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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哀/新志】Pillow Talk/枕边谈话

Summary:

至此,某种荒谬的、阴差阳错的宿命论开始运转:世袭推理能力的工藤新一没有成为父亲那样的小说家,而是成为一名与真实的罪恶对抗的警官;父母从医的宫野志保传承了过人的医药天赋,却走上了游走在黑夜的清道夫之路。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1


“身上怎么回事?”工藤新一扶着宫野志保的腰,在喘气的间隙敏锐地摸到她腰间的瘀肿。

“啊啦,多疑的警官大人连情人的磕伤都要检……轻点!”宫野志保伸手去推工藤新一的肩膀,“工藤,你的绅士风度呢?”

“什么叫情人?是配偶——配偶。”工藤新一腾出一只手迅速扣住宫野志保的手腕,语气流露出明显的不满,他故意俯身用力,最后终于十分不快地半途停下。

“我们只是暂时同居。”

“那也是彼此唯一的伴侣。唯一的、确认恋人关系的。”

“曾经是。”

宫野志保支起身,费力地想和工藤新一交换位置,却被他毫不客气地一把按回床上。他颇具威胁意味地掐着她的脖子,却没有给她的气管带来一点压迫。

“怎么?宫野志保,你今天来是想来说你是自由的?”

他们开始执拗地较劲。工藤新一垂着头,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宫野志保逆着窗外不浓不淡的月光,几乎看不清他的表情。燥热的空气几乎就要冷却下来。

明明现在死死压着自己,却竟然流露出这种败犬一般委屈的神色。宫野志保轻轻笑了一下。她一向来懒得修补任何冷却的气场,对她而言,要做的事和说出口的话一旦形成必然就要生发,也没有弥补的理由。但是面对他——她还是伸手去撩开工藤新一的刘海。她的指腹摩挲着工藤新一漂亮的蓝色眼睛的眼角。一时间,她有些分不清到底窗外的和眼前的哪个才是月亮。

而那双不甘心的眼睛又终于望向她。

宫野志保疲惫地支起身,陷进工藤新一的怀抱里去,工藤新一的也进一步嵌入她。她熟练地用自己的栗色的头发蹭了蹭工藤新一的耳朵,然后那个浑身僵直的家伙立即放松下来,双手抚上她裸露的后背,接着紧紧圈住。他轻轻地抚摸着宫野志保腰间的那处淤肿。宫野志保将手伸进他有些被汗打湿的头发里去。

“工藤。”

“嗯?”

“你该剪刘海了。”

 

 

2


宫野志保洗完澡,在洗手间里擦好药膏,推开门却发现工藤新一仍然枕着手睁着眼睛。他循着洗手间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向她抛去一个温和的笑容,而后坐起身。宫野志保犹豫了一下,接着走到另一边,掀开被子,靠到工藤新一身边。

 “真是我们之间难得温情的时刻啊。”工藤新一从善如流地搂住宫野志保的肩,慨叹一般地将宫野志保此刻心中所想的说出口。
 

“我们的关系没有这么原始。”宫野志保懒懒地伸手点了点工藤新一的额头,“比如,我们也会一起逛芙莎绘。”

“虽然几乎是半年一次。”

“我们也一起去过水族馆。”

“虽然我们都对那里不感兴趣,去的那次也只顾着看两只鲨鱼打架。”

宫野志保从被子里伸出手臂环在胸前:“那是在交配,而且,工藤,你什么时候说话这么不知好歹起来?”

“哈,在警局总是要说场面话,就不能让我在家口无遮拦些么?”

“这就是你不愿意走上升迁之路的原因吧。”

“刚发生的那个案子,那位吊死在密室内的社长,他的家属通过高层施压,在现场没有关键性证据的情况下要求必须找到凶手。”

“啊啦,连你这个名侦探都没有找到证据么?”宫野志保偏过头去,饶有趣味地接着问道。

工藤新一挑了挑眉,忽然凑近宫野志保。他盯着宫野志保的眼睛,宫野志保也毫不避讳他直接的目光。几秒以后,宫野志保似乎是耍赖一般地轻轻吻了吻他。没等她缩回原位,他扣着她的脑袋加深了这个吻,然后在她开始回应之后又忽然故意脱力转过头去。

“证据也不是完全没有。”他悠悠地说。

“真不愧是警视厅救世主呢。”宫野志保进一步侧身,枕着工藤新一的肩膀,似乎对这个话题更加感兴趣起来。

“只找到了一些鱼线磨损门把手的不可逆的痕迹。”工藤新一漫不经心地摆弄着宫野志保的手,“就和你手上这种长期戴手套留下的痕迹差不多。磨损的原因有很多可能;自然也就不构成足以定罪的证据。”

接着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又再次看向宫野志保。

“啊啦,这么说工藤警官是遇上对手了。”

“是啊,不过现场看上去像是二次清理过的。”他又开始慢条斯理地抚摸宫野志保的手指,另一只手绕到宫野志保腰间有意无意地捏了捏那块淤肿,“意思就是,社长死亡以后有人来到现场做了清理。”

宫野志保条件反射般地立刻推开工藤新一游走在腰间的手:“刚涂过药膏。”

她小心地把工藤新一的手抽出来,重新放在自己肩头,而后接着问道:“有人?”

“嗯,可能是犯人,也可能是清道夫。”

“那该怎么办呢?”

宫野志保说话的尾音有些上扬。

“这个社长之前有故意杀人的前科,不过总之因为权势过大不了了之——那件案子也是我对自己的工作产生新的认识的开始。”
工藤新一原本有意回避这个话题,然而他在短暂地斟酌后还是选择把话说得敞亮。宫野志保仰着头,认真而不乏鼓励地递给他一束肯定的眼神。

而这就足以构成工藤新一需要的回应。

“大概就是,警察和法律,也并不能维护正义吧。”他接着说,“这次大概也是复仇——针对这种无法量刑的罪恶的以暴制暴。”

 

 

3


工藤新一的仕途异常顺利。即使没有工藤家的名号,他的能力在警校同期生里也完全是出类拔萃的存在。自幼父亲对他的精英教育、他自身对推理和正义的热爱使他对事业充满信心;与此同时,言传身教的家庭氛围使他无比确信自己所走上的是一片正确而美好的坦途。他开始全身心地投入工作,也因此很快晋升为警官。

而宫野志保第一次做清道夫完全是因为意外。那和反英雄电影里最常见的桥段类似——那样一个对按部就班的法医工作产生价值怀疑的宫野志保,在一时兴起而选择的、一条从未走过的下班路上遇见了一起谋杀案,握着凶器的年轻女孩浑身发抖,瘫坐在巷子里,四周昏暗的灯光进一步放大了她的恐惧。

一见到站在阴影里的宫野志保,她就抽噎着开始大量的平铺直叙的坦白。这是经济泡沫里最残酷的悲剧,金钱的恩怨并没有随着她父亲的血偿而结束,债主打死了她的母亲泄愤,而后又打残了她的妹妹。她因为出差免于灾难,却不可抑制地主动选择了为妹妹终结这场本来望不到头的灾难。

她抽泣,而宫野志保摸到了自己口袋里的手套。她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因为感冒而戴的口罩,又想到工藤新一在她出门前往她脑袋上扣的帽子,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是命运暗中安排的定数。她压低嗓子,命令女孩立刻息声,站起来,离开,不要回头。在确定她离开后,宫野志保戴上手套,蹲下身。

 

那天她回到家比往常迟了一刻钟,工藤新一已经难得地先她一步换上家居服。他站在厨房里,试图用他工藤家少爷的生活经验料理一顿丰盛的晚餐。宫野志保走到他身边,接过鸡蛋。半小时后,她为坐在餐桌边的工藤端上一盘蛋包饭。工藤新一没有立即开动,而是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她:“你怎么了?”

宫野志保抱过一丝侥幸的希望,希望工藤新一对她内部发生的巨大变化浑然不觉,那么她将可以毫不留情、毫不愧疚地离开。可是他那么敏锐而直接地察觉了,他甚至没有逼迫她说出口,只是很温和地、用他那双澄澈的蓝色眼睛望向她,然后走到她身边,将她拥入怀中。他还说,一天下来为了工作几乎精疲力竭,还好她就站在这里。

她忽然有些忍不住眼泪,但还是轻轻推开他。然后在工藤新一不情愿地、缓慢地吃完晚餐以后,她已经将行李箱搬到楼下。工藤新一并不意外,只是异常沉默地看着她。她艰难地说出“到此为止吧”,然后赶在自己反悔以前将钥匙放在鞋柜上,拉着行李箱走出门。

某种程度上,她已经成为了凶手的共犯,而她并不后悔——甚至找到了新的价值。那时的工藤新一抱着对警察事业百分百的期待,因此,她无法允许自己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心安理得地留在他身边。她清楚地了解工藤新一的野心,也无法想象民众眼里、电视新闻上报道的正义的化身与杀人犯们的共犯同枕而眠。

然后,她以极高的效率辞去了法医工作,搬离米花町,消失在工藤新一的生活里。

至此,某种荒谬的、阴差阳错的宿命论开始运转:世袭推理能力的工藤新一没有成为父亲那样的小说家,而是成为一名与真实的罪恶对抗的警官;父母从医的宫野志保传承了过人的医药天赋,却走上了游走在黑夜的清道夫之路。

 

 

4


宫野志保的离开对于工藤新一的生活而言确实是一场巨大的变化。工藤新一愤怒,但选择了很好地适应了它。他并没有发疯一般四处寻找她,也没有一蹶不振,而是加倍地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去,用忙碌代替徘徊。人尽皆知的父母是同事间有关他的舆论的核心,于是他想用解决案件的能力证明自己。在工作的间隙,他偶尔会试着利用积累下来的人脉打听宫野志保的行踪——虽然一无所获,她看上去似乎是完全离开了行业,甚至是这座城市。

他的事业在宫野志保离开后的第一年就迅速走到了升调总厅的地步,然而在一切似乎一片大好的升职前夕,他却很不知好歹地与上司闹翻了。

“证据齐全,法条明确,松下石油的社长应该为自己的蓄意杀人付出代价。”他这样说,紧紧攥着手中的报告,语气几乎难掩不善。而上司只是回答,这是更高层向下的授意,他也无

可奈何;同时,若如实处理,这会产生一系列复杂的经济上的连锁反应。

“而我们谁都无法承担扇动翅膀的责任。”他这样说,接着宣布了社长所找的替罪羊,然后将工藤新一独自留在会议室里。同样面临升迁的前辈跟着出门,在他背后戏谑地补了一句:

“喂,工藤,别垂头丧气。你也是拥有特权的,不用担心你今天的失态影响升职。你的家世能带来的就在后头。”

于是,在那么多同僚之间,他开始产生强烈的孤独感与怀疑。他亲眼见过他们办理案件时的尽心尽力,可是就在刚刚,面对如此滑稽的不公与弄虚作假他们都沉默。

“只是为了完成工作吗?只要完成工作——就足够了吗?”在电话里,他失魂落魄地询问父亲。父亲那边没有作声,片刻后告诉他,可以怀疑,但不要因为所谓的年轻气盛怀疑自己,

他说,新一,可以犹豫,但是要做出顺从自己的选择。于是工藤新一在次日拒绝了升调,在同期生的不解与惊讶中一次次选择留在分局一课。
这个选择使他面对着相对而言风平浪静地生活,直到总厅因为同一个人再次将他征调——这一次,嫌疑人变成被害人,而工藤新一需要协助找到杀害他的凶手。他看着解剖台上的尸体,忽然发现自己的目光那样冰冷,没有一丝怜悯。他感到自己仍然出于本能地渴望探究凶手,推理真相,却并没有将凶手绳之以法的冲动:在他眼前,那个不可饶恕的凶恶已然被绳之以法。

而他站在解剖室里,忽然那么想念她。有些滑稽的,他竟然在这个地方触景生情。他们两个被同事戏称为“工作狂”的家伙,共处时间最久的地方,大概除了家中就是解剖室。他想起她还在这里工作的时候,他们只是冷静而快速地配合着,那份不必言明的默契和信任就足以让他感到安心。他想起每次结束工作时,他总是要佯装孩子气地站在解剖室门边吻她,然后被她勒令去漱口,理由是“嘴巴里也是与死尸共存的空气”;然后没有别的杂事时,他们会步行到街角吃一碗素面。

为了避免八卦缠身,地下恋情使他们总是要格外警戒地拉开距离。然而,在同事们眼中淡漠寡言的鉴识课主任宫野法医,总是会在难以预料地小动作里调皮地撩拨他,而后装作无事发生地擦肩而过。他选择纵容她的举动,也会在回到家以后一刻不停地讨要回来。

他已经看出就尸体本身而言几乎已经没什么决定性证据——指甲内侧干干净净、脖子上的勒痕单一,也没有其余任何致残或是致死的外伤,于是难得地在工作中分心,脑海中被如此的回忆填满。眼前的众人都焦头烂额地翻着报告,与那次案件的沉默形成太过强烈的对比。他觉得索然无味,于是找借口出去,然后干脆开车那家面馆,在熟悉的座位上坐下以后,他立刻感受到了老板惊讶的目光。

他僵硬地偏过头去,与缓缓地往勺子上堆放面条的宫野志保视线相交。那一瞬间,他们显然都几乎凝固了。隔着碗中蒸腾的热气,他们在这个意想不到的时空条件下与彼此重逢。
工藤新一表现地比自己想象中冷静太多,他打开钱包,迅速对老板说“她的那碗我一起付吧”。等到老板心领神会地走开时,他终于定下心来立刻去注视她。她和三年前相比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三年,这真是一个恰当而巧妙的数字。它没有短到让他们可以作出无事发生的模样交谈,也没有漫长到使他们忘却过去的地步。

而宫野志保也恢复了她平日里那种淡然的神色。她说:

“工藤,好久不见。”

 

 

5


工藤新一下意识地希望通过细节判断她的近况。于是他看到她过季的风衣、已经略盘起的头发,她撩起额边碎发时手指上的结痂、手腕上长期配戴手套的勒痕、她衣服上消毒水的气味。

“过得怎么样?”

“啊啦,我们之间也需要这样客套吗。”

“你这样的亲切才反常吧。”

“你这么说真是让人伤心啊。”

“怎么开始穿去年的芙莎绘了——我说,你遇到什么事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拿出钱包,抽出那碗面的钱递给他。而他在钱包的夹层里看到一张收据,来自松下石油办公楼附近的药房,收据上的款项是一瓶药膏和碘酒棉签。

工藤新一忽然回想起那份被自己粗粗翻阅的报告——松下社长吊死于密闭的办公室中。接着他忽然想到在总厅听见的闲言碎语:这三年来,已经断断续续有八起案件因证据不足不了了之。都是典型的仇杀案,几乎可以锁定嫌疑人范围,却总是无计可施。更棘手的是,这些被害人都曾是嫌疑人,对他们的审判却因为各种原因悬而未决。由于案件间隔时间较长,这种诡异的巧合并没有引起舆论的注意;警视厅内部则在案件对比后如临大敌,这样的相似程度使他们不禁怀疑是否有民间处刑人的存在。

而当工藤新一看到眼前的宫野志保时,他忽然意识到警视厅的怀疑方向可能一直以来都陷入了误区——实际上,或许作案者与清场人并非同一个,案件成谜的关键在于后者。而宫野志保则无数次与他分享最亲密的时刻,她了解自己的细致与缜密,也固然是故意将这张收据展现在他面前。

于是工藤新一说:“回家坐坐吗?”

 

 

6


重新坐上工藤新一的车比想象中自然许多,她甚至很自然地在副驾驶落座。明明时隔三年,工藤新一也还是那么自然地替她关上车门。看着熟悉的街景再次在车窗里倒退时,宫野志保忽然别过头去对着窗外流下眼泪。

她很想直接地委屈地印证工藤新一的推理,是的,没错,这三年她过得算不上好。她进了一家名不见经传的研究所做研究员,替一些小公司研究制药;与此同时,她建立了一个隐秘的匿名邮箱,以清道夫的身份接受清理订单。

在第一次意外地处理尸体后,她在报纸上看到了被害人的信息——那竟然就是幼时杀害她姐姐的凶手。命运的齿轮第一次这样真切地在她背后转动,这令她浑身都震悚起来。她开始确信自己的决定,并为之义无反顾地谋划。她设置的要求十分严苛——在支付不菲的报酬、完全以恶除等价的恶时,她才会开始介入,在调查确认这是弥补法律未能完成的正义后接手。这份危险的副业耗费了她大量的钱财和精力,使她不得不下调自己的生活水平。与此同时,她的生活开始变得有些胆战心惊。没有人与她分享这份苦行僧一般的追求,也没有人能够真实地站在她身边。

为了自如地出入现场,她开始训练体能、练习长跑。其实她根本从没有离开这座城市,甚至常常以长跑为借口跑到总厅附近,却总是在逼近的时刻突然失去勇气,从一旁的小道离开。渐渐地,她发现或许并不是概率问题,而是工藤新一根本没有来到总厅工作。
昨晚,她从消防通道到达社长办公室,然后戴上手套,开始处理那具仰面的被勒死的尸体。她原本就习惯于沉默,与一具不会说话的尸体共处一室,奇异地使房间内的弥漫的死亡的恐惧都渐渐噤声。

她将座机的电话记录清除,用酒精仔细地擦拭松下的指甲,而后将绳子上的纤维嵌进。接着她开始清理地上的皮鞋剐蹭的划痕、沙发上挣扎的痕迹。她看着地上的血迹,那显然是未写完的死亡讯息。宫野志保无心打探雇主的私人信息,于是把它仔仔细细地擦掉;接着用绳子摩擦着松下手上的血痂,将它伪装成擦破的痕迹。
最后,她注意到他额头上的淤青,于是绕到办公桌边检查桌上的重物。就在这时,她看见了桌上摆着的合照。是松下一家人的合照。她忽然想起在出门前收到的邮件,只有一句话,订单取消。一分钟后,对方又追加了一封邮件:按原计划进行。

或许那个淤青并不是来源于被动的撞击,而是来自下跪。她意识到,或许这是出于求生本能的、或是忏悔的,他在临死前向朝他行凶的凶手下跪。与此同时,凶手也曾产生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恻隐之心。

他意识到了,那么他仍然应该隐秘地、不明不白地死去吗?

可是他才意识到,而他过去的凶行也早已成了覆水难收的悲剧。是他将悲剧施加给他人,悲剧才最终降临在他身上。

于是宫野志保不再犹豫。

她根据脖子上的勒痕将他吊起,在他脚下摆好一只倒在地上的沙发凳,而后转身。她有些心不在焉,又折回来看了一眼桌上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灿烂地对着镜头微笑,身边站着矮一个头的男孩正在偷偷扯她的头发——从表面看,确实是足够幸福的一家人。宫野志保手表里的计时器开始鸣叫,清理时间应当结束。她向门口走去,却吃痛地桌角,险些弄出声响。然后她走到楼下,犹豫片刻后走进药房,接着骑上哈雷离开。

驰骋在公路上时,精神与生理上的疲惫同时席卷而来。高度集中精力的筹备到实行都使她迫切地希望休息。凌晨的风在她耳边呼啸,她的内心也无比喧嚣。她想,曾经,我也是照片上的小女孩。从小被养在纷争之外,对家人的灾祸一无所知,以至于心怀仇怨却又无能为力。直到回国,遵循父母的期待成为一名法医。宫野志保原本以为以身入局就能搜集到关于真相的只言片语,可是没有再多的人像她一样为那场凶案停留。与此同时,她不停不停地与死者打交道,割破他们的皮肤组织,解剖他们的内脏——却仍然有很多时刻是徒劳。有的是因为证据不足,有的则是因为复杂的人情世故终究优先于真相。明明是因为这样的无力感而选择现在的职业,可是新的无力感又再次在她的心头蔓延。

她无数次地想怒斥正义的迟临。

街灯在她的头盔的映射中变幻。她几次摸向口袋里的收据。站在出租屋楼下,她也还是最终没有扔掉它。
既然我犹豫了三次,那么——那么就给我自己留一个破绽吧。她疲惫地躺在床上。给我自己留一个理由吧。回去的理由,见面的理由,或者接受他帮助的理由,随便哪个都可以。

然后她在第二天一早就将收据塞进钱包,径直来到面馆。

她需要一点运气。

 

 

7


至于变成后来这样则是完全超出了宫野志保的预期——推门进去后,他们靠着鞋柜接吻。宫野志保的手扶在曾经把钥匙丢下的地方,大脑开始失焦。工藤新一咬破了她的嘴唇,然后事态的发展便开始失控。

第一次他们在沙发上,客厅的落地窗朝着院子外敞亮,工藤新一没有顾得上,手径直向下探去,语气和动作都算不上良善。他用逼问的语气迫切地向宫野志保抛出一个个问题,而她固执地控制着自己的喘息,努力保持沉默。在她终于忍不住颤抖着痉挛时,他把手缓缓地抽出来,像做错事的小孩一样垂着头。然后工藤新一把已经有些脱力的宫野志保抱在怀里喃喃着向她道歉。

宫野志保很想愤怒,却并没有能愤怒起来。她靠在工藤新一肩上,看到餐厅的吧台上还摆放着她的杯子。在那只杯子旁边,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罐她常喝的咖啡豆。

真讨厌......好想念NinetyPlus的味道啊。她忽然流下眼泪,接着渐渐啜泣起来。

工藤新一手足无措地抱着她,意识到可以做些什么以后又捧着她的脸用手指轻轻擦掉那些眼泪,凑过去吻她。她开始断断续续地说,工藤新一,高兴吧,我确实过得不太好。她倔强地别过头去,又被工藤新一捏着下巴纠正回来。我觉得很累,工藤新一。在他吻她的间隙里,她有些懊恼地问,你说怎样才是正确的事,怎样才算得上正义的价值呢?

工藤新一顿了顿,接着他说,不用说这些气话。你知道不管什么时候我都希望你过得很好。他真诚地望向她,然后接着说,你需要休息。志保,你太累了。然后他抱着她上楼,为她简单地清理后,将她小心地放倒在床上。他犹豫了片刻,接着还是轻声地对她说,先睡个好觉吧。我就坐在这里陪你。那是一种忧心而又无可奈何的语气。工藤新一坐在床边,轻轻握着她冰凉的手。

宫野志保就这样昏昏沉沉地睡去,她听到工藤新一几乎是自言自语一般委屈地说,你这让人放心不下的家伙,回来和我一起住吧。

 

 

8

 

“怎么不说话了?你这表情,该不会是在回味吧?”他忽然侧过身狡黠地看着她,将她立刻从无边无际的回忆里唤醒,“让我猜猜乐于总结经验的宫野教授是在想哪一次?是沙发那次,还是在洗手间,还是刚刚?”

“啊啦,你觉得这样我会害羞是吗?”宫野志保毫不留情地反驳,“还有,我不是教授,现在我只是一介普通的研究员,替人打工,拿一些不算可观的工资,穿过季的芙莎绘。”

她撇了撇嘴:“和工藤大警官比不了。”

然后她的语气又再次变得郑重:“工藤,我是说,你也遇到了这个问题,是吗?”

“对,我比你更早遇见这个问题,我想。”他也像她那样,忽然认真地使这段事后温存的谈话变得郑重起来。

他接着说:“两年前有一件案子,松下是嫌疑人——但他却被各种各样的因素力保。那个时候,我开始明白推理、警察、正义、真相它们之间的区别。所以我也不是什么大警官,宫野,真的。我选择留在分局,一直一直到今天。”

“你认为这是逃避吗,工藤?”她忽然很犀利地问道。

“不是。”他很笃定地说,“起初我也怀疑地问我自己,这是逃避吗?但是我后来意识到,我实在没办法眼见着正义出现偏差而束手无措:如果非要这样,我宁可去尽量维护力所能及的正义。”

他突然笑了:“说真的,我今年清闲了许多,这一带的犯罪率下降速度快得让总厅那群人担心我高升。这段时间,我以官方身份接触的最大的案子就是松下案了。”

宫野志保伸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脸庞,她摸到了他的胡茬,然后莫名地生出一种庆幸:工藤新一没有变。他的意气没有变,他的昂扬也没有变。那些被他盛放在最高位置的正义和公共利益也仍旧享有那个地位——而这使她确确实实地看到了转机。

于是她终于问出了这次意外的见面中她最想问的问题:“那么你认为你刚刚说的以暴制暴呢?啊啦,就像一命偿一命的说法那样。如果这么做,仇恨不是会延续吗?”
她轻轻捏着被子。

“这种仇恨随着亲缘关系、地缘关系延续,听起来似乎是会无尽地绵延的。如果任何人在这样的传承里放下仇恨去原谅,是不是……”

她的声音渐渐弱下去。

而工藤新一豁然开朗。一切都在他的心中汇聚,成为推理链的一环,最终指向一个答案。三年前突然的分开、宫野志保的低迷、不期而遇的会面;宫野志保突增的体力,对于正义与

价值的执着——那一切的一切都有了答案。

“要是什么都能原谅,那经历的都是活该。*”

他轻描淡写般地却又那么笃定地说,“而我确实算不上一个很称职的警察。因为我只在乎真相与正义本身,它们以什么样的方式制裁犯人,我不关心。”

“宫野,我一直相信,不管是在法庭、监狱还是别的任何时刻,公正平等地制裁与审判就是正义——这就足够了。”

宫野志保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狠狠松了一口气。还好,她赌对了。她对他的了解并不局限于三年前,她了解的是真实的完整的工藤新一。他没有呆板地遵循世俗意义下的正义,成为一个普通又无趣的警官。她想起去年她离开一个现场后混入人群,看到一个颐指气使的警官不耐烦地驱赶下属,接着满头大汗地绕着尸体转。接着她似乎远远看到一个很像工藤新一的家伙靠在车边。她之所以会觉得那是工藤新一是因为那个人是成熟上班族的模样,手里却捏着一罐汽水,这和那个早就脱离学生时代却冥顽不灵的家伙很像。但那时她又不太相信那就是他,因为那家伙没有立即朝案发现场走去,而是默默地在一旁观看许久后驱车离开。

“工藤,你这三年换过几次车?”

“三次。老妈的车换得快,我就跟着换啦。怎么了?”

浮夸的家伙。宫野志保在心里暗暗吐槽。

“你下午是不是说,让我来这里住?”

“怎么,宫野大小姐下定决心了?”他把手伸进被子里,激得宫野志保本能地躺下。

“你要我付你房租也不是不可以。当然,当然,我只会付你一间房间的费用——”她灵活地抓住工藤新一不安分的手,“毕竟,工藤少爷不会计较客厅和厨房的,是吧?”

“你的力气增长不少嘛。”工藤新一用那种赞扬的语气回答。

“还有一个办法,”他翻身覆上来,双手撑在宫野志保的枕头上,“回到这间房间。”

宫野志保看着近在咫尺的工藤新一的眼睛,在昏黄的床头灯的背景下隐隐约约地闪烁着光芒——自信的、不容置疑的光芒。于是她做出运筹帷幄的模样,轻巧地笑着,伸手圈住工藤新一的脖子。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复合吧,宫野。”他低下头去,宫野志保本能地闭上眼,却只感觉到工藤新一的鼻尖轻轻蹭了蹭她。

“啊啦,看来你也不打算给我考虑的时间咯。”宫野志保上下打量了一圈身上的家伙,戳了戳他的胸口。

“哈?我们不是已经做了三次了吗?”工藤新一有些意外地生气,忿忿地作势要起身,“宫野志保,三年不见,你的伴侣观念已经这么开放了吗?还有,我说啊,你这人,是不是忘了很重要的一件事?”

宫野志保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抬头吻了吻他。先是眼角,然后是嘴角,最后是一个缱绻而有耐心的长吻。再睁开眼时,她对上了工藤新一晦暗不明的眼神。于是她顽皮地打了个哈欠,伸手关掉了床头灯。心领神会的工藤新一举手投降,而后搂着身边已然闭上眼耍赖的家伙安然睡去。

工藤新一的呼吸开始变得均匀。

 

宫野志保缓缓睁开眼。

“生日快乐啊,新一。”她轻轻地凑到工藤新一的耳边。我才不会忘记重要的事呢,这个笨蛋。她想着,而后揉了揉酸痛的腰,接着从工藤新一长手长脚的圈禁里缓缓挣脱出来。她扎起头发,借着月光看像手表。还好,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小时。她抱着衣服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工藤新一,接着轻轻虚掩上门。

工藤新一翻过身。

“路上小心。”

他睁开眼,脸上挂着纵容而了然于心的笑容,向无言的四周投去一些涟漪。

在门的背后,宫野志保闻言仿佛看见了他的表情。她会心地笑了,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不过,她并不打算直接让这个存在于他们之间的心照不宣消失。

但还是——

谢谢了,工藤。

她边穿外套边走下楼。

今夜,月色又开始无限地伸展。

 

 

 

 

 

 

 

Notes:

番外:侦探团的茶水间闲谈

“昨天我去工藤前辈家里给他送资料了。”

“真的吗?怎样,他家里是不是有很多福尔摩斯的小说?”

“诶?光彦是怎么知道的?”

“他的办公桌上除了档案就是一本典藏版福尔摩斯探案集啊!我之前问过前辈,他说这本书起到一个调节心情和祈福的作用。话说回来,元太,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吗?”

“房子很大很漂亮,总之看上去确实是能实现鳗鱼饭自由的家庭......对了,不如你们猜猜给我开门的是谁?”

“这还用说,宫野前辈吧?宫野志保,之前在我们局里做法医的那位。”

“啊?太没意思了吧——步美是不是早就发现了啊。”

“是你们太笨蛋了吧!三年前我们还在实习的时候他们不就在进行办公室恋情吗?”

“办公室恋情?!”

“你们两个这么惊讶做什么。呐,超明显的,电梯门还没关上工藤前辈的手就已经扶上宫野前辈的腰了。还有还有,他们总是一起到楼梯间去不知道做什么。对了,他们还经常一起去吃面,非要步行十五分钟的那种。这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我没和你们说起过吗?”

“没搞错吧,这简直像大家一起陪他们演戏嘛。”

“哈?工藤前辈也太不谨慎了吧。”

 

工藤新一红着脸从茶水间门后缓缓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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