时候偷吃啊!”
抱歉,补充一下,还有经纪人职责外的,充当小三。
“你担心担心你自己吧,”宫城懒得骂他,“现在不就在偷吃。”
“哎……有点重婚的感觉。”泽北叹出听不出罪恶感的一口气。
“知道就好。”宫城去把菜放下来,泽北还在减脂,今天的菜也就是菠菜加水波蛋,可能人碳水吃少了就会降智,泽北孜孜不倦地问:“真的不做我经纪人?现在还有机会哦。”
宫城的筷子顿了下,“再说我不吃了。”
“好好好,”泽北立马噤声,然而没过多久又憋不住,腮帮子里塞着菠菜嘟囔,“良田,有时候我觉得你心思根本不在演戏这件事情上面,你到底在坚持什么。”
到底在坚持什么?宫城听到这句话大脑还是条件反射一般跳出了“哥哥的梦想”五个大字。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说实在宫城也不知道了,也只好沉默。
“我……我借了你早年的映带,”泽北迅速地说,“真不是故意的!我想借别人的,就看见你当十七岁演的那个小混混的片儿。”
“喂!”
泽北知道宫城真的是要生气,但他总觉得这是最后的机会,快速地就着道歉接下去。
“对不起我知道你不喜欢,但是,你看起来不一样,你演得太好了,你就像是他本人哎!”
“我不吃了,”宫城站起来。
“你知道吗,”泽北对着他的背比划,“你在用野性演。”
宫城自嘲:“比床上还野吗?”
“不是,”泽北根本不顾他,“是那种足以让自己成为另一个人的野性,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就……和平时宫城良田相比不是一个气场。你常说什么试镜啦,因为导演要个纯日本人的脸啦,长得太拉美啦。我觉得问题不是这个,你要装糊涂,我也陪你装到现在。我还以为你缺钱,但是你又不愿意来做我经纪人,为什么心甘情愿当个三流演员。”泽北少有地在开口前做出思考,但还是将话补充完了,“小良,你这三流演员才是演的,演得自己都相信,你是最好的演员。”
“说完了?”宫城把海绵扔回水槽里。
“嗯……”
泽北等着怒火降临,然而宫城很平静,平静到可怕,他转过来,站在水槽旁与泽北对视,似乎是早就知道泽北会看出来,甚至也许是期待泽北看出来?人类总是对他人有自知不应有的期待,特别是你在爱他的情况下不是吗。我们装作懒洋洋地演示真心,就是在等这样的时刻,他终于诚实地告诉泽北:“荣治,我觉得成为别人很累,一次次将自己塑造成别的,沉浸在一种感情里什么的……我不像你那么容易抽出来。演完了我会消沉很久,再小的角色也是,我会吃不下饭,腰酸背痛,像是被人用鞭子抽了一顿。我已经受不了再被拆解一次了,我想所谓的天赋也包含这个。”
——包括一种随意进入他人生活的天赋。
“再一次、十次、一百次找回自己。我很害怕,怕自己一不小心跌落到不是属于我的困境中去。”
泽北皱着眉头,公开坦诚地、残忍地,没有因此而困扰过分毫的表情。
“良田,你说这些,我很难懂。”
“……”
太好了,宫城想。他将真心向泽北拿出来的结果也在意料之中,于是他朝泽北走过来,吁了口气,他很高兴泽北如他所料地听不懂这一切,所以他也可以继续没心没肺地和泽北在他的大房子中滚作一团,由泽北出演泽北,由宫城出演他不很道德的室友,宫城想,如果将泽北的生涯拍成一百二十分钟的传记的话,他的戏份可能会有五分钟,当演职员表滚起来,他也只会在最后三行而已,和他在好莱坞的地位别无二致。
“我的意思是,你这深情又无情的破性格,是最适合当演员的,泽北,你今后一定会成为超级大人物。”
泽北听到前半还撇了撇嘴,直到后半眼睛就又弯起来,将先前的话题抛远了。
“奥斯卡么。”
“嗯,不止一次。”宫城说,过来抱着他,“也许35一次,40一次,50再拿一次,你会拿三次。”
“全都要最佳男主啊。”
“是,不算配角。”
泽北笑,坐在餐椅上搂宫城的腰,把额头贴在宫城的肚子上磨蹭,被夸完的狗一样,他抬头,眼睛盖着那层天生的雾气,仿佛夜里倒映着星辰的一潭湖水,脸颊因为湿暖的空气微微泛红。宫城记得第一回见到泽北的时候,他们在同一个片场试镜,荣治穿了带暗纹的蓝色衬衫,崭新的领带,以花花公子的那面慢悠悠地表演,‘我漂亮么?’他确实很漂亮,剃得短短的头发,不加掩饰的飞扬跋扈的眼角,他们随后为他戴上稍长的假发,卷发落在眉毛上,显得有些温柔。他们就着回忆喝了些酒,泽北拉着他跳华尔兹,在演艺学校都学过些,与爱人跳的华尔兹不含普希金所言的“单调与疯狂”。旋转之间,关于宫城那些为什么不好好演戏,为什么留在好莱坞的疑惑终于再次被忘却了。宫城想,他在泽北身边能当那么久演员,没有毒瘾、没有大麻,究其根本可能是因为泽北本身就是最猛的那剂毒品,让人忘却现实,带你去看梦。没有副作用,多么完美的毒品呢?而你唯一需要担心的只有戒断反应罢了。
【三】
第二次坐上深津的车就是去试镜了。
进度神速?宫城扯上保险带,摸了半天扣子没卡进位置里,深津自然而然地伸手替他扣好。
进度神速吧。
深津单手倒车,不忘护一下他第一回抓上车的兔子。
“如果制作人他们问你会不会这个那个,就都说‘我会’咧,知道了吗。”
“‘我会咧’。”宫城模仿深津的腔调,“到时候再学吗。我可不是第一天来好莱坞。”
“不用担心咧,你昨天演得很好。”
宫城抬了抬眉毛。“昨天?”
“很敏锐哦。”深津又拿老话夸他,“以防万一去借了些你其他项目的带子咧。”
“哦,演得怎么样?”
“很普通咧。”深津一五一十地。
“普通不好吗?我和他不一样。”
两旁的豪宅不断向后退,伴随一些棕榈树和柏油地面一起,万里晴空,路上没有什么人,宫城把窗同第一次一样按下来,透过树荫的阳光就烁烁地落到他脸上。他们终于遇到了红灯,深津不说话,像是知道宫城知道他的答案。
“我可以吻你么?”深津忽然问。
宫城将头转过来。“失去那个人,有那么寂寞吗?”
深津愣了一下,眼皮并不明显地向上抬起,指甲盖上一个月牙的距离,但宫城抓住了。
“还好咧。”
宫城凑上去,压在深津的嘴唇上,又在红绿灯切换前轻轻咬了深津的厚厚的下嘴唇。
“你涂唇膏了?”
深津并不怕另一次事故,但也不希望被以好莱坞新星的前男友蓄意谋杀并轻生等等的报导污蔑、被盖棺定论,于是此时又端正地坐起来去开车。
“嘴巴,很容易干咧。”
“哈哈。蜜瓜味。”宫城露出这些天来第一个彻底放松的时刻,他在长久的低落里找到同类,或者同病相怜的人,宫城孩子气地吧了两下嘴,“吃起来倒是没味道。”
“化工品咧。和你的演技一样。”
“哦”,他心情愉快地故意去问,“那还要我当男主吗?”
深津点头。“但还要给投资方看一下,你和我本来想找的人差的有点远。”
“我知道。”
“你不问我本来想找谁吗?”
“你都选我了,没什么好问的吧。”
“是我前男友咧。”
宫城身形顿了下,由衷地说:“那你可省了不少钱。”
深津继续:“一开始我觉得你演的很好,后来觉得你演得很普通,但现在又觉得很好咧。你这辈子要不要和我一起演下去咧?”
宫城向后枕。“虽然我很便宜,但我的一辈子是很贵的啊。”
“和第一次付给你在葬礼上哭的价格对等可以吗?200美金?”
宫城像捶泽北那样捶了一把深津:“……你明知道。”
“我知道,”深津停下车,再一次,透过他望向什么人那样,重复一遍,“我都知道。”
【四/4】
宫城回忆起他第一次见到深津、回忆起他在深津眼中望到与他相同的灰蒙蒙的倒影,而他正着黑色的西装站在棺木一旁,那一瞬间眼泪不可抑制地从他的脸颊滑落,仿佛威士忌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在它们砸到地面的前一秒,有谁按下了倒带键,如果这是一场电影,就让我们回到开头……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