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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中也捏着报告单,静静地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浓郁,四处都弥漫着刺眼的白光,护士小姐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他听着远处传来的紧急铃声和男人嘶哑的嗓音,眯起眼睛。
中原中也在这片空旷的大厅感到深深的茫然。比起在路上被车撞死、忽然在海中溺亡和其他突如其来的意外而言,他似乎不算是最倒霉的一个。视线落在脚上沾了泥的鞋面上,他顿了顿,仔细地把鞋面擦干净。
果然会这样吗……中原中也蜷起手指,面无表情的发呆了不知道多久,最后起身离开了这块充满哭声的地方。
刚确诊重大疾病的中原中也没有闲心去管大马路上随便的哪个可怜蛋,毕竟现实点来说,在生命这条道路上,他目前一绝骑尘,无暇顾及他人。然而,有的人的到来,冥冥之中注定会带来不同。中原中也用亲身经历证明了这句话的正确性。
比如此刻,他面前倒着一个缠满绷带的少年。
他明明是守好交通规则的三好市民,乖乖地顺着红绿灯指示走在马路上。可刚到人行横道对面,有一团什么东西“砰”的一声跟导弹似的从远处飞了出来,“哐啷”巨响,砸在了他的脚上。中原中也大叫一声,疼得龇牙咧嘴,脚上火辣辣的痛,手上的报告单掉在了地面上。
“喂!起来……!”中原中也狠狠地踢了面前的人两脚,这是一个浑身绑着绷带的怪人——连眼上也都缠着绷带,中原中也不爽地把他从自己脚上移开。
赔钱啊,赔钱!
可不管是踢还是扯,面前的人都没有任何反应,他看起来身形单薄,搬起来却沉得要命,中原中也费劲地向前拉他的手臂,也没能把人挪动半分。半夜的郊区人烟稀少,治安管辖人员不见踪影,为了他的赔偿,中原中也只好蹲在了少年的身侧,等着他醒过来。
太宰治是特地去偷了药吃,特地跑到马路上等死的,这会儿却倒在了别人的脚上。等到中原中也开始对他眼睛上那层绷带动手动脚时,太宰治才迟钝地醒了过来。
那双手不大,轻轻地划过他的眉毛,指腹戳在绷带上,带起细微的压感,太宰治忽然醒了过来,他头疼欲裂,拍开那双手,扯着一张死人脸问道:“你在干什么?”
呦,醒了。中原中也指着自己的脚,说道:“你死到我脚上了,赔钱。”
“……没死。”太宰治郁闷地否定了中也的话。
中原中也点点头,忽然想到他绑着绷带,看不见,便放下了手,“随便你吧,绷带怪。但是你得赔钱。”
太宰治脸都黑了,他循着声音幽幽地把脸转向了中也的方向,干巴巴地说——没钱。
“而且明明是你了挡我的路。”
老城区顶上的老旧路灯发出昏黄的淡光,这里只有飞驰而过的车子的引擎声和远处醉酒的男人打架吵骂声,此刻太宰治的情况看起来过于糟糕,中原中也盯着他脏兮兮的脸颊,又看了看自己一样不干净的手,忽然有点想笑。
真是个强词夺理的、不讲道理的混蛋啊。他顿感晦气,可又忽然有点兴趣。因此中原中也又问,为什么缠着绷带。
太宰治趴在地上,骨头像化成了一滩死水,没有生机。他不理会中原中也的话,用一种很平静的声线说,你快要死了。
这让中原中也有些生气,他预感自己讨钱无果,此刻却还想争论两句。他扯动太宰治手腕的绷带,愤愤道:“关你屁事!你这家伙说不定死得比我还早吧!”
不算瞎说,以面前这人这幅好活不如赖死的态度,指不定死得真会比他早。
抬头看到对面的绿灯,鬼使神差的,中原中也问了一句话。
“要不要跟我回家?”
“你要背我吗?”
“赶紧滚。”
“……呜哇,太凶了吧。”
最后中原中也半扶着太宰治,一步一步扯着他向家的方向挪。太宰治比中原中也高了点,又太瘦,骨头硌得他肩膀都疼。
第二天早晨,中原中也从房间走到客厅,怀疑自己是捡了一具木乃伊回来。请问这家伙为什么瘫在沙发上后就没动静了?中原中也喊道:“喂!”
绷带怪没理。
他又喊:“混蛋!”
还是没有动静。
中原中也走过去,大声叫到:“死人!”
太宰治的指尖微动,翻了个身背到墙面,终于忍无可忍似的开了口:“没死……还没成功啦!我叫太宰治。”
什么臭脾气?中原中也凑过去,感觉自己捡了只白眼狼回来,恶声恶气地说:“中原中也。”
这一整天两个人都没什么交流,中原中也把太宰治拉进浴室让他洗澡,又做了饭,等到两个人面对面相对而坐时,碗筷静静地摆在桌上,而太宰治一动不动。
中原中也敲了敲他的碗,“你不吃饭吗?”
“不喜欢吃。”太宰治歪下脑袋,指着桌面的菜摇摇头。
他的指尖准确来说,并没有指到菜的方向。中原中也一愣,颇为好笑地拍开指着自己碗的指尖。
“我给你夹,你吃。”中原中也说着,起身去够太宰治的筷子,夹了些青菜和胡萝卜,嘴里还在念叨,“今天好像没烧焦,应该挺好吃的……”
“……不要。”
“那你就滚出去。”
太宰治摇摇脑袋:“这句话中也已经说过三遍了哦。”
“……”中原中也低头挑菜,闻言无语地抬头瞧了他一眼,“这你都记得?”
总之,不管算是威逼还是利诱,中原中也算是勉强养活了这个瞎子。
他们开始熟了点,太宰治说自己是从孤儿院里跑出来的,梦想是更快地死掉。中原中也听了嘲笑他,说这算什么狗屁梦想。太宰治不开心,他反问道:“难道中也就有什么更厉害的梦想吗?”
说完他又补充了句:“追求清爽的死亡可是全世界最伟大的梦想吧!”话音未落,太宰治便展开了双臂,踩在沙发上直直向后倒去——“砰”的一声响动,他将自己砸下,不出所料的掉进了中原中也怀中。
“嘶…混蛋太宰……滚!”中原中也被砸得眼冒金星,他忍着疼踹开太宰治,五官扭曲,揉着自己的脚腕骂了几句。
“你要想死就去外边死,千万别带上我。”中原中也爬到太宰治身边,抓着手里那只破破烂烂的抱枕摁到太宰治的脸上,解气般地跨过他的腰,“知道吗,要死就滚远点去死。”
太宰治挣扎着要甩只剩半层布的抱枕,中原中也还想继续说什么,却倏忽一疼,脊背像被几千根针扎下似的,他毫无预料地痛呼,下一秒从太宰治的身上跌了下去,浑身发抖,唇色泛白。
太宰治被这动静吓到,立刻停止了动作。他摸索着身边的布料,小心翼翼地凑到中也身边,他想去碰中也,却又在最后不知所措地把手停在半空,很轻地问道:“……中也,怎么了?”
“疼……”中原中也的发丝狼狈地黏在脸颊上,他的掌心尽是冷汗,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最后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熟悉的嗓音低沉、迟缓、带着点哭腔。太宰治突然有些心慌。他小口喘着气,急促的心跳在此刻占满胸腔,无措地动了动指尖,太宰治想起初次见面时中也的反应,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伸手想先扶起中也,却被中也轻轻地推开。他听到中也说话:“没事,我……自己缓一会儿就行。”
太宰治问,药在哪里?
“没药……”
听到这里,太宰治没有继续问下去了。他沉默着跪坐在地上,再没有任何动作。
这种病发作没有固定时间,上次是在一周前。中原中也每次疼了就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太宰治只好撬锁进去守着他。而中原中也对此没有说什么。
他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典型案例。这会又托着下巴,开始有点苦恼地问太宰治:“跨年夜怎么过啊?”
“想去外面吗,那边到时候会有烟花,我们可以……”
太宰治撇嘴,声线没什么起伏,拒绝道:“不想去哦。”
他不满地捏住中原中也的脸颊,“中也根本就是忘了我看不见这件事了吧!”
“呜哇,之前不是还知道叫我瞎子吗?”
中原中也一瞪眼,有点尴尬。最开始他确实这么叫过太宰治,但现在太宰的行动太流畅了……流畅得险些让他忘掉太宰失明的事实。
中原中也咳了咳,顺毛似的马上换了个方案。太宰治感受到他摇了摇自己的手臂,好听的声音从耳边传来:“那你喜欢烟花吗?”
“看不见。”
太宰治看不见,因此不知道喜不喜欢。他也没有看见中也翘起的嘴角,只听见他的声音靠得那么那么近,炽热的气息喷洒在耳道:“我有办法。”
这是他第一次被许诺什么。
他们走到林路边,脚下是粗糙的沥青路面,中也的手心暖和,太宰治不自觉想更贴近些,寒冬里他向中也的方向靠过去,细细感受着掌心传来的热度。太宰治计算着什么,便仍由着中也领着他向随便哪个方向走。忽然,中也停下来,他便也跟着停下脚步。
中原中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兴奋:“你先站在这里,不要动!”
“好吧。”原先牵住自己的手松开了,太宰治撇撇嘴站在原地,他仔细听着周围的声响,一步、两步、三步……七步……但中也还没停下来。
他听着一阵一阵变得更远了点的脚步声和稀稀疏疏的摩擦声、搓手声,感到有些不安。
中也怎么走出去这么远?他要干什么?
太宰治的指尖紧紧攥进皮肉里,他站在原地,身体有点僵硬。他想自己应该相信中也,却怎么也控制不出向前迈出的步伐。
耳边的声响还在继续,他听见中也蹲下又站起的动静,然后出现摩擦声,再是慢慢向远处退开。
太宰治的脚步越来越急,他急切地想要听到中也的声音,想要和中也相触。中也在哪里?
太宰治颤声道:“中也……”
无边际的虚无中,他不得知中也的存在。
天际上忽然有烟花炸开,于是星火照亮了整片夜空,人们说那里是有星星的地方。
下一刻,中也撞进了他的怀里。
橘子的香味从发顶传来,太宰治的心终于落回了地面,他紧紧地抱住中也,喉头重重一滚,没有出声。
太宰治显得过激的反应让中原中也顿住,眼底有真心的担忧:“抱歉,下次不会了……”
中原中也心脏顿痛。错了,太宰看不见,不该让他一个人待在那边的。中原中也握住太宰治的手,努力提起一个笑容,说:“走吧,去看我们的烟花。”
远处的空地上铺出一片灿烂,他们十指相扣,一步步坚定地向前走去。中原中也转过脸,仔细地看着太宰的面庞,无声地笑了。
中原中也拉住他的手,说,可以蹲下来了。
于是两个少年蹲下,一个命不久矣的少年牵起另一个不想活下去的少年的手,顺着粗糙的地面,指尖划过碎石,慢慢触摸到满地的灿烂。
那些被遗忘在时间洪流之中的粉笔,那些红橙蓝绿黄靛紫的,被掰断后就丢进废纸篓里的,终于在这里汇成了一场烟花。地面上铺满了粉笔碾碎后的色彩,它们被用心地撒开,被仔细的排出烟花的形状。
中原中也说,这就是烟花的模样。
太宰治指尖触摸到的地面有一层粉质,有点粗糙,也有点黏。他听到耳畔中也的声音,远方的烟花炸开,他蹲在地上,嘴巴紧紧抿着,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身上撕开了缝,晚风吹过胸膛,穿过空洞的地方。
于是皮肤之下的淤青被暴露出来,在这片空荡里,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太宰治喜欢烟花。
太宰治,很喜欢烟花。
远处的爆炸声响起,他们听到隐隐约约的欢呼声,跨年的钟声即将响起,这是人们所期待的、美好的下一年。
这天晚上,两个人很晚才回家。漫步在无人的小路上,两侧树荫遮天,脚下的落叶嘎吱响,太宰治用力晃动中也的手。他说,我有新的梦想了。
中原中也的湛蓝色眼睛里迸发出一点光亮,他把耳朵挪了过去:“是什么?”
太宰治有点骄傲地扬起嘴角,哼哼说道:“和中也一起殉情~”
“不要,谁要跟你一起死啊!”
中原中也扶额,果然不该对太宰治抱有什么期待,什么神经病梦想……
回去后的下半夜,中原中也又开始犯病,他控制着自己尽量不发出音量,结果还是把身边睡着的太宰治吵醒了。太宰治清醒得很快,立刻就抚上中也的发丝,把人轻轻的圈在怀里。
中原中也如今疼得一次比一次厉害,太宰的一截手腕露在眼前,他眨眨眼,如往常般咬了上去。这张床上没有人说话,他们都不约而同的沉默着,只有那截手腕和颤抖的身躯,只有温热的怀抱和窗外无望的月光。
有些东西横跨在他们面前,谁也不敢捅破。
太阳升出地平线时,近处的天变得灰蒙蒙,远点的云还飘浮着一层橙红,这就是明暗交接的时刻,破晓了,外面的天快要亮了。
可是他们谁也没真的准备好面对死亡。
春天的时候中也的病还在加重,他有时候沉默,有时候活泼。突然有天,中原中也 把之前烂掉的小花扔了,开始尝试种新的花花草草。
4月29日是中原中也的生日,他看着超市报纸上的那块黑森林蛋糕,打算和太宰去买一个完整的回来。他们在晚上踩着点去,买到了打折的一整个大蛋糕。中原中也让太宰治提着,他牵住太宰的手过马路。
路边有个姑娘穿了件绿色的长裙,米色的披风披在身上,脖间围着一条针织围巾,在举着相机拍照。中也看见她的镜头朝向了他和太宰后没有阻拦,他把太宰拉进了些,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笑。
“送给你们。”那位姑娘笑了笑,她露出可爱的虎牙,递给中也一张全黑的照片,小小的,放在手心刚好。
中原中也认真地道了谢,没有犹豫地收下了它。身边太宰问他是什么东西,中也赶忙转移开话题,低头看着这张照片慢慢褪去黑。
照片里有两个漂亮少年,可惜看起来都病殃殃的。
中原中也眨眨眼,一下笑出声。他睫毛弯弯,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照片,然后仔细地把它收进了口袋。
这时候忽然下起了小雨,中原中也催着太宰治赶紧回家。
在玄关处换好鞋子后,太宰治把蛋糕放在桌上,问道:“要现在吃吗?”
“不是,先点蜡烛许愿。”中原中也找出一块有点破旧的打火机。摁了几下才勉强冒出火焰,他取出蜡烛,一根接上一根,一共点了八根。
关了灯,中原中也盯着小小的、温暖的蜡烛,上端的火苗跳动着,微弱又有着实在的生机。耳边忽然传来生日快乐歌,他扭头看过去,惊讶于太宰治居然会唱。
该许愿了。
中原中也双手合十,闭上眼睛,漂亮的唇瓣合得紧紧的,身后的影子在这一刻有几分虔诚的滋味,他勾起嘴角,轻轻说道:“今年的愿望是,看一次大海。”
太宰治敲了敲他的脑袋,笑他笨,不怕说出来不灵验吗。
中原中也回了他一拳,“你带我去!”
“这可是寿星的愿望,别想拒绝。”
太宰治点点头,“哦”的单音节拉得很长,末了故意拆穿中也的小心思:“所以那个愿望,中也就是想说给我听的吧~”
“啧……是啊,你满意了吧。”
中原中也俯身去切蛋糕,他把上面的巧克力块取下,两个人吃的蛋糕,他切成四块就停了。他偶尔觉得太宰治看不见也不错,这样就不知道他的眼泪了,一滴而已,不知道为什么流的。
中原中也端着纸盘,分出两块蛋糕,等太宰治过来接了,他大手一挥往太宰治脸上抹奶油。
“哈哈哈……!”巧克力酱和奶油一起刮在面庞上,难得地让这张帅气的脸变得有点狼狈样,中原中也笑得直不起腰,因为自己的指尖上沾满了奶油,所以立刻抓太宰的衣服,往上面擦。
太宰治没躲开,干脆自暴自弃地直接握住那只全是奶油的手,他蹭过中也的手心,中原中也立刻反应过来,着急忙慌地要闪开,可惜被人摁住后颈,下一秒就被扯近了,奶油糊上了下巴,两个人闹得一团混乱。
太宰治的嘴角扬得很高,但还是觉得苦涩。他和中也笑着,可是该开心的时候他心里一片空洞,该难过的时候也还是一片空洞,只有血淋淋的回声。
去年年底阳台的花枯萎了,店家说别在冬天养小雏菊,他们不听,养了,花没活成。如今中也换了新的一批,不知道会长成什么样。
因为寿星先生的愿望,他们挑了个好日子打算去看海。中也说白天人太多,最后决定晚上再去。
太宰治没有意见,反正他是陪中也去的。
坐着电车晃晃悠悠才到,他们走出来发现是一片有点荒芜的地。旁边有个绿色的指示牌,顺着路标,中原中也带着太宰治又绕了一周,最后才勉强找到。
海洋特有的浪潮声充斥着这里,隐隐有风声,太宰治和中原中也在沙滩与海水的交界地站定。
深夜的海水如今看不清真正的颜色,它变得更深,更沉,像黑色一般。远处打来的潮水最后只剩白色的浮沫,透纱般的轻薄,最终回归于大海。
这片一望无际的寂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中原中也随手捡起脚下的一块贝壳,他透过微弱的月光仔细打量着它,然后把这块有点丑陋的小玩意塞进太宰治的手里。
他说,送你个礼物。
太宰治问他,是什么。
中原中也安静地看着黑暗里不清晰的脸,小声地说:“以后你就知道了。”
他拉着太宰治往前又走了几步,冰冷的海水冲到脚踝,再往前是小腿,直到小腿全部淹没后,他们才停了下来。
太宰治握着中也的手的力道有点大,可两个人的掌心居然都是冰凉凉的。很快,他听到了中也的声音。
那是一种强烈的感觉,太宰治直觉自己要被抛下。
因此他开口打断了中也,说:“我们回家吧。”
他不等中也的答复,转身要往回走,中原中也也任着他牵。
看不见方向的人要在海里行走会有些困难,海水扰乱他的步伐,海风吹来虚假的信息,它们拍打着,叫嚣着,想要迷惑路人走入圈套。而太宰治依然没有停下,他坚持要把两人带回沙滩。
到了沙滩后,他急忙忙地继续往前走,可这时候却被中原中也拉住了。
中也又开口了:“等……”
太宰治再次打断了中也的话。他嗓子沙哑:“我不想听。”
他隐隐约约觉得不妙,感到恐慌,这种情绪让他几乎想要不顾一切的逃离所有。
海风吹起六月的记忆,不知道在往哪去。
中原中也还是开口了,他还是听到了。他的软弱要被打破,袒露无疑。
“等我死后,帮我把骨灰撒到大海里。”
太宰治僵在原地,像被轻飘飘地落下了死刑。他的嘴唇微微颤抖,没有声音,绷带弄湿了,然后眼泪溢出来,沉默地落入在沙子里,无影无踪。
他只能摇摇头,声音低得听不清楚,不知道是在说话还是哭泣。
可是中原中也听清了,他的指尖跟着发抖,很缓慢地贴上太宰眼上的绷带,一片湿润。眼眸酸涩,他踮起脚尖贴住太宰的额头,炽热的呼吸交错着,泪水已经分不清彼此。中原中也哽咽着,说:“没事的……”
中也温柔的安慰像一把沾了霜的刀,更深更冰冷的刺穿了太宰治,他无路可躲,崩溃地摇头,声线抖得七零八散:“不、不要…我不要……”
忽然,有柔软的东西贴上那张颤抖的嘴唇,湿润的泪水沾满了它。中原中也紧紧抱住太宰治,唇瓣轻轻贴住,被这样拥抱住,太宰治终于安静了一点。
中原中也抚摸着太宰的头发,良久,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潇洒的幅度:“帮我再看看这个世界吧。”
太宰治看不见他的颤抖的指尖,而中原中也也没有看见太宰治出了血的手心。
中原中也只听到了一句话。
“…好。”
在那天过后没多久,中原中也就去世了,他特地把太宰治支开,等到太宰治抱着酱油回来时,屋子里已经没有动静了。他叫中也的名字,却得不到回应。
太宰治跌跌撞撞地冲进房间,他半路撞上椅子脚,不小心把一旁的杯子打翻。热水滚了出来,把手臂烫红一片。没知觉似的,他踩过脚下的碎片,急切地拉动门把手,然后才发现房门从里面被反锁了。
太宰治猜到了什么,可还怀揣着一点希望,他撞门,跑回去搬出椅子,一下、两下……在数不清究竟撞了几十下后,那扇木门终于被撞开了,它砰的一声被踹开,太宰治却停了下来。
他从未如此恐惧死亡,从未如此憎恶死亡。太宰治的行动第一次像一个真的失明的人一般,狼狈地、恐慌地,在床边摸索起来。
他碰到了微凉的手臂,那是中也。在巨大的绝望里,他祈祷,他求,求求中也说话啊……
可是没有收到一点反应。
身边人安静的没有一点声音,太宰治趴在中也的胸口,好久好久,没有心跳的证明。
窗外阳光正好,怀里的人已经没了气息。六月,太宰治在眼前的这片虚无中,彻底失去了中也。
太宰治安静的等待着,看起来却死气沉沉,很骇人。护士换班间隙聊天,说外面有个男孩,身上有绷带的那个,突然有了现成的视网膜,怎么是这个反应。
他们不知道缘由,只好归咎于是男孩先天残疾,长期失明形成的自闭性格。
等到做完手术,医生安排他出院。太宰治下了床就要走,他的眼上已经没有绷带了。他戴着墨镜,平静地睁开了眼睛。
有人擅自把这双眼睛送给了自己。于是在17岁的生日,太宰治第一次看见天空。
他开始在自己关在房子里,没日没夜。睁开眼时,外面总挤满了东西,有木质的老窗户,一棵歪脖子树,还有桌上一块硬邦邦的面包。而他怀里就只有一个盒子,抱着中原中也。
中也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盒子。太宰治把它怀抱在怀里,冷冷的,为什么和中也的体温不一样。
太宰治把脸贴在盒子上,听不见声音。他悲哀的发现,这个世界上,他是找不到中原中也了,再也找不到了。
想死的欲望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不断蔓延,他想要立刻从窗户跳下去,想要用刀割开动脉,想要在海水里溺亡,想要一跃而下,就此消失。
都怪中也,这么粗鲁地把眼睛给了自己,居然还说“再帮我看看这个世界吧”这样的话。太宰治想起那天晚上中也湿润的脸颊,那个柔软的吻。之后他说的那句话成了牢笼,把太宰治牢牢囚于人间。而他画地为牢,居然也无法拒绝。
今后太宰治就是中原中也的第二个自由。替他,再去看看这个世界。
最终,他把厨房的刀全砸进了垃圾桶。太宰治看着镜子里那双鸢色瞳孔的眼睛,像提线木偶一般,露出一个生疏的笑。
这是中原中也的太宰治。
不知道过了多久,太宰治终于打开了门。他只背了一个小包,神色自若,半路走过顺了几个大款的卡。
太宰治很快有了钱,用一张机票就离开了横滨。
他开始很慢的、很慢的旅行。他从日本出发,沿途走过了亚洲的大部分国家。其中在中国停留了很久,因为大,不同的省份风景差别很大,他在笔记本上删删划划,想起中也喜欢的大海,喜欢的雪山和一些吃食。于是南边和北边都去了一段时间,从海南到黑龙江的漠河,他都走过了。
漠河的小村庄里堆满了厚厚的雪,太宰治穿得很厚,雪下得猛烈,很快就可以在头上积出一层。太宰治伸手接住簌簌落下的雪,想起中原中也以前生气了会悄悄把雪塞到他的领子里,然后占着他看不见,东闪西闪轻松躲开他的反击。
于是太宰治蹲下,他也像那样捧起一拘雪,本该是纯白的雪里掺了泥点,他站起来,随手向外抛出。雪落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太宰治感到无趣。他把身后的包抱到身前,嘟囔道:“中也这回居然不反击了……”
后来他去了莫斯科和新加坡,他随便去了一家大型的赌场。年龄没到,太宰治只好在门口溜了圈就走了,他又抱着那个盒子,挑眉说:“中也,我们年龄不够,进不去诶。”
如果中原中也在场,绝对要吐槽太宰治些什么。
刚到游乐场里时,太宰治打算跟中也去坐过山车,那种能转圈的、能喷干冰的、可以俯瞰整个游乐场的大型过山车,中原中也绝对会喜欢。他老老实实排了两小时的队伍,最后检票人员告诉他不能带包上去。太宰治紧紧抓着自己的小包,早有预料,便一声不吭的从排队栏杆下钻了出去。
他的腰弯得不够低,一不小心就撞上了上层的栏杆,他龇牙咧嘴地抱着包,抱怨道:“他们不让你玩!”
“而且中也连累我也不能玩了!”
最后没玩成什么项目,他撇着嘴走到变形金刚的大模型前,拿着相机对着自己拍了几张。
总之,用眼睛看,拍照,买双份纪念品,抱怨中原中也。这些就是太宰治的生活了,他去往不同的地方,却日复一日的重复着这些。
他会在每个月的月底把拍好的照片洗出来,然后去海边,把照片和纪念品打包好,放进海里。照片里要有太宰治本人,还要有风景。总之,中原中也喜欢看什么他就放什么。
等到整个亚洲都走遍后,他算着时间回了躺横滨。
他拿着钥匙回了和中也的家。所有物件上都盖着厚厚的灰,他们破败,老旧,像被遗忘在时间的角落,空气里的灰尘慢慢落下,盖住记忆中那个鲜明的声音。太宰治在门口停下,低着头走了进来。
……如今这里让人感到陌生,太宰治恍惚觉得自己从没来过。
是家吗。这个世界上的所有地方,都不会有中也的声音了。这里也是。
他带了中也喜欢的红酒,晚上替他喝一些。家里没高脚杯,他洗了洗碗,拿出之前常用的那两个,自顾自倒了点,自己全喝掉了。
一个人喝两份,20岁的太宰治醉得一塌糊涂。
他爬到沙发的一侧,浑浑噩噩拉开了包的拉链。里面的那个盒子崭新,干净,沉甸甸。
太宰治的大脑被酒精浸得一团乱,他心里扯出一条线,这会儿到了尽头,呼之欲出,他抖着手,艰难地打开了盒子。
入眼是一个更小一点的盒子,而刚被打开的那块木板上端贴了一份原木色的信封。太宰治呆住,他颤抖着,小心又急切地去撕开上面的胶。
可等到撕完,他摸着封口一遍又一遍,指尖在入口处伸入点,又移开。太宰治眨眨眼,冷得一哆嗦,眼泪很快淌了出来,他深吸一口气,良久,终于摸了进去。
是一张信纸……和照片。
照片上是一对少年,高个子男生绑着绷带,手里提了一个蛋糕,而另一个少年亲密地靠在他身侧,笑得很好看。
那是一个橘发蓝眸的少年,他对着镜头勾起嘴角。风吹起发丝,漂亮的眼睛澄澈而锋利。
这张……是中也的18岁生日……
太宰治见到了他的爱人,通过一张三年前的旧照片。
像一条裂缝悄然爬上心口,原来干涸的心头有血滴下,他摊开下面的信纸,发现里面只有两句话。
第一句是问句。
“好看吗?”
还有一句。
“我爱你。”
落款日期,4月29日。
太宰治倏然睁大眼睛,耳朵响彻着巨大的嗡鸣。他低下头,几乎是不敢相信,连嗓子都疼得发酸。
原来是在那天晚上,中也就已经做好了一切打算。
如果可以看见这个世界,如果能看见波澜壮阔的大海,可以俯视大山,可以从指缝看见繁星点点,天高海阔,万物自由,你会不会爱上这个世界?
中原中也给他自由选择的权利。
到如今的第几个100天,太宰治终于明白。
霎那间,他仿佛丧失了力气,整个人顺着沙发滑了下来,像一个失去最心爱的玩具的孩子,被恶狠狠地掐住了脖子。急促而短暂的呼吸像一座堤坝轰然坍塌,他整个人狼狈地,委屈地、又痛苦地蜷缩成一团,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发出谁也听不懂的音节。
这几年里藏不好的思念和混乱的爱,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冲垮了自己。
他的鬓角被泪水糊在一起,肩膀塌下,艰难地开口:“中也……”
太宰治终于明白,这才是中也想要送给他的礼物。
对不起,中也。对不起……
他去了海边。
太宰治蹲下,小心地捧出那个盒子,亲昵地贴住,虔诚地吻上。凌晨三点,没有人会注意到有这样一个疯子,带着骨灰盒来了大海。
他深深吸了口气,眼泪模糊了视线,他记得那天过马路,中也说着急扯开话题。他还记得中也说,要送他一份礼物。
太宰治后知后觉,原来这双眼睛不是礼物。
中也真正想送的,是爱。
可是爱,爱还有太多太多的不舍,有太多太多的自责。
太宰治眼睛有点红肿:“我爱你…”
所以当时中原中也留下了太宰在完整的人间,而此刻太宰治哭得一塌糊涂。
他自私地把中也留在了身边,他带他去天南地北,去看这个世界,却唯独不愿意放开他。
可中也的灵魂明明赤诚滚烫。
他明明……都说过了想看大海。
不是这样的……不能是这样的……太宰治甚至不敢再抬头去看深夜的天空和大海。
太宰治失信了,可他明明就最爱中原中也。
于是在20岁的某个夜晚,太宰治迟钝地违背了天性。18岁的中原中也可以流入大海,可以去往任何他想去的地方。
太宰治说,我爱你。
我爱你……
太宰治带上信和照片,重新踏上了旅行的路程。
他在卡帕多奇亚顺利坐上了热气球,拿着照片跟自己合照,中也的短袖显得格外不合拍。在阿姆斯特丹看到了晚霞时漫天的火烧云,在格林兰岛的海面上看到冰山,海水溅到甲板上,沾湿衣角。他还在冰岛看斯科加瀑布,他贴着照片亲了下中也。
他依然在用眼睛看世界、拍照、买双份纪念品、抱怨中原中也,别无二致。
有次他在海边和中也合照时,有个小孩忽然扯住他的衣角,他有点困惑地问:“哥哥,为什么要和照片一起拍照呀?”
太宰治挑眉,嘴角微微上扬,说:“因为我的爱人在这里。”
“爱人是什么?”
小孩子大概是真的不懂,而远处急匆匆赶来的家长群却已经把孩子拉回身后,他们露出抱歉的表情,一边跟他道歉,一边把孩子带走了。
他听着他们在批评他,在渐行渐远的声音里,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是………”
“目的地。”
看瞧着笔记本上被划掉的地方越来越多,太宰治心情明显地好起来。他细细数着去过的地方,一处又一处。
很快就好了……
24岁的夏天,太宰治终于又回了横滨。这次他难得的把自己梳理得帅气干净,等到夜晚光顾,他带上所有东西,去了海边。
太宰治的步伐轻快,身体轻盈,像抛下了什么。口袋里的九十九张机票轻轻晃动着,被好好的捆在一起。太宰治慢慢地向大海走去,他掏出信和照片,看了又看,读了又读。
没有光线的海面漆黑一片,可太宰治觉得自己看见了,中也也看见了。照片上,橘发的少年亲密地凑在绷带少年身边,晚风穿起发丝,拨动心弦。
他无奈地戳了戳口袋里的机票,说:“这个世界,我都带你去看过了。”
现在只剩下一个地方没有去。
太宰治顿了顿,这么久以来,终于感到了轻松:“我还没见到中也哦。”
他眨眨眼,好像一下就回到了中也还在的时候,他可以回家了。
太宰治这一生只有过一次烟花,那是在15岁的时候,中原中也为他画出的烟花。因为中也为他画下烟花,于是他的世界里就有了烟花的存在。
他用中也的存在,用中也的声音,构建出自己的世界。当年中也给出的选择,这一刻他做出了回答。
太宰治想要的,只是一个有中原中也的世界。
这个夏天终于又有风,它吹散阴霾,年轻的心跳热烈鼓动。于是太宰治闭上眼睛,向爱人而来。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