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s:
Relationship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6 of 剑始
Stats:
Published:
2025-02-27
Completed:
2025-06-28
Words:
26,912
Chapters:
3/3
Comments:
10
Kudos:
75
Bookmarks:
4
Hits:
1,495

【剑始】多肉葡萄

Summary:

嫂子开门,我是我哥。
已完结

Chapter Text

剑崎一真悄悄把头探出房门,察觉到客厅墙壁的挂钟指针已经快要走到了晚上12点。

  而他小心地转动眼珠,就看见昏暗灯光下,那个他哥几个月前带回家的陌生男人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后背陷入软软的沙发靠垫,脑袋微微倒向右侧,脸颊触碰到肩膀,似乎在浅眠。

  他是在等他哥。

  这一想法突然拨动了剑崎的某根神经,让他生出些许不满之意。

  他扭头,看向自己还敞亮无比的房间,几本课本随意地被摊开摆放在床上,书桌上的作业本已经被写得满满当当,几乎找不到再下笔的地方,而台灯底座也已经开始发烫。从放学到家开始,差不多过去了6个小时,而他就一直埋头学习到现在。

  这种情形从下半年近乎开始天天发生,毕竟1月份的高考日距离至今已经不满3个月,而剑崎几乎是每天发疯似得在学习,他想要让那些繁杂的数学公式以及冗长的文科知识填满自己的脑袋,让他空不出其他精力去想别的事情。

  让他空不出时间去想沙发上的那个男人。

  让他能够忘记第一次看见相川始时,内心久久无法平静的奇妙感觉。

  “他是谁?”

  那天,剑崎的那位从他记事起就一直喜欢沉默不语且喜欢背对着人的大哥破天荒地带了一个,剑崎从来没有见过的男人回家。

  而剑崎站在走道里,觉得自己的领土受到了侵犯。他微微握拳,看着停下去卧室脚步的他哥,怨气、不满、疑惑的情绪几乎要具象化,缠绕在他的身体周围。

  那位在记忆里一直很神秘的大哥终于舍得扭过半个头,他的墨镜还是不肯摘,平稳地架在鼻梁上。而身后是他领进家门的相川始,就算哥弟两人之间气氛嚣张跋扈,也丝毫不影响他的从容不迫。

  剑崎看到他哥似乎皱了皱眉头,仿佛不耐于解释,半晌,嘴唇舍得张开吐出几个字:“我不在的时候,他会照顾你。”

  “谁需要!”

  剑崎似乎是吼着叫出了这句话,他转头,用自己能够摆的出的最恶狠狠的表情看向那个闯入他家的陌生人。他希望能够看到男人脸上惊恐的表情,最好像之前想收留他的所有亲戚那样,大叫、咒骂着离开,滚出他家。

  对、对,这样最好了,谁都不要来管他。他已经受够了,这么多年,从他的父母因为意外离世开始,他就见过无数那样虚伪的笑脸。为什么会有人唇上沾满对他的关怀与感谢,而眼里却是满满的对他父母遗留下的财产的渴望。

  他同样也恨那个半路不明的大哥,在他刚失去父母的最难熬的日子里,那位自称是他亲生哥哥的人就这么隐身,在他兜兜转转、跌跌撞撞自己慢慢摸索回到正常生活的轨迹后,对方才出现。

  眼睁睁看着父母葬身火海那年,他才8岁。如今剑崎已经到了成人的年纪,他哥是在12岁的时候出现的,他还记得那天,这个一身黑西装的男人拿着自己的身份证明,以及DNA鉴定报告,摆在他面前。剑崎低头看,发现名字那一栏确实写着和他一模一样的姓氏,而DNA鉴定报告书的最后也用着白纸黑字下定论:他们俩确实有血缘关系。

  那个男人说,我是你哥。12岁的剑崎需要一个监护人,而收养他四年的亲戚几乎是当天就把这个烫手山芋丢了出去,无论出于主观还是客观原因,出了养父母家的门,剑崎的那句“哥”都已经叫了6年。

  而哥俩住回了属于自己的家。而剑崎幻想中的幸福和睦的生活并没有如他愿那样接踵而至,他几乎不怎么看到那个他名义上的哥哥,每天唯一的碰面也只有深夜他起来上厕所,恰好碰到对方刚从外面回来,身上的外套还有外面凌冽寒风的气息,还有一丝冷香。

  而那一天,这个冷清的屋子里终于有了第三个人的存在。相川始穿着风衣,手插在口袋里,旁观着兄弟两个人冰冷冷的对峙。

  18岁的剑崎转过头,冲他龇牙咧嘴。相川始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与回答,只是打量了一下他,在看见单薄的衬衣以及裤子的时候微微皱了眉头,最后目光扫到他依旧光着的脚踝,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没有给他准备厚衣服吗?”

  相川始看着面前的剑崎,问题却是丢给那个冷漠无比的大哥的。

  大哥立马回答:“他是一个成年人,有生活自理的能力。”

  而剑崎上周才过完生日,他怒火下闪过一点惊讶。他一直以为他哥对他不管不问,每天仅有一次的露面也是为了确定他好好活着,而原来对方知道自己如今的年龄。

  “那也不行,人类很脆弱,很容易感冒。”相川始说,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带他去买衣服吧。”

  这话乍听,似乎会让人觉得奇怪。但是剑崎看着相川始,似乎忽略了对方的话语内容。在他无理取闹,大声反驳他哥,放完几乎算得上是逐客令的一句“不需要”之后,对方并没有表现出他意料中的得到的反应。

  相反,相川始的手还是安慰地插在风衣口袋里,似乎没有被这气愤所扰。

  “这里可没有给你睡觉的房间。”剑崎这时候又把矛头转向相川始。他突然很期待对方对于这句话的反应。

  相川始歪了歪脑袋,还没来得及开口,剑崎他哥又说话了。

  “他和我住一个房间,”他的声音不带情感,仿佛一切本该如此。“还有,你要对他尊敬一点。”

  “他是我的伴侣。”

  剑崎的眼睛睁大了,重新换上另一副审视目光看向相川始——这个他理应称为“大嫂”的人。而相川始的目光只是轻轻掠过他的脸,目光尽头是最前面的黑衣男人。

  剑崎看到他哥笑了一下,应该是笑吧,因为剑崎印象里可没有见过男人嘴角微微勾起。而这时候相川始的嘴角也勾了起来,那一抹笑映在剑崎的虹膜上。

  他这时候似乎看起来又没那么讨厌了,他的眼睛是那样清澈、那样清澈,似乎一切困扰都与他无关。剑崎在他身上看不到冷峻。

  “你好,剑崎一真。我叫,相川始。”

  剑崎听到那个好看的男人这么介绍自己。

  就算他哥再怎么可恶,兄弟俩的审美还是如出一辙的。

  那天剩下的时间里,这个想法一直在剑崎的脑海里盘旋。

  奈何数学公式填满了脑袋,剑崎还是忍不住去偷偷关心相川始。

  剑崎蹑手蹑脚地从房间里溜出来,偷偷走到在沙发上假寐的相川始身旁。在他的右脚站定的那一刻,相川始的眼睛不动声色地缓缓睁开了,仿佛早就知晓他无声的靠近。

  “你不回房间吗,他肯定要凌晨才回来。”剑崎将声音压低,尽量压到耳语那般音量。“你在这里睡着,会感冒。”

  相川始摆正脑袋,看清楚剑崎手上原来还拿着一块毯子。如果他刚刚没有睁眼,这块毯子应该就盖在他的身上了。

  “没关系,我等吧。”相川始也用相同的音量回答他,“总能等到的。”

  “我真是搞不懂你。”剑崎自暴自弃地把毯子往沙发另一头一丢,似乎有些气馁。“我去吃饭了。”

  “菜在冰箱里。”相川始在他身后说。

  剑崎趿拉着脱鞋,走到厨房里的冰箱前。打开冰箱门,就看到几盘做好的菜被认真地覆着保鲜膜,好好地保存在冰箱里。

  而电饭煲也被设置了保温功能,他按开盖子,先用筷子夹了一点米饭放进嘴里。米饭的余温尚存在他的口腔里,而心底也流过一汪暖流。

  他偷偷地又转过头,悄悄地弯曲身体,努力在厨房门的缝隙中观察相川始在干什么。

  相川始还坐在沙发上。

  他想要和相川始说一句感谢,感谢他的到来能够让他重新吃上家里的饭菜,感谢那么晚还有人留灯,尽管不是为了他,但是总让他感觉自己待在宅子里不再孤独,感谢有人能够在天冷的时候提醒他添衣。

  但是他还记得初见之时,他对对方的那份无礼。仿佛是为了不让自己被打脸,少年的尊严总是能把那几句温暖的谢意吞下肚子自己默默消化,而后再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

  剑崎看着饭菜在微波炉里旋转,房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他想,或许等一会儿,他能和相川始说一句话,比如“明天又冷了,你也记得多穿点衣服”或者是“今天的饭有点多,你也来吃吧”。而他最好在一个不突兀的时机抛出话题。

  而什么时候该抛出话题呢。剑崎坐在桌子前吃饭,碗里的米饭都快要见底了,他还没有下定决心。

  要不就现在说吧,反正也不会有人在意这一刻,而始看起来似乎也很困,就算是搭话失败对方也不会把这个事情放在心上。

  “那个……”

  剑崎刚想开口,家门口便传来了钥匙扭动的齿轮声。

  “咔嚓。”

  他哥回来了。

  “你回来了。”

  相川始下一秒就站了起来,一扫之前的疲惫。

  剑崎听到他哥摘下围巾手套的声音,窸窸窣窣下传来一句“嗯”。

  真装,剑崎咽下一口饭,在心里想。

  相川始接过了他的外套,说着“你辛苦了”之类的话语。正吃着饭的剑崎听着那声音里的笑意,心里不禁酸涩溢出。

  两个人将要走进卧室,路过剑崎的时候,剑崎能感受到他哥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扫视。他的动作僵住了,连咀嚼的声音都小了许多。相川始可能对他哥突然停顿的步伐感到疑惑,也向他看过来。

  剑崎突然有些心虚。

  半晌,他听见他哥问:“好吃吗?”

  还可以吧,剑崎想这么说。但是米饭立马呛住了他的喉咙,他忍不住咳了几声。相川始给他接了一杯水,他接过,喝下一口后,稳住了呼吸。

  剑崎开口,却注意到了自己碗里已经吃完的米饭,电饭煲里米饭还有,但是,他看着面前的男人,突然就起了一点别的心思。

  “好吃,”剑崎点点头。“快吃完了。”

  意思是没有了,这是始给我做的,没有你的份。你想吃也没有,谁叫你回来那么晚,让始不能休息,还打断了我的搭话。

  总之都怪你。

  他哥也不恼,便也没有继续刁难他。跟着相川始走进卧室里。

  剑崎就这么看着那个墨镜黑衣男消失在他视野里。

  室内戴什么墨镜,真装。剑崎第二次在心里骂道。

  剑崎吃完饭之后自己洗了碗,洗漱完便回了房。

  相川始听着卧室外的声响终于平息,确保剑崎已经睡下后,才缓缓开口,对着坐在窗边的男人。

  “我觉得你当时不应该告诉他。”关于我们俩的关系。

  “这是事实,我想让他清楚自己的身份。”男人说。他看着相川始,说,“免得他僭越。”

  相川始摇摇头,走向他,把手搭在对方的肩膀上:“我觉得你对他太苛刻了。”

  “而且他现在对我也有所戒备,”相川始捏了捏自己的山根,苦恼地说,“有的时候我看出他想要和我说话,但是对话到最后都不会开始。”

  那哪里是戒备,他简直快要把眼睛挖出来放你身上了。男人把墨镜摘下来,看了一眼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的相川始,觉得钝感力十足的Joker实在可爱,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头发。

  莫名其妙被揉头发的相川始佯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而后又自己笑起来。

  他看着面前这个男人,有着和方才屋外那个高中生一模一样的面貌,不过相比之下,面前这个更加成熟更加强悍。

  相川始把剑崎的手放到自己脸颊上,不经意地蹭了蹭。

  “你对自己太狠心,”相川始说,“你之前和我说,从8岁你父母去世以后,已经很少人关心你了。”

  “那也是他该经历的,”剑崎说,低沉磁性的声音再次表明了面前这个男人所经历的那些岁月,“我也是这么过来的。”

  身边失去家人,不知道人生的目标在哪里,除了救人,对其他的事情都抱着一种无所谓的态度。

  而尽管这样,我还是在二十几岁的年纪遇到了你。

  剑崎看向始的眼神充满柔情。

  “说不过你,”相川始挣脱了他的抚摸,双手插兜,问道,“事情还没有解决吗?”

  “还早,”谈到正经事,剑崎的声音突然变得冷冷的,“有几只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我们那个年代的undead searcher完全检测不到这个时代的undead。”

  这几天的奔波确实让他筋疲力尽,他按了按太阳穴,说:“不过快了,我最近发现了一点它的踪迹,再给我个三天五天应该就能完成任务。”

  相川始点点头。

  剑崎问:“你想回去了吗?”

  始说:“这里的时间过得好慢,每次我在客厅里等你回来,都感觉自己回到了你刚刚变成undead,我们不能见到对方的时候。”

  剑崎抿了抿唇,坚决地看向面前的男人,说:“我答应你,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相川始换上了轻松的笑:“如果敢骗我,我会杀了你。”

  剑崎笑起来,那张成熟的脸上又出现了笑容,让相川始想起来此时屋内的另一个叫剑崎一真的男人。

  他问,那屋里那个应该怎么办。

  “我们离开以后他的记忆会被自动抹除,”剑崎说“别担心”,而后说,“其实我本不打算把你牵扯进来,但是最近那小子……我就记得我以前这段时间挺难熬过去的。你来或许能让他好受一点。”

  “看来你也不是对自己那么狠心。”

  “只是我当年还差两分就能进东京大学了,”剑崎开玩笑地说,“虽然历史不能改变,但是想着要是当时再努力一点就好了。”

  说回这个话题,相川始看起来似乎又有些气馁:“但是我刚刚说了,他好像不怎么跟我讲话。”

  “不,他已经很喜欢你了。”剑崎顶着始不解的表情,笑着说。

  一定以及肯定,毕竟他最了解自己。

  从他刚才路过那小子时,对方所表露出来的敌意就能看出来了。

 

  男人如往常一样,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出了门。

  厨房里轻微的一声“叮”响,将年轻的剑崎从浅浅的睡眠里拉了出来。他睁开眼睛,发现睡梦中的自己把被子裹得很紧,一只脚露在被子外面,冰凉得已经没有知觉。他扭头,注意到卧室里的窗户没有关,细细地留着一条小缝,冷风将天蓝色的床帘吹起一个鼓包。

  他用了点力气抬起半个身体,看见床头的闹钟上赫然映着“4:33”的数字。

  凌晨四点三十三分,太阳还未跳出海平线,相川始就已经站在厨房里准备早餐。

  剑崎又闭上眼睛,隔着一道卧室门,听着从门缝里溜进来的细密的“滋滋”声。相川始好像是在煎什么东西,他深吸一口气,除了冰冷的空气,居然还嗅到了一丝油香。

  最近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凌晨的静谧已经是为数不多的能够把大脑放空的时刻。剑崎头一歪,翻了个身,调整姿势,想要重新坠入梦乡。

  尿意却比睡意来得更早。

  但是他却没有立马起身,而是躺在床上挣扎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将他禁锢在床上,大概忍过了1分钟,他才终于认命地坐起身,去寻找在床底离散的拖鞋。

  放缓步子,轻轻走向厕所。还好他的卧室与厕所只有一面墙的距离,并不需要穿过客厅,那样始就会发现他。其实被发现也没有什么关系,毕竟相川始刚来的时候,他所有样子都被对方瞧过了。

  但是,剑崎在上厕所的同时,打量了一遍自己全身上下。单薄的睡衣上印着幼稚的图案,脚上的拖鞋甚至都左右脚穿反了。这都是习惯所致,在相川始来之前他都是这样生活的。

  但是他就是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突然对自己的外貌挑剔起来。

  所以还是不被对方看见的好,起码这个样子不要被他看见。

  提上裤子,冲洗双手,按原路返回卧室,他一开始真的想要这么干。但是站在卧室门口的那一刻,还是鬼使神差地转过头,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到厨房和里面的人。

  他不知道相川始是为了不打扰他还是不喜欢太亮。因为他发现每次对方所到之处,都只点上一盏昏暗的夜灯,而那些敞亮的能够照亮屋里每一处角落的灯的开关则已经很久没被人开启过了。

  凌晨时间,屋内屋外一样的昏暗,就算是这个时候,相川始还是只开了暖黄色的灯。他的身体被暖橘色的灯光包裹,若是时间静止,视野里就是一幅完美的油画。剑崎扶着墙壁,卡着视野盲区,躲在后面,没忍住多看了几秒相川始,而后才默默退回到房间里。

  也算是了却一桩大事,重新躺回床上的剑崎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这么想到。

  也不知道今天的早餐究竟是什么。话说,以前他不都是随便对付一口就去学校的吗,甚至有的时候干脆不吃,等待着上午的肠鸣声如约而至。

  “那么早就起来,他不困的吗……”他用气音喃喃道。

  明明那么晚才睡,早上却……哈啊——

  翻了个身后,重新坠入了梦乡,没想出答案的问题是剑崎最后的意识。

  前一天鱼铺的老板娘说明天一大早要进一批新品种三文鱼,大清早进的货是最新鲜的,是她丈夫的打渔队伍刚捞上来的。看相川始老来光顾她家,就许诺用店里普通三文的价格卖给他。

  不过经常去她家买鱼并不是因为他们家的鱼的品质有多好,反正相川始自己是吃不出来什么区别。而鱼的价格在那一片区域也是中规中矩,不算物美价廉。

  只是因为相川始刚来到这个时空的第一天,剑崎就带着他走过这条,他从少年走到青年时期的,一条连接着学校与他家的路。而那一天剑崎就拉着相川始站在路边,眼睛透过黑色的墨镜,隔着一道屏障旁观这条熙熙攘攘的街道。

  闲散的行人渐渐聚拢,结伴的路人又逐步分散,他们都只是专注于自己脚下的路,谈论着属于那个时代的话题,三三两两的,与剑崎与始擦肩而过。所有人都对来自未来的两个人的到来毫无察觉,也从未有人会为他们驻足。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相川始听到剑崎一真这么说。他顺着后者的目光,也放眼向这条街看去。

  这条街,在他的那个时空一定还存在着,因为看起来很眼熟。相川始想。或许他也曾走过那条街。但是不管怎么说,未来那条路再怎么与眼前这条相似,它都已经不是剑崎心中的街道。

  始用手去捏了捏剑崎的袖子,扯了扯,表示安慰。

  “没什么,”剑崎呼出一口白气,看了一眼始。他将插在口袋里的手拿出来,抓住了相川始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相川始知道他要做什么了,便也收了劲,没继续把手往回抽。

  果不其然,他感受到自己的指缝里被嵌入了另一个人的手指。他的手冰凉,剑崎的手是热乎的,电流通过触碰顺着手指攀升,漫过手臂,最后扰乱了心脏的节奏。

  相川始看不清剑崎的表情,但是他知道对方在笑,因为对方的手掌在自己手心里颤动,所以他的睫毛也跟着微微发颤。

  笑够了以后,两人周围的空气逐渐冷却,剑崎包着相川始的手,一起塞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他举起另一只手,指向他们对面的一家鱼铺。

  如果想要买鱼的话,就去他们家吧。剑崎这么说。

  所以相川始记住了。

  他没有遵守老板娘提出的“早上早点来”的约定,一直等到第二天下午太阳快下山了才拎着菜篮子走到鱼铺前。

  前些天,他从其他的买菜的妇人那里了解到,那家鱼铺老板家的孩子生了重病,而治疗这病需要天价手术费,因此,大家都会在闲暇之余光顾那家店,用自己的微薄之力续燃另一个家庭的烛火。

  第一次购买的时候是剑崎让他去的,而后的每一次的光顾便成了习惯。

  “下午好,您终于来啦,我还以为您今天不出来了呀。”看到相川始熟悉的面庞,已经快要打烊收摊的老板娘立马打起精神,从台板后面站起来,笑道,“我特地给您留了一条优质三文鱼呢,再晚一点我可就卖给别人了。”

  “……帮我包起来就好了,谢谢。”就算是在人群中已经生活了那么多年的相川始,也还是招架不住中年女性的热情,只能在对方不间断的寒暄与抱怨的间隙穿插几句礼貌用语。

  除了三文鱼,相川始还额外买下来今天没有卖完的一些虾与贝类。最后付钱的时候,他还是按照原价付了款,老板娘弯着腰接过钱币时,相川始发现她也在轻轻颤抖。

  “谢谢。”老板娘说,“真的很感谢您。”

  相川始回答:“没关系。”

  “其实我更想问的是,您每次从我家买走那么多,真的吃的完吗?”老板娘抬起头,换了个话题,“我真的很感谢大家照顾我们,但是如果不需要那么多,也不用强求自己买的。”

  相川始想起来这几天家里那位高中生几乎是盘盘清空,甚至有的时候他给剑崎留的晚餐也被年轻的那位一个劲全吃完。

  “可以吃完。”相川始如实回答。“我家人比较多。”

  “那我就安心啦,可不要因为照顾生意而浪费粮食。”老板娘放心地把袋子递给相川始。

  相川始把袋子放进菜篮子里,向老板娘说了句“再见”后,刚迈开腿想要离开。

  思绪却被身后那阵“请给我一瓶冰可乐,拜托了”打断了。

  他转过头,却发现刚才出现在他脑海里的那位高中生此刻正单肩背着书包,嘴角挂着一点没被抹干净的血,以及白色衬衫上都是石灰的痕迹。

  而对方也讶异地回看他,立刻又用自己的手背去擦自己的嘴角,抓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也不知道有没有把仪表恢复正常,就那么镇定自若地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般站在原地。

  “始?”

  老板娘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可乐,递给剑崎,嗔怪道:“给,我说多少次啦,我这里可不是便利店啊。而且这个天气喝冰可乐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眼里却是带着笑意的。

  而这次,剑崎没有立马接过可乐。他捏着书包袋子,看着同样没移动步子的相川始。两个人沉默。

  “你们俩认识吗?”老板娘问。

  “他是我……”剑崎立马开口,但是“我哥哥的恋人”这几个字缠绕舌尖,他却实在说不出口,也不知道是什么阻碍着他。最后只得潦草解释了一句,“他是我家的亲戚。”

  相川始点点头。

  “是家人的话……那就好了,”老板娘叹了口气,面向相川始,“我可得说这孩子两句,除了大冷天喝冰饮料,三天两头地身上挂彩可不行,马上就要申请大学的时候了吧,万一出什么事情可是很耽误的。”

  “虽然是个好孩子,但是……”

  “好了好了够了老板,我,我们先回去了!”剑崎接过可乐丢下钱,急忙打断她,拉着他口中的“亲戚”离开。

  一路上很安静。

  除了相川始菜篮里一直有活虾的“扑朔”蛄蛹声外,剑崎一真能听到的只有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他其实一直都很想要和相川始——名义上来说应该是“嫂子”的人搭话。但是这个时候他却又不想对方提起任何话题,特别是在他表现出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以及鱼铺老板娘爆出言外之意后,无论始问起他关于任何事,都会让他非常不自在。

  他会在始眼里变得怎么样呢?

  如果在大街上碰到一个和他一样的高中生,双眼红血丝,脸庞蒙灰,身上都是泥土,有的时候脸上还带点伤口血迹什么的,大家第一反应肯定都是避而远之。要是亲近一点的人,肯定会皱着眉头,责问他,你这是怎么搞的。

  所以他在始心里就会变成那样一个不堪的模样。每日穿着校服背着包吃完对方早起做的早餐,朝气蓬勃地去跑到学校,放学回来却带着一身泥泞,他再也不是什么默默无闻的男高中生,而是一个爱好打架的坏孩子。

  心中的歉意油然而生。

  剑崎抿了抿唇,从兜里掏出餐巾纸又把自己的脸擦了一边,因为太过于用力,皮肤有着一丝火辣辣的感觉。

  相川始背对着他,走在他面前30米的位置。剑崎很庆幸始一路上没有回过头,否则一定看见了他十分好笑的表情。

  这种心惊胆战的情绪就这么持续了一路,以至于让剑崎第一次觉得从学校走到家这条路是这么遥远、这么漫长。

  而站在家门口等到始开门的他也后知后觉今天这是他第一次和别人一块回家。父母离世后的这么多年里,他一直都是形单影只,独自走在这条快要被他走烂的路上。

  自从这个叫“相川始”的人走进他家门之后,那些曾经失去的东西,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

  无论是深夜里还热乎的饭菜,还是天冷时提醒添衣的叮嘱,还是一起陪他回家的人。

  尽管他知道最后一项只是凑巧,心里还是有些奇妙的感觉。

  钥匙插进锁眼,生锈的齿轮发出恼人的声响。相川始先走进家门换了鞋,剑崎跟在后面。他的步伐显得有些僵硬,踩在玄关地毯的脚不知所措。

  而相川始依旧只留给他一个背影,像是方才在街上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你先去清洗一下,”他终于说话了,在半步子踏进厨房之前,“晚饭估计两个小时以后就做好了。”

  剑崎还是没有放下他背上的书包。换下了泥泞的运动鞋后,他行尸走肉一样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过了两分钟,又走进了厕所。

  一阵水声过后,他用毛巾胡乱抹了抹自己被冷水冲洗的、已经冻得有些泛红的脸颊,慢慢地又走到厨房门口。

  但是脚步却停在了踏入厨房领域前。

  相川始在洗菜,手捧着一簇绿叶菜在水柱下抖动,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剑崎等待着那声音停下,但是绿叶菜不止一簇,一波洗完又来了一波。

  所以他就站在相川始的地盘外耐心地等待。

  “你还要在那里站多久?”

  手里的菜还没有洗完,相川始就已经开口问了。

  他早就知道年轻人杵在那。

  “你又没穿外套,不怕冷吗?”

  “……外套脏了,”剑崎说。

  然后他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相川始说:“衣橱里应该还有别的衣服。每个人类都这样。”

  “……你不想问我点别的吗?”剑崎不想再与他讨论衣服不衣服,冷不冷的问题了。说来也奇怪,方才他是最不想提这件事的人,现在又成了最先挑起话题的人。

  相川始关上水龙头,看向门外的他。那眼神里包含了许多,但是剑崎没有看到他预料中的“责怪”与“失望”,反而他收获了一个百分百疑惑的眼神。

  “……你今天不想吃我做的饭吗?”

  当然不是。剑崎忍住了想要弄乱自己头发的想法,心里焦躁地不得了。

  为什么不问我身上的泥是哪里来的,为什么不问我嘴角的血是怎么搞的,又为什么对待做出这些事情的我是这个无所谓的态度。

  而你明明是我哥的恋人,却又为什么对我百般包容。

  但是这些他都说不出口。最后,只能化作一句轻飘飘的自嘲。

  “我还以为我伤成那个样子你会问……算了。”他想要转头离开,并后悔他几分钟以前想要主动找对方谈谈的想法。

  “等一下,”相川始叫住了他。“我给你伤口消一下毒吧。”

  坐在沙发上,间距不超过15厘米。

  相川始的脸就近在咫尺。

  他拿着棉签,蘸了碘酒去涂抹剑崎嘴角的伤口。

  剑崎不知道自己的目光尽头该放在哪里,反正总不能放在对方的脸上。他尽量让视线放远,思维也跟着扩散,直到对方轻轻地按压伤口,引起的疼痛让他不自觉全身一抖。

  他才敢把目光放在相川始脸上。

  “只是破皮,”相川始平静地说。言下之意是没什么事情。他不知道对方的视线以自己为中心四处乱飘,自己的目光倒是一直聚焦在不断冒出血珠的创口。

  流着红血的剑崎一真,他已经很多年很多年都没有见到了。

  “这个是我自己摔的,”消毒完后,相川始转身去规整药箱,剑崎突然开口道。“他们本来在丢一个低年级学生的书包,我走过去帮他捡起来的时候踩到地上的冰片摔了一跤。”

  “以后小心点就好了。”相川始说。

  “然后他们也开始追着拉我的书包,”剑崎说,“我先把包丢远,然后他们就把我推到墙上。衣服上的灰尘是墙上的泥土。”

  而鱼铺老板娘为我开解,也是因为曾经她的孩子在被人欺负时,我也出手了。剥开那些外表,撇去那些借口,我还是一个参与打架的坏学生。

  但是我总是想要保护别人。尽管满身泥泞,我下一次还是会出手。

  “他们比你强。”相川始听了,只下了一句结论。“你下次应该将书包直接扔在他们头上。”

  剑崎摇摇头。

  “你没见过他们。”

  所以你才不怕。

  剑崎看着相川始。

  一个两个固然不可怕,但是一群人向你走过来的时候,黑压压的影子笼罩着你,那些勇气也都被驱散得不剩多少。

  “但是你见过,所以你知道他们有多强。如果你要打败他们,就必须在他们之上。”相川始说。

  剑崎一真很惊讶。

  没有人对他这么说过。而看起来文静非常的相川始似乎也不是那种支持暴力的人。

  他嚅嗫道:“说得轻巧。”下一秒,对方突然抓住了沙发角落的一个抱枕就冲他飞过来。

  被抱枕击中的那一刻,剑崎感受到浑身上下的疼。仿佛攻击他的不是一团软软的棉花,而是别的什么能堪比钢铁还要硬的东西。

  所以他被击倒了。向后躺在沙发上。

  “想要变强,除了攻击,也要会防御。”相川始弯腰看着躺倒的剧情,说道。

  头晕眼花之际,剑崎看见相川始笑了。一个温暖的、又充满期待的笑。而那一刻,他和相川始的距离终于缩短到可以说是不见的程度。所以他才敢抓住方才把他击倒的罪魁祸首——抱枕,屏气扔向对方。

  结果当然是扔空了。

  相川始这次笑出了声,发出一声短促的“呵”。他站起来,把药箱放回远处,还回过头对剑崎补了一句:“还是太慢了,你的攻击没有力量。要像这样——”

  这一次击中剑崎的是一块橡皮。

  剑崎想笑,腹部隐隐约约的疼痛却阻止他这种行为。他只能急促地吸气呼气。

  “我受伤了,你这是欺负弱者。”剑崎笑着说。“很不公平。”

  “战争中敌人不会因为你受伤而放过你,相反,他们只会把你伤得更狠。”相川始认真地说,“这是自然法则。”

  也是他的亲身经历。

  剑崎看起来是没有听进去。

  “好好好,那你把我打死吧。”剑崎说,依旧是带着笑音,“最好把我千刀万剐,然后把我的尸体拉回你的洞穴,把我藏起来,让别人都不知道我已经死了,而你是这个世界上见过我最后一面的人。”

  “我不会这么做。”相川始走过去把他拉起来,“如果不是因为迫不得已,没有生物希望看到血流成河的场景。”

  “那你是认输了吗?”剑崎没有松开相川始方才为了拉他而抓住他的手,相反,他把对方的手握得更紧了,眼神与语气里的希冀也快要浓烈得实体化。

  但是相川始却用另一只手扒开了他的手,收回了自己的手。“我从不认输。”

  “好嚣张。”剑崎努力不去在意因为对方松开手而产生的失落。

  下一秒,相川始又开口道:“不过,你哥是一个人让我想要认输的人。”他深深地看向面前的剑崎一真。

  殊不知对方却因为他的一句话而笑容消失。

  气氛又突然降至冰点。

  “我去做饭了。”相川始终于走开,“你快回房间吧。”

  等人走远后,趁着手上的香味还未消散,剑崎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自暴自弃地又躺倒在沙发上,发出闷闷的“砰”声。

  “就不能不说最后一句吗……”他腹诽道。

  这么好的气氛,都被他那讨人厌的哥哥给破坏了。

  

 

  “太阳未出时,全世界都像一个梦,唯有月亮是真实的;太阳出来后,全世界都真实了,唯有月亮像一个梦。”

  这是剑崎睡前写的最后一道国文的文学鉴赏题。他握着笔,鼻尖在空中滞停许久,迟迟没有落到纸上,先一步到达耳边的又是家门开启又关上的声音。

  那位本人并未出现,却让他感到不高兴的人又回来了。今天相川始没有在客厅里等剑崎他哥,而是直接回了卧室。所以男人也没有在房间外停留多久,剑崎听着他的脚步声从远处渐渐踱到近处,最后一声卧室门的关闭声隔断了他的窃听。同样地,那一声响也同样打断了他方才如同泉涌般的思绪,剑崎把目光收回,重新聚焦于手下的这道题,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就连方才阅读的内容也一并从脑海中渐渐淡化了。

  真扫兴。

  他抓了抓头发,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发觉天色也已经不早了。他看了一眼手边的成堆的笔记本,还是打算放过自己。

  今天就到这里吧。他伸了个懒腰。

  摸着黑走到卫生间,哗啦啦的水声过后,他洗漱完毕。他走出卫生间,转过头,就看见了紧闭的属于他父母的——现在应该属于他哥和相川始的卧室门。

  他们睡了吗?似乎从来就没有听到过他们发出什么声音。剑崎心中冒出一点好奇。

  但是空气那么安静,耳膜连一丝波动都无法捕捉。他的脚步更往门的方向去了一点。木门渐渐地在视野中被放大,在昏暗中他能看到门上经久的木纹。

  他们究竟在干什么。一簇着急的小火苗摇曳着焰在身体里燃起,心里有一阵声音,大声向他叫嚣着这种行为的不耻。剑崎又怎么会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偷听行为究竟多么不应该。

  又有另一个声音搅乱了他本就乱成浆糊的脑海。

  他们干什么,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他哥,相川始,他们互为彼此的爱人。还会干什么,还能干什么。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是合理的,都是合法的,也都不是他这个外人该去操心、该去担心的。

  他哥的那句“他是我的伴侣”,还有相川始一口一个的“你哥”,如同梦魇一样,又从墙根默默渗出来,缠绕上他的脚踝。

  不要。

  不要再想了。

  剑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从下午听到相川始对他哥哥的那句肯定开始,他才意识到自己变得很奇怪。

  从始帮他伤口消毒,从始听他讲关于学校里的事,在不自觉间就扯到了他总是打架的原因。从对方总是对他莫名却又无法拒绝的关心,以及总是处在一个从不让他感到不适的最佳位置。

  从相川始走进他住了十几年的家,站在他的面前开始。

  剑崎发现,好多事情都变得不一样了。

  相川始似乎总是想要和他近一点。下午的两手紧握,让剑崎第一次在自己有意识以及异常清醒的时候触碰到了相川始。始的手掌远不如他的宽大,却有着无法丈量的力量。而他向自己伸出了手,想要拉自己一把。

  而相川始的出现也拉了一把已经逐渐麻木于孤身一人的生活的剑崎。

  但是始的亲近又是那么点到即止。

  让他还未来得及去好好感受关心的温暖,热意就在冷风中转瞬即逝。

  突然,面前的卧室门锁突然扭动了一下。门渐渐被人打开一条缝。

  “剑崎?”

  是一直萦绕在他脑海中的人的声音。

  剑崎一瞬间就后撤好几步,离那扇门越来越远。

  “要休息了吗?”

  相川始在推开的门缝里露出了两只眼睛。剑崎在昏黄的灯光中抬起头,目光就锁定了那双黑夜中的宝石。

  “嗯。我要回房间了。”剑崎说。

  所以他的目光又随着语调的下滑而下降,方才建立起的想要多和相川始说话的勇气一瞬间又被对方的两句话给击得溃不成军。

  不过乱扫的视线总能发现一些新东西。一瞬间,剑崎的目光突然定住了。许久没有动弹。

  “怎么了?”相川始似乎发现了什么异常,想要把门开得大一点,好看个究竟。

  剑崎一真却突然三步上前一把将卧室门关上。相川始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被他推回屋子里。

  “剑崎?发生什么事了吗?”相川始冷静的声音从门底传来。他总是这样,永远都处变不惊、沉着冷静。

  可是剑崎此刻希望他能够拍几下门,让他将门打开。而不是如此冷静,宛如一个旁观者。

  房内窸窸窣窣的声音也响起来。

  “他怎么了?”另一个男声响起。

  一个人起床时候第一件事总是要找拖鞋,但是剑崎发现他哥几乎在下地的那一秒就走向了门口的人,没有一刻为外物的停留。

  而现在剑崎的眼前全都是刚才眼睛乱瞄时,无意间看到的赤果着上半身的始。

  一对恋人晚上还会干什么呢。几乎不用考虑,就能知道答案。

  “……我没事。”剑崎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颤抖,尽管他已经拼尽全力稳住声线。

  他背靠着房门,慢慢滑坐在地板上。“刚才不小心绊了一下,所以把门关上了。”

  “真的很抱歉,始。”

  剑崎的双耳边开始嗡嗡。

  他没有听到始回答了什么,也不知道始是如何跟他哥解释的。只知道他凭一己之力搞砸了这个夜晚,在他想明白一些事情之前,就已经将一块本可以幸终的易碎品给丢到了地上。

  所以有些事情还是不要好奇得好。就算心底已经隐隐知道了答案,但是亲眼目睹的结果只会伤害自己。

  

  那一夜通宵未眠。

  早餐依旧只有两人享用。剑崎坐在早餐桌前,始将煎好的鸡蛋盛在他面前的盘子里。

  而高中生便沉默地吃着早餐。绝口不提昨晚的一切。

  “今天放学时间还是照常吗?”将餐具放进水池后,相川始问道。

  “是,”剑崎咬了一口面包,嚼进食道。

  “今天需要我去等你吗?”

  剑崎惊讶地看向他。

  这句话可是往日没有的。

  “诶?”

  “我还记得你昨天和我说过的那些事。”相川始专注于自己手中的事情,但是嘴上还是在很轻松地聊着天。

  剑崎笑了一下:“你是怕我又被人欺负吗?”

  “不是,”相川始突然停下了洗盘子的动作,看着洗手池上方的窗外。“如果是你……就不会输。”

  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剑崎没劲地将筷子戳穿面包,心跳却不可避免地快上几拍。

  “只是……快要到申请大学的时候了,你哥希望你能集中注意力。”

  “他说的?”剑崎又用筷子戳破了溏心蛋,闷闷地问。

  “嗯。”相川始说,“不过想怎么做都取决于你自己,我只是转述。”

  “哦。”剑崎吃完最后一口,说着“我吃完了”,便起身离开餐桌。

  “今天可能会下雨,你记得带把伞。”在他出门之前,相川始适时提醒道。想了想,还是担心后者忘记,便擦干了手,将雨伞拿至玄关处。

  一把长柄伞,他握住下半部分,背着书包的高中生就钳住了上半部分。后者垂眸看着他,相川始有些读不懂他脸上的表情。

  剑崎咬了三秒钟的嘴唇,最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说:“我出门了。”

  “嗯,出门小心。”

  脚迈出门关,视野里都是陈旧的楼道地砖。这破旧的裂痕地砖不知道已经看过多少次,多到都能想起每日出门时抑或平静抑或烦躁的心情。

  但是今天的心情却是异常沉重。

  看到的事物、想说的话、才稍稍得以绽露的情愫,全都被他吞进了肚子里,又压成了砖头,沉沉地压在心上。

  “剑崎。”

  身后的门还未关上,他猛地一转过头,便看见相川始依旧站在玄关之处,温和地看着他。

  “加油。”

  相川始说。

  他似乎是不常说这种话,剑崎想,毕竟他看起来并不是会经常说这种激励性话语的人。所以相川始在说完后,目光便瞟向了别处,头也微微侧过去一点角度。

  剑崎瞳孔放大,压在心上的砖头像是脚下的地砖一样,裂开一丝好看的纹路。

  最后运动神经先做出决定,在他还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身体就已经走上前几步,重新走回家中,将相川始——这个突然出现在他生命中的男人、他哥凭空冒出来的恋人、以及被他偷偷爱慕着,尽管他自己不相信也不敢承认的人——紧紧地抱在怀里。

  好香。

  在感受到相川始身体的轮廓与温度前,首先感知到的是他身上的香气。

  从前不敢走近,站在远处便只能嗅得一缕淡淡的芬芳。后来两个人凑在一起,始为他消毒伤口时,他的鼻尖应该也萦绕着这好闻的香味。但是当时他的神经紧张、大脑和心都被其他的东西充斥着,便也不会去在乎什么所谓的好闻的味道。

  而这次这种香气就正式地触碰了他,呼吸之间,剑崎能感受到那缕空气就这么通过鼻腔流入了他的身体,焦躁又沉重的心渐渐被令人安心的香味托举起,变得轻盈。

  “……谢谢。”

  谢谢,谢谢,我会加油的,所以谢谢。

  嘴上说了一次,心里却说了好多次。

  他从很早之前就想要感谢对方。感谢对方为他带来的一切。他本该知足,但是在此刻他才发现,除了那些已经被给予的,他还想要更多。

  他想要相川始给予他更多。

  剑崎他之前也很少会说“谢谢”,而这简单的一句“谢谢”,就像是打开了他心里的一道闸门。他有太多想要说的了,首先冲上喉口的是对始的感激。

  而他这一次终于说了出来。

  便一发不可收拾。

  他搂紧了相川始,用身体感受着后者的轮廓。

  “谢谢你。”他再一次说。

  相川始有些许愣怔,仿佛没有想到剑崎会因为他的一句话有如此大的反应。但是表面还是波澜不惊,他的手轻轻拍了拍剑崎的后背,似是安抚,也是催促。

  剑崎放开了他,忍住了哽咽的冲动,临走前说了句“再见”。

  走到小区门口的这段路上,他的感知细胞还在回味方才拥抱相川始的触感,而他的心也不再那么沉重,神经不再那么紧绷。

  他庆幸着他的潜意识还未如此过火,对始的触碰还仅停留在拥抱之上。

  因为从昨晚开始,他的脑海里便都是对方赤果的上半身以及温润的双唇。

  

  tbc.