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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衣更真绪发现自己想不太起来了。
线索如丛生的杂草,蔓延得四处都是,可毕竟是杂草,如何舞动也引不起人们注意。
那个人,像一株随风寄生的菟丝子,悄无声息便缠绕着侵入了平缓的日常,肆意将他人的生活打造成自己的巢穴。
不,更像一株参天巨木。他长得如此之高大坚牢,枝叶如此之深繁广袤,遮挡住了所有风暴雷霆,也遮蔽了所有雨水阳光。
无论如何,有一件事,他非常清楚。
朔间凛月从来没有过哥哥。
听到幼驯染的如此宣言,朔间凛月并没有“被吓一跳”或是“说什么胡话”之类的反应。
他只是枕着胳膊,若有所思般盯着衣更真绪看。
衣更真绪当然不会将他的反应错认为真的听进去,紧皱着眉强调:“我没有在开玩笑,那个东西……”
“是吃醋的占有欲吧。”朔间凛月歪了歪头,肯定地说,“因为我太黏哥哥了,真绪觉得和我的相处时间被抢走了,因此很可爱地不安着。”
“哈?都说了没有在开玩笑,也不是吃醋……算了,顺着这条思路也不是不行,凛月,给我认真仔细地想,在不久前……几个月,几周,甚至可能几天前!你的平时生活都不是这样的!你会起床,上学,只有偶尔会做便当,下午的时候会去活动室举办红茶部的部活,和队友训练……”
“我现在不是也每天过着这样的日子?”
“才不是啊!”衣更真绪激动得险些站起来。他按着额角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接着说道,“我会提前去你家叫你起床,你哪怕不情愿也会跟着我先到学校再睡觉,而不是随便赖在床上等着迟到。你不会每天都做饭,懒起来的时候会叫外卖甚至吃零食凑合,总之不是天天研究爱心便当。以及茗味红茶部的部员只有你、紫之创和天祥院英智,朔间零这个名字,根本从来没有出现在申请名单里过!”
朔间凛月陷入了沉思。半晌,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可不是在忽视你的态度哦,真绪,可你说的这些,都是出自我的想法啊。早上实在起不来,就迟到了,最近对做饭的兴趣提升了,也就经常动手。哥哥和小英那么不对付,当然不会提交入部申请。为什么真绪会觉得,这些是哥哥的错呢?”
他问得真诚而关怀,是真的有些担心衣更真绪遭遇了什么。衣更真绪也相信,如果自己表现出“朔间零伤害了我”的态度并拿出证据,凛月一定会认真地站到他这边,而不是继续被虚假的兄长迷惑自我。
但朔间零什么都没做。他只是悄然挤掉了凛月和其他人相处的所有时间,将“和凛月在一起的人”替换成自己。
他也许从头到尾都根本不记得衣更真绪是何许人也,只会在凛月表达出倾向时做出相应态度。
他甚至懒于更认真地敷衍,微笑着说些漫不经心的话,视线仍然一动不动地锁定凛月。
那双如黯淡夕阳般的双眼,也如日轮般悬挂于天,俯视众生。但和普照万方的阳光不同,他的目光只会笼罩凛月一人。
宽容地说着不去上学也无所谓,凛月想做什么都可以。和凛月一起准备饭食真是有趣,就算不需要吃也人忍不住放进嘴里。什么,要去训练吗?要去活动吗?和吾辈一起——当然要和我一起才行。
谢谢汝照顾凛月,凛月也会经常提起汝。你们就是人类常说的,很好的朋友吧?但吾辈现在才是凛月的哥哥,之后凛月只需要吾辈就可以了。我会照顾好他,比所有人都好。
大家都说凛月有一个很爱他的哥哥,想要天上的星星也会为他摘下来。没有人记得凛月从来没有过哥哥,连凛月自己也不觉得奇怪。
如果只是不知道哪里来的缺爱妖怪,想找人做哥哥也就算了。
可怎么看,对方表现得如此松弛,都只是因为……
无论星星还是凛月,都早已被他收拢在掌心。
“不管走到哪里,他们都黏在一起。”身为学生会副会长的莲巳敬人对此显然颇为不满,“衣更君和凛月君是一个班级的吧,你应该也看到许多次了。上课也靠在一起,成何体统。”
衣更真绪捏了捏鼻梁。他看着莲巳敬人,犹豫要不要试着和他通气。他记得莲巳前辈是寺院住持的孩子,也许灵力或者随便什么东西比其他人都高一些。
他觉得自己应该再观察一段时间,看看自称为“朔间零”的神秘存在究竟打算做什么。但莲巳敬人的下一句话,让他一时破功,直接忘了原本打算。
他说:“零那家伙,一直都这么随心所欲,没有起到半点带头作用。”
衣更真绪深吸口气:“前辈。”
“嗯?”
“也许你还记得,凛月留了一级。”
“当然。他总是不小心就在家睡过去,在你入学之前,就因为出勤率不够留级。”
“所以他和我一个年级。”
“是的?”
莲巳敬人有些疑惑,又莫名有些不安地推了一下眼镜。
他虽然不明白衣更真绪为什么突然提及这个,但某种第六感,某种深埋于人类大脑,根治于远古的避险天性告诉他,有什么不对劲。
有恐怖的巨物正潜伏在衣更真绪平平无奇的话语之下。
衣更真绪深吸一口气:“那么,比凛月还要大一岁——姑且先按大一岁算吧——的朔间零……学长,为什么和凛月一个班级?”
“……”
莲巳敬人肉眼可见地呆住了。
“难道他留级了两次?你见过申请表吗?”衣更真绪不肯放过,紧跟着追问,“也许申请表被谁弄丢了,但莲巳前辈,你是什么时候和他,变得这么熟的?”
好像一根针轻轻戳破了什么泡沫,无形的液体汩汩流淌出来。莲巳敬人扶住额头,脸色肉眼可见变得越来越苍白。衣更真绪赶紧过去,想要扶他坐下,会议室的门却被毫无征兆地推开了。
衣更真绪回身看去。他分明记得自己锁过门。
果不其然,门口站的正是朔间零。他站在门边,有些好奇似的瞥了他们一眼,又轻盈地移开视线。他只是用“这里似乎应该这么说”的态度,开口道:“敬人,汝生病了?可否需要吾辈帮忙?”
莲巳敬人肉眼可见地战栗了一瞬:“不,不用。……谢谢,我没事。”
听着那古雅的用词与自称,莲巳敬人几乎难以置信,自己竟然直到衣更真绪戳破那层谎言,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朔间零再次向他们看来。那目光犹如昏黄的日暮,将一切染成层次分明的红,晒得人脸颊微微发烫。
他仿佛知道一切,但漠不关心。无论莲巳敬人的恐惧,还是衣更真绪的警惕,他都不放在心上。
“没事就太好了,”朔间零如是说,但两人都很怀疑,他对“好”的定义与他们不同,“那个叫老师的什么人正在找你。”
“你……帮他传话?”莲巳敬人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为什么不?”朔间零微微一笑,“他认真地恳求了吾辈。吾辈也从他那里收取了报酬。”
“……报酬?”
“当然。万事万物总要等价交换。”他不假思索地说,又微微抬起眉梢,“为何露出如此惊讶的神情?公平交易,难道有什么不对?”
“…………”
好像有冷风刮过树梢,引得窗外的树叶沙沙作响。似乎已经到了夏末秋初的时候,这阵风很急,很凉,拂过他们汗湿的脊背,像只柔若无骨的冰凉的手。
“请问,你收取了什么作为代……报酬?”衣更真绪向前走了一步。他像一只面对强敌的母狮,纵然暴怒于对方威胁到了自己的家庭,仍然冷静地觑着机会。
“吾辈让其早些放凛月归家。”朔间零注视着他,勾了勾唇角,“汝仿佛有其它更想知道的答案。”
“嗯,”衣更真绪凛然不惧,沉着地问,“你是因为凛月支付了报酬,才愿意对凛月这么好的吗?”
朔间零有些惊讶。衣更真绪问出口的话,显然与他原本的设想不尽相同。
“有趣的问题……”朔间零说着,好似陷入了某种回忆之中。但很快,他就抽回神,将食指搁在了唇边,稍稍遮住了那不足为外人道的微笑,“但这是我和凛月的秘密。对无关人士来说,保持缄默与聆听就好。”
朔间凛月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哈欠。
他总是不自觉就觉得困倦。不是因为身体不好或精神不济,就只是他睡梦中的灵魂觉得,自己不应该继续行走于此,反而应该去往某处安详的乐园。
闭眼,陷入睡梦。黑暗中的淡红的天空会笼罩自己,给人以黎明黄昏时的安宁。
朔间凛月很喜欢那种感觉。垂暮之光披在睡梦中的他的肩头,温暖宜人地笼罩着他。偶尔像有谁的手——哥哥的手,轻柔地拨弄他的发梢,抚摸他的脊背,让他睡得更沉,更香甜,那感觉像睡在天空,云朵羽翼之上。
他慢吞吞地走过走廊,听到同学仰慕地夸赞着朔间零。他走进办公室,拿到需要的文件,听到老师赞叹地夸耀着朔间零。他们不知疲倦,切切诉说着,仿佛短暂的人生活到现在,不过是为了等待朔间零的出现,就此献上赞美与鲜花,便能迎接谢幕。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
“不清楚为什么e,”逆先夏目严肃地拦住他,“今天的灵性让我对你说快逃比较好o。”
“诶,”朔间凛月想了想,“逃去哪里比较好?”
“不知道o,那种事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了i。”
“那有什么祝福可以给我吗?”朔间凛月弯起眼角。
逆先夏目沉吟片刻:“大概只有爱的魔法a,让想要伤害你的家伙爱上你什么的e。”
“很厉害,但我不太需要……保持现在这样就好。”
“这么消极i?”逆先夏目摸摸下巴,“那给你来点清醒魔药如何e?”
“嗯……这个也不用了。”他冲他露出甜蜜的,无谓的微笑,重复道,“保持现在这样就好。”
他已经不需要更多的爱或清醒。正如梦中是永恒不变的黄昏,他想要依恋的也唯有此时此刻,无比幸福的感觉。
纵使这幸福迟早发生改变,也稍等之后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