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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1】【藕饼】杀阵

Summary:

哪吒1那时候写的,2看完了发现好像还没搬过来,搬过来存个档。
借用了封神的设定。OOC瞩目
凡所有相,皆为虚妄。

Work Text: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丙儿,你是龙族的希望。”父王说。

“丙儿,你天赋异禀,是灵珠啊。”师父说。

“丙儿,你做得到的。”叔叔说。

“丙儿……”

敖丙睁开眼。

金刚宝莲里永远混沌的一团,分不出天地,也分不出左右。不远处一点火光,哪吒不知道又在搞什么东西,在拿三昧真火练呢。

敖丙呼出一口气,起身,掸掸身上不存在的灰,朝哪吒走了过去。

“敖丙,敖丙!”哪吒兴奋地叫起来。“你快看,我用火去烧的话这里会变黑啊!”

敖丙微笑了一下。

敖丙有时候觉得待在宝莲里挺好。

不用吃,也不会饿,不用喝,也不会渴,不会累,不用睡觉,除了不能触摸之外什么都能做。没有师父催着天天练功,也没父王耳提面命的唠叨,没有必须打败的敌人,没有必须要做的事,除了哪吒太吵之外简直理想状况。

也多亏有哪吒在,让他没太多心思胡思乱想,给哪吒泼冷水和一起玩就占掉他所有时间了。

不三昧真火不能用来烤鸡,况且我们也没有真的鸡。

不我不会变成龙的,地方太小了尾巴伸不开。

就算变成龙了也不会喷水给你玩!

最后还是变成了龙,让哪吒爬在头顶,虽然没有实体的感觉,但哪吒的灵魂暖洋洋的,很舒服,敖丙也就听之任之了。

但尾巴毛是绝对不会拔给你的!

时间久了也无聊。哪吒靠在龙身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捋他的长须,甚至试图打出一个复杂的结,幸好他对编织没什么兴趣。

“嗳,敖丙,你想过以后要干什么不?”

敖丙用爪子拨拉了一下下巴,把自己的长须从哪吒手里解救出来。

“没太想。”他回答道。“你呢?”

“我啊,要做个大将军。”哪吒说,撑着头往敖丙身上一靠。“我爹是总兵,我肯定得比他厉害,至少也得是个将军吧?哪吒大将军,斩妖除魔,威震四方!听起来是不是很帅?”

敖丙顿了顿。“要斩妖除魔啊……”

“你我肯定会放一马的。”哪吒大度地拍拍他。“谁叫我们是朋友呢?”

敖丙伏低了头。“我什么都没想。”他说,只是盯着自己的长须被呼吸吹起。“什么时候能出去都不知道。”

“放心,他们肯定会想办法把我们弄出去的。”哪吒说,也不知哪儿来的自信。“我娘可舍不得我了。我师父,你别看他不靠谱那样儿,宝贝可多了……”

他开始比划着从太乙那里看到的各种宝贝,眉飞色舞,敖丙却不自觉走神了。

以后啊……

以后出去的话,该怎么面对父王、师父和族人?浪费了万龙甲,失掉了宝贵的翻身机会,就为了救哪吒,还把自己搞成这样……就算父王能谅解,敖丙也无法原谅自己一时的任性……所以出去干什么?躲在这世间最坚固的金刚宝莲里,就可以忘了龙族有多痛苦,忘了自己的失败,也忘了还有多少事需要做。

以后我要做什么?这种事情……他倒是想过除掉魔丸位列仙班之后要做什么,申公豹都教过他了,要修炼,要辟谷,要更精进……可精进到哪一步才够?申公豹没说,敖丙也不知道。

眼下这状况,还不如不想,能多待一天是一天了。

 

但就算敖丙能熬得住,哪吒可熬不住了。也搞不清多少个日夜过去,哪吒玩腻了敖丙身上的每一片鳞,也受够永远晨昏不分一片混沌,终于爆发了。

“我们打一架。”他说。还振振有词。“我们是混元珠,对吧?力量能吸收天地之气,还吸收了天劫雷,说不定就能冲开呢?一次不行多试几次,只要一次成功就赚大发了,是吧?”

敖丙叹气,知道他其实只是手痒想打架。他抖抖长须和身上的鳞片,站起身来。

“来吧!”哪吒兴奋地摩拳擦掌。

敖丙深深呼吸,开始凝聚力量,有冰晶沿着龙身浮现。哪吒手中祭起三昧真火,笑得嘴都快咧耳朵边了。

冰与火的力量碰撞到一起时,刹那间光芒万丈,一切灰暗都退后了。敖丙不得不眯缝了眼睛,等睁开时才发现——金刚宝莲居然真的打开了。

“……你们在干什么?”太乙巨大的胖脸出现在他们面前,一脸吃惊。他过了两秒才意识到自己的眉毛被哪吒的火烧掉了一截,吓得跳了起来。

“你看,敖丙!我就说会成功的!”哪吒手上的火还没卸掉,哈哈大笑。

敖丙变回了人形,拱手行了个礼。

太乙把眉毛上的火弄熄之后才转过身来,一脸狼狈。“哎呀娃儿,叫你忍一天都忍不了……”

“什么一天?足有一个月了!”哪吒抢白。

“啊?啊?是吗?我可是紧赶慢赶给你弄来了这个宝贝。”太乙说,他献宝似的从手里托出一朵莲花来,金灿灿的。“来,娃儿,上这儿来。”

他把莲花托到哪吒面前,哪吒轻巧一跳就上去了,好奇地四下看看。太乙收回手,对着他吹了口气,没等哪吒反应过来要嫌弃他,就念起咒来,没一会儿莲花在空中快速旋转起来,爆发出一阵刺眼的金光。等到金光散去,哪吒好似一下长大了一般,站在原地。

敖丙睁大了眼睛。

太乙得意地搓手。“我跟元始天尊求了好久哦,他才把这株天池宝莲给我,怎样,重获肉身的感觉如何?”

哪吒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什么都没穿,急得他连忙扯太乙的衣服,太乙手一挥,混天绫飞出,裹住哪吒,没一会儿就给他化出一套小衣服来。

“呃……啊,”哪吒也难得没话,有点别扭地扯了扯过短的马甲。“还……不错吧?”

他想起什么似的,看向敖丙。“那他呢?”

“敖丙是龙族,没那么容易复生。”太乙顿了顿,回答道,有点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而且元始天尊对你有其他安排才允许我复生你,所以……只好委屈敖丙在宝莲里多待一阵了。”

“噢。”敖丙愣了愣,回答道。他倒悄悄松了口气。

哪吒却跳了起来。“搞什么?只有我一个算什么意思?那我也不要算了!”他说着就要扯身上的混天绫,混天绫却像有自己意志似的不肯松开。

“哪吒,我没事的。”敖丙叫住了他。他安抚地挥挥手。“你有你该做的事,珍惜这机会。”他甚至眨眼笑起来。“再说刚才没比成,你先行一步也未必胜得了我。”

哪吒被挑衅到,对他示威地挥舞拳头,但还是不太开心,撇了嘴小声嘀咕:“谁比不过谁啊?我等你出来再跟你好好比划。你可别落下了!记得我不在也要好好修炼!”

敖丙微笑着看他离开,风火轮也给叫了出来,哪吒试验了几下,就兴奋地飞上了天。太乙朝他点点头,合上了金刚宝莲。

光线重归灰暗,一片混沌里现在也是一片寂静,一点多余的声音都没有了。

敖丙维持了那个姿势好一会儿,才慢慢坐下来,叹了一口气。

宝莲里的时间流速似乎跟外头不太一样,枯寂的很多个日夜过去,饶是敖丙好耐心也快熬不住了,宝莲才再次打开。这次是哪吒开的。他似乎威逼着太乙给了他密码。

哪吒一脸兴奋。“敖丙!”他热切地叫。好像才分开没多久。“我跟你说,我学到了新神通!”

敖丙跪坐在莲心里,讷讷地看着他。到底过了多久?他看着哪吒在他面前演示七十二变化,三头六臂,开天眼,火尖枪舞成了花。

哪吒演示完了,终于发现敖丙的不对劲。

“你怎么了,敖丙?”他问。

敖丙挤出笑来。“过了多久?”他问。

“五天。”哪吒回答。

敖丙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脚踝,他快要感觉不到自己的手了。

“我觉得好像过了一两年。”他说。

哪吒皱眉。“喂,敖丙……”

敖丙是说不出多来见见我这种话的,他只是垂下眼睛,低下了头。只有五天啊……

哪吒伸出一只手指,他变得那么大,敖丙依然那么小,他一个指甲尖就能把敖丙的头给抬起来了。

敖丙抬眼看他。哪吒的表情很认真。“你坚持住。我每天都会来找你的。”

敖丙顿了顿,微笑了起来。

哪吒似乎才知觉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有点脸红,撇过头去,念叨了几句太乙做的糗事。

哪吒确实如他所说,每天都会打开宝莲跟敖丙讲话。虽然对敖丙来说那跟一个月也差不多长,但至少有点念想,让时间过得不那么无聊。哪吒总有很多话,还喜欢比手画脚,看他兴高采烈的样子至少能给敖丙一点安慰。他也实在不剩什么了。

大部分时间他躺在莲心里反复地把哪吒说的话撕开了咀嚼,一点一点咽下,竭力不去想还要多久的这样的问题。

然而哪吒出现的间隔越来越长。

他修炼结束了。他被太乙好说歹说劝去了周军大营。他遇上了姜子牙(“没什么本事,我看三天就得挂。”,哪吒说,但他居然真的听了他话去做先锋大将,“练练手嘛,挺酷的。”)。他遇上了杨戬(“小白脸!我跟你说跟你有点像!”“但还蛮厉害的,他养了条狗,可听话了。”)。他遇上了黄天化(“没我帅!啧,不就是沾了他老爹黄飞虎的威风嘛。”)。

他杀了第一个敌人。那天哪吒在敖丙面前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应该难过吗?”他说,手指神经质地搓着,虽然一点血迹都看不到了。“但我完全不觉得。他们都说我做得好。不是我出手及时他就伤到师叔了。”

他笑了笑,有点干涩。“但我爹,我娘都觉得这是个什么大事,跑来安慰了我半天。我娘甚至还做了小点心,你知道自从她进军营后就不给我做小点心了。好奇怪。”

“战争一定会死人的。”敖丙回答。“你小心保护好自己。”

“我还挺想上阵杀敌的。”哪吒掏了掏耳朵,站起身来。“我听说,截教那边也出了不少神通之人。很想会会他们。”他龇牙一笑,眼睛里冒出光来。“真不错啊。”

敖丙看着他合上宝莲。

“然后我抓住他的头,对他喊认不认得你大爷?!就这么一划,他就吓得动都不敢动了。我趁势往他胸前一戳——你猜怎么着?居然是个豪猪精,一戳还不会死的,噗地就化原型了,长出一身刺来,刺了我一手啊!”

哪吒讲得眉飞色舞,还伸手展示他手腕上的伤疤——虽然在他的神通下已经淡得看不见了,但隐约还能看到几个小黑点。

“你杀了他吗?”敖丙淡淡地问。

“当然,伤到我了,这还能留活口?”哪吒答道,就像说喝了杯水那样简单。

“这是第几个了?”

“你该问我,今天我又干掉了几个。”哪吒笑道。“十来个总有吧。记不清了。杨戬那家伙会数,我一枪戳过去,就跟穿串一样,谁记得有几个啊?”

他的短褂已经被血染成了深紫色,一开始殷夫人还会帮他洗,现在哪吒作为先锋军,每天都会弄脏,就干脆不洗了。

“最难的是什么?”敖丙问。他盘腿坐了下来,看向依然沉浸在战事里的哪吒。

哪吒托着腮想了半天。“龙吧。龙比较难杀。上次那条红龙,太难搞了,居然还是火系的,真是花了好大力气才收拾它。”

敖丙没说话。他早知道是父王开启了海底监狱,放出了镇压的妖兽,带领全族加入了截教那边。

“每次遇上龙的时候我就想,幸好你还在宝莲里。”哪吒说,亲昵地用手指蹭了蹭敖丙的脸。他的指甲缝里都是血沉积下来的垢。

敖丙轻轻避开了他的手。

“周军现在进到哪里了?”他岔开话题。

“出了岐山了。”哪吒答道。“但姜子牙那老家伙在想什么我不知道,截教这次可真发狠了,搞了个十绝阵,现在才到第二关我们就死了好多人。我看师父都急了。杨戬的师父——叫玉鼎那个,是掌医官的,都病倒了。”

“很危险啊……”

“我莲花金身,这些瘴气瘟疫对我没用。”哪吒得意地说。“所以得看我的了。非得揪出布阵的家伙来干掉不可。”

“哪吒……”敖丙张嘴,欲言又止。哪吒等了一会儿,以为他担心自己,拍拍胸脯说没问题的,又说了几句,就急不可耐地把宝莲合上了。

敖丙站在灰暗里,盯着那一线光明逐渐消失。

他越来越无法忍受了。

他到底在干什么?父王在战斗,哪吒也在战斗,而他呢?缩在这宝莲里,这寸尺见方的地方是他的避难所,也是他的囚笼。他的命运——如果那没有成功的尝试也能称之为命运的话,就是活活困死在这一片混沌里,等待着不知什么时候会来临的终局吗?魂飞魄散,或者湮灭,或者更可怕,永远就这样下去了。永远,多可怕的词啊。父王说他们在上一次神魔大战里站在天界一方,永远镇守海底监狱,可他的永远也不过三百年,那“永远”所暗示的死寂和沉默就已经让他不堪忍受了。敖丙在宝莲里待了三百个日夜,跟三百年也无异。

何况真的要让他看着哪吒逐渐入魔,龙族遭到屠戮吗?灵珠——如果真的有灵的话,也该做点什么吧。

这一次的等待格外漫长,格外令敖丙不安。他变成了龙,在宝莲里翻滚,激发雷电,呼唤雨云,把自己折腾到精疲力尽,还是觉得每片鳞片深处都在发痒,让他恨不得把皮剥了,鳞也刮掉。

要么重新开始,要么彻底结束,这种中间态要逼疯了他。他咬着自己的鳞片,真的拔了两片下来,用疼痛抑制自己变得黑暗和狂躁的心。

哪吒终于姗姗来迟。他看起来有些疲惫,脸上还有血渍没有擦干净。

敖丙开了口:“哪吒,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哪吒擦枪擦到一半,闻言抬起头来。

“下一次上阵,带我去看看吧。”敖丙说。“我想看看你们的战场。”

“开着宝莲?”哪吒想了想。“也太危险了吧?”

“哪吒,求你。”敖丙说,放软了声音。

哪吒没再说话。他低下头,耳朵有点红。

哪吒用混天绫裹着金刚宝莲上了阵。

“你可千万小心。”哪吒叮嘱道。“我让混天绫保护你。”

敖丙点头,努力装作淡定,虽然他的心都快飞出去了。

战场上周军着红,商军着黑,分在两边,空出一块地来。哪吒一提枪,踏着风火轮先飞了出去。

敖丙睁大了眼睛看商军在他枪下退缩,有两个似是将军的人拍马上前迎战,三人战在一起,另外两人的武器有点奇怪,哪吒一时占不了优,缠斗了起来。

敖丙悄悄吐出一口气。他看向包裹着宝莲的混天绫。

“混天绫,去帮哪吒吧。”他说。“你看不出来吗?他需要你的帮助。”

混天绫似乎有点犹豫。那边厢哪吒被一刀戳中,叫了一声。混天绫松开了些,显然在保护主人和遵守主人的命令间挣扎。

“去吧。我没事的。”敖丙说。他稍稍用了点灵珠的力量。一缕冰晶从他手心中张开。

混天绫松开了。

敖丙只一瞬就变成了龙。他发出了悠长而深远的吟啸。

周军阵营稍乱,连哪吒都被龙吟吸引了注意力,神色紧张了起来,想要回头赶来,但被缠着脱不了身。

敖丙等待着。他抬头看天。

几分钟后,云层变得厚了起来,有隐隐的雷鸣和闪电。周军开始骚动不安,没一会儿雨就下下来了。

敖丙闭上眼睛,感到每一滴真实的雨滴穿过身体,是在宝莲里积累的湿气无论如何都无法比拟的。他无法控制地笑了起来。

银白巨大的龙从天而降,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在空中盘旋,吸引了两军所有人的注意力。一条鞭子窜了过来,裹住灵珠,把敖丙从宝莲里扯了出来。

“敖丙——”远远地,传来哪吒的叫喊声,但敖丙没有去看。他大笑着,全身的鳞片都张开了,迫不及待迎接掉下来的雨,每一滴都击穿魂魄。

 

两个时辰后,敖丙跪在父亲面前。

敖光久久地沉默着。

申公豹左右看看,犹豫要不要插嘴。

“你,你要谢,谢恩。”他咳了一声,还是决定打破沉默。“幸好通、通天教主开明,用你,你父亲的龙珠复生了你。”

敖丙俯下身,对着父亲重重地叩头,响得石板都发出回声,额头很快出了血。

敖光挥了挥手,示意申公豹闭嘴。他失去龙珠,变成人形后整个人都憔悴了很多,不得不病恹恹地靠在椅子上。

“还活着就好。”敖光只是这样说。又过了一会儿:“你受苦了。”

敖丙的眼睛立刻发红。他伏在地上不肯起来。

敖光叹了口气,开始讲解战局。阐截两教之争震动天地,目前阐教势大一些,但也没那么容易讨得了好。十绝阵伤亡了他们多员大将,也才破五。

“在姜尚所有大将里,最麻烦的是杨戬,还有……哪吒。”敖光说。

“杨戬因为他师、师父受伤,暂、暂时脱离了战场。”申公豹补充道。

敖丙没说话。

“哪吒凶性很大,他杀了你三叔,四姑。”敖光说,他没什么表情。“我没有正面跟他对上过,但坦白讲,我大概也不是他对手。”

敖丙握紧了拳头。

“这也是你的宿命吧……”敖光叹了口气。“无论你是否愿意。龙族没有比你更强的了。”

“抬头看着我。”敖光说。敖丙抬起头来,看向变得虚弱的父亲。

“你不问为什么我要开启这场战争吗?”老龙王问。

“您有您的理由。”敖丙回答。

敖光点了点头。“天并没有给我太多选择。”他停了一会儿,显出深深的疲惫来。“也许是错的,很可能会输,最后赔上全族性命。为了什么?……只是一口意气,不想再被安排了而已。这样的决定……我还是做了。”

“我命由我不由天。”敖丙说。

“什么?”

“没什么。”

“……你怨我吗,儿子?”敖光最后问。

敖丙没有移开视线。

“儿子身而为龙,有该做之事。”他回答道。

辞别父亲后,申公豹把敖丙带出了营地。

“你,你父亲很高兴你,你回来。”他说,拍了拍敖丙的肩。“我,我也很高兴。你,你先休养,专心修炼。你是我们最、最宝贵的秘密武器,万、万不能提前暴露。”

敖丙点头答应。申公豹又叮嘱了他几句,把他领去了东海碧游宫,拜谒了通天教主,在他麾下依然由申公豹管教。

修炼枯燥,敖丙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很难再像以前那样心无旁骛。战况如何了?父王身体还撑得住吗?哪吒……哪吒怎样了?他会怨恨自己的离去吧?心思不专一,进展就很慢,申公豹战事缠身,俗事繁忙,也顾不上管他。敖丙大量时间都在神游天外,在海里化身成龙,和鱼虫嬉戏,竟过了一段偷闲的日子。

申公豹在几个月后突然把他从碧游宫里叫了出来。“他们开到第十阵,明天你,你早点过来,我带你去看。”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敖丙就到了营地,申公豹已经在等了。他架起云来,带着敖丙飞到了高处。

“今日,就,就在这里观战。”申公豹在一处山峰顶上落下,正好能将下面的战场一览无余。

昨日战场还留了一些痕迹,黄沙上一些血迹,已经变成了深色,和零零散散的尸体堆叠在一起,看起来仿佛是散落的黑色石块,只有被风吹起的红色或黑色的散乱布条说明了他们的身份。两军已经在此地消磨了近三个月,阵地时进时退,陷入拉锯,这让无人处理的尸首尤其多。尽管隔得很远,可腥臭味仿佛会随风吹来。

敖丙皱眉,掩住了自己的口鼻。申公豹看了眼他。“很,很快就,习惯了。”敖丙只好把袖子放了下来。

这一阵是红砂阵,姬发亲自出战,哪吒是他的先锋。

几个月不见,哪吒依然和分别时无异,白面红唇,火一样的头发和混天绫一起迎着风飘扬,宛如画中走出来的少年英雄——可他从不安于做个画中仙。敖丙看着他踏着风火轮,在阵中如入无人之境,火尖枪所到之处燃起火焰,火焰如风,吹得他的敌人如风下的苇草弯折,枪尖挑起对手,枪杆被压得极弯,似压满的弓要断裂,又弹开,把人扔出数丈远。

他在畅快地大笑,喊着谁来送死,在退缩的商军面前迅速掠过,戏弄地把他们吓倒后又撤回来,如玩弄老鼠的猫。有骑马的军士排成阵列上来围攻他,哪吒兴起,装作不敌败走,猛地折身,混天绫一抽,把人给当粽子裹了,一枪一个,人马俱碎。周军山呼叫好。

红砂起,阵法出,飞沙扑面,风雷渐生,商军退出阵,周军被迷,相互践踏,伤者众。哪吒以红绫护着姬发,只身挺枪向前,被挡了回来,又试,再被挡,身上渐渐落彩,却未有一步退缩,被狂风卷着飞上天,又砸下来,风里有砂刃,很快他就体无完肤,步伐踉跄。

敖丙一句当心咽在喉咙里,手里隐隐蓄力——直到他在风沙的间隙里看见了哪吒的表情。他满脸是血,但在笑。真的开心地笑。仿佛自己身上的伤、别人留下的血、眼前难破的阵无非是一个巨大游戏中的一环。他烧起三昧真火来,被风沙打得站不稳,却还站着,火尖枪舞成了盾,缓步向阵心推进。

“这个阵很、很厉害,大概能,能拖他一阵。但他不会死。”申公豹在旁边说。“你,你都看到了,知,知道该怎么办吧?”

敖丙用斗篷蒙着脸,猎猎的风和卷起飞得太高的砂刮得他的脸生疼。他的手心被握紧的指甲戳出了血。

“是,师父。”他回答道。

 

申公豹给了敖丙一个宝贝。迷魂镜,这是它的名字。它能造出类似《山河社稷图》般随心所欲的世界,让人看到他想看的东西,但会吸收人的精气,把人留在里面直至吸收。

是夜,敖丙换了身衣服,潜入了红砂阵中。找到哪吒并不难。他已经一人孤军深入,和其他人分开了。鏖战了整天,饶是魔丸也有疲惫的时候,他躲在垒起的屏障后,撑着枪昏昏欲睡,敖丙走近了都没发现。

敖丙悄悄打开迷魂镜,把他拉了进去。这惊醒了哪吒。

“……我是在做梦吗?”哪吒哑着声音问,抓紧了他的胳膊。

敖丙心头一涩。

迷魂镜里是一处高山流水,紧挨着海滩,景象酷似陈塘关。这是敖丙塑造出来的景象。

“这是哪里?”哪吒问。

“你受伤了。”敖丙没回答。“我帮你治。”他伸手在哪吒的伤口上拂过,催动力量,很快复原了哪吒身上的累累伤痕。

哪吒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他依然紧抓着敖丙不放。“敖丙……真的是你?”

“你感觉不出来吗?”敖丙反问道,轻轻解开他的手,对他微微一笑。

哪吒眼睛有点红。“你……你复生了?”

“我父王帮了我。”敖丙回答。他扶哪吒起身,走进海滩边一个小木屋里,在床上坐好,还找了个软垫给他垫上。哪吒的眼睛一直粘在他身上,在敖丙起身想离开时扣住了他的手。

敖丙顿了顿。“我只是去拿水。”

哪吒松开手。敖丙回来的时候带着一把壶和两个杯子。他给哪吒和自己都斟了一杯茶,递到哪吒手里。哪吒接过,但并没有喝,只是盯着他看。

敖丙没理他,他垂下眼睛喝了一口,转着杯子看里面清澈的液体映着自己的脸。

“告诉我……”哪吒开了口。

“我没有太多时间了。”敖丙说。

哪吒愣住。

“这是我的梦。也可以说是你的梦。”敖丙说。“我们的身体还在外面。所以让我长话短说:我的复生是不完全的,金刚宝莲消耗了太多我的魂魄,复生后肉身控制不了灵珠的力量,撑不了太久。我只能借助这种方式来见你。混元珠原为一体,我需要你的力量帮助我。”

这是卑劣的谎言。敖丙说的时候一直不敢看哪吒的眼睛。

哪吒立刻认真起来:“需要我做什么?”

敖丙停顿了好一会儿,用颤抖的手指解开了自己衣领的第一颗扣子。

哪吒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脸变得通红。

“你可以说不。”敖丙说,根本不敢抬头看他。“对不起,我知道这强人所难……”妖族的媚术他根本都没好好练,现在想使也使不出来,怕得手都发抖,腿也在打战,心跳却如擂鼓。

哪吒的反应是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哪吒虽然脸也红得滴血,毕竟是在俗世打过滚的,看起来竟比敖丙镇定一点。

“你……确定吗?”他小声问。

敖丙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幅度太小他都怀疑哪吒能不能懂。

但哪吒一把揪紧了他的袖子,把他拉到了床上,随后覆到他身上,伸手拨过他的额发。

“我不介意。”哪吒说,嘴角挑起笑容。“我很高兴。”

他俯下身,有点笨拙,但很认真地亲吻了敖丙的额头,顺着他的鼻梁碰了碰他的嘴唇,有些犹豫地停住,但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般吻了下去。而敖丙完全无法睁眼去看他的脸。

衣带被解开了,肌肤相触到一起,有种奇妙的熟稔感——在宝莲里的那无数个日夜里,无论是以龙形还是人形,他们的魂魄都靠得太近、太亲密,以至于真的发生时竟然会恍然大悟——为什么这不早点发生?

这让敖丙在中途的某一刻忽然意识到:这不再是个简单的骗局了。哪吒是认真的,而他自己,如果让他诚实地面对自己,也认真了。在无数诱骗哪吒的选项里,他选择了最匪夷所思的一个。他本能地知道,唯有这个哪吒不会拒绝。

如果真的有命运——如果他编造的谎言里也有真实的话,他确实希望他们从未分开,他们确实合该为一体。而哪吒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看着敖丙的眼神能令最坚硬的冰融化。

这令敖丙无法控制地颤抖,而且心碎。他禁不住落下眼泪,被哪吒小心地揩去,问他痛吗?敖丙摇头,说你做得很好。

他能怎么说?他无非能希望把这一刻延续到永恒。

但再大的欢愉也有结束之时。哪吒斜靠在床头,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半晌。“这梦也太逼真了。”他掐了自己一把。“嘶……还真痛。”

敖丙整理自己衣服的手顿了顿,他转过了头去。

哪吒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穿好衣服。“这样……就可以了吗?你会好起来吗?”

敖丙垂下眼睛。“没那么快。”他说,看向哪吒。“梦的话,一枕黄粱,想做多久都可以。”

哪吒露出的笑容仿佛在他心上插了一刀。

他们在迷魂镜里住了下来。这小小的世外桃源,哪吒和他相遇的地方,有星夜和晚潮,夕阳和沙滩,树林会发出延绵不绝的沙沙声。

哦他们也踢毽子。虽然这看起来蠢透了,但哪吒乐此不疲。他们用上了各自的宝贝,风火轮格挡,冰袖攻击,上天下地,一场亲密又诡异的较量。

虽然其实他们是不需要吃东西的,但上一世作为肉身的记忆总是让哪吒热衷于搞些奇怪的食物,用火尖枪热了一小片海,捡了鱼在沙滩上烧烤,还摘了椰子做饮料,敖丙说这太浪费宝贝了,再说你知道这是梦吧,哪吒回他宝贝不用白不用,再说味道真的不错你不尝尝?

有很多温柔缱绻的时刻,也有更多开心玩闹的时刻。哪吒堆了沙堡,用鱼骨头拼了图,眉飞色舞地讲他破的阵,打赢的敌人。

我总是赢的。哪吒说,叉着腰,一脚踏在沙地上。

从来没输过吗?敖丙问。

哪吒转了转眼睛。战略性撤退。他回答道,笑起来。杨戬那家伙教我的。

敖丙默默咽下一句你也不曾赢我。这一次,也不会让你赢。

他有点羡慕哪吒。也许不止一点。他羡慕哪吒理直气壮地骂姜尚出昏招,太乙瞎捣鼓宝贝拿他做实验,杨戬光顾着他的狗忘了兄弟,姬发看到美女就眼睛直了,雷震子老拖后腿……他也会为黄飞虎真心实意地落泪,土行孙欠他的钱还没还怎么就死了……他说我要取那妖人首级他便真的冲出去打,自己伤得快站不起来也屏着最后一枪封了喉,他说大爷我罩你,就真的没给人出手机会,一人扛下了所有攻击……

肆无忌惮的哪吒令敖丙咋舌。我是魔丸啊。哪吒笑着说。天下之大不韪,能多活一天都是赚的,多亏了你。

他笑得眉眼弯弯,敖丙连相似的笑容都装不出来。

他觉得自己阴暗又低劣,这让他反而生出了憎恶之心。为什么哪吒有这么多朋友,为什么他可以这么轻松地谈论生死,他杀掉的那些人,死去的三叔和四姑,不过是他口中的手下败将,当做一件新奇物事被提起。

为什么……他可以被这么多人爱着,还这样自由自在。

哪吒讲累了,就扯着敖丙要他讲。敖丙想了半天才磕磕巴巴地说他在碧游宫认识的神仙,还有海龟,他们在东海一起游泳。他自己觉得是很无趣的事,他大概本来就是个无趣的人,但哪吒听得津津有味,还连连追问他有没有见过人鱼。

“很无聊吧。”敖丙说,整了整自己的衣服。“我倒觉得上战场有意思多了。”

哪吒连连摇头。“战场可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的手很干净。”敖丙说。“我没有杀过一个人。”他苦笑了一声。“尽管在此时,我不知这算不算好事。”

“是好事啊。你可是灵珠。”哪吒答道。他捧起敖丙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以后也不要沾。”

他看起来那样诚挚,篝火映在他眼睛里,闪着光,比星星还要亮。

敖丙按下一声叹息,凑上前亲吻了他的嘴唇。

哪吒在他唇下笑起来。他总在笑,真的很开心。敖丙在他把手放进衣服里时向后缓缓倒去。

他看向天空,星辰闪烁,如繁花盛开,多么美,却是假的,镜中物水中花。只有哪吒抱紧他的体温如此真实。

“天快亮了,我是不是该回去了?”之后哪吒问,看向远方海岸线上变红的天边。

“这里的三天等于外面的一个时辰。”敖丙现在说谎也很熟练了。“所以你也才睡了没多久,不用担心,等天真的亮你就能回去了。”

哪吒摸着自己的下巴想了一会儿。“……回去了还能来吗?”

敖丙偏头看他:“你还嫌不够吗?”

哪吒有点脸红,掰着自己的膝盖打了个转。“……我总是很想见你的。”

 

“我最近睡很多啊。”哪吒打了个哈欠。“过了多久了?”

外面在下雨,敖丙躺在床上,连衣服都懒得穿,听雨滴打在房檐上滴滴答答的声音。

“你想走了?”他问,摸过哪吒的胳膊,指甲拨弄乾坤圈,发出清脆的声音。

“就是觉得……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才过几天。力量像被抽走了一样。都补给你了吗?”哪吒笑,意味深长地舔过嘴唇。

敖丙没说话,伏下身去,让自己的头发在哪吒身上散落成片。哪吒被他弄得痒,笑起来,伸手抚过他的角,被敖丙把手拍开了。他的黑眼圈已经深得挡不住了。

敖丙当然知道这是什么——迷魂镜抓住了哪吒,在汲取他的力量了。迷魂镜和他一样,是靠哪吒的光和热而活下去的。他闭上了眼睛。

“你最近都不爱说话。”哪吒说。

“只想时间走慢一点。”敖丙模模糊糊地说。

这倒是他的真心话。慢一点,再慢一点,这梦境是不是就不会终结,他是不是就不必面对真实的世界?面向他们必然的结局?

“我知道这是假的。”但是哪吒开了口。他短短地笑了一声。“当然了本来就是个梦。但太真实了,我也会忍不住希望啊。真的你大概会根本不会告诉我你快死了,被我发现了还会生气。太遗憾了,这个你我也很喜欢。啊……这些话我可能根本不敢跟真的你说,”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羞赧地笑起来。“——敖丙,这一切结束之后跟我走好不好?去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像这里一样,我想永远跟你在一起。”

敖丙顿住,随后在哪吒肩上挡住了自己的表情。哪吒叫起来,推开了他。“就说太丢脸了,你快给我忘掉!”敖丙抬起头,抓住他的脸,吻住他,封住他多余的话。

他早知道哪吒莲花金身,不受任何毒药侵袭,也不受方术迷惑,能够留下他是哪吒自己想相信。这令他心如刀绞。

比起仇恨、嫉妒、战争,是爱会毁了一切。

世间其实已过百日。没有哪吒在,红砂阵困了姬发百日,武王即将殒命阵中,伐纣大业面临失败,更不必提周军死伤无数。

哪吒很快沉沉睡去。敖丙穿好衣服,最后看了哪吒一眼,走出了小屋。

淅淅沥沥的雨停了。当然,本来就是他造出来的。

他一直走到沙滩,走进海里,海水一件一件剥去他的衣服,他的手化成爪,皮肤上长出鳞片,脊椎延长,变成尾巴,长出鳍,脸拉长,变形,长出长须,龙角变大。

他沉下去,一直沉下去,直到深深的海底,他熟悉的那块生养他的地方,但这里没有父王,也没有族人,甚至没有冒着硫磺味的妖兽地狱,只有漆黑的深渊像一张无边大口,仿佛迷魂镜在嘲笑他,但敖丙知道那其实是他自己。龙吐出一串串水泡,徐徐上升,还不到海面就破裂了。

他走出了迷魂镜。申公豹已经在等着了。

“成,成功了?”申公豹焦急地问。

敖丙点头。把镜子交给了他。

他没有回头看。哪吒醒来后会怎么想?他找不到敖丙就会清醒,意识到这是个陷阱,但他也逃不掉了。姜尚或许会想办法把哪吒救出来,那需要先拿下申公豹,而那时哪吒不知还有没有被吞噬掉。

敖丙希望他活下来,又怕他活下来。

那天敖丙在回营途中杀了第一个人。一个探子,或许吧,鬼鬼祟祟的,也可能是逃兵,穿着商军的衣服,露出害怕的神情。敖丙没有多问。他用冰晶凝成的长枪在他想要逃跑时结果了他。

长枪消失之后敖丙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半晌,血顺着他的指尖滴下,鲜红的,他却并不觉得热,只觉得冷得刺骨。

 

敖丙有时会做梦。

梦里哪吒对他嘶吼你骗了我,声音撕裂。他眼睛都红了,头发燃烧着,火尖枪锋利无比,刺进身体时一点都不觉得疼,而敖丙感到讽刺般的轻松。

截教眼看就要成功,燃灯道人突然赶到,不惜破戒用活人祭祀,终于破了红砂阵。申公豹的阴谋再次被挫败,他被姜尚抓住,要拿他祭旗时他用迷魂镜交换了自己的命。

所以哪吒堪堪被救下来了。

这样,就更显得敖丙所做的一切都可笑无比。他总是被安排好的那个。元始天尊说混元珠不该出现,于是分了魔丸和灵珠。父王说我们要逆天改命,于是申公豹偷了龙珠。于是你出生了,被照顾得很好,全龙族最好的东西都是你的——却是有条件的。你要杀了魔丸,你要上天做神仙的,哪怕死了一回都无法改变。这是你的命。

命运这个词是个悖论。当它还是个预言时人人都可以说我不信命,但命运的狡猾之处在于它永远语焉不详,当你努力过,付出了代价,以为自己可以跳出来,以为拼命地去做自己就能摆脱,却发现其实全在星星的轨道里,早就标注好了结局。

他渐渐能理解哪吒那些克制不住的暴烈杀伐。就好像他也渐渐理解自己并没有选择。

万物有灵,至善至美——这是灵珠。不是龙。

龙因水而生,统御水域,与自然精怪为伍,兴风作浪,学的是物竞天择,潮起潮落,吃鱼,也吃人。

他是个被错置的假龙,既无法如灵珠纯善,也无法如龙一般真实残酷。这让他行的善显得虚伪,行的恶显得怯懦。唯一那点用途是牵制魔丸。魔丸需要个朋友,他就做了他唯一那个朋友,魔丸需要个敌人,他就是他最大的敌人,魔丸需要个人去爱,很不凑巧,他就成了他的灵魂伴侣。方便得让人怀疑是不是也全都是命运的圈套。

但难的就在于,尽管清楚这一切,还是会在夜里突然惊醒,因为火尖枪刺入身体的幻觉而心痛得无法呼吸。

他有时也觉得自己比起龙来还是太像人了。

 

敖丙觉得自己在缓慢死去。这不再是谎言了。杀了第一个人之后就是第二个,第三个……十个和一百个也没有区别。掀起浪来甚至不会被血溅到,就能吞没一个村庄。灵珠在他体内闪烁着,光芒在变弱。但不能说,也不能被发现,父王不再能上阵之后龙族唯他龙首是瞻,他们叫他三太子,说三太子你要怎么做只要吩咐一声,一句话我们定将这陆地冲了。

哪吒也叫三太子。阐教的人叫他莲花太子,截教的人叫他杀星。敖丙听见军营里的人悄悄议论他说他是定军星转世,是战神来着。他们全都怕他。

敖丙不是很想见他。还不到时候。他知道。他看得到截教的颓势。尽管通天教主的神通并不比元始天尊差,甚至略胜,商军是周军十倍不止,截教更是比阐教气焰更胜,但敖丙就是知道,他们胜不了了。但还不到时候。父亲做的决定开启的战争,由他来负责结束。这是他必须要做完的事。

敖丙也挺奇怪为何只有自己看出来了。闻仲比姜尚强不止一倍,可他还是会输。申公豹的能力也不输太乙,可他就是做不了十二金仙。通天教主设下的诛仙阵是个绞杀场,所有进去的神仙妖怪都会死。

但哪吒不会,敖丙也不会。他们是吸收一切的混元珠。他们的生与死,都不是由这个世间的规则决定的。

所以诛仙阵龙族作壁上观。元始天尊在折损了几个弟子后请来了太上老君,共同对付通天教主。历经一番周折总算险胜。但通天教主咽不下这口气,稍作休养就穷尽一切力量布下了万仙阵——以天地万妖为养料,吞噬一切的阵法,且无破阵解法。

眼睁睁看着全族都被卷进去,敖丙不是不心痛,但也暗暗想生死只一役,胜败皆一了百了,不再反复为寸丈的土拉锯,血染战壕,未免不是一种解脱。

未曾想在妖族折损大半后,鸿钧老祖从天而降,一番说话,通天教主就忽然醍醐灌顶,舍下战事,收了阵法,回他逍遥碧游宫去了。

周军士气大振,商军节节败退,一直退到了牧野,距离朝歌不过数十里。

商纣终于意识到截教靠不住,集合了全国之力,浩浩汤汤几百万人集结在牧野,黑压压一片。而周军一共不过数万,阐教全员出动,作为周军最精锐的力量站在了战场上。但谁都知道,这已不是神仙之战,这是人类的战争了。不再有奇淫巧技,要靠谁杀的人多,谁流的血少决定胜败。成王败寇,终局莫过于此。

决战前夕,敖光唤回了留守前线的儿子。

“你可以不参加。”老龙王说。

“我们族人自起兵起,已折损近半,通天教主已退,我不想再打了。”

“龙和人不一样,百年生养,千年化龙,少一个就补不回来。”

“回去,回海里,回我们的家。”

敖丙看着父亲的满头白发和变得佝偻的肩,轻轻摇了摇头。

“你带着其他人走吧。”他说。

“丙儿!”

敖丙跪了下来,向老龙王磕了三个响头。

“别的人可以撤,但这场仗,我必须打。”他说。“这是我身为灵珠的心愿。”

他更低地伏低下去。“抱歉,父王,是我任性了。”

敖光久久地看着他,长叹了一声。

送走了父亲之后申公豹找了上来。“我,我要走了。”他说。“你……不走吗?”

敖丙看了他一会儿。申公豹算得上他半个父亲,辛苦抚养他长大,一身本领全教了他,可他最后也没懂敖丙,换个角度来说,敖丙也不懂他。不懂他的愤怒和怨恨,也不懂他的退缩和软弱。

敖丙摇了摇头。申公豹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摇了摇头,甩着鞭子出了门。

敖丙一个人坐在帐中,听着外面喧嚣,军士们在紧张地秣马厉兵。他慢慢地变出一块冰晶来,又把冰晶融化了,化了一大盆水,然后沐浴更衣。这其实是毫无必要的多此一举,是他跟商营里的军士学的坏毛病之一,但他挺喜欢其中的仪式感。躺在水里的时候他想,如果哪吒在的话就好了,他可以帮忙把水加热一点。这样的想法让他微笑。

 

天刚蒙蒙亮,战斗就开始了。从左翼开始小幅冲突,很快就蔓延到中路,商军的黑旗和周军的红旗混杂在一起,人们的叫喊声和军号声此起彼伏。

敖丙站在高处,看着下面的混战。阐教在周军第一小波进攻被打退后出了手。

首当其冲的,就是第一先锋武将哪吒。

敖丙紧了紧自己的斗篷。数月不见,哪吒的火尖枪更凌厉也更凶猛,而且他现在知道不能孤军深入,也不再玩弄敌人,杀就认认真真杀,一枪捅过去,划出一条道,然后又是一条,把挡在他面前的商军慢慢打出一个缺口来。周军在他身后接上合拢,作为他的后盾。

敖丙抿住嘴唇。他总觉得……不该是这样。

他纵起云来,从天而降,借势把哪吒一下就从风火轮上打了下来,钉在了地上。

“要进朝歌,先过我这关。”敖丙说,手里巨大的冰晶劈头砸下。

哪吒用枪挡住,冰晶碎了一地,擦破了他的脸、手臂和身体。他瞪着敖丙,牙都要咬出血。

“你变弱了。”敖丙说,再次飞了起来,呼唤云气,夹杂着闪电和风暴,从他手上凝结出两只冰锤。

哪吒吼了一声,爬起来踏上风火轮,追着他飞上天。敖丙一个雷电把他打了下去,他再爬起来,这次燃起三昧真火,扛住了敖丙扔下来的冰刃。

敖丙一点没犹豫地朝他砸冰雹和冰箭,但在三昧真火的烈焰下近不了哪吒的身。哪吒冲了上来,照着他就是一拳,把敖丙从云上打了下去。

落地时候灰尘四溅,敖丙头都嗡鸣了,哪吒又冲了下来,长枪如开山辟地一般劈向他,被敖丙敏捷地避开,大地被震出了深深的裂缝。周边两军已经纷纷躲避这两尊煞神打起来的范围,生怕不小心受了波及。

敖丙看了眼地上的裂缝,爬起身来,掸了掸身上的灰。“还不赖。”他说道,开始念咒,手里编结手印,在哪吒冲向自己时朝他扔了出去,正正套住了。

“这又是什么妖术?”哪吒被束缚住,动弹不得,挣扎不休。敖丙让手变成带冰的利刃,飞到他面前,只一下,就戳进了他肚子里。哪吒疼得嘶地倒抽了口气。

哪吒的血就跟他人一样热。敖丙想着,缓缓把手拿了出来。

“龙族的束魂锁,你挣不开的。这段时间我不是什么都没做。”敖丙说。“你是想先砍手,还是脚?哦你有六只手,我可以慢慢砍。”

哪吒对他怒目而视。

“我恨你,你知道吗?”敖丙说,他微笑了一下,把手刃上的鲜血滴到了哪吒脸上。

哪吒的眼睛变得黑暗了。

“魔丸为什么要做降魔的事?你该站在我们这边。”敖丙继续道。“而我该杀了你,受人称颂。这是早就说好的。凭什么你肆意妄为却得不到惩罚,而我却得忍气吞声去受人管束?”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哪吒咬着牙说。“你……你还救了我!”

“不喜欢欠人情罢了。”敖丙回答。他用刀轻轻挑破哪吒的衣服,在他胸口划了一道,流出血来。“你会跟朋友上床吗?会跟他说,‘我想永远跟你在一起’……吗?”

哪吒的眼睛睁大了。

敖丙笑起来。“是的,那不是梦——不过我想你早知道了对不对?”

哪吒看他的表情绝望得快要哭了。“不,不要说——敖丙!”

“我是灵珠,我也是龙。”敖丙说,放低了声音,凑上前去,像在迷魂镜里那样抚过哪吒的头发,轻轻吻他的嘴唇。“你知道,让一个神仙堕落,玷污一个纯善之物最简单的方式是什么吗,魔丸?我上不了天了,哪吒。”

哪吒再也没法忍受了。他嘶吼出声,只一下就挣开了束魂锁,一把掐住了敖丙的脖子,把他从云上扯了下来,一道飞了不知多少里,直接砸中了远处的高山,山崩石裂,巨大的冲击让敖丙的脊骨瞬间断裂。他眼前一黑,吐出一口血来。

“你找死吗?!”哪吒吼他。“你到底想怎样?!”

敖丙却只是想笑。他看着哪吒如火焰一般的眼睛,俊俏的脸被血染红,想啊啊……这是我的,我的哪吒啊。

“杀了我,你才会成为真的战神。”他说。

“你……!”哪吒对他怒目而视。

敖丙伸出手,轻轻抹掉哪吒嘴角沾上的血。“至刚至阳,杀伐无情,知人事而顺天命,你已经做到了。但爱欲莫胜于色……”

“你都知道什么……”哪吒的眼睛都快烧起来了,手却颤抖了起来,眼角有泪水在凝聚。

“太多了。”敖丙答道。“你为我做得够多了。别让别人看到这样脆弱的你。”

哪吒的手一松。敖丙滑了下去。

哪吒掐住了自己的手,扑通跪倒在他面前。“敖丙……!”他仿佛只能说出这句话来了。

“世间无常,国土危脆;四大苦空,五阴无我;心是恶源,形为罪薮。如是观察,渐离生死。”敖丙轻声念道。

“我听不懂!”

“你懂的,因为灵珠懂,魔丸就一定懂。”敖丙答道。“看着我,哪吒。”

哪吒抬起头来,瞪着天空,强行不让眼泪落下。

“看着我。”

哪吒艰难地把头转向了他。

“抱歉,骗了你。”敖丙说,微笑起来。

“你知道我不想听这个!”

“那,我爱你?”

“敖丙……”

“你还是别知道了。”

“敖丙!”

敖丙安静了一会儿。“我活不了多久。但你还会活很久。哪吒,你需要这场胜利。最后一步了。”

“我不需要!你等着,我叫人来救你!”哪吒起身就要走,敖丙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没有用的。”敖丙说。他苦笑起来。“你救不了我了。这不是身体的伤……我把灵珠弄坏了。”

哪吒僵住了,无法相信地看着他。

敖丙伸出手指,有些吃力地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好不了了。我破了六戒,灵珠就坏了。”

“一定……一定有办法的。”哪吒说,重又跪了下来,声音都哽咽了。“我……我去找杨戬,还有师父,师叔,还有天尊!天尊不是可以让人复生吗?他一定可以救你的!”

敖丙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他的视线是那样温柔,以至于哪吒终于无法承受地崩溃。

“为什么啊……”他哭了起来,像个真正的孩子那样,眼泪鼻涕都抹了满脸。

敖丙伸手给他擦眼泪。多么烫的眼泪啊,就像哪吒一样,一直烫进敖丙心里,烙了进去,就再也没法消失了。

“生不在我手上,死我想任性一次。”他说。“对不起,哪吒……这是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

“……我累了,送送我吧。”

火尖枪刺入身体的时候果然并不痛。这让消亡也轻如一声叹息,一句无声的呜咽。

 

牧野之战,商军大败,百万大军溃成一片散沙,俘六十万,死二十万,剩下倒戈,领着武王进了朝歌。殷都陷落,摘星楼付之一炬,纣王自刎,妲己被钉死,六百年王朝就此终结。

封神台。姜尚竖起巨大的旗帜,炉火熊熊燃烧,烟尘直上云霄,一直飘到天上,送一个个英雄封神上路。

尽管已经习惯了魂魄体,敖丙还是对自己也在这队伍里感到一点吃惊,毕竟他前后都是诸如张奎和殷洪这样的人物。更吃惊的是哪吒披着条红色大氅,一脸不情愿地站在他身边。

你过来干什么?敖丙问。

“我他妈想来就来了。”哪吒很没好气地回答。

来送我吗?

“啰嗦什么。”哪吒答。

很显眼哎。只有你一个肉身成神的站在这里。

哪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干脆伸手抓住他的手——虽然理论上是握不到的,但敖丙竟也给他扯出了队伍。

哪吒扯着他在众目睽睽之中到了姜尚面前。

“这个,你看着办。”新晋武神将说,轻飘飘的一句,但威胁的语气令姜子牙也缩了缩。他眯着眼睛在漫长的名单里找了半天,才找到敖丙的名字。

“东海龙宫三太子敖丙——封华盖星,甲木,阳木,为出世之星。”他大声吟诵道,拿起打神鞭,用鞭尾轻轻敲击敖丙的肩膀。

敖丙立刻觉得魂魄变轻了,他飘了起来。哪吒松开了手,他仰起头,看着敖丙进入炉火,随着烟尘上升,一道闪闪发亮的道路直通银河,指向遥远的天际。

“敖丙!”哪吒忽然叫起来。

敖丙低头看他。

“我会去找你的!”哪吒朝他喊。“你……你要等我!”

我会备好酒的。敖丙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什么,扔向哪吒。

哪吒双手接过,再抬头,敖丙已经与星辰融为一体。他怔怔地看着天空上群星闪烁,直到姜尚咳了一声,示意他挡了下一个人的路了。

“他给了你什么?”姜尚问。

哪吒摊开手,一块灵珠的碎片,闪着微光,仔细去看的话,就像龙的眼睛。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姜尚待要看仔细,哪吒收回手,把碎片紧紧握在手心。

“他的心。”他回答道,理了理大氅,用斗篷遮住自己的脸,转身走下封神台。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