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01 聪实的场合
——啊,老爸终于开始戒烟了。
忽然意识到这一点,是因为老爸身上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烟味。前些日子,他被医生告诫“再这样下去肺部一定会出问题”,回到家里又被老妈教训了两个小时,最终还是交出了自己保存的香烟。后来,老妈又去翻找一通,从衣柜里取出许多私藏货,通通打包丢进了垃圾分类袋。
“老爸如果进入大逃杀游戏里,一定是躲藏的高手吧。”正实用很是钦佩的语气说道,“‘黑暗的缝隙里一定会藏东西’——怀抱这样的想法去翻找,却是一无所获,想必大部分人都会无功而返。结果,老妈却掀开了旁边的木板,果然发现了五包烟。”
“老爸不会进入大逃杀游戏。”
“如果老妈进入大逃杀游戏,一定能胜利到最后两轮。”
“……老妈也不会进入大逃杀游戏。”
电脑里播放的B级片进入追逐戏段落,演员发出相当凄厉的惨叫。正实在方向键上按了一下,惨叫便重复了一次。聪实抱着头,一副受不了的样子。
“怎么了,聪实?”
“总之,请拿好耳机。”
聪实把有线耳机从抽屉里取出来,递给正实。最近被人指出“字写得太小没有气势”所以一直在练习写字的聪实,由于卧室的日光灯坏掉,于是将练习地点改到客厅。
耳机插进电脑以后,屋子里就只剩下正实吃薯片的声音了。
“那个,哥。”
“嗯?”正实侧过头。
“入学考试的时候,阅卷教师会在意学生的字迹是否有气势吗?像是力量感之类的。”
“……比起这种东西,工整更加重要。”正实摸了摸下巴,“会显得像一个守规矩的好学生。”
“这样啊。”
“不过,我在小学教书,大概不是在乎字体美观程度的阶段。如果每个人都像聪实那样早早开窍学会写字就好了,真难办啊……”
——说着,正实的耳机里又漏出一段尖叫。
“……”
聪实点了点头,依然看着正实。正实便把手里的袋装薯片递给他。
——话说回来,完全不是要吃薯片的意思,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对着那种血糊糊的场面大笑。好笑的点究竟在哪里?
这样想着,聪实捏起薯片丢进嘴里。
即便正实这样说了,聪实还是不打算停止练字,进入高中班级以后,连休息时间也在使用笔记本誊抄新闻。虽说如此,总会绕开眼花缭乱的娱乐版块,在财政与法律新闻之类的地方耗费更多时间,不知不觉间,牛奶的塑料吸管也被咬得卷了起来。
入学第二个月,学校举办了第一次学生面谈会。
“冈同学对学习书法有兴趣吗?”
聪实抬起头,露出有些迷茫的表情。
作为班导的西田老师转了转手中的铅笔:“如果聪实君有计划参与书法部,又不好意思开口的话,老师可以帮忙推介。”
——称呼忽然就变了。
“不……”
“书法部的部长是我上一届的学生。那家伙刚入学的时候总是打架斗殴,但是被上一届部长教训了,于是金盆洗手——不对,是收敛了暴力冲动,开始学习书法了。所以,书法是很有意义的,对吧,聪实君?”
——这里说的教训是使用武力吗?如果只是普通地把人揍了一顿,又和书法有什么关系?
不过,聪实还是相当自觉,没有就这个话题追问下去。犹豫了一会,他终于主动开口了。
“那个……”
十五分钟后。
“原来是这样啊。”西田老师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学习法律的志向相当了不起。不仅课业繁重,从业证书也很难考吧?但是一定能赚大钱。”
“比起当律师和公司顾问什么的,还是更想去检察院。”
“既然有这个心思,就请好好努力。”
“我、我明白了……”
“那么,周一见咯。”
聪实匆忙地站起身鞠了一躬,快步离开咨询教室。抬头一看,走廊外头的天光已经暗淡了,毕竟自己是最后一个接受规划洽谈的学生,西田老师又是话题变换得很快的话痨,所以才耽搁到了傍晚吧。
此时,教室里已经空无一人。聪实回到座位捡起自己的书包,斜插在内袋里的铅笔忽然摔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聪实蹲下身捡起自动铅笔,下意识按动了两下,已经被摔碎的笔芯便从不锈钢的笔尖中断裂,落在地面上。
002 狂儿的场合
“昨天遇到了后藤太郎和他老妈。两个人站在巷子里头吵得不可开交,但是我一走过去,满脸写着‘尼特族’的太郎君很是惊恐,他妈妈反倒来训斥我说‘外人管什么闲事’,也就是说,压根没有人认识我啊……这样想着,心情变得很是郁闷。”
“很遗憾。”
狂儿打了一个哈欠,夹着烟的左手从车窗边沿垂下,轻轻弹了两下烟灰。
“……喂,你这家伙根本不问我‘太郎君是谁’。”中岛忿忿地说。
“肯定是之前私塾的学生吧。”狂儿一副受不了的样子,腾出一只手揉了揉肩膀,“中岛先生应该在等我一脸纳闷地追问‘哦,这家伙是谁’,然后再一脸深沉地说‘哼,是以前的学生’。”
中岛别过头去,伸手按动升降的按钮,看车窗上上下下地挪动着。
“嘘。”狂儿竖起一根食指,探头看了一眼前边,“目标来了。”
“我们又不是私家侦探,没必要鬼鬼祟祟的。”
“这时候,中岛先生应该配合我说‘那么,我们就分两头跟上去’。”
“……”
狂儿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把,走出副驾驶座,踏上廉价公寓的铁质楼梯,在三层的走廊揪住那个穿着黑色兜帽卫衣的家伙。
“今天是贷金最后的归还日了。”
由于闻到很久没有洗澡散发的油脂味,狂儿揉了揉鼻子。
然而,那家伙完全没有认错的意思,甚至嚣张地骂了一句脏话,准备逃跑。狂儿只得叹了口气,把欠债人用力按在满是铁锈的门上。那家伙的脸刚好盖在一张宗教的粉色传单上,跟微笑的卡通吉祥物贴在一起,狂儿努力压了一下嘴角。原本还有恃无恐的欠债人忽然察觉到隔着西装外套顶在他腰部的铁管,冷汗像瀑布一样流淌。
“在居民区这种地方开枪,即、即便是祭林组,也会吃不了兜着走……”
“哎呀,反暴力团法律那种东西对我来说就是形同虚设。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老派的黑道,就连背上的仙鹤也是手工刺青一针一笔勾勒出来的……”狂儿慢吞吞地说着,视线扫过站在院子里头抽烟的中岛。中岛用食指与中指夹着烟,朝他抬了抬手。
“……”
——这家伙看起来要失禁了。
察觉到这一点的狂儿赶紧松开手,又将皮鞋挪开了一点。跌坐在地上的欠债人颤抖着手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狂儿便捏了捏钞票的数量。
“这里只有六十万円,还剩两百万,请在月底前付清。”
放开他以后,狂儿把信封揣进口袋,又从外套里取出一把折叠伞,向目瞪口呆的欠债人挥了挥手。
“有必要打着伞出来吗?现在是阴天。”
看见走下楼梯的狂儿,中岛叹了一口气。
“这时候,中岛先生应该说‘哦,出来了’或是‘待会喊人过来收拾一下’。”狂儿一脸遗憾的表情。
“……你是有演艺梦想的高中生吗?”
狂儿笑了笑,把折叠伞随手扔进驾驶座旁边的储物箱。
“之前,有一个下海当黑道的电影监督想拉我去出演男主角。”
中岛猛地抬起头打量着狂儿。
“他说‘如果不去刻意扮浮夸相,你这样的类型会受欢迎’。不过,现在影视业也很是吃力吧,否则也不会来当黑道了——当我这样回答的时候,那家伙就沉默了。”
“……”
“所以说,刚才其实很浮夸吗?”狂儿指了指自己。
“那种事情我怎么知道。”
“啊哈哈……”
汽车驶出平地以后,慢吞吞地沿路前进了三百米,很快便碰上了红绿灯,前边的路段再一次堵塞。中岛从包装纸里倒出最后一支香烟,“啪”地点燃,却发现狂儿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的右手。
“香烟的包装纸真的很脆弱,如果把塑料层撕掉,只要有一点水渍沾上去就会破掉,下雨天常常闹得很狼狈。”
“放在西装内袋就不会有这种烦恼了。”
中岛把手里的包装纸丢给狂儿。狂儿从储物箱里摸来一支原子笔,拆开烟纸,在上面认真地画画。直到狂儿完成了自己的画作,前面的车子还没有行进的打算,而中岛的烟已经烧了半根。他探过头来,眯着眼睛看包装纸上的画。
“……好丑。”
“真失礼啊,中岛先生。”
说着,狂儿抬起头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不知不觉间,上面已经落了几滴圆形的雨点。
003 聪实的场合
“回家以后记得拆掉冰袋。以及,膏药也要贴上去。”
医务室的阳光很好,虽说睡在床上的人会被晒得双耳发烫,但是有独特的静谧氛围。直到二年级才头一次走进医务室,说明既不会逃课,身体也很是健康,到底算是好事还是坏事呢?——聪实看着窗台上的光斑,这样思考着。
“冈同学?”
聪实连忙抬起头:“抱歉。”
“如果要借用拐杖就在表格处签字。”
聪实把目光挪到医务室角落的拐杖。胶带上画了很多意味不明的图案。说真的,带着这种拐杖出门,大概会被人误以为是童心未泯的类型,但是将前人积累下来的图像抹消怎么想都很残忍。
最终,聪实还是与校医生告别,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医务室。
并非因为跳高、跳远或是长跑项目受伤,只是在前往场地的过程中从楼梯上摔了下去。受伤之后,脚踝红肿得很严重,如果走路不小心的话随时都会碰到受伤的地方,引来一阵剧痛,看来确实伤到了脚筋。果然,就连神明也在阻止自己参与运动会,一开始就该拒绝的。
吃力地换下运动服,再小心翼翼地穿好鞋子,聪实总算松了一口气,迈着缓慢的步子离开更衣室,向教室的方向行走。
“呀,小聪!”
糟糕,是松尾同学。作为体育委员的松尾同学,大概是让他参与运动会的罪魁祸首,因为个性过于开朗,一入学就用昵称与所有人寒暄。
“这是怎么了?”
松尾在他周围走了一圈,终于看见他向上卷起的裤脚。
“如果受伤了,还是回家休息比较好吧?”
聪实向她点点头,又鞠了一躬,继续拖着右腿,小心翼翼地扶着墙壁往前走。
“小聪!”
聪实吓了一跳,回过头去。松尾同学朝他笑着挥了挥手:“下周见?”
“……下周见。”聪实也挥了挥手。
虽说答应松尾同学和医生要好好在家静养,回过神的时候已经站在茑屋书店门口了。
最近,图书区在出售黑道题材小说的文库本,似乎是因为一部话题电影上映,引起一定范围的反响,于是募集了作者进行改编。不过,封面设计大概没有考虑到假名阅读的问题,一头相当华丽的仙鹤占据了全部视野。聪实眯着眼睛看了很久,也没有从眼花缭乱的烫金图案中寻找到标题字样。将文库本放回原位以后,不知道为什么松了一口气。
“那本书,你觉得怎么样?”
“?!”
聪实猛地抬起头,看见旁边站着一个身穿条纹西装、戴着红色墨镜、烫染金发的青年。
“那个……我并没有读过里面的内容。”
“电影呢?”
“抱歉……对这类题材实在没有太大的兴趣。”
“这个啊,故事原案本来是我写的。不过实在是筹备不到足够的资金,还被人嘲笑说‘不会读空气就不要干这一行’,于是被身无分文地赶走了。”青年用指关节敲了敲书籍的封面。
“真、真是遗憾。”
“非——常糟糕的业界环境,自己的创意就这样被剽窃,最后一分钱都没有拿到。”
大概是因为嗓门太过响亮,店员都看了过来,聪实往后站了两步,与他拉开距离。
“不过,想来你也猜不到我现在从事什么行业吧……”那家伙故意压低声音,夸张地拍了拍聪实的肩膀,“总之,万一哪天物色到合适的演员,我一定要让自己的名字重新回到大荧幕上。”
——难道黑道全都是这样自说自话的人吗?
这样想着,聪实注视青年走出书店的背影,起身去CD区。
“好痛!”
004 狂儿的场合
“组长过来的时候我会假装已经睡着,之后的事情,就请你多担待了。”
“欸,欸?!”
“我装睡的技巧很娴熟,就算是老妈来了也不会发现。”
“等一下,成田先生,这不是老妈的问题吧!”小林大喊道。
狂儿笑了笑,从床头的柜子上取来苹果和小刀。然而,还没等他开始削皮,便听见医院走廊处熟悉的脚步声,像是电影里面特地用拟音棚制作的音效,浮夸到令人讨厌的地步,但是组长从二十年前就用这样的步伐走路,完全没有变过。
“总之就拜托了。”
说完,他连忙翻过身,将背部对着小林。
“啊、啊……组长好!”
“狂儿!”
组长的声音相当有中气。
“喂,这家伙怎么不搭理我?明明没有死掉吧。”
“成、成田先生说他睡着了。”
“……”
“哈?”
“……”
“抱、抱歉,病房里不能抽烟。”
“对不起啊护士小姐。忘记了。”
狂儿叹了口气,翻身坐起来,正巧看见组长将烟蒂按在床头柜上。
“晚上好,组长。”
“嗯。”组长点点头,在坐凳上一屁股坐下,又伸过手,用力按了按狂儿的肩膀。狂儿面色如常地看着他,他才恍然大悟道:“原来受伤的不是肩膀。”
“组长,恶作剧这种事情,还是每一回都换新花样比较好。”
组长正准备掏出烟,想了想,又起身去拉上门,这才走到窗边来。组长抽烟的时候大张大合,肺活量也很厉害,一口就能消耗半根,狂儿的视线很快被烟雾遮盖了。
“待会我让人把新的清单发给你,明天就出院去店里看看。”
“嗯。”
组长望着狂儿,狂儿则困惑地歪了歪头。
“没想到答应得这样干脆。”
“组长吩咐的事情我一直都有好好在办。”
组长拉开玻璃窗,看着外头的夜色,烟雾也随之钻了出去。
“话说,本以为岸田那家伙会活得比我久,所以有种不甘心的感觉。”
说着,组长把烟蒂丢到楼下去。
狂儿放在被褥里的手还攥着苹果,组长的话就像梦呓那样从他耳边飘过。水果被捂热以后很恶心,唯一的想法便是赶紧把苹果放回床头柜,然而,现在的氛围无论如何都不允许他这样做。
“……之后我会去拜访岸田先生的,请组长把地址发给我。”
“哈。”组长叹了一口气,从包里掏出一本压成卷状的周刊,丢在床上,“喏,这周的漫画。”
狂儿抽出一只手将漫画周刊摊平,又从扉页的夹缝里掂起一团猫毛,对着灯光端详了许久。
“这个,是阿太的毛吧?”
“就算认出来也不会怎么样,这样的自觉你还是有的吧?”
——啊,用上了最夸张的关西腔。
组长哼笑一声,走出病房。狂儿松了口气,将苹果放回柜子上。看来,即便是手握苹果这种事情,稍微习惯一下,也会忘记它的存在。
一周后,狂儿开车前往墓园看望岸田先生……不,不能说是探望,这种情况应该叫作哀悼。手握花束,低头看着遗照里笑容灿烂的大叔,脑海中忽然迟迟地冒出一个问题——话说回来,他是组长的什么人?
点起一根香烟,狂儿开始拨动手机里的通讯录。然而,无论本组还是兄弟帮会的成员名单,都没有找到岸田的踪迹。难道组长还有什么了不得的故交连自己都不曾知道?背叛他的宿敌?潜伏在警局的间谍?
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想了想,还是给组长打电话了。
“喂,组长。”
“狂儿?”
“那个,岸田先生,到底是谁啊?”
那头传来了一阵阵猫叫,大概是阿太又和小龙打成了一团,连组长的声音也听不大清楚了。
一分钟后,狂儿挂掉了电话,将目光挪回遗照的光头大叔脸上。
所以说,市场鱼店的店长大叔也需要组员去上香吗?
005 聪实的场合
“事到如今还保持以前的传统,怎么想都很怪异吧。”
一旁的白井忽然毫无征兆地自言自语。
“?”
“像是赠送花束、在黑板上签名、交换第二枚纽扣、道别聚会,还有……啊。”说着,白井忽然停住脚步,“班导老师。”
西田老师正蹲在窗下视野的死角,抬头看着两人。
“在学校抽烟是违规的。”白井说。
“请不要误会,老师并没有在抽烟。”
聪实和白井走到西田老师身边。
“下雨之后,总是会有蜗牛从角落里爬出来,所以说,观察蜗牛大概算是兴趣之一。”
聪实低下头,看着半个巴掌大小的蜗牛用缓慢的速度爬过草丛,拖曳出一道不起眼的水痕。三人静止了一分钟左右。
“道别会的活动,老师要来参加吗?”想了想,白井这样问道。
“老师出现在这种场合很不合适。学生没办法畅所欲言,我本人也会很尴尬。”
——原来,说话时滔滔不绝,还喜欢观察蜗牛的西田老师也有这种考量,还是头一次知道。
直到跟同学坐进卡拉OK的包厢,面前摆上薯条、橙汁和炸鸡块,聪实还在思考这种事情。高中时期的种种细节像幻灯片那样在头脑间穿梭,像是忽然从走廊中央游走而过的草蛇、天台水箱顶端随风飘动的紫色围巾、被人放置在洗手间窗台足足一周无人认领的仙人掌、偷偷带三只宠物蜘蛛回学校的女生、上课时肚子发出怪声音却告诉老师自己正在练习腹语术的男生……仔细一想,其实都是一些思考不出来原因和结果的事情,这样的状况,在世界范围内大概比比皆是。
于是,聪实成功转移了注意力,逐渐忽略掉口袋里皱巴巴的名片。
“轮到聪实君了。”
聪实站起身,接过话筒。
伴奏很大声,歌词也都写在了荧幕上,除去“开始了”和“结束了”,并没有多余的想法,不知道为什么,周围很安静,所有人都抬头看着他。尾调还未结束时,聪实想了想,还是朝他们鞠了一躬。
“因为很少参与卡拉OK聚会,没有听过冈同学唱歌的声音。”
聪实别过视线:“……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
其他人都笑了。
聪实整理了一下衬衣的领子,坐回包厢角落。说真的,他的歌声大概是那种每一个音符和唱词都踩在了标准线上,但是却很难令人夸奖“好听”的地步。分明可以用抒情的方式唱出变声期前无法唱好的歌曲,最终还是随便选择一首听到腻味的流行歌曲。
任务已经结束,氛围也没有变得僵硬,聪实着实松了一口气,叫来服务生,点了一份炒饭和一杯可乐,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由于网络很差,按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办法回复老爸的消息。
未成年不能饮酒,于是大家就此解散,互相道别。
时间还很早,聪实乘坐的公交也远远没有到末班车的地步。他在最后一排坐下,抱着书包往外望去,熟悉的风景一划而过,反倒会多耗费一点注意力观察窗子上雨水留下的污渍。
平日里存在感和自己一样薄弱的白井同学,虽说对于毕业的事情有很多见解,最后却缺席了卡拉OK的道别会。如今,在黑板上签名与道别聚会都已经参加过,也因为白井同学的话将第二枚纽扣摘下来放在口袋里,但是不知不觉间,纽扣却已然不翼而飞。毕业日就这样平淡地结束了。
走进客厅,老爸正坐着电视前面观看晚间综艺节目,老妈则指了指放在一旁的花束。
“有人送过来的,是认识的人吗?”
聪实摇摇头,抱着花束回到卧室。虽然完全不懂插花的知识,大体上还是能看出来价格不便宜,只可惜署名空缺,甚至连道谢的机会都没有。聪实对着花束端详了很久,还是把它放在书柜旁边。不过,刚打算起身,里面就掉出来一枚折纸,简直是了不起的巧合。
聪实弯腰捡起来,将那颗叠得歪歪扭扭的爱心正反翻动一回——不提手艺很粗糙,这张纸有点像香烟的包装。拆开以后,背面是已经被磨损得发白的Winston字样,不过另一侧却用原子笔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图案。
——这是谁?
聪实茫然地思考,直到睡着也没有找到答案。
006 狂儿的场合
“今年的卡拉OK大会在银座。”
狂儿叼着烟,这样宣布道。
此时,酒馆里头烟雾缭绕,跟平日没有区别。
“……”
“……”
小林举起手来:“如果是更换到不熟悉的地方,会影响发挥水准吧。”
“……大概吧。”狂儿拍掉袖子上的烟灰,“不过,组长的生日,总不能让组员指手画脚。”
“东京那边的家伙,很不好惹啊。”
“但是在祭林组的地盘,不用担心这种事情。”
“可是……”
“……”
“……”
狂儿将烟蒂丢进酒杯里,拍了拍小林的肩膀。
一周后,组长的生日如期而至。年轻的时候以为年纪大一些的人害怕岁月流逝,会慢慢厌恶过生日这种事情,但是组长对唱歌比赛的兴趣水涨船高。不过想来也是,能在生日的时候折磨其他人,就会越来越期待这个日子,可以说是用他人的不幸换取自己的快乐。
去年的歌唱比赛,一开始也考虑过山下达郎和平井大,但是一到高音部分就开始唱假声这个毛病无论如何都很难改正,Lucky Tapes的歌曲又太过轻快,还没有调整好声线就进入副歌,显得相当别扭,最后还是选了The Blue Hearts,算是险胜过关。
不过,今年不太好办。五年前的歌唱比赛里,组长曾经以“歌曲不符合当下的场景风格”给人打了零分。The Blue Hearts也不太符合银座的新店……这样一来,就不能偷工减料地采用去年的方案了。
虽然如此,因为兄弟帮会重组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直到比赛开始狂儿也没有确认方案,只能赶鸭子上架。
狂儿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那个,我是成田。”
下面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组长则托着下巴打了个哈欠。
“演唱的曲目是——”
……
“‘因为听过很好的演唱,所以实在无法忍耐这种声音,由内而外地感到想吐’,被这样说了。”狂儿把外套披在肩上,站在门边吐出一口烟,“不过,之前的准备工作果真很有作用。”
小林一脸茫然地看着狂儿。
“从半年前开始,在网络上购入了几箱纹身工作室使用的橡胶仿真皮肤,组长大概进行了有效练习,总算不会像Kitty猫那样难看了……虽然还是很疼就对了。”
“所以,组长给成田先生纹了什么图案啊?”
狂儿看着组长悬挂在墙上的照片,没有说话。
直到离开办公室,手臂内侧依然红肿,而且隐隐作痛。明明和Kitty恐惧症那样已经一辈子不想再碰到话筒,但还是走进了卡拉OK天国。
在工作日,大概只有家里蹲、逃课的学生以及不需要执勤的黑道成员能够过来卡拉OK偷闲。走到这种地方,各种回忆接连复苏了。据说很多中年人租用三小时的包厢,有两小时都在听歌,从前不太理解这一点,现在却觉得感慨万分。
在沙发上坐下之前,狂儿忽然发现坐垫与靠背的夹缝里似乎有东西。由于好奇,索性用手指划了一阵子,摸到一颗很小的纽扣。
取出来以后才发现只是很普通的金色纽扣,后边还带着一撮棉线。实在猜测不出来源,看样子也和名牌不挂钩,大概已经被主人遗忘在这里有一段时间了。
“啊,好累。”
打了个哈欠,狂儿随手将纽扣丢进西装外套的口袋里,按动点歌机器的播放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